20210105 home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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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ASE ALSO READ THE PREVIOUS PARTS, AT LEAST THE SENTENCES BEFORE YOUR OWN PART IN CHAPTER 19 1, Mar 3 Chapters 1-4, 2, Mar 10 Chapters 6-7, 3, Mar 17 Chapters 11-13, 4, Mar 24 Chapters 15-17, 5, Mar 31 Chapters 4-7, 6, Apr 7 Chapters 8-10, 7, Apr 14 Chapters 13-15 , 12, May 19 Chapters 17-19, for Sep 29 - rest of HLM Chapter 19 for Oct 13 - HLM Chapters 20-21 for Oct 20 - HLM Chapters 22-23 for Oct 27 - HLM Chapters 24-25 etc.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黛玉正在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黛玉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冒冒失失的唬我一跳。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找我们姑娘,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了。回家去坐着罢。”一面说,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叶来。黛玉和香菱坐了,谈讲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扎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只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去换了衣裳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 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坎肩儿,下面露着玉色绸袜,大红绣鞋,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围着紫绸绢子。宝玉便把脸凑在脖项上,闻那香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以下。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他,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裳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着?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儿可也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衣裳,同鸳鸯往前面来。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说:“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只有十八九岁,着实斯文清秀。虽然面善,却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廊下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你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岁呢,就给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贾芸道:“十八了。”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巧的,听宝玉说像他的儿子,便笑道:“俗话说的好:‘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虽然年纪大,山高遮不住太阳。只从我父亲死了,这几年也没人照管。宝叔要不嫌侄儿蠢,认做儿子,就是侄儿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了儿子,不是好开交的。”说着,笑着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日你到书房里来,我和你说一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去。” 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随往贾赦这边来。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问的话,便唤人来:“带进哥儿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到上房。邢夫人见了,先站了起来,请过贾母的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又命人倒茶。 茶未吃完,只见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弄的你黑眉乌嘴的,那里还像个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请安。邢夫人叫他两个在椅子上坐着。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索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向贾兰使个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起身,也就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各人的母亲好罢。你姑姑、姐姐们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说:“大娘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姐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儿。” 娘儿两个说着,不觉又晚饭时候,请过众位姑娘们来,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辞别贾赦,同众姊妹们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说:“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偏你婶娘再三求了我,给了芹儿了。他许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那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这么着,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娘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做什么?我那里有这工夫说闲话呢?明日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走,必须当日赶回来方好。你先等着去,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向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舅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回来,一见贾芸,便问:“你做什么来了?”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节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日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没还。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犯了,就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小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件。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要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弄穿的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有理。但我父亲没的时候儿,我又小,不知事体。后来听见母亲说,都还亏了舅舅替我们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是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的死皮赖脸的,三日两头儿来缠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就没法儿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当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们大屋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下个气儿,和他们的管事的爷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去,碰见你们三屋里的老四,坐着好体面车,又带着四五辆车,有四五十小和尚、道士儿,往家庙里去了。他那不亏能干,就有这个事到他身上了?” 贾芸听了唠叨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这么忙?你吃了饭去罢。”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几十个,明儿就送了来的。”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舅舅家门,一径回来。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走,低着头,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一把拉住,骂道:“你瞎了眼?碰起我来了!”贾芸听声音像是熟人,仔细一看,原来是紧邻倪二。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饭,专爱喝酒打架。此时正从欠钱人家索债归来,已在醉乡,不料贾芸碰了他,就要动手。贾芸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一听他的语音,将醉眼睁开,一看见是贾芸,忙松了手,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这会子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别生气,听我告诉你这缘故。”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道: “要不是二爷的亲戚,我就骂出来。真真把人气死!也罢,你也不必愁,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们好街坊,这银子是不要利钱的。”一头说,一头从搭包内掏出一包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倪二素日虽然是泼皮,却也因人而施,颇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反为不美。不如用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就是了。”因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既蒙高情,怎敢不领?回家就照例写了文约送过来。”倪二大笑道:“这不过是十五两三钱银子,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借了。”贾芸听了,一面接银子,一面笑道:“我遵命就是了,何必着急?”倪二笑道:“这才是呢。天气黑了,也不让你喝酒了,我还有点事儿,你竟请回罢。我还求你带个信儿给我们家:叫他们关了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事,叫我们女孩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见了这件事,心下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来要,便怎么好呢?”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可也加倍还的起他。”因走到一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了称,分两不错,心上越发喜欢。到家先将倪二的话捎给他娘子儿,方回家来。他母亲正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里去了一天?”贾芸恐母亲生气,便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来着。”问他母亲:“吃了饭了没有?”他母亲说:“吃了。还留着饭在那里。”叫小丫头拿来给他吃。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街,在香铺买了冰、麝,往荣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的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去笑问道:“二婶娘那里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爱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好,倒时常惦记着婶娘,要瞧瞧,总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你会撒谎:不是我提,他也就不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劈,就敢在长辈儿跟前撒谎了?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娘来,说:‘婶娘身子单弱,事情又多,亏了婶娘好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了。”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由不的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儿的,你们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说起我来?”贾芸笑着道:“只因我有个好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因他捐了个通判,前儿选着了云南不知那一府,连家眷一齐去。他这香铺也不开了,就把货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像这贵重的,都送给亲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贱卖了可惜,要送人也没有人家儿配使这些香料。因想到婶娘往年间还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所用,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几倍,所以拿来孝敬婶娘。”一面将一个锦匣递过去。 凤姐正是要办节礼用香料,便笑了一笑,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你这么知好歹,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来,说你好,说话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常提我?”凤姐见问,便要告诉给他事情管的话,一想,又恐他看轻了,只说得了这点儿香料,便许他管事了。因而把派他种花木的事一字不提,随口说了几句淡话,便往贾母屋里去了。 贾芸自然也难提,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故此吃了饭,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散斋书房里来,只见茗烟在那里掏小雀儿呢。贾芸在他身后把脚一跺,道:“茗烟小猴儿又淘气了!”茗烟回头,见是贾芸,便笑道:“何苦二爷唬我们这么一跳?”因又笑道:“我不叫茗烟了,我们宝二爷嫌‘烟’字不好,改了叫‘焙茗’了。二爷明儿只叫我焙茗罢。”贾芸点头笑着,同进书房,便坐下问:“宝二爷下来了没有?”焙茗道:“今日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探探去。”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要找别的小子,都玩去了。正在烦闷,只听门前娇音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呀!”贾芸往外瞧时,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生的倒甚齐整,两只眼儿水水灵灵的。见了贾芸,抽身要躲。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呢。” 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半日,也没个人过。这就是宝二爷屋里的。”因说道:“好姑娘,你带个信儿,就说廊上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见,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从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只说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似笑不笑的说道:“依我说,二爷且请回去,明日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替回罢。”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又不下来,难道只是叫二爷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就便回来,有人带信儿,也不过嘴里答应着罢咧。” 贾芸听这丫头的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屋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日再来。”说着,便往外去了。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喝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用,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来。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过来,便命人叫住,隔着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的事,婶娘别提,我这里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一起头儿就求婶娘,这会子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哦!你那边没成儿,昨儿又来找我了?”贾芸道:“婶娘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要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娘吗?如今婶娘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搁开,少不得求婶娘,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道儿走么!早告诉我一声儿,多大点子事,还值的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树种花儿,我正想个人呢,早说不早完了?”贾芸笑道:“这样,明日婶娘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的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不好?”贾芸道:“好婶娘,先把这个派了我,果然这件办的好,再派我那件罢。”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时候来领银子,后日就进去种花儿。”说着,命人驾起香车,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散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去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出来,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给贾芸。贾芸接来看,那批上批着二百两银子,心中喜悦。翻身走到银库上领了银子,回家告诉他母亲,自是母子俱喜。次日五更,贾芸先找了倪二,还了银子。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过明日着他进来说话,这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记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去了;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病了,接出去了;麝月现在家中病着;还有几个做粗活听使唤的丫头,料是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屋内。偏偏的宝玉要喝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婆子走进来。宝玉见了,连忙摇手说:“罢,罢,不用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二爷,看烫了手,等我倒罢。”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碗去。宝玉倒吓了一跳,问:“你在那里来着?忽然来了,唬了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笑着回道:“我在后院里,才从里间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么?”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挽着儿,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却十分俏丽甜净。宝玉便笑问道:“你也是我屋里的人么?”那丫头笑应道:“是。”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一声道:“爷不认得的也多呢!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做眼面前儿的呢?”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句话回二爷:昨日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今日来了,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 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出去接。秋纹、碧痕一个抱怨你湿了我的衣裳,一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来看时,并没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俱不自在。只得且预备下洗澡之物。 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找着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呢?因为我的绢子找不着,往后头找去,不想二爷要茶喝,叫姐姐们,一个儿也没有,我赶着进去倒了碗茶,姐姐们就来了。”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道:“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抢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吗?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么?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就完了。”秋纹道:“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紧些,衣裳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都拦着围幕,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日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老婆子道:“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俱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心内明白,知是昨日外书房所见的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便改唤他做小红。原来是府中世仆,他父亲现在收管各处田房事务。这小红年方十四,进府当差,把他派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姊妹及宝玉等进大观园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点了。这小红虽然是个不谙事体的丫头,因他原有几分容貌,心内便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显弄显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日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话,心内早灰了一半。 正没好气,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房,睡在床上,暗暗思量,翻来覆去,自觉没情没趣的。忽听的窗外低低的叫道:“红儿,你的绢子我拾在这里呢。”小红听了,忙走出来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芸。小红不觉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只见那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的衣裳。那小红臊的转身一跑,却被门槛子绊倒。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摇车儿”二句——意谓坐在摇车里的幼儿可能是爷爷辈,拄拐杖的老头可能是孙子辈。表示尊卑不在于年龄,而在于辈分。​ 冰片、麝香——参见第十八回“麝脑之香”注。​ 倒扁儿——意谓临时向别处挪借货物或银钱以应急。​ 搭包──即“搭裢”,见第一回“搭裢”注。​ 拈线──即用手或工具将棉、麻搓成线。 拈:义同“捻”。​ 把手逼着——即把两手垂直并紧贴身体,以示恭敬。​ 攒了一攒——即归拢归拢,按类归并。​ 贱发——贱价出售。​ 钉──这里义同“盯”。即目不转睛地看。​ 拉长线儿——义同“放长线,钓大鱼”。即为长远及更大利益预作安排。​ 巧宗儿──既省力又讨好的事情。​ 一里一里的──即一步一步的,渐渐的。​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话说小红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矇眬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有几个丫头来会他去打扫屋子、地面,舀洗脸水。这小红也不梳妆,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脸,便来打扫房屋。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他,也就留心,想着指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多心,二则又不知他是怎么个情性:因而纳闷。早晨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纸窗,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几个丫头在那里打扫院子,都擦胭抹粉,插花带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拉着鞋,走出房门,只装做看花,东瞧西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下栏杆旁,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近前一步仔细看时,正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此时宝玉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着,忽见碧痕来请洗脸,只得进去了。 却说小红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咱们的喷壶坏了,你到林姑娘那边借用一用。”小红便走向潇湘馆去,到了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高处都拦着帷幕,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种树。原来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监工。小红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悄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而回,无精打彩,自向房内躺着。众人只说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论。 过了一日,原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王夫人见贾母不去,也不便去了。倒是薛姨妈同着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过薛姨妈院里坐着,见贾环下了学,命他去抄《金刚经咒》唪诵。那贾环便来到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了蜡烛,拿腔做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锺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剪蜡花,又说金钏挡了灯亮儿。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茶给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人厌?”贾环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了,不理我。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牙,向他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跟着王夫人都过来了。王夫人便一长一短问他今日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时,宝玉也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的。你还只是揉搓,一会子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一会子去呢!”说着,便叫人拿枕头。 宝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便拉他的手,说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见了,素日原恨宝玉,今见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发按不下这口气。因一沉思,计上心来:故作失手,将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的一声,满屋里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绰灯移过来一照,只见宝玉满脸是油。王夫人又气又急,忙命人替宝玉擦洗,一面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说:“这老三还是这么毛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台盘。赵姨娘平时也该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遂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一发上来了。”那赵姨娘只得忍气吞声,也上去帮着他们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没伤眼睛。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贾母问时难以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骂一顿;又安慰了宝玉;一面取了败毒散来敷上。宝玉说:“有些疼,还不妨事。明日老太太问,只说我自己烫的就是了。”凤姐道:“就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生。”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那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的门,便闷闷的。晚间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知道烫了,便亲自赶过来,只瞧见宝玉自己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药。黛玉只当十分烫的利害,忙近前瞧瞧。宝玉却把脸遮了,摇手叫他出去:知他素性好洁,故不肯叫他瞧。黛玉也就罢了,但问他:“疼的怎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会回去了。 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自己承认自己烫的,贾母免不得又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 过了一日,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府里来,见了宝玉,唬了一大跳。问其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面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咒诵了一回,说道:“包管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老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佛经上说的利害: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下来,暗里就有多少促狭鬼跟着他,得空儿就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 贾母听如此说,便问:“这有什么法儿解救没有呢?”马道婆便说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儿孙康宁,再无撞磕邪祟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说:“也不值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那海灯就是菩萨现身的法像,昼夜不熄的。” 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个好事。”马道婆说:“这也不拘多少,随施主愿心。像我家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太妃,他许的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乡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斤油;再有几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点。”贾母点头思忖。 马道婆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长的,多舍些不妨;既是老祖宗为宝玉,若舍多了,怕哥儿担不起,反折了福气了。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道:“既这么样,就一日五斤,每月打总儿关了去。”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叫人来吩咐:“以后宝玉出门,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一路施舍给僧道、贫苦之人。” 说毕,那道婆便往各房问安闲逛去了。一时来到赵姨娘屋里,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给他吃。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见炕上堆着些零星绸缎,因说:“我正没有鞋面子,姨奶奶给我些零碎绸子缎子,不拘颜色,做双鞋穿罢。”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像样儿的么?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袖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馀而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 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宝玉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了你们心里不理论,只凭他去,可倒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吗?”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罢咧,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赵姨娘听这话里有话,心里暗暗的喜欢,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教给我这个法子,我大大的谢你。” 马道婆听了这话拿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别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们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要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的委屈还犹可,要说谢我,那我可是不想的呀!” 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了半日头,说:“那时候儿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己,还有些衣裳、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契给你,到那时候儿,我照数还你。”马道婆想了一会道:“也罢了,我少不得先垫上了。” 赵姨娘不及再问,忙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赶着开了箱子,将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问了他二人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回去我再作法,自有效验的。”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姨奶奶在屋里呢么?太太等你呢。”于是二人散了,马道婆自去,不在话下。 却说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出门,倒常在一处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和紫鹃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便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游廊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纨、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黛玉笑道:“今日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给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也不知别人说怎么样。”宝钗道:“口头也还好。”凤姐道:“那是暹罗国进贡的。我尝了不觉怎么好,还不及我们常喝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却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吃去罢。”凤姐道:“我那里还多着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罢。” 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笑起来。黛玉涨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二嫂子的诙谐真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还亏负你么?”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儿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你?”黛玉起身便走。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 说着,站起来拉住。才到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和众人都起身让坐,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过去呢。”李纨连忙同着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都出去了。宝玉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站,我和你说话。”凤姐听了,回头向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回去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和李纨笑着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 正没个主意,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犬杀犬,见了人瞪着眼就要杀人。众人一发慌了。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夺了刀,抬回房中。平儿、丰儿等哭的哀天叫地。贾政心中也着忙。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送祟的,有说跳神的,有荐玉皇阁张道士捉怪的。整闹了半日,祈求祷告,百般医治,并不见好。日落后,王子腾夫人告辞去了。 次日,王子胜也来问候。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并各亲戚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有荐医的。他叔嫂二人一发糊涂,不省人事,身热如火,在床上乱说,到夜里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将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着人轮班守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寸步不离,只围着哭。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上下不安。贾赦还各处去寻觅僧道。贾政见不效验,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总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二人之病,百般医治不效,想是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贾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乱。 看看三日的光阴,凤姐、宝玉躺在床上,连气息都微了。合家都说没了指望了,忙的将他二人的后事都预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等更哭的死去活来。只有赵姨娘外面假作忧愁,心中称愿。 至第四日早,宝玉忽睁开眼,向贾母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发我走罢。”贾母听见这话,如同摘了心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省他受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里,也受罪不安。”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意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作梦!他死了,我只合你们要命!都是你们素日调唆着逼他念书写字,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就像个避猫鼠儿一样。都不是你们这起小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就随了心了。我饶那一个?”一面哭,一面骂。 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着急,忙喝退了赵姨娘,委婉劝解了一番。忽有人来回:“两口棺木都做齐了。”贾母闻之,如刀刺心,一发哭着大骂,问:“是谁叫做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闹了个天翻地覆。 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险的,找我们医治。”贾母、王夫人都听见了,便命人向街上找寻去。原来是一个癞和尚同一个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样?但见: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一头疮。 那道人是如何模样?看他时: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因命人请进来,问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长官不消多话,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来医治的。”贾政道:“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有何仙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稀世之宝,可治此病,何须问方?”贾政心中便动了,因道:“小儿生时虽带了一块玉来,上面刻着能除凶邪,然亦未见灵效。”那僧道:“长官有所不知。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我持诵持诵,自然依旧灵了。”贾政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 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呵: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贾政忙命人让茶,那二人已经走了,只得依言而行。 凤姐、宝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渐渐醒来,知道饿了。贾母、王夫人才放了心。众姊妹都在外间听消息,黛玉先念了一声佛,宝钗笑而不言。惜春道:“宝姐姐笑什么?”宝钗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说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时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丫头学的贫嘴贱舌的。”一面说,一面掀帘子出去了。 欲知端详,下回分解。 魇魔法──亦作“魇魅法”、“ 魇昧法”、“ 魇蛊法”、“镇魔法”。指术士、巫师、巫婆驱使恶鬼害人的法术。《太平广记》卷三六九引唐·戴孚《广异记·苏丕女》:“其婢女请术者行魇蛊之法,以符埋李氏宅粪土中。”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四六:“常能诵之(指“太帝制魂伐尸神咒”),则终身不被魇昧。”宋·周煇《清波杂志》卷八:“引巫师之妖术,因魇魅于宫闱。” 五鬼──指二十八宿中鬼宿的第五星。星命家以为是恶煞之一,它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灾祸。五代前蜀·杜光庭《莫庭乂九宫天符醮词》:“臣本宫震卦,五鬼所临,运气飞旗,仍当此月,恐为灾厄。”​ 双真──两个仙人。这里指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 真:“真人”的简称,即仙人。《庄子·大宗师》:“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不知说(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淮南子·本经训》:“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 《金刚经咒》唪诵──《金刚经咒》:《金刚经》后面所附的咒语。俗谓唪诵此咒语可以消灾祈福。 《金刚经》: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以其用金刚比喻智慧(般若)能断烦恼,故名。其主旨是认为万事万物皆空幻不实,现实世界不值得留恋,故劝人皈依佛门,以入极乐世界。 唪(fěng讽)诵:大声朗诵。这里指大声念经。​ 寄名──是一种迷信的民俗。为求孩子(男孩子)健康长命而认他人为义父义母,并用义父之姓氏;或拜僧道为师父而不出家,即只是名义上出家。此俗早在汉代已有。清·黄生《义府·寄名》:“今俗有生子不利,而寄名于他人者。其事已起汉世。按《后汉(书)·何后纪》:后生辩,养于史道人家,号曰史侯。注云:‘灵帝数失子,不敢正名,寄养道人史子眇家。’即其事也。按‘道人’二字亦始此,注谓‘道术之人’。今俗亦有寄名于僧道者。”贾宝玉认马道婆为干娘,就属于“寄名于僧道”。​ 促狭鬼──佛教和道教均无“促狭鬼”之说,只有民间称好恶作剧的人为“促狭鬼”,马道婆即据此而胡说八道,以骗人钱财。​ 大光明普照菩萨——此乃民间俗称,佛经中的正确名称为“大光普照观音”,据说是观音菩萨六种化身之一,专门以大光普照之法,破除人间的嫉妒、猜疑之恶习。​ 撞磕——指撞见了恶鬼,以致恶鬼附体,神志不清。​ 菩萨现身的法像——即佛的化身形象。佛教称佛为超度众生,能变幻出无数化身。马道婆说海灯就是佛的化身,则属胡说八道。​ 药王──有二义:一指民间供奉的神农、扁鹊等神医;一指专管消除人间疾病的佛教菩萨。这里当指后者。《正法华经·药王菩萨品》:“是药王品威德所立,所流布处若有疾病,闻是经法,病则消除,无有众患。”​ 作法──行法,施展法术。如招神鬼、念咒语、踏罡步斗等。马道婆是用纸剪出凤姐、宝玉及五个青面鬼,再用针钉在一起,然后施法念咒。​ 暹(xiān先)罗国──泰国的旧称。原由暹国和罗国合并而成,故称。从明代起向中国朝廷朝贡,故《红楼梦》中多处提到暹罗进贡或由暹罗进口之洋货。​ 吃了我们家的茶──俗谓女子受聘订婚为“吃茶”,意思是订婚犹如“种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也”(明·郎瑛《七修类稿·事物·未见得吃茶》),故称。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既受了我们家的聘礼,就该做我们家的媳妇,难怪林黛玉听后“涨红了脸”。​ 送祟──迷信治病方法之一。即由巫师烧符念咒,以为可以送走鬼魅,治疗疾病。 祟:鬼魅。​ 符水──迷信治病方法之一。即由巫师或道士将符箓焚化之灰放入水中,或直接向水画符念咒,然后让病人喝下此水,以为可以治病。《后汉书·黄甫嵩传》:“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 南无(nā mò那谟)──梵文音译,意译为“致敬”或“皈依”。佛教用以表示对佛尊敬或皈依。多在称佛或菩萨之前作为冠语。​ 衲──僧衣。因其常用许多碎布拼凑而成,如同补衲破衣,故称。 芒鞋──本指用芒草编成的鞋,引申为草鞋的泛称。旧时僧人多穿草鞋,故指僧鞋。 无住迹──意谓四海为家,并无固定住处。​ 弱水──这里指神话传说中西方的恶水。见于汉·东方朔《海内十洲记·凤麟洲》:“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尘缘未断──佛教、道教用语。意谓与尘世的因缘还未断绝,也就是还留恋尘世生活。​ 天不拘兮地不羁──意谓在天地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拘、羁:拘束。​ 锻炼──这里是修炼之意。​ “粉渍脂痕”一联──房栊:即房屋。 鸳鸯:代指男女,此指贾宝玉和众姐妹、丫头。 此联意谓贾宝玉昼夜与女子们在一起厮混,以致通灵宝玉被脂粉所污染,故失了灵气。​ “沉酣一梦”一联──隐寓贾宝玉与贾府及宝钗、黛玉的因缘犹如大梦一场,终将有散伙的一天。​ 上槛──门框上的横木,也就是门楣。​ 阴人冲犯──即女人(阴人)可以破解神物法器的灵性之意。迷信习俗以为女人(阴人)为五漏之躯,不干不净,故神物法器等一旦遇到女人,就会失去灵性。​ 如来佛──佛祖释迦牟尼十大法号之一,意思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称如来。”(《金刚经·威仪寂静分》)也就是与天齐寿,无所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