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ZH/Kapitel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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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棒棒糖果

水豚陪雪芳回山顶村,一路上,雪芳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时不时跳跃出爱德华·蒙克笔下的苹果,就是那个让人联想到棒棒糖的苹果,斜条长纹,像西方小丑肥大的裤腿。蒙克是挪威表现主义画家,他的绘画一向带有强烈的主观性和悲伤压抑的情调,有趣的是,他画的苹果却带有戏剧色彩。

雪芳知道做任何事情都不容易,尤其是想往深度去做,就说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苹果吧,它与人类之间发生过的悲喜交加的故事不胜枚举。雪芳想到了另一位科学家瓦维洛夫,这位揭开了苹果起源之谜的大师,所学的遗传学是西方刚刚兴起的盂德尔—摩尔根学派,认为生物的性状由染色体上的基因决定,环境虽然可以改变基因的表达程度,但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生物的性状。现代遗传学理论为他揭示苹果起源奠定了基础, 1943 年,长期营养不良的瓦维洛夫死在监狱之中,终年55 岁。瓦维洛夫离开了,苹果发展史上却永久浇铸着他不朽的名字。

回到山顶村老宅,雪芳就给世军挂了电话。世军接电话的嗓门儿挺大,口齿却含混不清。雪芳猜测世军喝了不少酒,忙客套几旬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雪芳匆匆忙忙来到山顶村村部,看到世军和桃子正站在村部大门外说话。世军看到雪芳说: “你专门为你老舅的事儿跑回来的?”“你给他钱了吗?”“怎么可能!我想给他也给不了啊,用钱都要走账。"桃子走到雪芳身边: “放心吧,现在谁也不傻,不会轻易动钱了。"雪芳问桃子: “你怎么也过来了?”桃子说: “我是过来帮忙的。现在村里就一个黄花大闺女,结婚要进城买楼。你说现在怪不怪?农村的闺女结婚都进城,你这个城里的大闺女却跑来农村。"”这也符合人员流动规律呀。“雪芳笑着说。

桃子说: “要是农村和城里一样好,那谁还往城里跑呢?”世军说: “雪芳不是在帮咱们建设呢嘛!”“不就一个雪芳嘛!我要是有雪芳那样的房子,也不去城里住了。"“那个标准可高哇,雪芳装修的房子比星级宾馆都好……要住那样的房子,还得继续努力呀。"雪芳问世军: “今天我老舅还能来找你不?“世军说: “不可能,我已经封口了,苹果园的事儿必须见到你才算数。“桃子在一旁说: “老舅好像回市里了,可能是老舅妈找他。“雪芳说: “怎么可能呢?老舅现在还独身呢。"”是吗?“桃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雪芳,自言自语道, “我怎么觉得有个老舅妈呢?我见过他跟城里的老舅妈通电话。"世军说: “雪芳说的能有错吗?”桃子点了点头: ”也是,老舅来咱这儿挺长时间了,一次也没见有人找过他。"世军问雪芳: “今天你去战备库工地吗?“雪芳点了点头。

世军说: “我陪你去,看看有没有啥事儿需要解决。“桃子在一旁嬉笑着说: “你这个村支书还挺像样儿。"这时,在一旁接电话的水豚走到雪芳身边,小声对雪芳说:"缘圆的状态不太好。"“不是还没手术吗?”“突发情况,有生命危险。"刘宝贵偷偷去了山顶村一次,除了小革子知道,其他人谁都没告诉。

小革子开着一辆二手客货车,陪刘宝贵先去了牛顿果园。刘宝贵牵着边边从车上下来。小革子说在村里不用通狗。刘宝贵说那可不行,怕它跑了。小革子说村里的狗大多都是散养的,跑不了。

刘宝贵还是不肯放开手里的牵狗绳。边边对果园似乎有些熟悉,东闻西嗅,十分兴奋。刘宝贵没想到果园的面积这么大,居然没见到儿个人,除了苹果套袋需要人工外,其他工作都是自动化作业。

刘宝贵说: “这得花多少钱哪!”“老鼻子了!”“村里人投钱了吗?”“没听说,果园投资巨大,村里人那点儿钱都不够塞牙缝儿的。"“巨大?雪芳哪儿来那么多钱?”“那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她同学集资的。"“集资?集资合法吗?”“不叫集资,好像叫众筹股份啥的。"“雪芳也没多少钱哪!”小革子的电话响了,是雪芳打来的。雪芳要刘宝贵接电话。

“她怎么知道我来果园了?“刘宝贵警觉地问。

小革子笑了,说: “果园发生啥事儿,雪芳在市里都了如指掌,连果园里的温度、湿度和果树的养分度都一清二楚,何况咱们两个大活人,她能不知道吗?”刘宝贵接起电话。雪芳说: “欢迎姥爷到果园考察指导,今天下午我还有一个线上会议,就不能去山顶村陪您了,看出啥问题,请留下宝贵意见。“刘宝贵不好意思起来,说: “我一块老咸(闲)

肉,还考察指导啥,你该干啥干啥,别为我分心。“雪芳说: "晚上您就住在山顶村吧,咱家的老宅子被我买下来了,装修改造后,条件不比城里住得差。“刘宝贵说: “不麻烦了,傍晚我就回市内……还有,我来山顶村的事儿千万别跟外人说。"雪芳咯咯地笑,让刘宝贵把电话给小革子,叮嘱小革子别来回折腾她姥爷了,一定要留他在山顶村老宅住。

在果园里走了一会儿,刘宝贵突然想起什么,问小革子: “老宅?哪个老宅?”“老刘家的老宅子叽,我爷爷奶奶结婚那个老宅,说是你在那里出生的。"”被雪芳买去啦?”"嗯。我在老宅旁边也租了一个院子,说是老姑奶原来的房子。"“老姑奶?我记不太清了。"出了果园,刘宝贵看到路边有一个木碑,上面写看:缘圆之墓。

”还是个新坟呢?这个地方让埋坟吗?“刘宝贵间。

"埋的不是人,是一只叫缘圆的狗。“小革子解释说。

“狗还有坟?”"一定是雪芳干的,缘圆原来是一只流浪狗,也就是边边的妈妈。"刘宝贵松了松牵狗绳,边边围着坟包转着,嗅来嗅去,不知道它知道不知道那个土堆下埋的是它的妈妈。

“雪芳给缘圆绝育后,它发福变胖,浑身滚圆,我管它叫贵妃。”“怎么还给狗立了个墓碑?”“年轻人的事儿,我也不太理解。"不仅对缘圆好奇,刘宝贵对它的死因也充满困惑。据小革子讲,那只叫缘圆的狗由于过度肥胖,患有多种疾病,高血压、糖尿病、脂肪肝、心脑血管病,肚子里还长了肿瘤。刘宝贵纳闷儿那些人得的病,怎么能长在狗身上呢?或者说,狗怎么能得人得的病呢?小革子说,狗跟人一样,也能检查出那些病来。前不久雪芳带缘圆去市内宠物医院,要给狗的肿瘤做切除手术,谁知道,还没等手术开始,缘圆的并发症犯了,造成了肝破裂内出血。刘宝贵直摇头,说理解不了。

小革子说: “确实是肝破裂,没抢救过来。"刘宝贵说: “让我尤法理解的是,狗的病,怎么会诊断得这么精细?”“因为有科技叽。"世军骑着摩托车过来,下了车就叫刘宝贵"舅爷"。小革子连忙介绍: “这是世军,我老姑的孙子,二迷糊的儿子。"刘宝贵明白了。他瞅了瞅小革子,那意思是,我不是不让你告诉别人吗?

世军看出了门道,解释说,现在山顶村都数字化了,不管村里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都知道。

小革子在一旁帮衬道: “世军现在是村主任,也就是过去的村长。"刘宝贵说: “我知道,你真以为我老了,连村主任都不知道了?”世军说: "舅爷正好回村看看,我爹在家等着呢。"“惊动你爹干啥?”“不仅我爹,听说您来了,大姑也要从县城里赶回来。"刘宝贵猜到,世军说的大姑是秀梅。

“不行不行,下午我就往回走了。“刘宝贵说。

“不能让您走啊,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哪!“世军说,“再说,您多少年没回山顶村了,怎么也得看看村里的新变化呀!”世军连拉带扯,把刘宝贵让到村子里。世军对刘宝贵说: “您上次回村时还是土道,天旱时扬尘暴土的,下雨天就成了烂泥塘,现在村里的主道都是水泥路,便道改成了砂石路,主道上还安装了太阳能路灯。"刘宝贵说: “没想到这儿年变化这么大。"世军还介绍了村里的数字化建设情况,说村委会与电信公司合作,电信公司出设备,村里只承担光纤宽带使用费。村里的山林防火、河道防汛、道路安全、垃圾投放等实现了一站式监测。

刘宝贵说:“好哇!新鲜东西我懂得不多,我最关心的是雪芳,她来山顶村种苹果,没给村里带来麻烦吧?”“哪儿能麻烦呢?都是我们麻烦她。"“她没祸祸村里就好,不然,我这张老脸……"小革子瞅了瞅世军。世军笑起来,说: “要是多来几个像雪芳这样的`祸祸',我们求之不得呢!”二迷糊在家门口翘首以盼,刘宝贵一下车,他立即上前拉住刘宝贵的手: “老舅呀,您可想死我了。"小革子捂嘴笑着。刘宝贵从敞开的大门向里面望了望,说:“你家的大院套拾摄得不好哇。"二迷糊说: “入秋才改造的,都是跟雪芳学的。"小革子在一旁插话说: "村里很多家院套都是模仿雪芳那个院子建的,跟一个模子扣的似的。"世军说: “农村就是这样,信奉眼见为实,看谁家修得好就跟着学,比动员都齐整。"二迷糊打最着刘宝贵说: “您老都这个岁数了还这么硬实,比我都硬实。""唉,马屎外面光里面一包棣。"“那可不是,您那一辈儿,可就剩下您了。"在二迷糊家院子没坐多久,桃子兴高采烈地进来了。桃子说:"三姥爷来得正好,我现在开直播卖苹果,您可以做我的嘉宾。"刘宝贵不知道直播带货是怎么回事儿。桃子跟刘宝贵解释:上次雪芳招来了电商,帮山顶村卖夏果,电商走了之后,火种却留了下来,她也跟着学直播带货,不仅帮村里的果农卖应季水果,还扩展到了周边乡镇。“现在山顶村的苹果有名了,好卖!”刘宝贵说: “光靠名不行,还得货真价实。"“本来就货真价实嘛,村里果农的果树品种都改良了。"“你姥爷家那儿棵果树还在吗?我小时候吃过那树上结的果子。"“那些果树哇,在我妈小时候就被淘汰了。"世军指着刘宝贵对桃子说: "舅爷担心雪芳来祸祸咱们,我说我们不怕雪芳那样的祸祸。“桃子说: ”就是就是,雪芳那样的多来点儿吧,来呀,祸祸我们吧!”傍晚,雪芳返回山顶村,把刘宝贵接到了老宅。刚一进院子,刘宝贵就认出了自己家的老房子,那个房子的轮廓和老墙没太大变化,里面的变化可就大了,完全是现代化装饰材料和设施。声控电灯、电器,连窗帘都是声控的。刘宝贵赞叹不已: “这比大酒店都高级呀。"雪芳说还不止呢,她把刘宝贵领到东屋,东南方那面墙变成了一面落地窗,远处婉蜓的小河、山峦,近处台地上的树林,尽收眼底。“大酒店里有这样的风景吗?“雪芳问。

刘宝贵摇了摇头。

雪芳说: “山乡悄无声息地发生巨变,很难分清城里人还是农村人了,您的老观念过时了。现在,城市里有村庄,村庄里有城市。"刘宝贵思忖着,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刘宝贵暗访山顶村果园的事儿变成了公开的、大张旗鼓的行动。第二天上午,得到消息的梅子,带看跃进、石青一起来到老宅小院。石青对花木葱龙的小院十分喜爱,她想和许红卫来过一过田园生活,让雪芳也帮她租一个。梅子说: “这事儿你可得跟姐夫商量好,别三分钟热度,租了房子又不来住。“石青说: “反正租金便宜,扔在这儿也无所谓。"很多事情都是事后总结的。退休后石青不知不觉成了“富人"'在兄弟姊妹四个当中算是最有钱的。当初,只要手里有钱她就买房子,本来是为了防止许红卫赌钱和小革子借钱,买房子算是被动的行为,不想,搭上了房地产高速发展的快车,倒来倒去,实实在在赚了钱。后来儿子出国留学,她又开始卖房子,房地产形势变化之前,石青已经将房子清盘,现金为王了。石青说,她没有经济头脑,也不爱动脑筋,却实实在在赚了钱,奇怪的是,那些有经济头脑、精于算计的人,忙到头也没挣到钱。对于解释不了的事情,只能归结到命运上了。

石青对雪芳说,你这里哪儿都好,几乎挑不出啥毛病,就是“老宅”这个名字太土了,应该叫庄园,比如清山庄园。跃进说一栋房子叫庄园,是不是有点儿叫大了。石青说关键要看品质,这个房子比咱路上看到的庄园装修品质好多了。雪芳说她考虑过,想叫”品红苑"。梅子说不好不好,品红院,让人一下子联想到《红楼梦》里的怡红院。雪芳解释说, ”品红苑"的这个"苑”字是草字头的"苑",不是院子的"院”;品红是我给新培育的苹果起的名字。

”已经培育了?“石青问。

雪芳说: “刚刚开始。"石青说: “你这样一说,我就明自了,不管是叫'品红庄园'还是`品红苑',起码在山顶村不土气。"跃进对来农村种地这件事十分感兴趣,提出让雪芳帮他找块荒地,他要种土豆茄子、豆角辣椒、黄瓜西红柿。素芬说: “你快得了吧,前年你不是尝试过了吗?跟工友去郊区种地,买种子、买秧苗、买架条,买了一大堆农具,种了一年,连种子钱都没收回来。”跃进说: “我种地不是为了收成,而是锻炼身体。"“不是为了收成?你忘了自己的承诺了?谁说的要让我吃上不施化肥、不打农药的纯绿色蔬菜的?结果怎么样,说好的土豆茄子、豆角辣椒、黄瓜西红柿呢?我看哪,你就是退休妄想综合征,眼高手低,半途而废。"“我小时候也没种过地,可以慢慢学嘛,山顶村的农民都能种好地,我不信我比他们差啥,要干肯定比他们干得好。"跃进说。

雪芳对跃进和石青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慢态度有些反感,不知道谁给了他们蔑视农村人的资本和信心。其实,山顶村人同样不怎么待见城里人,租房子、租地并不像农贸市场上买莱那么容易,听说跃进和石青想租房子,立刻抬高了价码。果不其然,石青回城之后就再没提租房子的事儿,跃进到山顶村种地的事儿也不了了之。

这是后话。

刘宝贵离开山顶村前,专门把雪芳拉到一边,说: “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什么呀?”“你说的呱,现在真是城里有村庄、村庄里有城市了。"“对哩!“雪芳笑着说。

牛顿苹果园的苹果集中成熟,雪芳事先预租了采摘机器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气象台预报接下来三天有大风和寒潮,对于成熟的苹果来说,算是30 年难以遇见的灾害天气。这次气象台的预报非常准确,大风来到苹果园时,雪芳预租的采摘机器人却来不了了,有的中途被别的果园截留,有的联系不上。雪芳紧急动员,小革子、若影、水豚、刘老焉、桃子……能动员来的都来了,满打满算不足10 人。雪芳心里阴云遍布,她知道这次肯定栽了,这儿个人多数是新手,不可能抢收完那么大面积的苹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苹果被大风刮掉,掉落满地。

雪芳焦急地联系采摘机器人的过程中,世军的电话打了进来。

世军告诉雪芳,他领着大伙儿已经到了果园大门口。

雪芳一路小跑,距离大门口十几米处,她看到苹果园门口站满了人,闹闹哄哄的,起码有四五十人。世军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山顶村能动弹的全到了,一定要抢在苹果落地前摘完。"雪芳傻愣愣地向人群里扫了一圈儿,她看到了二迷糊和秀梅,还有在苹果园开业时闹过事儿的那些人,其中就有腰花的丈夫孝文。雪芳还看到了韩大胆和腰花……雪芳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了下来。

当年,小革子所谓的"亡命天涯",不过是混迹在喧嚣的城市里。为了生存,他打过短工、捡过垃圾、睡过涵洞。那段时间他不敢跟家里联系,不敢接触熟悉的人,不敢到正规单位应聘,自然也尤法知道自己那个案子的情况。转过年,小革子在广州车站做“黄牛",总算立住了脚跟,可还是过着有今天没明天、提心吊胆的生活。就在小革子艰难度H 时,他倒票倒到了强子手里。强子是小革子的小学同学,在一个叫“大漠孤狼"的摇滚乐队当贝斯手。

强子见小革子衣食不周,经常被站台管理人员驱赶,还要受黄牛头儿的盘剥,就推荐他到乐队里当勤杂工。

于是小革子有了艺名“风萧萧",跟着乐队到处跑。渐渐地,他也留了胡子,头发梳起了马尾巴,一个城市一个城市跑下来,居然也能敲儿下架子鼓,关键时候搭把手,救个场。

一天,在海口的一家宾馆门口,凑在一起抽烟的强子对小革子说: “我看门口站着的小姐像咱老乡。"“别胡扯,你怎么知道?”“听口音能听出来。"小革子移步过去,从侧面一看,觉得那人十分眼熟。

那位小姐见有客人来,忙转过身来,笑着搭腔。

小革子的眼睛直了是小朵,无论小朵怎么浓妆艳抹,小革子还是可以认出小朵。小朵却没认出小革子。

小革子小声对小朵说: “小朵,我是小革子呀。"小朵愣住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小革子。沉默了一会儿,小朵说: “先生,你好。"小革子支支吾吾: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小朵苦笑一下。

小革子说: “小朵,是我不好,我一时冲动害了自己也害了你,本来你的美容店开得好好的,可你为啥要到这里于这个呢?对不起,小朵,走,我带你吃饭去。"小朵斜了小革子一眼,摇了摇头。

小革子说: “我现在在乐队干活儿……来我们乐队好吗?”“别逗了,我能干什么?”小革子说: “原来我也啥都不会,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还可以顶顶呢。"小朵说: “你是你,我是我。"“小朵,“小革子说,"算我求你了,我犯的错,后果我来承担,你跟我走好不好?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叫小朵,以前的小朵已经死了,现在没有小朵了。"“小朵,我给你跪下行不行?我……"小朵连忙向后退了退,严肃地说: “我和你说过了,先生,我不是小朵,如果你不跟我做`生意',就别缠着我!”小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傻了。强子走了过来,问小革子怎么回事儿。小革子沉吟一下,说: “没事儿,我以为见到了熟人,认错人了。"打那之后不久,摇滚乐队内部闹起矛盾,小革子干脆想离开,毕竞自己没有演艺才能,跟着人家混口饭吃不容易,而且,隐姓埋名地逃亡总不是个事儿。此时,小革子已经逃亡了半年多,他有点儿想家了,想老爷子,想哥哥姐姐。小革子决定回家一趟,偷偷看看家人,实在不行,就算被抓伏法他也认了。

那天傍晚,刘宝贵在小楼前碰到了崔胖子,这段时间很少看到崔胖子的影子了。

“刘大爷。"崔胖子走到刘宝贵跟前,热情地打招呼。

“有日子没看到你了,忙吧?”崔胖子说: ”是呀是呀,这段时间生意扩大了,由原来的汽车配件升级到汽车代理,在外面艰苦地谈了半个多月,回来后又到处找场地,办理各类工商税务手续,招员工,上设备,总算是忙活开业了。刚刚消停点儿吧,家里又买了一套商品房,开始装修房子。"“好哇……可喜可贺!“刘宝贵说。

崔胖子喜滋滋地说: "房子在三八广场南面,三室两厅, 120多平方米,就是装修太贵了,加上装修费用,平均每平方米一万块都打不住。还好,一分钱一分货,那地方风景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明泽湖。"“离咱这儿挺近。"”是呀,我这个房子还留着,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看看。

刘大爷,家里人都还好吧?””都好。"“梅子也好吧?”崔胖子老婆不知怎么闻声出来了,她从二楼瞪瞪瞪下来,亲热地挽起崔胖子的胳膊:“老公,你咋才回来呀,我炖的鱼都凉了。”崔胖子对刘宝贵笑了笑,说: “过些天我们搬家,还得请小楼的邻居一起温锅呢。"崔胖子老婆说:“对呀,到时候我通知老邻居,一个都不能少。”崔胖子和他老婆说说笑笑上了楼。望着两人的背影,刘宝贵不由得想起了小革子,小革子这个兔患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小革子居然在广州的一家茶楼里避造了住在小楼二楼的邻居赵黎明。小革子走到赵黎明面前,问: “你是赵大哥、赵黎明吧?“赵黎明抬头瞅了瞅,愣住了。“我是一楼的,小革子。“赵黎明对小革子端详一番,爽朗地笑起来。

一开始,赵黎明还以为撞上了坏人。小革子自进了摇滚乐队就留起了披肩发,离开乐队后虽然刮了胡子,可又黑又瘦的他确实变了模样。赵黎明连忙拉小革子坐下,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说起来,小革子和赵黎明虽然是生活在一个小楼里的邻居,但对彼此的了解并不多。小革子脑海里的赵黎明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赵黎明是下乡知青,因为下乡找了对象结婚,所以到1978 年落实政策才回到城里。他回城一年多也没找看称心的工作,就一天到晚闷在屋里背外语,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竞考进一家外贸公司的复印社,负责打印外贸订单合同。那些年正是外贸业蓬勃发展的时候,赵黎明自然不能满足整天坐在复印社里跟复印机、打印机打交道,可要想进到公司业务部门又没有大学学历,于是他处处留心,网罗人脉。等到时机成熟了,他开始四处联系买卖,扮演“中间人"的角色,天南地北,常年在外面跑业务。因此,赵黎明在小楼住的时间并不长。此次来广州,他是帮一个港商联系一批出口服装。

小革子说: “真是巧合呀,没想到能在广州遇到你。"赵黎明说: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意外。你知道吗?你家里人找你都快找疯了。"“我也不想逃跑,可有什么办法呢?”"咄,也不是啥大事儿,跑几天就得了,还能从此尤影尤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等等,你说没啥大事儿……我的事儿你都知道?“小革子说。

“听说过。"“那个皮二没死?”“没死。那小子命大,不仅没死,还没造成重伤,听说就住了半个月医院。"顿时,小革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真的吗?你没骗我?”"骗你?有必要吗?我又不是公安局派来的,想把你眶回去。”“赵大哥,你别介意,我知道你不是骗我。"“真怪了,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如果知道这样我早就回去了。"“我听说,那个皮二还到小楼找过你,说是要和解。我估计是想讹儿个钱。"“只要不进监狱,赔几个钱倒也没啥。"赵黎明一出现,仿佛成了小革子的救星,小革子对赵黎明充满了感激,赵黎明也觉得小革子在外逃亡这么久挺可怜的,坚持要请小革子去吃一顿“正经饭”。中午,赵黎明领着小革子进了一家餐馆,要了五六个粤菜、半打扎啤,外加一盘炒米粉。小革子有些饿了,更主要的是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所以连旬客气话都没顾上说,就风卷残云般吃喝起来。转眼间,他便将一桌饭菜和5 杯扎啤全都倒进了肚里,把邻桌的广东人看得目瞪口呆,一双筷子举在半空,老半天都没动弹。

赵黎明看着小革子,不由得心生怜悯,盘算着要不要介绍他和伍老板见面。生意人有做生意的规则,不轻易把客户介绍给别人。

小革子抬起头,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谢谢赵大哥,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赵黎明心里微微一颤,问: “你什么时候回大连?”“今天就走。"“空手回去吗?”“买点儿礼物的钱还有。"赵黎明说: ”也许我可以帮帮你。"“帮我?帮我什么?”“你认识港宏国际的伍先生吗?”"港宏国际的伍先生?我好像不认识。"“我现在正给港宏国际供货,老板伍先生跟我提过你……"小革子思索着,伍先生……伍先生,以前倒是接触过一个姓伍的小老板。”他提我干什么?我不记得我欠他的钱。"“听说你帮过他的忙,他至今念念不忘。"“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小个子,眉毛上有颗黄豆粒那么大的恁?”赵黎明说是他。小革子想起来了,几年前,伍老板跟大连一个倒爷做了笔上百万的皮装生意,说好货到付款,谁知大连这个倒爷从境外倒腾旧服装犯事给抓起来了。伍老板头一次到内地做生意,两眼一抹黑,抓瞎了。无奈,他就四处联系客户,消息传来传去,传到了小革子这里。小革子跟几个哥们儿一合计,压了压价,就帮伍老板把这批货接手了。通过这笔生意,小革子和几个小哥们儿还真赚了一笔。小革子对赵黎明说: "记得后来伍老板塞给我一笔回扣,我没要。他已经赔得够惨了,咱哪能干落井下石的事儿呢?”“如今的伍先生可今非昔比,买卖做大了,我这次来广州就是跟他洽谈一笔生意,昨天刚签完合同。"“那,我跟伍老板有什么关系吗?”“对你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好机会?”“你想啊,他那么大的老板,要想帮你,洒洒水啦,就是小意思啦。"”可是,他凭啥帮我呢?当年我们一起做生意,各得其所。"“难得的是患难之交,毕竞他还记得你。""我……我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像硬往上贴似的。"“什么风浪你没经历过?还在乎面子?如果你真在乎面子,那就拿点儿成绩回家,那样家里才风光不是?””可是,伍老板能平白无故给我钱吗?”“想什么呢?无功不受禄,他是商人,不会没缘由地给你钱的,再说了,给你能给多少?我的意思是,如果伍老板肯帮你,给你点儿订单,就够你用的了。"小革子连连点头,说: “明自了。"赵黎明在餐馆里给伍先生打了电话。伍先生一听挺高兴,邀请小革子晚上在自天鹅宾馆见面。赵黎明兴高采烈地要领小革子去修理修理脑袋,再去买套好点儿的衣裳,免得晚上见了伍先生掉了咱大连人的价。一路上,赵黎明还反复叮嘱小革子要注意说话的分寸,见机行事。小革子都听进去了,说都记在心里了。赵黎明感慨地说: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积德前程远,施仁后步宽。人哪,还是得多做好事儿。"当天晚上,小革子和赵黎明在白天鹅宾馆的一间豪华包间里见到了伍先生,伍先生以上宾之礼款待了小革子。伍先生频频地举起“人头马”向小革子劝洒,小革子一直保持矜持,礼貌有度。喝开了,伍先生讲起自己的奋斗史,说他原本就不是家资万贯的阔商巨贾,那次到大连做生意是倾其所有的一次冒险尝试,谁知,险些阴沟里翻船,若不是遇上小革子拉了他一把,他还真有破产跳楼的可能。随着内地经济的快速发展,这两年他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有的时候就想起当年第一次做生意的往事。伍先生问小革子现在做什么,小革子说都是一些跟贸易有关的事情,不过他不满足千现状,所以到南方来找机会。赵黎明在一旁帮衬着,说他们是老邻居,两家的关系也不错。伍先生说: “好啊,我正好要在北方拓展业务,我们可以找机会一起合作。"听伍先生这样说,小革子和赵黎明都很高兴,他们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敬完伍先生,又互相敬,没多久就进入了状态。进入状态的小革子把赵黎明的叮嘱忘到了脑后,开始吹嘘自己在大连的人脉,什么事儿他都可以轻松地搞定。“小case, 没问题啦。“赵黎明提醒了小革子几次,但亳无效果。伍先生也喝兴奋了,搂着小革子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 "洒逢知己千杯少,刘先生,不不,请允许我叫你刘老弟,今晚我们一醉方休啦。"那晚,小革子和伍先生真是喝得烂醉如泥。

第二天早晨醒酒,小革子找赵黎明道歉,赵黎明说: “不用道歉,你挺厉害的,歪打正着,伍先生约我们11 点去吃早茶。""11 点的早荼?”小革子和赵黎明见到伍先生,伍先生开门见山,说他想在大连开设一个办事处,邀请赵黎明和小革子帮他出面操持。赵黎明特别赞成在大连建办事处,说了一些宏观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还夸赞伍先生有战略眼光,感谢伍先生的信任等。他转弯抹角地说到自己,说他现在挂在老朋友的公司名下,不能忘恩负义炒了老板,不过,他也不能辜负伍先生的期望,会兼职帮着做事。赵黎明建议小革子当大连办事处主任,负责日常管理,他帮着打理外贸业务,不当甩手掌柜的。伍先生很满意,问小革子怎么样。

对于小革子来说,这样的好事儿无异于天上掉下的馅饼,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于是,小革子连忙表态,一定不会辜负伍先生的期望。

事后,小革子问赵黎明: "伍先生建办事处不出钱,做成一笔业务给一次业务补贴,这跟业务合作提成没有太大区别呀?“赵黎明说: “你别傻了,有了这个外商办事处,就有了金字招牌,比给你一两笔订单的含金最高多了,关键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如果能干,上不封顶,要是不能千,那也没办法了。“小革子信誓且且地说: “赵大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要是啥也不是,你也不能推荐我呀。"赵黎明沉思着说: “本来想要一笔订单,没想到,把事儿整大了。"崔胖子搬家前几天,挨个儿拜访老邻居,小楼里的人对崔胖子的变化感到奇怪。他把桌椅、柜子等给了老齐太太,正好老齐太太的家具在火灾中损失了,老齐太太一直没舍得再买。他把沙发给了刘宝贵,刘宝贵不要,崔胖子坚持,说不要就是瞧不起他。刘宝贵家的沙发的确破得不成样子了,最后刘宝贵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崔胖子还分别给了其他邻居一些东西。于是,小楼的人都改变了对崔胖子评价的口气,说起崔胖子的好来。

老齐太太说: “上头来信儿了,崔胖子还向希望工程捐了款呢。"刘宝贵说: “你这回不说他为富不仁啦?”“那是两回事儿……看问题要实事求是,一分为二。"梅子得知刘宝贵收了崔胖子的沙发很不高兴,说: “人穷不能志短,再说,咱也不至千连个沙发都买不起。“刘宝贵说: “这和穷不穷的没关系,人家送上门来,我能给扔出去?”“不管怎么说,崔胖子的东西就是不能要,不能让人家瞧不起。"“那你给送回去吧。“刘宝贵闷闷地说。

梅子还真想给崔胖子送回去,去了崔胖子家几趟都没见到人。

崔胖子搬家的前一天,梅子终于看到了崔胖子。崔胖子似乎也希望见到梅子,笑盈盈地迎着梅子走了过来。

梅子说: "崔胖子,你给我老爸一套沙发是啥意思?”崔胖子愣了一下,继而笑着说: “没啥意思,不喜欢就扔大道上。"“那好。“梅子说, “别说我丢你的面子。"梅子说完,转身就走。

崔胖子上前想拉梅子,回头瞅了瞅,怕人看见,快步跑到梅子前面,挡住了梅子。

”这是干啥呀?好像我俩有多大仇似的。"”还有别的事儿吗?“梅子严肃地说, “没有就让开。"“我这几天正要找你,梅子,这么多年……"“你要是说这些,就请收回吧。"“梅子,"崔胖子拉住梅子的胳膊,声音有点儿变调儿, “我说认真的呢。"梅子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一下。崔胖子说: “梅子,我说认真的呢!我年轻时就想娶你,到现在都没变……可惜,我没那福分。

看到你现在的处境,我心里着急,现在哥条件好了……你别举手打我,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到啥时候你哥我都是你强大的后盾,啥时候找我都好使,真的!”梅了瞅了瞅崔胖子,在微弱的光线下,她似乎看到了崔胖子眼睛里的泪光。梅子的心软了,叹息一声,说道: ”都过去了。""啥时候都不晚,只要你认可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你的心意我早就知道, 10 年前我就考虑过,只是,什么事儿都可以商最,这事儿不行,太迁就了对你不公平。"“没有公平不公平,有钱难买我愿意,为了你,我怎么都愿意。, ,”问题在我这里,不在你那里。"崔胖子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灰暗。

梅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说: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那一夜,梅子辗转反侧,她反复想着自己与崔胖子的谈话,想着往事,泪水不知不觉流到了耳根,痒痒的,也许是伤感自己曾经的青春,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不过梅子心里清楚,即使当初她接受了崔胖子,顶多算是同情,根本不是爱情。可是,爱情就等同于婚姻吗?

第二天早晨,梅子对刘宝贵说: "昨天我对老爸的态度不对,我道歉,沙发的事儿,您愿意留就留下吧。"刘宝贵没说话,眼睛发直地望着窗外。刘宝贵嘟囔着: “我是眼花了吗?”梅子向窗外望了望,外面没有人。梅子刚要说话,门开了。

小革子露出头来,笑嘻嘻地说: “各位,好久不见!”尽管医院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未能把小英子的生命从死神的手里挽救回来。不过,山于得到了社会的广泛同情与援助,小英子深切地休会到了人间的温情,走的时候神情是安详的,几乎看不到痛苦的痕迹。小英子火化那天,刘宝贵和老齐太太等小楼的老邻居都参加了告别仪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不得小英子小小年纪便离开了人世,刘宝贵十分伤心,感觉前胸后背都隐隐作痛,回到家就倒床上了。

小革子中午回家,见刘宝贵没吃午饭,想拉他出去下馆子。

刘宝贵表情麻木,冷冷地说: “这次回来好好做个人吧,抬头三尺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小革子的热情被刘宝贵的一飘冷水浇灭,不过他的脾气比以前有了很大改变,点着头说: “老爷子说得对,说得对。"小革子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回家后才知道小楼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见到小楼的邻居,小革子主动打招呼,一句都不提伤人逃跑的事儿,只说自己在广州做生意,这次回来建外商办事处。

外商办事处在特定时期有着特别的含义,甚至比合资企业都有名气,因为那些办事处都在最好的酒店里办公,说外语,吃西餐,用车都是黑色牌子的免税进口车。可小楼的邻居并不知道外商办事处的地位,甚至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后来,小革子就把外商办事处说成了外商的分公司。

梅子晚上回家,单独把小革子叫到了门外。借着清朗的月色,梅子发觉小革子瘦多了,不自觉地鼻子有点儿发酸。小革子把离家这些日子的遭遇一段一段地讲给梅子听,包括遇见同学强子、赵黎明和伍先生,除了没提小朵,其他事儿包括打零工、捡垃圾、睡水泥管道,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听得梅子一脸泪水。小革子说: ”等我把办事处戳把起来,跟伍先生挣了钱,你们的钱我一定还。你别不信,我一定还。"梅子拍了小革子一下: "净说傻话,好歹我们是你哥哥姐姐,再怎么着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有这份心,能上进有出息,我们比啥都高兴。"姐弟俩坐在楼前的石阶上,微风吹来,小楼周围的洋槐叶子低声絮语,沙沙哑哑。月光透过浓密的叶片,在小楼的阶前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影子。

从小楼向东走200 米就是树林送迤的山岗,虽然看不见海,却可以闻到腥丝丝的海风味儿。刘宝贵拖着气喘胸闷的身子,又熬过了一个冬天,春天的到来使得他的生命充盈着鲜活的绿色元素。

掩映着小楼的洋槐,又到了花开时节,四处飘荡着清新的花香。从阴暗潮湿的小楼里出来,刘宝贵真实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动。

小楼动迁的事儿又搁浅了,因为市里的一位领导陪外宾在南山街一带考察,那位领导被这一带幽雅的环境所感染,随口说:“谁说我们这儿年缺乏开发规划?其实不然,这里就是保护性建筑群。”事后,有人将开发商正要开发南山街旧区的事儿对领导讲了,据说那位领导皱了皱眉头,打了一通电话,还召开了一个会议。就这样,小楼动迁的举动戛然而止。

小革子以港商代理人的身份正式亮相,成立了“香港港宏国际集团大连办事处”,转眼间成为小楼瞩目的人物。一如老齐太太所说: “这年头儿,乌鸡变成金凤凰,你瞅瞅,这才儿天,老马家住洋楼了,崔胖子搬新家了,小革子又成了国际公司的大老板。还别说,我早就看小革子这孩子行,你看他的眼睛,小是小了点儿,但有神!”刘宝贵却不理会这些,一方面他为小革子能有一件正经事儿做而感到高兴,一方面又为小革子暗自担心,他了解自己的孩子,这几年外头的事儿他不懂的地方越来越多了,不过他还是心有忧虑,怕小革了把事情搞糟了。

小革子不会去想这些,他梳着时下老板阶层流行的板儿寸,穿着自色的西服,将小巧的大哥大拿在手里,坐一辆本田免税车。

由于常去美容院美容,他的面色自哲、细嫩了不少。小革子有了钱之后,出手变得大方起来,时不时就给跃进的女儿果果、石青的儿子力力以及梅子不到一岁的女儿雪花买礼物,而且都是平时哥哥姐姐不舍得花钱买的高档礼物。这一招儿挺灵,很快哥哥姐姐都对他刮目相看。

小革子买车的第二天,跃进就求小革子送他去女儿的小学开家长会。从车里出来,跃进四处搜寻果果的老师,等了好一会儿,果果的班主任才从对面走过来,他赶紧上前介绍: “这是我弟弟刘维革,在外企公司当老板。"果果老师来与小革子握手。小革子说: "俺哥血能泡,谈不上什么老板,我就是给香港老板打工的。"一句话便把跃进给瞪住了。跃进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不料小革子手里的大哥大响了。小革子把大哥大往耳朵上一贴,立马蹦了高儿: “什么?税务局把办事处给封了?”小革子立即钻进车里,一溜烟儿开跑了,愣是把跃进和果果老师闪在那里。

“我弟弟在香港港宏国际集团大连办事处当一把手。“石青对同事介绍。同事问: ”是你以前常骂的、骗你买以色列钻戒的那个弟弟吗?“石青面色酱红,支支吾吾地说: “我的另一个……就是一个弟弟又怎么啦?人总是在变化的。"梅子见了小革子,则故意用普通话的腔调说:“你好,刘老板。”要么就说: "哎,最近港湾桥新开了一个酒店,啥时候宰你一顿?”梅子说的是"宰"。

从小革子的角度来说,和哥哥跃进、姐姐石青和梅子都是一奶同胞,可他还是觉得跟梅子更亲近一些,梅子说他什么,轻点重点他都不往心里去,这或许与梅子和他年龄差最小有关,他小时候依恋人的阶段,跃进和石青都长大了,他们之间缺少共同语言,也少有关爱,梅子就不一样了,或许还有小革子自己说的原因:我和二姐就是对撇子。他说大哥跃进是丧门星,那天拉他去果果学校开家长会,一下车就接了个"税务局要封办事处”的电话,你说晦气不晦气?其实那不过是小革子晚交了印花税,税务员找上门,手下人又跟人家吵了起来,收不了场了,才夸大其词地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

星期六上午,小革子又将他那台本田车停在了小楼门前。昨天小革了在皇家娱乐城请外地来的一位客户吃甲鱼、喝“人头马"'又唱又跳,一夜折腾了一万多块钱,还好最后生意谈成了,他算了算,少说也能赚个三五万的。值!小革了认为。山于心情好,小革子一宿没睡觉也精神头儿十足。

小革子从轿车里下来,人还没出来,大哥大先出来了。

“小革子!“石青在门口的台阶上喊。小革子一边往家走一边问: “二姐回来了吗?”石青说: “你眼里只有二姐,就没有大姐?”“我找她有事儿。“小革子嘟囔一句。

“我找你也有事儿。“石青说。想一想,石青又补充一句:“正经事儿。"小革子只管往屋子里走,开门时正好碰到给花浇水的刘宝贵。

“老爷子心情不错呀!“小革子说。

刘宝贵自了他一眼,没理他。

石青紧跟在小革子的身后: “小革子……"“你说吧。"”是这样,我想让你姐夫去你公司上班。“石青说。

小革子笑起来,大声说: “大姐夫来我公司?他能干啥?”"哟哟,两天半就不知姓啥啦?你说你姐夫能干啥?他开车不比你强啊?”“开车呀,到我那儿开车有啥意思。再说,他现在开出租车不是挺好的吗?”“好个屁!“石青说, “我整天提心吊胆的,一天12 个小时,钱哪儿那么容易挣的。"小革子神秘地笑了笑,说: “我看这不是主要原因。"”是,我承认。”石青说,“我就是对他不放心,整天在外面转,谁知他会变到哪儿去?以前,红卫不抽烟不喝酒,现在呢,特别是晚上,经常拉一些陪舞小姐,有的小姐还不给钱,你说,能自拉吗?”小革子叨上一根烟,歪着嘴说: “你怎么知道?””他自己说的坝。"”他能跟你说这些,说明他没问题。"“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大姐,不是我说你,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还一副旧脑瓜骨,姐夫不是那种人,你就别怕,如果他是那种人,你能看得住?”正说话间,石青的儿子力力在屋里一声喊: “妈,爸来电话找你。"不久前,小革子为了跟家里联系方便,山不得老爷子同意不同意,硬是在家里装了部电话。石青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对着话筒"喂喂”了两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见小革子进了屋,拽着小革子的胳膊大声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红卫他出事儿啦!”小革子先是一惊,随后镇定下来,问: "啥事儿?你先别急。"“红卫的车让警察给扣了!”小革子禁不住笑出声来,说: “我当出了什么大事儿呢,扣个车算得了什么?我分分钟就给你搞定。”说完,他先是联系许红卫了解了悄况。据许红卫说,昨天夜里乘客不多,他跟朋友喝了点儿酒。喝完出来,就碰上两个打车的,看上去像是外地人,他就给绕了点远儿,不想,人家把车号给记下了,告到了交警大队。结果,今早一出车,他就让警察在路上给拦住了。小革子对许红卫说:“你又喝酒又宰客,这不是找死吗?"弄清真相,他就又嘻嘻哈哈地给他的一个交警大队的朋友挂电话,果然,小革子放下电话不久,许红卫就打回电话来,说是没事儿了,让石青好好谢谢小革子。

小革子本以为石青会感谢他,不想,石青连一句谢谢的话都舍不得说,只顾着骂许红卫了。

这时,梅子进了屋,一进门梅子就说: “我看到门口的车,就知道俺家大老板回来了。"小革子用生硬的粤语腔调说: "毋客气啦!”石青跟在小革子的身后: “一天到晚为你姐夫提心吊胆,这日子我是过够了,让红卫给你开车,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小革子回过头来: “让姐夫给我开车,你心理平衡吗?”“那有什么,只要工作清闲、不少拿钱就行。"小革子连忙摆手,说: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我不管!“石青干脆地说, “反正我把你姐夫交给你了。"“你不管才好呢,反正我比姐夫坏多了,到时候他学坏了,你可别来找我。"刘宝贵扲着水壶回来,听到小革子的话,将水壶重重地墩在地上。

小革子与两个姐姐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声嘀咕一句: “老爷子又犯神经了。"梅子从背后踢了小革子一脚。

傍晚,跃进一家子也回来了。这次跃进什么也没拿。

梅子瞅刘宝贵的脸色不好,就准备去山坡下的市场买点儿东西。

小革子凑过去对梅子说: “二姐不是总想宰我一顿吗?今天我请客。"梅子说:“你的饭可不太好吃,你不是又打什么鬼主意了吧?”石青和跃进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都说应该轮到小革子请客了,不吃自不吃。

不想,刘宝贵出乎意料地放开了音址,大喊着: “我不去!”小革子摊了摊手: “这不怪我吧?”石青瞅了瞅刘宝贵,不满地说: “本来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总是在您这儿出问题。"“没事儿,我来做老爷子工作。”说着,跃进走到刘宝贵身旁,笑着说, “这一大家子人,得忙活半天,您不嫌闹得慌吗?再说,小革子回来之后,您一次饭店都没去,有人请客不是好事儿吗?”刘宝贵狠狠地瞪了跃进一眼: “你们去你们的,我不去。"“您怎么这么不开面儿呢?您不去,我们能去吗?"跃进精瘦的脖子暴起了青筋。

梅子拉了一下跃进,对刘宝贵说: “大哥说得对,老爸,您挺长时间没出去了,就当看看城市的变化。再说,小革子也是好意,他只是不善表达。其实,他主要是想请您。我们都是跟着您借光的……对不对?”小革子连忙说: “对。“梅子似乎觉得小革子的回答有些勉强,又拉了小革子一下。

“老爷子,您就是老脑筋看人,其实我不是坏人,您不是一直希望我出息吗?现在我有正经事儿做了,您不高兴?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嘛。好了,老爷子,我现在正式邀请您老人家,出席本公司的午宴。"“滚一边去。”刘宝贵说。不过他的口气已经说明问题解决了。

于是,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跃进推了一下石青: “给红卫挂个传呼,一家人聚会,少了他多不好。"石青一瞪眼睛: “美得他,他来了就少挣3 个小时的钱,你不用管,他不亏嘴,动不动就和小哥们儿吃馆子。"刘宝贵一家人呼呼啦啦地向饭店进军了。小革子开一辆车,后面跟着一辆出租车。小革子还真大方了一回,把一家人领到了宫丽大酒店。

富丽大酒店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一进酒店大堂,跃进和素芬就有点儿眼晕了,那大厅装饰得富丽堂皇不说,还萦绕着缕缕钢琴声,仿佛进了宫殿一般。跃进和素芬小心翼冀地领着果果,跃进回头瞅了瞅刘宝贵,刘宝贵走起来战战兢兢的,仿佛担心明晃晃的大理石地面会让他滑倒,素芬示意跃进去照顾一下刘宝贵。跃进走到刘宝贵跟前,扶着他的胳膊说: “没见过这阵势吧?“刘宝贵抬起头来,问: “你说什么?我没见过?我啥没见过?当年我还去过人民大会堂呢。"跃进看了看身后偷笑的石青和梅子,脸噪得发热。

在一个叫“世外桃源”的包房里,一家人坐了下来。刘宝贵四处瞅了瞅,问梅子: “这要花多少钱哪?”梅子说: “您别管,反正是小革子拿钱。"”他拿钱?没见他一天干什么,他哪儿来那么多钱?”石青说: “现在不同以前了,靠脑子挣钱。那些出大力吭咘吭咘干活儿的能挣几个钱?”刘宝贵说: “我还是觉得干活儿赚钱牢靠。"跃进不参与他们的谈话,他把小革子的大哥大拿了过来,看了看说: “这里能打电话吗?”“当然。“小革子说。

跃进一口气按了几个键,在耳边听了听: “没声儿。"素芬说: “别出洋相了,不会用就别装大瓣蒜。"“没你的事儿。"跃进对素芬说。

石青一手端看茶杯,一手指着大哥大,内行似的问小革子:“这个得两三万吧?”“多少?“小革子立起了眼睛。

“四五万?”“早都降价了,刚九千多。"”这么贵!“素芬拿过大哥大,小心翼翼地端详着。

小革子说: “现在的事儿就是怪,原来大哥大紧俏的时候五六万,现在邮电局的线路多了,价就落了,我这个电话还买亏了呢。"石青和素芬都噱了一声。

梅子问小革子: "办公司费了不少心吧?”“倒没费什么心。原来我听说这么费事那么费事的,其实,使上钱,就有人给你跑了。现在,钱这东西是爷。”说着,他瞅了刘宝贵一眼。刘宝贵把头扭了过去,看房间里的那些塑料花。

素芬对小革子说: “不如这样吧,让你大哥去你公司干,现在厂子里效益不好,我们要求不高,比厂里工资高一倍就行。"石青说: “高一倍工资?你们咋想的呢?”素芬说: “本来就是嘛,工厂毕竞是大型企业,工资虽然低一点儿,但有基本保障啊。“石青对小革子说: “听到没?人家可要高一倍的工资哟。“没想到小革子说: “行啊,关键是看我哥同不同意。"跃进说: “我不同意。“素芬说: “那你就囚死在厂里边吧,油水越来越少了。"跃进说: “油水少了好哇,油水大了容易滑倒。"小革子哈哈大笑,说: “我对我大哥还是了解的,别说一倍工资,就是给三倍工资他也不会跟我干的。"莱上来了,档次不低。有红烧海参、油炯大虾、清蒸镑蟹、葱汕海螺、皮匠鱼炖粉皮、椒盐老板鱼等。酒水上的是一瓶古井贡和一瓶长城干红,外带本地产的真爱果汁。刘宝贵愿意喝酸辣汤,小革子就给刘宝贵单独点了一份。

大家说了一番常规的客气话后就只管照顾自己,争先恐后地吃了起来。

席间,素芬说: "咱楼的崔胖子家和老马家搬走了之后,也不知怎么样啦?”石青一边昧昧地嚼若镑蟹腿,一边说: "崔胖子现在卖汽车,听说是发大发了。"小革子小声问: “二姐,是不是有点儿后悔?””后悔个鬼,崔胖子就是有座金山,我也没兴趣。"“马燕现在也行了。“素芬说, “她在公园对面开了一家鲜花店,就是公园门口的那个红房子,挺洋气的那个。"“马燕彪乎乎的,还真有命。“小革子说。

梅子说: “这叫小富由俭,大富在命。"下午1 点,一家人的聚会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小革了结账,花了一千多。刘宝贵不胜酒力,几杯酒落肚,早就成了红脸关公。

这顿饭他吃得并不开心,主要是心疼钱。他看小革子一张一张往外数票子,立刻就不高兴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闷闷地说: “真是败家子儿。"小革子听刘宝贵这样说,心里不痛快。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今天又多喝了几杯,小革子情不自禁地拌起刘宝贵: “我图个啥呀?花钱买您不高兴?”刘宝贵和小革子的不良情绪很快传导到每一个人,大家吃饭前高高兴兴的,吃完饭后却成了霜打的茄子焉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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