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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蓝苹果

雪芳记得她读过林清玄的《光之色》,林先生说塞尚画过蓝色的苹果。雪芳找到那篇文掌,文章这样写道: “当塞尚把苹果画成蓝色以后,大家对颜色突然开始有了奇异的视野,更不要说马蒂斯蓝色的向日葵,毕加索鲜红色的人体,夏卡尔绿色的脸了。“雪芳看过塞尚画的苹果,但凡能找来的她都十分仔细地欣赏,可她并没有找到所谓的蓝色苹果。有人说,塞尚画的蓝色苹果,是因为早上的光,空气里水汽较大,颜色折射成了蓝色。雪芳觉得,正如塞尚在油画创作中大量使用蓝、绿和陡色来起稿和铺色,因此他画的苹果会带有一种蓝色调,但那只是色调,并不是说苹果是蓝色的。

果园里的苹果大多采摘完毕,分拣装箱,偌大的果园里只剩下十几棵20 年树龄的“寒富"果树。看到满载丰收果实的车一辆辆开进维修改造后的"储备库",雪芳的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喜悦感。也就是那儿天,蜘蛛大侠跟雪芳线上交流,他告诉雪芳,又募集了一大笔投资。本来,雪芳以为在果园的开业典礼上,诸多事项给蜘蛛大侠的印象不太好,加之他又被若影耍了一下,离开的时候很郁闷。不想,蜘蛛大侠好像早就把那次不愉快忘掉了,他开发的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手持IOT 设备已经上线,并且,云认养果树活动也开展起来,信息一经发布,山顶村果园的果树就被纷纷领养。

现在,雪芳可支配的资金很宽裕,按她的话说,她现在考虑的不是如何赚钱,而是怎么花钱。

由于心情好,雪芳还参加了山顶村孝文办的“大席"。孝文张罗这次大席的名义是小卖店装修了新门脸。农村办大席是常事儿,山顶村不说隔三岔五有人办大席,一周肯定能轮上一家,只要有个由头就办大席,挖空心思收份子钱。红白喜事自不必说,孩子百日了,学生升学了,老人过寿了,甚至有母猪生患的“下患酒"'赌博输了的“落难酒”。

以前,雪芳从不参加山顶村的吃席活动,她对复杂的人情往来保持着警惕,可这种警惕都是在理性的状态下,或者说不太顺利的时候。现在的雪芳不一样了,她克服了创业中的困难,承包果园第一年就取得了成功,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能力的,事实胜千雄辩,事实已经摆在那儿了。自豪感和虚荣心一股脑儿地冲上了头顶,加上身边人的恭维,雪芳不免有些飘飘然。

桃子的主要营生是"跑大席",就是"一条龙”服务。15 桌酒席,桃子和丈夫两人就可以完成,所说的完成,主要是大厨的工作,至于搭大棚,摆桌椅板凳,帮厨洗菜、切菜,端盘子端碗都有村民帮忙。商业化一条龙之后,办席的成本也降了下来,很多莱都有配套的,打个电话就有人送过来,大多是半成品,比如冷盘肉肠、粉肠、猪头炯子、酱肘子、肉签子等,热菜四喜丸子、红烧鲤鱼等,都是提前做好的,回锅加热即可。帮忙的不用给工资,每次给一双手套和一个围裙。雪芳之前听桃子说过,这两年办洒席,一般情况下一桌400 元,扣除所有成本,一桌可以赚100 元, 15 桌就是1500 元。雪芳说,收入不低呀。桃子说一个月平均"跑大席" 4 次,他们夫妻二人赚五六千元,没有城里打工赚得多。而对于办洒席的人来说,一桌10 人,平均份子钱200 元,一桌就可以收到2000 元。桃子说,这样一比,还是办酒席的人收得多。雪芳说是,可你的收入是纯收入,办洒席的是毛收入,因为他还要还人情的。

雪芳以成功人士的精神面貌出现在孝文办的酒席上,她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世军、二迷糊、秀梅、韩大胆、腰花、刘老焉……还有小革子,她等于是深入到了村民之中。雪芳表面上谦虚地向村里的父老乡亲致谢,感谢大家在她困难的时候支持帮助苹果园,实际上,谦和中多少隐含着骨子里的傲慢。大家对雪芳更是恭维有加,都把她当成了大老板。孝文和腰花觉得十分有面子。

过去办洒席要登门邀请或者捎话,现在方便多了,短信、微信“盘人”就行。酒席开席以鞭炮为号,原本应该晚上放的一盒礼花乒乓作响,宴席正式拉开序幕。世军等少数儿个人属千“吃冷席"'通常跟大伙儿打个招呼,放下份子钱就走。这次,由于雪芳参加,世军也留了下来,大伯大娘、叔叔婶子地挨个儿桌敬洒。

雪芳在大席上还真吃到了从未吃过的东西,像农村的扣肉,扣肉下面是葫芦条,还有西葫芦炒猪心猪肺,那个冷盘"肉签子"'是干豆腐包肉馅儿蒸出来的。席间,大棚里熙熙攘攘,场面十分热烈。雪芳想,如果不在农村生活,无论怎样都不能理解这种生活方式,吃席的过程图个热热闹闹,之后互相欠下人情债,彼此都有所牵挂。

当然,现场也有不吃亏的,宴席还没结束,每个桌都有“打包”能手,当地人管那叫“折莱",就是几种莱倒在一起,回锅也好吃。

雪芳是下午回市内的,中午吃席被人灌了几杯酒,她余兴未尽,晚上又邀请若影和水豚去东港吃海鲜烧烤。雪芳叫了一笼啤酒,带有喝庆功酒或者答谢酒的意味,嘴上却说: "累这么长时间了,应该放松一下,今天咱姐仁敞开了喝。"受到雪芳情绪的感染,若影和水豚很快进入状态,不大工夫,三个人就喝了三瓶啤酒。若影属于喝酒上脸型的,桃之天天,灼灼其华。水豚说: “影姐真漂亮啊,难怪那么多小哥哥喜欢,别说小哥哥,我看了都心动。“若影说: “要是有小哥哥陪咱喝酒就锦上添花了。“雪芳问若影: "跟蜘蛛大侠还联系吗?”若影摇了摇头说: “故事都是一段一段的,我从不在一件事、一个人身上纠结。”这句话仿佛是说给雪芳听的,雪芳立即想到了诚磊,她和诚磊认识10 年了,他们之间时断时续,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水豚讲起家长催婚的压力,前不久相了亲。

“谈恋爱了?“若影问。

“黄了呀。""谈多久就黄了?“雪芳问。

“不到两个月。"”这么快?公司的工作没影响你们吧?””是我自己的问题,“水豚说, ”说来我挺羡慕你们的,能自己交男朋友,相亲不好。"“怎么不好?我认识好几对都是相亲成的。“若影说。

“不对呀,相亲认识的特别容易挑剔对方,属于扣分模式。

自然认识的就不一样了,越处越容易发现优点,属于加分模式。"若影扑咘一声笑了,说: “小妹妹,你不是喜欢与纸片人谈恋爱,玩乙女游戏吗?现在能去相亲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实践证明,相亲失败了呀。"若影说: “我觉得你已经过了对爱情充满浪漫向往的阶段了,玩乙女游戏的是14 岁到18 岁的女孩,而二次元动画'纸片人'也不香了。"水豚说: “我的心还是少女心呀,相反,现在18 岁以下的小女孩儿却在装成熟,耍酷。"“我呢,活在三维空间里,不会拒绝激情上头的感觉,不过,我是不会深入的,不然,谈下去就谈出真感情了。有了真感情就复杂了、麻烦了,最后劳燕分飞。恋爱没有好下场。""浅社交哩。“雪芳说。

一杯酒喝下,雪芳叹了口气,她说其实很多问题的根源是我们自己。很多时候,我明明知道不喜欢而假装不知道,做一些不快乐的事儿,恨它,还得坚持下去;尝试看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吧,又会碰到困难,带来麻烦。有没有完美的事儿呢?

水豚疑惑地摇了摇头,若影则诡异地笑了笑。

若影用酒杯碰了一下水豚的酒杯,说: “有人说我们90 后是闷骚,你们00 后是明骚,见到帅哥会主动追求。"水豚抛了一个无主的媚眼儿,说: “那我应该属于90 后的呀。

我的原则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若影说: “我的原则是,真爱很重要,自由价更高。恋爱与婚姻尤关,用一个新词概括的话,可以叫`本能恋爱'。""芳姐,你呢?“水豚问雪芳。

“我没有明确的爱情观,半糖主义,那些不要事业,不要家庭,甚至连命都不要的,我不认为是好的爱情观。"“不说爱情了,喝酒吧。“若影端起酒杯。

“你还行吗?”“把'吗'去掉好吗?”水豚还沉浸在爱情的话题里,她嘟囔着,恋爱就不要怕结局,不管是虚拟还是现实,付出真心,就一定有美好的结局。

雪芳回到家中已经午夜,她本来是要回自己租的房子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回了梅子家。梅子见到雪芳有些惊喜,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严格母亲的惊喜方式。她扶着一身洒气的雪芳进屋,换衣服,倒蜂蜜水,一边忙碌着一边嗔怪,絮絮叨叨。梅子说:“前两天我去你住的地方打扣卫生,看到卫生间里有很多长头发,你要是再不注意身体,早晚得出问题。“雪芳说,忙过这一段能好一些。"忙过这一段?每次你都这样说,关键是你的生活方式,你不能少摆弄手机、少熬夜,有规律地生活吗?“雪芳情绪高涨地跟梅子讲起苹果园最近的业务,区块链设备已经上线,认养果树的资金也已进账,她准备扩大种植园规模,开发西塘。梅子立即拉下脸来,说: "怕什么来什么,现在的果园还没赚钱,你又开发新的果园,不是说西塘是盐碱地吗?为啥有大道不走,非要走山路呢?”雪芳说: “生物学理论告诉我,选择难的,比选择容易的更接近成功。“梅子说: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别最后弄得鸡飞蛋打。当年,你老舅比你……"“别拿我跟老舅比好不好?”“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呢,生怕你遗传了你老舅的基因,大手大脚糟蹋钱,最后把身边人都坑了。"“老妈!”“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装修山顶村老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自己的,没用公司一分钱,那是我回国后攒的钱。"”就算是你自己的钱,可你刚刚创业,一切都在起步阶段,用得着装修得那么奢华吗?”“算不上奢华吧,城里这样装修的多了,你是不是认为农村不该这样装修?”“我认为不重要,关键是,你要树立勤俭节约的观念。"“我不想活在观念里,该省的钱,省;该花的钱,花。"“你这是要气死我呀!”“我可不想气死你,老妈,其实我也挺节俭的,就说我买的衣服和包吧,我都是在商场里先选好,然后去网上找同款。吃东西也是,在网上看大众点评,做攻略……"“你不跟我提大众点评还好,我跟你去了两次都踩坑了。"突然,梅子坐到雪芳身边: “你的眼睛怎么肿了?”她伸手要摸雪芳,雪芳警觉地挪开了。梅子气呼呼地说: “怎么,你就这么讨厌你妈吗?”“我没有,我爱我老妈,但是,我要跟你保持……”说看,雪芳把水杯放在她和梅子之间, “我需要跟你,保持一个杯子的距离。"雪芳决定去西塘盐碱地种苹果,山顶村几乎没人能理解她的想法。一方面,山顶村不乏经济林地,雪芳傻了吗?为什么专门去西塘那块已经废弃的贫捎之地冒险呢?另一方面,雪芳承包的苹果园设施投入巨大,果园处于亏损状态,现有的果园还没经营好,又去开辟新的战场,这种打法没人能看恼,除非她是开造币厂的,不然,多少钱都不够祸祸。不仅山顶村人不理解,就连诚磊对雪芳开发西塘都有不同意见。

那几天,雪芳与诚磊在网上多次讨论盐碱地种苹果的事儿。

雪芳认为,盐碱地作为一方尤污染的净土,种出的水果会格外甜,甜度平均会超过15 度,虽然先期投入改造土壤和后期管理的成本高了些,可土地成本低,竞争力强,客观上扩大了资源有效利用。

诚磊说,在盐碱地种苹果的风险是大家的经验不足,他查过资料,盐碱地种植苹果,有三分之二的苹果树被"翑“死了。雪芳之前做了不少功课,她认为还是科学种植的问题,在西塘盐碱地应该采取大沟起垄、埋设排碱沟、淡水压碱等措施,水往低处流,盐往高处走,通过修筑台,使斗渠连支渠、毛渠连斗渠,加快盐分的渗透、冲洗、外排。盐碱土不利于果树根系生长,栽植前挖定植穴大坑,在坑底先填一层作物秸杆等有机物,对于含盐最较高的土壤,还要换一些地表土。另外,要选用耐盐力强的祜木,比如以海棠树为祜木,不仅可以提高果树成活率,而且有较强的耐盐碱、耐低洼潮湿的能力。还有,可以通过果园生草、施生绿肥等来增加土壤的有机质,比如在沟渠边缘种植紫穗槐等,树盘下覆草,可以减少土壤水分蒸发,起到增温、保湿、增加土壤有机质、促进微生物活动、改善土壤理化性状的作用。雪芳说: “现在山顶村的苹果品种过于单一,我想在西塘开发高价值的最新苹果品种。"诚磊说: “这件事儿能不能暂缓一下,我们好好讨论讨论?”雪芳说: “主要是农时不等人,秋季定植是最好的时机,根系恢复期长,土壤封冻前幼苗压倒埋土,防寒,果树成活率高,春季恢复生长快。"诚磊说: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想你在一个地方陷得太深了。"”可你是支持我种苹果的呀。"“你要做实实在在的事儿我很赞成,不过,别局限在一个地方,世界是大的,生活空间也是大的。本来,我想牛顿苹果园试验成了,我们就在国内外再建儿个苹果园。"”这不矛盾呀!”"一旦陷在盐碱地里呢?”“别人对我没信心,你还没信心吗?”诚磊不说话了。雪芳问诚磊现在在哪个城市,她希望诚磊近期能过来一下,到西塘现场看一看。诚磊回复: “再找时间吧。"其实,诚磊已经回来了,就在市内,他犹豫一番还是没见雪芳。

水豚把见到诚磊的消息告诉雪芳,雪芳顿时傻眼了。

”他在公司?””是呀,我还给他打了一杯咖啡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水豚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雪芳立即给诚磊挂电话,问诚磊在哪儿,诚磊说他在机场。

“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诚磊说:“我本来是想去山顶村看看的,可突然有了别的事儿,只好以后再说了。"放下电话,雪芳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毛糙的巨石。

那天傍晚,小革子敲开“品红苑"的大门。

“老舅呀,有些天没见到你了。"小革子认真地对雪芳说: “西塘是盐碱地,什么都不长。"雪芳笑了,问小革子: "啥是苹果?”"苹果就是苹果陨。"雪芳一本正经地说: "苹果是蔷薇科、苹果属、落叶乔木植物,含有苹果酸、胡萝卜素、抗坏血酸、钙、铁、锌等人体必需的物质......"

小革子不高兴了,说: “你给你老舅上课呢?””这样理解也行。""啥意思?你在暗示你老舅是自吃饱,啥也不懂,到你这儿混饭吃的吗?”“你是苹果园的职工,应该知道这些基本知识。"“现在我不以员工的身份,而是以你老舅的身份问你: `为啥要去盐碱地种苹果?'""盐碱地种的苹果好。"“好?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果树需要的是营养,不是垃圾场。"”这个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雪芳啊,老舅的故事你也听说过,要说敢想敢干,你老舅我不输给任何人,可再怎么样,也不会去西塘盐碱地种苹果。"“行了,老舅,我的事儿……这个心你就别操了。"”是,我没资格操这个心,我就是一个打更老头儿。"“别这样说,工作之外您还是我老舅。"“我是你老舅吗?”“当然了,这个尤法改变。"“那好,老舅有点儿事儿求你。""啥事儿?不会是借钱吧?””是借钱。"“你借钱干啥?”“我想在水库那儿盖个小房子……你知道的,以前我在那儿的河道挖过砂子。"“没有宅基地手续,不能随便盖房子。"“我不盖住房,是搭两间简易房,随时可以拆卸移动那类的简易房。"雪芳明白了,说: “老舅你也知道,在西塘开发果园需要很多资金,而且,资金是向公众募集来的,不是我的。现在,每一分钱都得用在刀刃上。"小革子沉下脸来: “没钱你还养了两台车?我帮你个忙,帮你卖一辆,凑个十万八万的借给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小革子说: “我可是你的长辈呀,你不该孝顺长辈吗?”雪芳哭笑不得,她想起梅子曾经抱怨过的话,小革了在哥哥姐姐面前以小自居,觉得哥哥姐姐都欠他的;现在,小革子在她面前以老自居,好像她也欠了他的。雪芳后悔当初同情小革子,把他安排在自己公司。

如果小革子单单向她借钱也就算了,一次,雪芳去山顶村食杂店买东西,腰花对雪芳说,你老舅可欠了我不少钱呢,我跟他要,他说你这几个小钱算啥呀,我外甥女是苹果园的大老板,还怕黄了你的吗?腰花试探着间雪芳: “你老舅欠我的钱,我可以跟你要吗?“雪芳说: “你觉得你有权利跟我要吗?"腰花似乎在雪芳的眼睛里读到了什么,仿佛也读淄了什么,没再说话。

雪芳把腰花对她说的话转述给小革子,同时也借机敲打小革子,请小革子好自为之。

事后,雪芳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从基因的角度说,自己跟小革子一点儿关联都没有吗?

小革子办公司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梅子。那天,梅子下班刚走出幼儿园大门,就看到小革子站在路对面的车前。

梅子坐到副驾驶座位上,一边拉安全带,一边笑着说: “你是来给我充面子的吧?”小革子说: “我想找一个财务人员,想来想去,还是想在自己家找一个人。你的会计证不是拿到了吗?”“我可没干过会计。"“那有什么关系!“小革子说, “我还没干过老板呢,不是一样干了!”“我倒是不怕,我的学习能力你是知道的,只是……都是家里人,好吗?”“有什么不好?自家人放心。"”可我不放心。“梅子说。

小革子转头面对着梅子说: “不放心我?”“对,你那两下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就怪了,我信任熟人,你却不信任熟人。其实,那些外企老板都一样,你以为他们就没有比我差的?凭外表谁能看出来?

你想去应聘还应聘不上呢。我前几天发了一条招聘广告,应聘财务的有儿十个人,本来选了两个,后来还是想到了你。"“反正这不是小事儿,如果你干不好,之后我去哪儿?连幼儿园都回不去了。"“得!“小革子一撇嘴, “整天晇叨幼儿园不好,动真格的又舍不得幼儿园了。"“不是舍不得幼儿园,是怕你的公司没几天就黄了。”说到这儿,梅子自己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梅子还是笑,一边笑一边说: “原来一直以为外企公司是神圣的,看电视也好,听人说也罢,在外企公司工作的人都令人羡慕。

如果我在你们公司工作,整天看你的脸色,听你发号施令……总是有点儿不像!“梅子越笑声音越大。

“别笑了!“小革子大声喊。

梅子果然止住了笑声。

小革子说: “这样吧,我也不勉强你,给你3 天时间考虑。

过了3 天,不管你怎么想的,我都另外找人。"梅子眨了眨眼睛,她突然觉得小革子有点儿像个成熟的男人了。

把梅子送回了家,小革子就驱车去了石青说的公园对面的红房子,到鲜花店看一看马燕。自从小革子在南方看到已经堕落的小朵,他的心绪一直很乱。不管怎么说,他跟小朵还是有过相当长的恋情的,虽然谈不上特别喜欢她,可她的影子总在他眼前转悠,挥之不去。不记得是哪本书上说的, “初恋是难以忘怀的",小革子对这句话终于有了体会。原来,几乎可以说小革子只是胡乱抛洒青春的莽撞小伙子,当别人传闻中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时,他被尤情的现实打得发蒙,不由得不去思考了。

在南方见到小朵之后,小革子便对男女之事麻木了,这次去看马燕,也许仅仅是好奇心驱使,也许完全是另外的一些东西,比如,马燕是被台商包养又被抛弃的二奶,她也有过美好被毁灭的经历。说起来,小革子从小就看不上马燕,觉得马燕傻乎乎的。小时候,马燕没少受小革子的欺负;长大之后,小革子也一直对马燕以嘲弄的语气说话,主动去看马燕还是第一次。

小革子把汽车停在"勿忘我鲜花店"的门口。马燕看到门口停了一辆车,忙迎了出来。

马燕见车里下来的是小革子,愣住了: “真稀罕,你怎么会来我这儿?”小革子想,几年不接触,马燕还真长了不少本事。女人最擅长用软绵绵的方式对付男人了。

“开花店不就是欢迎人来的吗?“小革子说。

“欢迎,怎么不欢迎?就是你这样的贵客迎不来呀!“马燕喽声喽语地说。

“少客气啦。“小革子拉着长音,说话的工夫,自己叨上了一根烟。

马燕凑到小革子身边说: “听说你现在发达啦?”“马马虎虎啦!“小革子说,“不过给人家打工而已。不像你,给自己当老板。"小革了这样说,马燕大概听得舒服,她笑了笑: “别谦虚,给一张名片。"小革子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马燕: “受骗可别怪我呀,你主动要的。""瞧你说的!“马燕一拫嘴, "咱谁不了解谁呀。"小革子叨着烟进店,坐在椅子上跷看二郎腿,仔细地打最起马燕的这间花店。这间屋子充其量不过十三四平方米的样子,被五颜六色的鲜花塞得满满当当,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看幽幽香气。小革子逐一观察插在红色塑料桶里的一束束鲜花,以及挂在花上的标牌。那标牌上分明写着玫瑰、百合、康乃馨、弗朗、满天星、勿忘我、水晶、情人草、八角金盘、巴西叶等。一朵朵水灵灵、娇艳艳的。

说心里话,要不是到了马燕这间花店,这些花除了少数几种常见的以外,大部分他都叫不上名字来。不知为什么,小革子忽然有了一种怅惘的感觉,甚至觉得尽管自己也念了十几年的书,可这世上,他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有,人真是个怪物,别人都说不好的人,你一接触,还真发现对方有不少优点。就说眼前的马燕吧,卖花还真有一套。而人们都说好的人,你接触一下,反而发现对方有很多缺点。

“难得见到老邻居,一会儿我请你吃饭。“马燕说。

“我刚结束饭局。"“那你带我去兜风怎么样?”小革子说: “你那么有钱,没买一辆车吗?”“原来想买一辆跑车来着,可我不敢开,就没买。“马燕仍喽缨地说。

“我开你敢坐?”"敢。"“真的?”"熊你不是`阴' (人)。“马燕带出一句本地方言。

接触马燕这段时间,马燕操着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小革子也搞不懂正宗不正宗,反正挺好听的。他也在南方混了大半年,却还是一口地道的海蜗子味儿。

晚上6 点,小革子和马燕去日本料理店吃了一通半生不熟的东西,是马燕请客。小革子觉得自己怎么也算个小老板,占别人”二奶"的便宜实属不妥,就领马燕去了一家练歌房。进了卡拉OK 厅,马燕如鱼得水,唱了粤语歌又唱英文歌。小革子知道,马燕不过混了高中,她怎么会唱英文歌呢?这人真是个谜。不管怎样,他还是被马燕唬住了。

“你还真有两下子。“小革子说。

马燕说: “没有的啦!”“常来吗?“小革子问。

“很少到这里来,不过我每天都去游泳馆游泳,不游泳我都没办法活了。"小革子觉得马燕说得有点儿言过其实,不过他还是觉得马燕有许多地方是他所不熟悉的。

唱了两个多小时,小革子有点儿累了,要送马燕回家。马燕也说该回家了,今天没跟家里请假,老爸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然而上了车,马燕又让小革子拉她去兜风。小革子那根特殊的神经立刻动了动,他用手在马燕的胳膊上抬了一把,说: “你真不是好东西!”马燕把他的手按住,把嘴凑过来,说: “你也不是好东西。"那天夜里,小革子拉着马燕去了临海的一条路,在一处岩石边的草坪上停了下来,关掉车灯,四周一片漆黑……从山坡那条道回来,小革子有些懊悔,一路上都沉默着。马燕却相反,嘴里哼着卡拉OK 厅里的曲子,还将肩膀靠在小革子身上。

马燕家到了。下车前马燕在小革子的腮上亲了一口。“哥,明天别忘了给我挂电话呀!“小革子的头皮有些发麻。

小革子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突然,刘宝贵咳嗽了一声-他还没睡。

小革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小朵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明明知道他跟小朵缘分已尽,可一想起马燕,不知怎么就有一种罪恶感。他骂了自己一句: “妈的,这哪是我小革子的脾气!”可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影子又出现了,一会儿是小朵那张冷漠得近乎麻木的脸,一会儿是马燕那张亲热得儿近谄媚的笑模样……小革子刚刚迷糊过去,又做了个噩梦,梦见伍先生挥舞看一把日本军刀,不山分说地向他的头顶砍来……直到天都快放亮了,他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早晨,刘宝贵去公园晨练, 8 点钟回家,见小革子还在呼呼大睡,刘宝贵没叫他,去楼下买了汕条和豆浆。

9 点,刘宝贵忍不住叫醒了小革子: “你该上班了。"小革子伸了伸懒腰,说: “不要紧,我下午再去。"刘宝贵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去找徐桢侗。

徐桢侗家的房门虚掩着,刘宝贵从门缝望去,见徐桢侗正坐在地上打坐练功。说来也怪,小英子去世之后,徐桢侗仿佛一夜之间修仙得道,当老师养成的严谨作风和谦虚态度都不见了,反之表现出了无所畏惧的气度。

一段时间以来,徐桢侗每天就做两件事:白天拼了命地四处讲课;早晨和晚上拼了命地练功。据说,徐桢侗的癌症已经不治自愈。这算是小楼里的一个奇迹一把传言变成事实的奇迹。

关于徐桢侗病愈的问题,邻居们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误诊,本来徐桢侗就没有得癌症,是医院诊断出了问题;也有人认为徐桢侗一直患有癌症,是厌院误诊癌症消失了,这样的事儿常有;还有的人认为是徐桢侗长期练气功的结果,气功可以治看不见摸不着的病;而老齐太太则认为是小英子的关系,小英子在阴间为徐桢侗求了情,所以徐桢侗的病尤影尤踪了。

不管怎么说,徐桢侗癌症消失这件事儿还是极具影响力的,越来越多的邻居加入练功的行列,就连平素一向不参与热闹事儿的刘宝贵也按捺不住了。年龄是大了点儿,可好奇心还是有的。

刘宝贵去找徐桢侗就是想了解关于练功的事儿。昨天晚上他听老齐太太说,今天徐老师要去面见大师,心思就活泛了,儿经犹豫,他最终下了决心。

徐桢侗发现了刘宝贵,连忙站起来邀请他:“刘大哥,快进屋。”“不了。“刘宝贵说, “我没什么事儿……"“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徐桢侗乐呵呵的样子。

”是这么回事儿,我听老齐说,今天可以拜见气功大师……"

”是呀。"”是这么回事儿,我能不能……也去看一看?”徐桢侗说: “没问题,就是只给我一个名额,也得保障您哪。"刘宝贵回到家,觉得浑身轻松、如释重负。听老齐太太讲,你只要心里想着气功大师,大师就能给你发功。刘宝贵想,这或许就是因为自己想到了气功大师的结果,千是,他做了一个太极拳推球的动作,把门打开了。

太阳已照在小革了身上,他还在酣睡,大概是睡热了,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边,加上他的内裤小,屁股显得明晃晃的。刘宝贵一边替小革了盖被子,一边朝小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嘴里喊了声: ”起来吧,大少爷!”小革子嘟囔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刘宝贵见小革子赖若不肯起来,就过去搬他的头: “不起来,就把你掀海里了。”这句小革子小时候赖床时他总爱挂在嘴上的话,恐怕有十几年没说过了。小革子睁开眼睛,瞪了一眼刘宝贵,把被子蒙在头上。

刘宝贵正好坐在小革子的床对面,一边吸烟一边端详着小革子。别看小革子如今长得五大三粗,可在老子的眼里,他的模样还是小时候的,总也长不大似的。突然,小革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毛愣愣地对刘宝贵说: “您怎么不喊我?今天和韩国的老板谈生意。”"喊你儿次啦?你起来吗?””这回问题大了,倒霉……“小革子抓耳挠腮,颇有些焦头烂额。这笔生意可是小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联系上的,若是失约了,岂不前功尽弃了!

“那就快起来吃饭吧。“刘宝贵说。

”还吃什么饭?“小革了把裤子一提,胡乱抹了一把脸就跑出了门。刘宝贵见小革子把大哥大落下了,捡起来就攒了出去,他出门时,小革子的汽车已经踪影皆尤了。望着空落落的街道,刘宝贵心里挺不是滋味,心想:孩子为了生计而奔波,连早饭都没吃,也真不容易。

刘宝贵回到屋里,端详着手里的大哥大,直犯嘀咕:现在这玩意儿都造绝了,就这么丁点儿个东西,也不连根线,却一打就通。

可话又说回来,那价钱也吓人哪,他两年的退休金都买不来。据最着手里的大哥大,刘宝贵犯了愁,这么金贵的玩意儿往哪儿搁是好哇?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锁进自己的小箱子里比较保险。

梅子晚上6 点回家,她听单位同事说今天是父亲节,受了同事的影响,她也有了给刘宝贵送礼物的想法。自从女儿雪花降生之后,梅子回娘家的次数少多了。下班前,外面下起了雨,小雨浙浙沥沥,类似牛毛细雨那种。梅子对于雨天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但又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过,那种感觉十分强烈,在她身体深处一波一波地涌动着,这或许来自她已有的生活经验,比如触发了童年的某一段记忆,或者来自生命底层的某种暗示。这种暗绿色的小雨,会令她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比如让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乔老师,不知道乔老师现在在哪儿,他们又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有了女儿之后,她的小提琴训练也中断了。一想到乔老师,她的心里总会涤起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觉一种酸楚、一种失落,抑或一种忧伤?不过梅子知道,既定的现实已经不可能使他们走得更近。

梅子一路想看心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花店。梅子买了一篮鲜花,她常暗自希望有人送她一束统纷艳丽的鲜花,她喜欢鲜花的色彩、鲜花的活力,以及鲜花所给予的那种情调……可当梅子真的讨价还价,把花80 元买来的花篮拿在手里时,她才从幻想回到现实中来。老爸见了这篮鲜花还不知怎么恼火呢,一定会认为她瞎花钱。就像小革子请客那次,花钱买老爸不高兴。不过,梅子又从另外的角度想,所有人都不会拒绝美好的东西,美好的生活是通过对现状做一些改善获得的,情趣需要慢慢地培养。这样一想,梅子觉得心情放松了许多。

梅子抱着花篮回到了小楼,在小楼门口她意识到:这鲜花,也许一半是送给从未收到过鲜花的老爸的,而另一半则是送给自己的。梅了推了推家门,没推动,她看到门上挂着一把铁牛牌旧锁。

梅子的心咯瞪了一下,随即,心吊在空空落落的区域,扑腾扑腾地跳起来。刘宝贵的气管和心脏都不大好,除了一大早出去遥弯儿外,晚上一向是不出门的。老爸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梅子去敲老齐太太家的房门,老齐太太家的房门也上了锁。

老齐太太家旁边是徐桢侗家,他家的门也锁着。梅子的心跳进一步加速,她急匆匆跑到小楼外庞奶奶的食杂店,给小革子办公室挂了电话。

"咱爸可能出事儿了!“梅子说。

庞奶奶跟梅子比画着,说: “没啥事儿,你爸跟徐老师、老齐太太他们听课去了。"“听课去了?什么课?”“气功大师讲课。"深夜11 点钟,刘宝贵强打着精神回到家,一进家门,见梅子和小革子在桌子边正襟危坐。

“老祖宗,您可回来了。“梅子说。

“谁让你来的?“刘宝贵一脸不高兴。

“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儿。“小革子说。

“难道我出去一趟的自由都没有吗?“刘宝贵居然用了“自山”这个词,本来这个词是梅子最爱使用的。

“您的年龄和身体都不允许这么晚回来。“梅子说, “我们还不是为您好。"小革子在一边嘟囔: “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客户客户吧,谈了一半;手机手机吧,还丢了。"刘宝贵吓了一跳,赶紧从怀里把钥匙掏了出来,去开他的那个小箱子,拿到大哥大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哪丢了,这不是吗?”“您真是个祖宗啊,害得我上了一天的火!“小革子说。

刘宝贵不乐意了,骂道: “小鳖煞子,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就随手乱扔,我给收拾起来还来罪了!”刘宝贵气哼哼地回了里屋。梅子和小革子对视一下,小革子问梅子: “我说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啥事儿?”“看看你的脑子,一天都想什么啦?到我公司上班的事儿坝。”梅子沉思一下,说: “先干几个月也行,我请病假试几个月,不过,你可得接受我的监督。"“没问题。“小革子面露喜色,痛快地说。

小革子开车送梅子回家,一路上谈了他的一些想法,关于公司的发展、关于人际关系的摆布、关于下一步的业务拓展,等等。

“二姐,我还想请个人,你猜猜是谁?”“没边儿没沿儿的,你让我上哪儿去猜?””在小楼邻居里猜,包括从前的邻居。"“从前的邻居?崔胖子?”“不是。"“要么,是马燕?”“她算老几?你也太小瞧我了。告诉你吧,是二楼的乔老师。”"乔老师?“梅子怔怔地望了小革子一眼,“请他出来敢情好,就怕人家不稀罕跟你干。"小革子嬉皮笑脸地说: “不是还有你吗?你出马,还怕请不动他?”梅子戳了小革子一指头,说: “你个小鬼头,拉上我不算,还想拖人家乔老师给你垫背。"“不好吗?””他不可能过来,而且你也别指望我给你出面。"小革子送完梅子回到家,刘宝贵已经洗漱完毕,正慢腾腾地收拾床铺。小革子笑眯眯地问刘宝贵: “收获怎么样,见到大师了吗?”“什么大师,就是一个骗子!”“您还能受骗哪?”"闭嘴吧,没事儿干就去踏墙皮。"小革子吐了吐舌头,没敢言声,快速闪进了里屋。

刘宝贵则自己坐在床上生闷气。

吃过晚饭那会儿,徐桢侗约好刘宝贵、老齐太太,还有后楼的几个老头儿老太太一起去国际大厦拜见气功大师。到了国际大厦后院停车场,他们本以为来早了,不想,小广场上挤满黑压压的人群。

一直到了晚上7 点,一个瘦长脸、40 多岁的人才出现,来人用本地口音说: “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场地有限,只能进100 人,每人100 元。“刘宝贵没带钱,加上场地上有几百号人,他觉得见大师的希望不大了。不想,老齐太太带了不少钱,她和徐桢侗一起商最了一番,就为刘宝贵买了“入门证”。

刘宝贵随着众多的大师崇拜者进入了国际大厦地下室,那里原来是歌舞厅,大概被组织者临时租了下来。人们就挤在歌舞厅里噱喊喳喳地议论着,一直等到晚上9 点多钟,大师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大师一露面,如老电影中的领袖人物出场一般,场内顿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大师挥了挥手,大腹便便地坐在早已准备好的台子前,抹一抹油津津的嘴,打了一个饱唔儿。这时,刘宝贵才感觉到肚子空空荡荡,嗓子也有些发紧。

信徒的掌声停了,毫尤架子的大师说: “我们一起放松一下,来”大师又对站立两旁的服务员说, “点几个歌唱。"接下来,大师唱了一首《绿岛小夜曲》。大师的嗓音不错,感情也十分饱满。

大师大概心情不坏,又一块一块地给信徒分西瓜,大概分了十几块,得到西瓜的人荣幸、兴奋、激动,有的还感动得流下了热泪。分过了西瓜,大师接若唱歌。大师每次唱,都获得了隆重的掌声和赠花。那些50 元一束的假花的周转率,大概是歌舞厅开业以来最高频的一次。

刘宝贵越来越觉得这一幕像在什么时候见过,他的额头泊泪冒汗。大师唱了十多首歌,大概觉得过瘾了,就把麦克风让给了信徒,信徒们又开始唱了。刘宝贵看了看徐桢侗和老齐太太,咬了咬牙,努力坚持着。

一直到晚上11 点,大师问众信徒: “你们觉得放松吗?”“放松啦!”下面齐声呐喊。

“你们觉得后背发凉吗?”“发凉啦!”刘宝贵的确感到后背发凉,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是两台立式空调。

“好,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师说。

到此,刘宝贵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越想越气,拥挤着向门外走的时候,身子有些颤抖。

回家的路上,徐桢侗说: “气功和所有的科学一样,有人会利用它,那个人不一定是大师,可能是那个中间的捎客。"刘宝贵说: “太深的咱看不出来,受骗咱可知道。"老齐太太回头看了刘宝贵一眼,小声说: “可别胡说,信息传到大师那里,大师一发功,你的脑袋就得两半。"刘宝贵见了气功大师之后,病了半个多月。

星期五,梅子起了个大早,给刘宝贵炖了天麻乌鸡汤,用文火炖了两个多小时,送给刘宝贵时,见他精神状态很好。喝汤时,刘宝贵问梅子: “这儿天又耽误你工作了吧?”梅子说: “单位没什么事儿。"“总请假不好,领导会有想法的。"梅子笑了,说: “小革子现在是我的领导了,不过,他可管不了我。"“哪个小革子?“刘宝贵问。

”还有哪个小革子?你小儿子哩。"“你怎么能去小革子那儿?“刘宝贵砰的一声把汤碗放在桌子上,汤水溅了出来。

梅子连忙走到刘宝贵跟前,皱着眉说: “这是干啥呀?小革子又不吃人,就是吃人,他也不会吃他姐吧。再说了,我只是试一试,工作也没辞。"刘宝贵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说: “小革子那小子做事没根儿,说话也没个准儿。"”所以,我去帮他把把舵。"“单位那头能行?”“什么行不行的,大不了我把人事关系放进人才交流中心,反正现在人们对人事关系尤所谓,挣钱多就行。"刘宝贵喝着喝着,觉得汤味儿有些苦。他不理解,怎么连梅子也这么活泛啦?会不会又是小革子背后搞的鬼?真是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

梅子为了给刘宝贵宽心,解释说: “其实小革子最近成熟了不少,您也别总拿老眼光看他。前不久他还跟我商最,要把原先住咱楼上的乔老师请来帮他经营呢。"刘宝贵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 “乔老师行,别看人年轻,可有学问,还稳重,不过人家是大学教授,放着好差事不做,能跟你们膛这湾浑水?”这时,老齐太太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大碗饺子: “我包的,小白菜、粉条、虾皮馅儿,知道你好这口儿。"”这多麻烦人。“梅子说。

“一个人是包,两个人也是包,麻烦啥呀!”说着,老齐太太从怀里拿出练气功的书和录音带, “这是我帮你代买的,你这点儿小毛病,练练气功就好了。"“气功?“刘宝贵说, “要不是气功,我还不会气病呢。"“我老爸可能属于不能练气功的那类人。“梅子说。

“谁说的?“老齐太太严肃起来, “徐老师说了,理论上谁都可以练气功。"刘宝贵说: “你倒是练了一冬天,你的老毛病怎么还犯呢?”老齐太太说: “如果不练气功,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现在呢!“刘宝贵无言以对。

梅子端起碗,故意把话岔开,对刘宝贵说: "趁热尝尝。"老齐太太说: “对,你尝尝咸淡,若是不合口,我再另给你包煮儿,也不费啥事儿。“刘宝贵推让不过,只好捏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称赞: “合口,真香啊。"老齐太太向梅子挤了挤眼睛,转身走了。

梅子把老齐太太送到门外,老齐太太轻声对梅子说: “我故意气他的,不管怎么说,练功就是活动筋骨,人老了,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运动运动,没啥坏处。"梅子笑着点了点头。

老齐太太神秘地朝楼上指了指: “老马回来了。""搬回来了?”“没全搬回来,说是住不惯别墅,回来跟大伙儿一起练功。"”可能是太寂寞了吧。""啥寂寞呀,我听说别墅让法院给封了。"“有这样的事儿?””说是台商欠了一大笔货钱,老也不给人家,人家翻脸了,把他告上了法庭。听说,马燕也被赶出了别墅。"“不会吧,前几天我还到她开的花店去过,没听她说这事儿呀。"“傻闺女,好事儿跟你说,这样的事儿,能跟你实话实说吗?”小革子的香港港宏国际集团大连办事处执照批下来之后,他居然挺顺利地做成了两笔买卖,虽说赚头不大,却坚定了他把办事处发展起来的决心。由此,他的想法也与四处打游击做买卖那时不同了,他觉得无论哪方面都应该提高档次,比如他喜欢吃烧烤,有的时候看见烧烤心里直痒痒,最后还是忍住了。他还想将公司的形象和运作方式都拉齐到其他商社的水平,于是在日报和电视台发布了招聘广告,招聘业务人员和财务人员。广告发出之后,他一连忙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一批应聘人员登门,大学生比例较大,漂亮的、口才好的、英文流利的、字写得好看的,比较一下,小革子觉得都比自己强。后来,他在应聘者中初选了4 名业务员、2 名财务人员。考虑到人多费用大,又狠了狠心,将业务员圈掉2 名,将财务人员圈来圈去,只剩下一名。待到正式通知的时候,小革子的想法还是变了,什么新的管理方式,什么现代企业用人制度,统统不重要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家里人放心。千是,财务人员选定了梅子。

这样,办事处共4 个人,小革子、梅子,还有两名女大学生,小革子是唯一一位男性,成了”代表'。

离公司正式开业的时间不远了,小革子有些犯愁,开业仪式那天,怎么也应该有政界领导出来撑撑门面。香港的伍先生对他很信任,其中也包含他自己说的“无论哪方面都摆得平"。然而,小革了的圈子离政界较远,他还真找不到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天上午,小革子正在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抬沙发,突然灵感闪现,他想到了乔老师。乔老师在大学里工作,接触的层面广,说不准还真能帮上忙呢。问题是,乔老师肯帮这样的忙吗?虽然乔老师在小楼住过,可毕竞接触很少,都不一定认得他,好在有梅子的关系,他也曾听到过关于梅子和乔老师交往的传闻。小革子立即去找梅了,走到门口他又犹豫了,一旦梅子不同意怎么办?干脆来个先斩后奏吧,小革子回屋查了大学的电话总机,直接给乔老师挂了电话。

小革子先是介绍了自己。果然,提到梅子,乔老师才想起他这个人。小革子说有事儿要向乔老师请教,还约定晚上见面。放下电话,小革了的两条腿从大班桌上移下来,扭肩送膀地在地上舞动了两圈儿。

那天晚上,小革子在国际酒店宴请了乔老师。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莱。乔老师不胜酒力,又不好意思驳小革子的面子,菜还没动,小革子一连敬了乔老师3 杯。各种招式轮番轰炸过后,乔老师已经脖子发红,眼睛发直。

乔老师说: “没……没问题,请人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小革子觉得自己很成功,只是剩了一桌子饭菜。临别,他硬塞给不吸烟的乔老师两条“红塔山”。

小革子找乔老师还真找对了。乔老师用心为小革子操办着,联系了有关部门的领导,并通过文艺界的朋友请了喜欢书法的退休副市长,那位前副市长还送了两幅字: “厚德载物”“上善若水”。

还有新闻界、文艺界的人士。需要准备35 份纪念品。小革子当然高兴,觉得乔老师的能量不小。他不怕多准备儿份纪念品,就怕送不出去。总之,小革子认为这个“买卖"划算,投资少,收益大。

正式开业的H 期是伍先生选的,他笃信风水,选的是黄道吉H 、黄道吉时。大连办事处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正式隆重开业。伍先生对小革子的工作十分满意,同时,对协调联系的乔老师也十分看好。小革子借机向伍先生推荐了乔老师,说乔老师是大教授、年轻专家。伍先生说: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呀。"开业仪式后,小革子陪伍先生四处转了转,休会这座开放城市方方面面的特色。在这方面,小革子较有专长,而且十分胜任。

伍先生一走,小革子就找到乔老师,他告诉乔老师,是他极力向伍先生举荐的。“开始伍先生对你印象不深,后来禁不住我反复念叨,再后来,对你的印象绝了。怎么样,想不想来我们公司?”乔老师笑了: "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你这么有才能,到商界闯两年多好,现在各个大学都在经商办企业,还有不少机关干部下海呢。"“那倒是。"“再说了,就算栽了跟头也不怕,年龄就是资本,再回去也不晚。"“有道理。"乔老师说。

“如果你同意,我和伍先生说一说,请你当办事处副主任,月薪5000 元。怎么样?”乔老师笑了笑,没言语。

"5000 元不少吧?“小革子问。

“不少,比我的工资高好几倍。"“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我觉得挺适合,开业仪式上你的表现已经通过了我对你的测试。"乔老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觉得我们商社配不上请你这样的大教授?”“我哪是什么大教授哇?我是觉得我的专业不对口,我不懂贸易。"“我是啥专业?我还没专业呢,不一样当办事处主任?乔老师,你也见识过,我这人说话直,商社现在可是社会的热门儿,想来我们这儿的人多了,包括机关干部。"“不不不,你别误会,感谢你好意邀请我。可现实情况是,我正承担教育部的科研课题,而且单位刚刚给我分了房子,这时候走人不讲道义。"“现在都什么年月了?“小革子甩了一下胳膊,“不是我说你,读书人有时候就是愚蠢。”小革子本来想说迂腐,结果说成了愚蠢。

说完,小革子察觉自己有些失言,补充说: “我这人直性子,不太会说话,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你别介意。"乔老师说: “我就喜欢直性子的人。"当天下午,梅子找小革子问乔老师的事儿。“开业时乔老师过来帮忙,你是不是打着我的名号找他的?”小革子矢口否认,说: “我们认识好不好!”“你跟我说实话。"“本来就是实话,不信你问乔老师去。"”他跟你从没打过交道,凭啥为你跑前跑后的?如果是因为我,我可不想欠他的人情。"“我跟你说过了,我根本就没提你,一个楼住的邻居,帮忙很正常。况且,他给我办事儿,我也没亏待他。"“你给他什么了?””这个,就不必跟你说了吧。"”还有,你跟他说那个事儿了吗?”“哪个事儿?”“你不是想请他来商社吗?””这个呀,以后再说。"“人家乔老师跟你不是一样的还子。"“你这样说我就不愿意听了。他是啥坏子?我是啥坏子?”“我是你姐,不愿意听也得听。"“有没有搞错?我是你老板,听我的还是听你的?”小革子的办事处在国际酒店六楼,有一个大小适中的套房。

说来邪门,没正式开业的时候,小革子还做成了两笔小生意,可现在摊子铺开,正式营业一个多月了,除了香港方面来往的传真和电话,就是上楼来推销各种办公用品和商品的推销员,真正找上门来谈业务的一个都没有。唯一一单贸易还是赵黎明负责的,走走办事处的账目而已,收入跟办事处没啥关系。小革子仍旧混在原来的圈子里,当年一起做买卖的朋友整天找他喝酒娱乐。

办事处没业务,梅子的工作更清闲,甚至可以说无所事事。

这样的状态对于梅子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这么多年,头一次有这么宽松的学习时间,所以,梅子的时间饥渴症复发了,整天埋头苦读,办公室成了她的学习室兼复习室。梅子一方面复习自学考试题,一方面学习注册会计师知识。与此同时,她还重新学习外语。

梅了认为,在商社工作必须要懂外语,尽管她是财务岗位,可还是要熟练掌握一门外语的。说起来,梅子是有相当的语言天赋的,中学时她的外语成绩就很好,可惜,靠单科高分成绩是进不了大学的,她只好对心目中的外语学院望洋兴叹。

吃过午饭,先是小革子回来,接着,业务员林捎和芳芳也回来了。

林消进了屋就喊: “二姐,展览中心正在处理紧身衣,料子不错,都抢疯了,你还不快去看看?”说着就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件内衣给梅子看。

梅子回头望了一眼里间,见小革子正朝外张望,心想,现在的女孩子都怎么了,居然当着男人的面就把女人的贴身内衣给抖搂出来,便没好气地说: “我现在还没有买紧身衣的闲钱。"“钱不花就是废纸,会花钱才能赚钱。"芳芳在一旁说。

梅子说: “你们可别向他咱头儿灌输这个思想,他想找这个理论还找不到呢。"”这是新观念。“林消说。

叫芳芳的业务员进了里间,她同小革子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咏咘的笑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梅子听到,心里愈发不舒服,连忙走进里间,对小革子说:“主任,我找你有点儿事儿。"小革子站了起来,业务员芳芳只好退了出去。

梅子关上门,忧心忡忡地对小革子说: “我现在真有点儿为你担心了,你说你招的这两个人,一天到晚尤所事事,还挺新潮的,这样下去肯定会招惹麻烦。"小革子摸着下巴说: “现在的女孩子都挺开放,有几个能坐得住的?你也不用担心,等公司业务忙起来,自然就好了。"“你就等着瞧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小革子说: “二姐呀,你是财务,操该操的心,不该操的心别操。"“你是不是在提醒我你是老板?”“我是不想让你烦心。"“那好,以后你的破烂事儿我不管了。"梅子赌气离开了里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学外语。没多大一会儿,小革子从里间出来,给梅子端来一杯咖啡。

“二姐,我知道你对我好,行了,别生气了。"梅了戴着耳机,坐在套间的椅子上听录音,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小革子皱了皱眉头,不好说什么,夹着公文包准备离开。

小革子刚走到门口,林捐在他身后喊: “主任,电话!””问一下是谁。"林淜捂住话筒。

”是位小姐,她说叫马燕。"”就说我不在。"这时,小革子手里的“大哥大“响了起来。小革子不耐烦地按了取消键,没接电话。不一会儿,大哥大又响了。小革子嘟囔一旬,返身回了里间。

隔着套间的房门,梅子隐隐约约听到小革子时高时低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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