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ZH/Kapitel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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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融化的苹果

若影的事儿还没落实,梅子就找雪芳说了小革子的事儿,不过她没说让小革子去山顶村苹果园,而是希望小革子去市内的牛顿苹果园。梅子说得很含蓄,没有使用命令的口吻,也没有强迫的意思,只是反复说,你老舅现在像丢在街边的流浪猫,有今天没明天,不知道能活多久。

雪芳对梅子的表达方式十分反感,她说: “你除了PUA 我,就是`卖惨',每次我们俩谈话结束后,我都要emo 一阵子。"梅子到网上查了PUA 这个词,知道那个词是指关系中的“情感控制”“情绪勒索”等,其本质,就是操纵,即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采用巧妙、不公正或者暗中的方式来控制或利用他人的行为。梅子当然不承认自己PUA 雪芳,同时她也很伤心,无论怎么都想不到,她和女儿的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雪芳回到山顶村后找二迷糊谈了一次,在事实和证据面前,他承认公鸡残体是他扔进院子里的,但他不承认此举是针对雪芳。

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想吓唬雪芳,让她放弃老房子。关于老房子的归属问题,他仍有“保留意见"。他一直认为秀梅不能独占祖产,应该给他一个说法。

“我这样说不是我计较钱,我是个计较钱的人吗?不信你去问问我老舅,就是你姥爷……我并不计较钱,我只是要个说法。"雪芳试探着找了表姨秀梅,秀梅以为雪芳是因为房价高的事儿找她,她有些不好意思,说: “老宅的价格的确是卖得高了一些,如果你反悔,我可以给你退钱。“雪芳说: “我现在装修得差不多了,如果取消了合同,我的损失更大。"秀梅说: “要不这样吧,以后你有啥事儿找表姨帮忙,表姨免费帮你。“雪芳笑了,说她来找秀梅不是为了钱的事儿,只是觉得表舅二迷糊对这个房子有自己的想法。一听这话,秀梅就炸了: “他有想法?我还有想法呢。他怎么好意思腴一张老脸说这样的话!”原来,老房子继承问题就是秀梅上辈儿留下的“公案”,雪芳的太姥爷和太姥姥在世时就扲不清,太姥爷要留给小儿子,太姥姥要留给大儿子。二迷糊父亲懂法,说子女都有继承权,尤论男女都有份儿。太姥爷去世后,房子留给太姥姥住,那时房子已经不值钱了,加之太姥姥已经不能自理,子女凑到一起商定,谁赡养老人,老人过世后这房子就给谁。商量来商最去,秀梅父母接来太姥姥一起住,给她养老送终。按理说,房子的归属问题没有悬念了,可太姥姥去世后,家里居然留下了“房产遗嘱",遗嘱是太姥爷在世时立下的,规定房产留给3 个在世的子女,其中包括二迷糊母亲。本来,一件并不复杂的遗产继承“案”变得复杂起来,矛盾和纠纷也山此产生。

雪芳知道,她跟秀梅谈话并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那些问题有如人的旧伤、树的老疤,何况她一个晚辈、一个外人。

那次谈话也不是一点儿收获没有,隔了两天,秀梅通过桃子给雪芳传话,大意是,她们是实在亲戚,表姨不该高价卖房子给你,之所以卖这么高的价格跟你老舅也就是小革子有关,当年小革子集资使她欠了一屁股外债,卖房子的价格,正好是小革子当年给她家造成的损失。

雪芳哭笑不得。

有一件事儿令梅子颇感意外,一个月后,小革子居然给梅子挂来电话,告诉梅子自己在山顶村苹果园,是雪芳请他过来的。

“雪芳请你的?””是呀,她三顾茅庐,我这个当老舅的,总得给她个面子吧。”的确,小革子在山顶村帮雪芳看果园。雪芳承包的果园在山顶村东南方向的山坡上,现代化设施比较齐备,与人们印象中的果园不一样,并不需要专门的更夫看果园,从这个角度来说,小革子的工作等于是个闲差。

小革子看管苹果园并不是梅子安排的,更不是刘宝贵安排的,别说小革子去看管苹果园,就连雪芳承包果园的事儿刘宝贵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刘宝贵。倒不是大家嘴严,都“修炼”到密不透风的程度,而是怕担责任,刘宝贵一旦生气上火有个好歹,谁都担待不起。

一天,雪芳跟梅子轻描淡写地说起请小革子的事儿,梅子非常反感雪芳说话的口气,不管是多重要的事情,雪芳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想让老舅给我看果园。"“什么?“梅子大声问。

”他现在没啥事儿做,我请他去山顶村帮我照看果园。"“我跟你说,你不是不同意吗?”“开始是不想让他掺和来着,后来觉得还是帮帮他吧。"“你找的他?””他先找的我,后来,我又主动找了他。"“怎么可能!他还敢回山顶村?山顶村那些人找他还找不到呢,他还敢主动送上门?要是在市里工作还行。"“你说的是采砂场的事儿吧?快二十年了,早翻篇儿了。""一辈子都不可能翻篇儿的,除非你老舅死了。"“那件事儿法律已经有了定论。"“法律是法律,人心是人心,山顶村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老舅的……你姥爷姥姥为山顶村亲戚做了一辈子好事儿,让你老舅一下子败祸了,还欠了人情债。"雪芳笑起来: “你是说,姥爷、姥姥攒的积分,让老舅花光了,还产生了负值陨。"“你还笑,现在你知道了吧,当初你姥爷为什么坚决反对你去山顶村种苹果,包括我也反对。"“你们是担心我到了山顶村挨欺负呢,还是怕我也像老舅一样,再祸祸山顶村一次?”梅子本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雪芳说得没错,小革子的确主动找过她,她当时的想法跟梅子的想法差不多,觉得小革子没有颜面再见山顶村的父老乡亲,可小革子却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那有啥?老舅是帮你去管理果园,又不是去开采砂场。雪芳告诉小革子,她承包的果园是现代化管理,已经安装了覆盖果园的50 套数据采集器,对果树的温湿度、空压、光照、测土配方、施肥、农机作业技能等进行数据采集,全程自动化控制,不需要人工管理。小革子说: “你不用我帮你管理,就让我帮你看果园吧,你老舅我年龄大了,干不了什么,当个打更老头儿也行啊。“雪芳说: “现在的果园跟过去不同了,果园周边到处是监视器,再说,现在哪有人偷果啊?“雪芳当场拒绝了小革子,小革子十分沮丧。

事后,雪芳想了想,觉得落了残疾的小革子没了医保和低保,实在有些可怜,就打算帮一帮他。怕小革子面子上过不去,雪芳又主动找了小革子,请他帮自己看守果园。

雪芳主动找小革子,小革子反而拿起把来,他提出一个要求:这个岗位虽然是看守果园的,但名分上要体面一些,比如叫保卫科科长或者叫保卫部部长。雪芳差点儿笑喷了,说,行,你想叫什么都行。

由于盗采矿砂和非法集资,小革子生命中的大部分美好时光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出狱之后,小革子去找当年合作过的李卫东和赵黎明。经过打探,小革子才知道当年采砂场出事儿,一方面是由千政策调整,另一方面是遭到了李卫东的陷害。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革子决心找李卫东复仇。经过一番筹划,小革子终于在县城一家酒店的门口堵到了李卫东。时过境迁,李卫东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势力,身边前呼后拥的保镖只剩下两人。小革子冲到李卫东跟前,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乱砍,不想,小革子实力不济,与两个保镖缠斗时,李卫东抽身上了轿车,一边喊叫着,一边开足马力向小革子撞来。小革子被撞飞了,造成大腿骨粉碎性骨折,还好没伤到腰部。山千治疗不及时,小革子落下了残疾,走路”地不平”,一癫一拐的小革子用自己伤残的代价,总算把李卫东送进了监狱。

出乎意料,小革子到了山顶村并没有受到征讨和围攻,此时的山顶村冷冷清清,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近二十年时光流转,村里认识小革子的人越来越少了。二迷糊老了,脑血栓后遗症令他反应迟钝,行动不便。秀梅帮女儿桃子带孩子,一年中有大半年住在城里。时间真是个修复大师,过往的爱恨情仇仿佛都巳烟消云散,或者一点点淡出了历史舞台。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天空中游曳着形状不重样的云彩。

小革子刚去果园倒也不清闲,有时帮刘老焉或临时雇佣的老头儿、老太太机械除雄、运送有机肥,干了儿天后没了新鲜感,就琢磨着用网罩鸟。听雪芳说有些鸟属于国家保护动物,他害怕了,就到西山水库钓鱼。除了钓鱼,小革子还去村里小卖店打麻将。开小卖店的村民叫"腰花”,属于村里少数化妆的半老徐娘,即便如此,她在村里也算是年轻的。腰花,本名耀华,腰花是村里人的叫法,也有人管她叫么鸡。腰花娘家在隔壁县,她带了一个孩子过来,收到8 万元彩礼嫁给了山顶村的老光棍孝文。孝文是二迷糊的外甥,论起来,小革子跟他们还沾亲带故。小革子的麻将打得并不好,做生意那段时间,他陪人打麻将主要是讨好客户,想方设法输牌能不露声色地输牌也是一种技能。现在小革子打牌想赢了,可是在玩儿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又习惯性地输了。腰花喜欢跟小革子打牌,主要是因为小革子”大气”,不计较输赢,另外,小革子当过“大老板"、蹲过监狱的经历也令她好奇,仿佛在沉闷压抑的荒山野岭中看到另一处风景。小革子知道腰花在村里名声不好,传说她年轻时在城里做过陪酒小姐,嫁到山顶村后也不老实,给孝文戴过好几顶绿帽子。小革子不在乎这些,相反,他觉得村里这茬人中,就腰花还算见过世面,跟他有些共同语言。小革了不打麻将时也泡在小卖店里,一包花生米、两根火腿肠、一瓶二两装的自酒,边吃边喝边吹牛。

雪芳带着缘圆回到老宅,缘圆刚刚做了绝育手术,脖子上还套着伊丽莎白项圈,不是防止它咬人,是怕它婖秪伤口。

雪芳问刘老焉: “我老舅呢?””他去西山水库钓鱼去了。“刘老焉说。

”他过得倒是挺潇洒的。"由于拟定本月底举行苹果园开业仪式,雪芳和水豚有很多工作要做,到时候诚磊、蜘蛛大侠等合伙人都过来,这可是他们回国后的第一次大团圆,雪芳想尽可能办得圆满一些。雪芳的工作计划表上排得满满当当,就连老宅装修验收她都得见缝插针。

老宅的装修已近尾声,因为是全屋定制,所以装修进度很快。

雪芳委托桃子在县城保洁公司找人开荒保洁,所谓的开荒保洁就是装修后的第一次保洁,又脏又累,质量要求高,可价格也十分可观。

桃子大概觉得打扫卫生的活儿不需要什么含金址,她本着肥水不流外人旧的想法,在村里找了儿个大嫂,连腰花都叫来了。然而,开荒保沽毕竞不同千一般的H 常保洁,她们既尤专业工具也尤清洁试剂,那些油漆点儿、涂料点儿和玻璃胶都难以清理。世军正好进屋,他曾经在城里当过小区物业经理,他说你们这样不是胡闹吗?天黑也干不完,干不完不说,崭新的房子也让你们给抹花搭了。

桃子让世军指点指点,世军指着卧室的玻璃说: "玻璃要光亮洁净,目视要无水痕、无手印、无污渍。”来到客厅,世军指着地面说: “光泽度要高,木地板无胶渍、瓷砖无水泥渍、石材无污渍。”进了卫生间,世军说: "墙体要尤色差、尤明显污渍、尤涂料点儿、无胶迹,洁具洁净光亮,地面无死角、无遗漏、无异味。”世军对厨房的要求是: "尤胶渍、尤漆点儿、触摸光滑、有光泽,排烟装置、空调口、排风口及各种不锈钢管件光亮洁净。"桃子傻眼了。

第二天,桃子请来了专业人士进行开荒保洁,重新清理了一遍,好在雪芳太忙,第三天才和水豚带着一幅装饰画过来。雪芳带来的装饰画画的是苹果,并且是著名画家的仿制品。

雪芳把仿制的达利的"苹果"挂在客厅里,画上的那个苹果猩红,像融化了的苹果造型的蜡烛。桃子看不出所以然来,甚至怀疑雪芳的审美取向。雪芳间: “怎么样?”桃子看了看水豚,说: “没看懂。"水豚说: "挺好的,有个性。"雪芳说: “这是萨尔瓦多·达利的'苹果',他是著名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其作品扭曲变形,再以精细的写真技术加以肯定,使幻想具有真实性。你们见过他的作品吧?”桃子摇了摇头,水豚点了点头。水豚说: “我见过他画的那些钟表盘,软塌塌地挂在树枝上。"“对,看来你真看过达利的画作。"说着说着,雪芳兴奋起来,她打开手机,拨弄里面的图片。

她说本来她选了好多画家的"苹果”,有印象派领导者莫奈的,”就是这个,改变了阴影和轮廓线的画法”;有伦勃朗的, “它的主要特点是,采用黑褐色为背景,将光线概括为一束束电筒光似的集中线,着重在画的主要部分”;有保罗·塞尚的, ”他属于法国后印象主义画派画家,颠覆了以往的视觉透视点,空间的构造被从混合的色彩的印象里抽掉了";有著名的后印象派画家凡·高的, “他强调的是神的传递,而非形的表现"; "他是挪威著名画家爱德华·蒙克,现代表现主义绘画的先驱,主要作品是苹果树”;有巴勃罗·毕加索的, “现代艺术创始人,重点是空间、色彩与线的创新运用”。

“如果让你们选,会选哪一幅?”桃子翻了翻图片,指着毕加索画的苹果说: “这个苹果好奇怪呀,我看世上没有这样的苹果,像是用塑料模子雕刻的。"“你呢?”水豚看了看图片,她选的是蒙克画的苹果,那个苹果表面像西方小丑的条形裤子,被拧巴成了葫芦形。“看这个造型,我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棒棒糖。“水豚笑眯眯地说。

雪芳说: “你们俩看好的图案我也留意过,以后等这里的面积大些,我会陆续买来挂一挂的。"“你是开果园的,还是开美术馆的呀?“桃子说。

雪芳说: "苹果本来就是艺术品。"那天晚上,雪芳和水豚就住在老宅里。水豚在屋里逗缘圆和边边玩儿,雪芳和桃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雪芳说在市内看不到满天繁星,尤其是银河,真的像天上的一条河。桃了说: “这算什么呀,我们都习惯了。“雪芳说: “这里真好,安静,空气新鲜,以后我可要长住这儿了。"桃子说: “你的房子装修改造得这么好,比城里的楼房都好,要是我有这样的房子,我也住这儿。"“对了,“雪芳问, ”为什么村里的姑娘都进城买楼了,好像没有一个住在村里的?”“城里条件好啊,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冷气,做饭有燃气,在屋里洗澡、上厕所。你不知道啊,在农村,冬天上厕所可遭罪了,真冻屁股哇……当然了,你的房子里什么都有。"雪芳点了点头,老宅是按五星级宾馆的标准装修改造的,用钢材加固了房梁,挖了三级过滤的下水池,有现代智能的淋浴间、抽水马桶,取暖采用的是空气能热泵,降温有立式空调,连衔帘都是电动的。

雪芳问桃子: “如果这个房子是你的,你住县城还是回来住呢?“桃子亳不犹豫地说: “当然回来住了,这个房子的条件比我在县城的房子好了不知多少倍呢。"“那你回来吧,把村里的房子装修改造一下。"“不敢想啊,你装修改造的钱比房子可贵多了,在外面县城也可以买两套楼房了。"“我们一起把果园建好就有钱了。"桃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苹果能卖多少钱?我出生的时候村里就搞副业种苹果,可有儿个发了大财?”“要有信心。"桃子疑惑地点了点头。

”问你个问题。“桃子说, “下那么大的功夫改造,你为啥还保留那么多石头墙呢?”“不好看吗?”“倒也不是。"“那些老墙多有味道,是钱买不来的。"“有钱啥买不来?”“钱买不来岁月,也买不来记忆。"桃子看了看雪芳,欲言又止。

一颗流星划过。雪芳问桃子: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我小时候,姥爷跟我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口丁,天空流星划过,地上有人死了,你听过这个说法吗?””这有啥稀奇的,俺们村的人都这样说,你姥爷就是从这儿学的吧。"雪芳抬头仰望星空,直到望得脖子发酸。

吃晚饭之前,梅子对石青说: “大姐,求你个事儿哩。"石青问: “什么事儿?“梅子将乔老师借房子给她住的事儿对石青讲了。"住乔老师那儿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可你也知道,小楼邻居专门长这样的精神头儿,好管闲事儿。我怕一个人住让他们猜忌,所以求你陪我住两个晚上,等老姑住上院了就解放你。"石青当然不想在外面住,尤其还住在陌生人家里。说起来,石青和梅子已经多年没在一起住了,她结婚之后只有一年除夕夜守岁和梅了在一起住过。母亲去世之后,大家过年相聚就是看完春晚、半夜放过鞭炮、吃过饺子,凌晨一点多钟各回各家。其实,石青不想住的主要原因是她儿子力力这两天正在出水癒,尽管危险期已经过去了,可孩子发烧不舒服,母亲应该陪在身边。

石青本来想跟梅了讲明力力的情况,然而看到梅子可怜巴巴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林出海之后,石青看到仍寄居在娘家的梅子,心里还是有一定压力的。梅子和大林吵架时,她跟梅子说了“三个不” “一个必须',会不会有一种情况:表面上她是偏向妹妹,帮妹妹出主意,可实际上却害了妹妹,以致梅子和大林的关系恶化而不可挽回?会不会有一种结果:梅子和大林真的离婚了,如果是那样,姐妹俩一辈子都回避不了这个问题,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石青不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了吗?

石青想来想去,决定陪一陪梅子,寻机劝导梅子一番,起码给自己原来讲过的话淡化处理一遍,规避一下难以承担的责任。

石青对梅子说: “我一会儿跟你姐夫回家一趟,拿件睡衣就回来。"梅子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看石青。

饭桌上,梅子宣布晚上和石青去二楼乔老师家借宿,乔老师的房子是空闲的,住几个晚上,等老姑住院了就回来。梅子说得比较详细,表面上是跟大家说的,其实主要是说给刘宝贵听的。

看得出来,刘宝贵并不太高兴,不过,当着宝珍和二迷糊的面,他也没说什么。

吃过饭,刘宝贵和老姑宝珍在里屋说话,梅子收拾东西时听了只言片语。刘宝贵大概是在埋怨老姑不注意照顾自己,老姑则强调家里的活儿太多了,她看不下眼儿,闲不住手。”活儿重要还是命重要?“刘宝贵大声训斥道。

梅了来到屋外,见二迷糊在整理庭院,他把小楼西侧的砖头整齐地码成了跺,还把楼东侧的坛坛罐罐归拢一番。

'别忙活了。“梅子说。

“我闲着也没事儿。"”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都给动了。"“我没别的能耐,出点儿力还行。"“我的意思是,那些东西最好别动,它们不是一家的。"二迷糊愣了一下,好像明自一些。

天色微暗,梅子带着自己的被单上了二楼,顺利打开了乔老师家的房门。

房间里并没有男人的温暖味道,相反,由于长久不住人,加之连续雨天,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儿。

梅子在屋子里打址一番,床、椅子、书桌上都盖着自布,防灰尘的。这间屋子大概有10 平方米,梅子对面积、距离没有概念,只是觉得比自己家的里屋稍微大一些。窗外是一个露台,露台的面积并不比屋子的面积小,那里应该搭建过简易房,还残留着一些不同的建筑材料。

梅子来到露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南山街上的一栋栋小别墅,小别墅都掩映在刺槐和法国梧桐之间。向远处望去,一边是翡翡郁郁的南山,一边是高楼林立的街区,这里仿佛处千安静和喧嚣的边缘。太阳和月亮,从一边升起,至另一边落下。入夜前的南山街有些濡湿,显得格外幽静,不远处还传来海鸥的鸣叫。应该说,南山街离海港还挺远,在南山街是看不到海的,那些海鸥是从哪儿飞来的?山的那边,还是高楼大厦的另一边?梅子在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身子有些发潮,才回到了屋里。

梅子将床铺做了清理,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坐在床边等石青来。

床头、地上堆满了书籍,可能是乔老师随手翻看的。梅子有些好奇,乔老师平时都看什么书呢?梅子蹲在床边翻看起来。那些书哲学类的居多,有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柏拉图的《理想国》、马丁·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普列汉诺夫的《论一元论历史观的发展问题》;还有音乐理论方面的书,如李重光的《音乐理论基础》、雨果.平克斯特波尔的《音乐小百科:乐理》等;此外还有一些好像是从地摊上买来的杂志和小报,其中一份报纸引起梅子的注意,那上面被红色油笔画了很多痕迹,还有一排大字: “南山街甲57 号。"梅子拿起小报仔细看着,下面有一排小一些的字: “静雅还是静怡住过这个房间?“看到这里,梅子的好奇心更强了,难道这张小报写的内容跟自己住的小楼或者房间有关系?

小报写的是“大连十大典型鬼故事之七"。梅子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听到了426 路公交车的事儿,那个时候426 路还没改线路,走的是老城区那条线,路过毛纺厂和铁路司机学校。事故大概发生在黄昏时分,当时的公交车还是柴油机的,跑起来突突响。公交车到了毛纺厂铁道专用线交道口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熄火了,正巧这个时候,几节运栽物资的火车气喘吁吁地开了过来。唗当,公交车被拦腰撞击,像崩裂开的香肠一样。事后有人说车上有28 人,死了23 人,也有人说车上死了21 人,比较一致的说法是, 8 名业余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全部遇难,其中5 个女孩儿都刚刚经历初潮,正值豆范年华。

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静怡。

现在,我女儿也到了遇见“大姨妈”的年龄了。有一天,她跟我说广播电台午夜节目播鬼故事,说的就是咱家门口的事儿,说当年426 路公交车在毛纺厂的交道口出了大事故,一车人全部丧生。后来毛纺厂停产了,那个交道口也废弃了,那个地方成了堆积废旧物资的场地,但是有很多目击者称,他们在阴雨天的傍晚,看到已经淘汰了的老式公交车出现在那里,随着一声霹雳震响,之后就是鬼哭狼嚎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后来听说,有人去那个地方祭奠过,也请寺庙的大和尚做过法事。

我女儿信誓旦旦地说: “不信你到网上查一查,是个很有名的鬼故事,我说的是真的。“我对静雅说: “既然是故事就不要较真儿了,那些东西听多了不好,时间长了,你一个人都不敢在房子里住了……看到这里,梅子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她不敢看下去了,随手把小报扔掉。她起身下床,把屋子里所有灯的开关都打开了。

平静一下之后,梅子还是被好奇心驱使着下了地,捡起地上的报纸,继续看了下去。

女儿说: “我不信鬼不信神,只当是消遣娱乐了。"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把下午剂量的橘红色、笲蓝色药粒儿吃了。我对静雅说: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之所以碎嘴子还不是为你好!”静雅礼貌地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对深酒窝,那对酒窝跟我十分相像。

说起来,我也不相信什么鬼故事,不过坐426 路公交车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联想,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像阳光下跟随你的影子,不注意也就罢了,一旦注意了,你会发现那个影子很麻烦,甩也甩不掉。

星期四起床,我觉得小时候摔伤过的腿有些酸痛,本来不想出门,想到有线电视已经停了,不去缴费,房间里就没有了声音和影像,还有,水费、电费和煤气费也该交了,辛苦点儿就辛苦点儿吧。就这样,我拿了一把紫花的折叠伞出门,坐上了426 路公交车。

还好,公交车里的人不算多,没有平时那么拥挤,我居然得到一个座位,那个座位在前部笫二排。车窗玻璃雾蒙蒙的,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只挂着游动着的小蜊蚌般的水珠。

车体摇晃着、颠簸着,我也不知不觉垂下头来,昏昏欲睡。

随着一次突然的晃动,我睁开眼睛,现在车速很慢,车身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像人的气管里有痰残留一样。我觉得好奇怪呀,车厢里怎么会变了模样呢?窄小了,方正了,朴素了,陈旧了,立柱不是发亮的白钢,而是剥落了油漆的白色,椅子也变了,不是硬塑的坐垫儿,竟然是木条儿的。

一个梳五号头的售票员走到我身边,说: “同志,你还没买票!“我目瞪口呆,车上是自动投币机,上车时我已经投币了,什么时候蹦出来个售票员呢?

我说: ”已经买过了。"售票员说: “买过啦?拿出你的票给我看看,我现在验票。“我说: “我上车的时候已经投币了。"售票员笑了起来,和车上的人交换着眼神,我听到车里人在哄笑、在议论。我回身巡视一下车里的乘客,觉得更加奇怪了,车里大多是年轻人,而我记得上车时见过的大多是老年人,虽然我没有刻意去观察和记忆,但我的记忆应该不会出大格儿,怎么一下子都换成了年轻人呢?更奇怪的是,人们的穿衣打扮都回到了过去的年代,蓝色卡其裤子、绿色的确良上衣,还有白色衬衫,那些衣服洗得发白起毛,有的领口和胳膊肘还打了补丁……我这是在梦里吗?我使劲儿抬了自己胳膊一下,很疼!我没在梦境里,那我在哪儿呢?我在426 路公交车上,没错,我的确在公交车上。

售票员突然不笑了,她会不会认为我精神有问题?从她严肃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售票员严肃地对我说,逃票已经犯错了,再抵赖狡辩属于错上加错!

我觉得自已被无端指责和冤枉了,心里愤愤不平,我理直气壮地和售票员争论起来,本来我没错我有理,可令我困惑和不解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车上人都站在售票员一边。还讲不讲公理呀?我更加生气,与他们的争吵愈加激烈。

越来越多的乘客加入进来,有的劝导我,有的指责我,甚至上升到了思想意识、政治品质、个人素养等方面,情绪激动的乘客开始对我谩骂、吐口水,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我满头大汗,浑身发软,从座位上滑落下去,蹲在座位窄小的空当里,我双手抱头,高声地、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据公交公司退休的老人回忆, 1971 年, 426 路公交车的确发生过特大事故,当时很多人都为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女孩儿恍惜,姐姐叫静怡、妹妹叫静雅,她们笑起来脸上有一对好看的酒窝。

文章读完了,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她呼吸困难地回忆着,原来二楼的确住过一个老太太,听说老太太的女儿出过车祸。那位老太太和小报上写的故事有什么联系吗?如果有联系,那对叫静怡和静雅的姐妹也在这个房间住过吧,可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转念一想,没印象也正常,车祸是在1971 年发生的,那个时候自己才3 岁。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梅子吓得一下子滚到了地上。

石青推门进来。

“妈呀,你要吓死人哪!”梅子和石青并排躺在床上,姐妹俩已经很久没在一张床上躺着了。

石青问了梅子和大林的情况,梅子本想轻描淡写地说一说,石青却创根问底。无论怎么说,现在的情况都很麻烦,冷战的一方一大林出海要两个月后回来,主角退出了谈判,冷战只能拖延下去。如果梅子和大林在家里冷战倒也罢了,问题是梅子离家出走了,上不去下不来,端端正正地卡在了中间。娘家的条件有限,结婚的人长时间住在娘家总不是个办法,况且梅子有孕在身,在这期间发生点儿什么情况,谁都说不清楚。梅子也不是不能回去,从法律意义上讲,那里还是她的家。可她已经明确提出离婚了,怎么能放下面子回去呢?回去也只能是取自己的东西,像以往一样回家恐怕不行了。

石青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说到她和许红卫的关系时,只能原则性地说: “夫妻之间闹别扭很正常,问题终归还是要想办法解决的,两口子吵架就像堵在独木桥上,一个侧一侧身子,另一个就过去了,当然了,最好是两个人拉着手,一起侧身子,那样就都过去了;说到和婆婆的关系,也比较笼统,儿媳妇毕竟不是人家亲闺女,现在的婆媳关系哪有处好的,有一家算一家,都明争暗斗的。

跟婆婆斗争要讲究战略战术,要有理、有利、有节,我跟我婆婆也一样,该斗争斗争,该妥协妥协,有时候甚至哄哄她,媳妇是别人家的,孙子却是她自己的,累死累活她都情愿。"梅子说: “你不是说要坚持'三个不' `一个必须'吗?”石青连忙说: “那是大的原则,讲原则性的同时也要讲灵活性啊。

就说你跟大林吧,如果大林不出海,你要讲原则性,可大林出海一走就好几个月,你就要讲灵活性。"梅子说: "绕来绕去,都让你绕糊涂了。"石青说:“总之,我对你可是好心,没想破坏你和大林的婚姻。”梅子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个性,别人说什么都没用,顶多做个参考而已。”石青说。

“应该是的,可大姐的话我还是比较重视的。"“别这样说,你和大林有点儿啥情况,我可不跟看吃挂落儿。”“看把你吓的,就是我跟大林真分了,也不会埋怨你的。"”这还差不多!”梅子思忖着说: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跟大林之间的问题,表面看是婆婆挑拨的,加上我俩经常两地分居,婚后磨合不够,其实,这背后还是我和大林对生活的态度和追求有差异。我希望年轻人上进,趁年轻多学点儿东西,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大林就不一样了,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正因为我学习和追求一些在他们看来不切实际的东西,占用了儿乎全部的时间,所以矛盾冲突就出现了。”“你还是要跟大林好好谈谈,让他充分了解你的想法和态度。””可眼下怎么办呢?“梅子问。

石青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总会有办法的。"梅子瞅了瞅石青,居然觉得这句话是答案,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不该问,那个……乔老师和你……"”亦师亦友吧。“梅子说。

“你们俩之间,没那个吧……你可以不说。"梅子说: “怎么说呢,我是有夫之妇,他好像也有女朋友,我们之间的感情朦朦胧胧,或者说,我在精神层面跟他走得挺近……"“那就是没有啦?”“没有什么?”石青两只手在一起拍了拍。

梅子的脸"腾“地红了,打了石青一下: “你胡说什么呀你!”石青的心结打开了,心情也随即放松了,很快就在梅子身边发出了射声。梅子却睡不着,她感到恐怖的氛围乌云一般渐渐地笼罩过来,身子一点儿一点儿变得阴冷。突然,一个黑影在窗外闪过,梅子战战兢兢地走到窗前,发现是风中摇曳的树影。梅子把窗帘拉上,连一条细小的缝隙都不放过,遮得严严实实。

梅子回到床上,紧挨着石青躺下。

石青睡眼惺松地抬起头来,说: “儿点了还不关灯睡觉?”梅子说: “今晚就不关灯了,我害怕。"石青嘟囔着,翻身睡去。

梅子紧紧挨着石青,石青翻过身来。她对梅子说: “红梅呀,咱都是大人了,挨这么近,不舒服。"梅子羞涩地笑了一下,与石青拉开了距离。

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梅子恍惚感觉到,那个飘忽不定的影子从窗外进到了屋里,在眼睛的余光里闪过,定睛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观察了好一会儿,梅子才发现,是窗帘的下摆被风吹得时不时地飘动一下。

梅子不知不觉又靠在石青怀里,石青再次醒来,她盯着梅子看。

“你别挨我这么近,你的皮肤挨到我的皮肤麻酥酥的,不舒服。"梅子儿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石青疲惫地伸着懒腰,对梅子说: "哎呀,一个晚上就要命了,今晚说死也不陪你住了。"“那-我怎么办?”“我给你开旅馆,钱我出。"那天早晨,小革子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神秘地向石青和梅子招了招手。

“看,这是什么?”"户口本!”石青从小革子手里接过户口本。

“你还真办成了。"“我是谁呀,说到做到。"梅子擦了擦手,也接过了棕色的小本子。

“不对呀,我的户口在大林家,他们同意办迁移啦?””这个你不用管了,反正不是假的就行。"石青仔细看户口本上的公章,确认不是假的。

小革子说: “我的事儿办了,你们该做你们的事儿了吧?”"啥事儿?”“好处费呀!”“好处费不是给你了吗?””后来不是有人举报,又找了人,好处费又增加了吗?”“增加多少?””也不多要,你们一人拿500 块吧。"石青说: “干吗呀,坐地涨价?”梅子说: “我没钱,钱都给你投资了。""一码归一码,投资是投资,好处费是好处费。"石青说: “这样吧,我同意给你500 块,不过钱从我的投资费里出,不对,从投资利润里出。"小革子一脸不高兴,说: “你们太不讲究了,言而无信!”“没说不给你呀,等分了房子,大姐一高兴,说不准还要奖励你呢。"”等着吧。“小革子说, ”说不上还遇到什么事儿呢,说个惊掉你们下巴的事儿,知道是谁举报的吗?”“不是崔胖子老婆吗?””后来搞清楚了,是咱亲哥。"“谁?跃进?””是不是意外?是不是惊讶?”“不可能吧。"“我也认为不可能。"梅子说: “怎么会这样呢?”石青问: “你确定是跃进?”“我只能说,有证据证明他的嫌疑最大。"小革子走的时候心情很不爽,梅子追到门外,让他把二迷糊送的活鸡带走。小革子说: “我不稀罕,还是喂流浪狗吧!”石青打心眼儿里不想陪梅子再住一晚了,她动员许红卫一起联系朕院,一口气打了好几个电话。在石青的努力下,第二天下午老姑宝珍就被送到了医院。

送走宝珍和二迷糊,刘宝贵的心情刚有所放松,不想,晚上7 点,二楼的赵黎明给刘宝贵捎来了信儿,说小革子出事儿了,在七七街烧烤店跟人打仗,被送到厌院去了。

刘宝贵让梅子去医院看看,梅子问刘宝贵要不要跟她一起去。

刘宝贵生气地说: “我是他爹,他不是我爹,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梅子刚走没一会儿,一位从未见过面的中年男人来找刘宝贵。

“我是刘宝贵,你确定是找我吗?”“没错,你不是刘维革的爹吗?”中年男人说他是鲁迅路“海鲜小饭店"的经理,刘维革欠了他们3000 多块钱的餐费,找不到他,只好到家里来了。

”这些是刘维革签字的条子。"刘宝贵接过条子看了看,突然觉得眼前发黑……中年男人说: “老爷子你不用吓唬我,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刘宝贵说: “不行,我得先回屋吃药。"“你吃你的药,我在门口等。"刘宝贵回到屋里,摸摸索索找到药匣子,找出10 小粒速效救心丸嚼碎,含在舌头底下。

心脏绞痛缓解之后,刘宝贵来到屋外,中年男人仍在门口站看,大口大口地抽烟。

刘宝贵说: “你先回去吧,等小革子回来,我跟他说。"中年男人说: "账是黄不了的,最好别弄得兵戎相见、刺刀见红。"刘宝贵赔着笑脸,客客气气地说话,直到把中年男人送走。

"咚咚咚',又有人敲门。

“谁呀?”门仍继续敲若。

刘宝贵大声说: “门没锁!”进来的是徐桢侗。徐桢侗站在门口,脸色发灰,目光呆滞。

“徐老师呀,“刘宝贵站起来, “快进屋里坐。"徐桢侗坐在刘宝贵对面的椅子上,欲言又止。

"挺长时间没看见你了,出门了吧?“刘宝贵问。

“去了一趟天津。"“不要紧吧?”“我倒不要紧,这么大岁数了,活着也是累赘……是英子,我是为英子去的。"刘宝贵心里咯瞪一下: “英子怎么啦?”徐桢侗的眼睛顿时红了。

刘宝贵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徐桢侗长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说: “确诊是白血病,也就是血癌……没想到,我可能要自发人送黑发人哪。"“不会是真的!“刘宝贵觉得鼻子发酸,一种突如其来的东西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大夫也有误诊的时候……不会是真的。"徐桢侗慢慢地说: “医生说得大量输血,还说她年纪小,骨髓移植兴许还有救……可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年治病,家里都掏空了。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福尤双至,祸不单行'啊。""唉,也真够你呛的。"“我来是想……先在你这儿,挪两个钱儿?”刘宝贵说: “徐老师,我也不瞒你,我手里本来有2000 块钱活钱儿,前一段老妹从农村来割瘤子,我给了她1000 块。"这时,梅子推门进来。

“徐老师在呀!”徐桢侗要站起来,被刘宝贵阻止了。

”又不是外人,你不用客气。"梅子对刘宝贵说: “拍过片子了,只是受了皮外伤,医生已经给他做了处置,不用为他担心了,没大碍。"刘宝贵舒了一口气,嘴上却说: “我才不为他担心呢。"梅子看了看徐桢侗,走过去倒水。

”他人呢?“刘宝贵问。

“去小朵那儿了。"“你没带他回来?””他听我的吗?您不是不担心他吗?还管那么多。"梅子端着水杯过来,递给徐桢侗,徐桢侗连忙站起来。

“她是晚辈,你不用客气……接着说咱的事儿。"“要是这样,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怎么是麻烦呢?我的意思是,我老妹拿去1000 块,家里就剩下1000 块了。这样吧,你先把这1000 块拿去,我还有4000 块定期的,赶明儿我就去银行取出来。"徐桢侗说: “这我可过意不去了。"”说啥呢,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跟一家人有啥区别?”徐桢侗站了起来,紧紧握着刘宝贵的手说: “真不知道怎么说感谢的话了……我先代孩子谢你了。"刘宝贵说: “没事儿,英子一准儿没事儿,像英子这么好的孩子,老天一定保佑。"徐桢侗说: “回头我给你打条子,放心,这钱,我卖房子卖地也得还。"“再说,再说!”徐桢侗水都没喝,拿着钱就离开了。

梅子送走了徐桢侗,回屋劈头盖脸地问刘宝贵: “您怎么会有钱呢?”“我怎么就不能有钱?”“我们有事儿,从没听说您有钱,外人有事儿了,您倒是挺痛快的。"“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连用自己的钱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我的意思是,您借钱给他不等于打水漂儿吗?您明知道徐老师得了不治之症,人一死,您跟谁要钱去?”“不是徐老师,是英子。"”还不都一样。"“你们现在都怎么啦?心都长外边了吗?”“心长不到外边!“梅子大声说, “您到医院看看去,令人同情的满走廊都是,您那点儿私房钱能干什么?拯救天下苦难众生?您自已有心脏病您不知道呀,到时候除了儿女,指望哪个外人来帮您呢?”刘宝贵忍不下去了,脖筋鼓得老高,吼道: “你管得着吗?

我乐意!”“好,您乐意,我多余!“梅子转身跑回里屋,把自己摔在床上。

刘宝贵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刘宝贵想,也许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发火对象不对,这一整天,梅子跑来跑去,也真是不容易,即便自己心里积压了很多怒火,可与梅子有什么关系呢?不该把情绪发泄到她头上。

刘宝贵主动过去找梅子搭话:“红梅呀,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对我是好心,可就是……徐老师太可怜了,原来大家都认为他快不行了,谁想,英子又得了白血病,徐老师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也帮不了他什么,就是借点儿钱给他,救救急。"老爸很久不以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同她讲话了,梅子坐起来,直直地盯着刘宝贵。

“人得讲良心,这些年徐老师没少帮咱们,你妈生维革早产,我在厂里加班,是徐老师两口子把你妈送到医院,救了两条人命。

还有,你结婚时不是也跟人家借过500 块钱吗?”“我不过是给您提个醒儿,不想您发那么大脾气。"“我没想冲你发脾气,是话儿赶话儿,赶到那儿了。"梅子默默地望着刘宝贵,老爸那双浑浊的眼睛有如疾风暴雨摧残过的湖面,努力荡潦着光泽。不知为什么,梅子觉得鼻子一酸,连忙侧过头去。

刘宝贵沉默一下,小声说: “我存钱这事儿,你千万别告诉维革。"“我知道。“梅子含泪微笑着。

第二天上午,刘宝贵去银行取存款,那张存单是3 年期的,已经存了22 个月。银行柜员看了看存单,问刘宝贵: “您知道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吧?“刘宝贵说: “我知道。"柜员说: “大爷您都存这么长时间了,还有14 个月就到期了,现在取款可惜了。”刘宝贵说: “没办法,家里有急用。"柜员没能说服刘宝贵,只好给他办理提前支取手续。算完了利息,柜员伸了伸手。

"户口本呢?”“不是有存单吗?还需要户口本?”“必须有户口本。"刘宝贵傻眼了,他压根儿就没想到户口本这码事儿。

白跑了一趟,刘宝贵不太甘心。他首先想到了石青,石青也在他存款的这家银行工作,只是不在一个支行。他本想给石青打个电话,让石青给通融通融,别让他老头子跑来跑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石青并不知道刘宝贵有这笔存款,能不能帮上忙不说,一旦石青创根问底,多烦人。刘宝贵对柜员说: “我闺女在你们银行工作,跟你干一样的活儿,能不能照顾一下?"柜员说: “出示户口本是死规定,银行行长说话也没用。如果您闺女是银行的,更知道这个道理,不可能替您说话。“没办法,刘宝贵只好把存单收起来,小心冀冀地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

出了银行,刘宝贵又折返回来,咨询柜员还需要哪些证件,他怕下次来再自跑。

中午时分,刘宝贵的身影出现在香炉礁候二小区。早些年,那里是一片小平房,现在全是六七层高的红砖楼,其中一部分是政府新盖的解困房,另一部分是动迁后的回迁房。楼房一栋挨着一栋,让刘宝贵迷失了方向。

刘宝贵打听到了回迁楼的位肯,回迁楼靠近车家村,有3 栋楼,3 栋楼中一半住的是原来工厂的职工。刘宝贵本以为在那里会遇到很多熟悉的面孔,可在楼下转了两圈儿,一个熟人都没碰到。也有一种可能,老工厂职工人数众多,他认识的人毕竟有限,而老厂子的人儿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刘宝贵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走着,希望有人能认出他这位老劳模,跟他打个招呼,可回迁房那儿栋楼的楼下没几个人,有的楼道口冷冷清清,只有西侧树荫下有几个老人在玩扑克。

刘宝贵想凑过去看看,还没走到地方,就认出了张发科原来和刘宝贵一个车间的材料员,而张发科正是他今天要找的人之一。

刘宝贵没主动打招呼,他希望张发科先认出他来,不想,张发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牌上,根本没注意到刘宝贵。

刘宝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三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太挺有意思,你侧着身子偷看旁边人的牌,自己的牌也被别人偷看,蝗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干巴锅了吗?我眼见一个大令干巴底下了,怎么又出来一个大令?“老太太说。

“干巴锅”是指6 张底牌里没有主牌,所以不能捡起来换牌。

“大令”指大王。“打滚子”是大连特有的一种扑克牌玩法, 3 副扑克牌合在一起玩儿,很多术语掺杂了大连方言,外地人不容易懂。

张发科脸红脖子粗地叫嚷着: “放那儿放那儿,干巴锅是上把牌好不好?这把牌喝血了。""喝血”是吃贡的意思,输家将手里最大的牌贡献给赢家,赢家拣最没用的牌给输家。

“怎么是上把牌呢?你脑子有病啊?”"咱俩谁脑子有病?大伙儿给评一评!”打滚子在大连是一项普及性很高的群众活动,突出的特点是,有的地方打牌赌钱,大连人打牌赌气,谁都不服谁,都说对方打得臭。

张发科侧过头来问刘宝贵:“你给评评理,到底谁脑子有病?”“你不用找帮手,我还不玩儿了呢!“老太太甩了脸子。

刘宝贵说: “张发科呀,你不认识我啦?”“你是······"

“我是刘宝贵呀。"“刘宝贵……哎呀,大劳模呀,你啥时候来的?”“我来好一会儿了。"“你看,我光注意牌了,没看见你。"“没事儿,我闲逛来着。"“我记得你住在桃源街吧?”“我住在南山街。"”还在那儿?”,,。

因3`, n",“对对,我想起来了,当初你高风亮节,分房子时把机会让给了别人。不过南山街的房子也快动迁了吧?”"吵吵好儿年了,谁知道呢!”聊了半天,刘宝贵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找当年的老工友是来要钱的。退休前两年,工友张发科跟他借了500 元,马明骥借了800 元,韩奇林借了600 元。过去那些年,几个工友没一个主动还钱的,刘宝贵也不好意思要,一直等啊等的,转眼七八年过去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些钱大概是"瞎”了,刘宝贵想,瞎了就瞎了吧,反正都是工友,而且是在最困难的时候跟自己张嘴的。可眼下,他需要给得了自血病的英子筹钱,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儿位“沉默"的工友。也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刘宝贵不会去找他们要欠款的,尽管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刘宝贵还是有些张不开嘴,好像欠钱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老马也住这儿吧?”“谁?”“马明骥。"“老马呀,住下边了。"“啊?他走啦?啥时候走的?”“去年上秋走的。"“真可惜,年龄也不大呀。""脑出血,到医院前就咽气了。"“韩奇林呢?”“韩大个子呀,他去南方了,帮他女儿看孩子去了。"“去南方啦?什么时候回来?”“那可说不好,你找他有事儿?”“我是来找你的。""找我呀,有啥事儿吗?””还不是咱俩之间的事儿。""咱俩之间?咱俩之间有啥事儿呢?”“你好好想想……“刘宝贵的两个手指在一起捏了捏。

张发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刘宝贵本想直接提要账的事儿,可几番张口又咽了回去。刘宝贵很郁闷,跑了大半天毫尤收获,好在回家之后听说宝珍后天就可以出院了,这个消息多少给了他一些安慰。

宝珍出院回家时,刘宝贵亲自去客车站送行,他对宝珍嘱咐过来叮嘱过去,甚至说出了重话: “这次回去一定要听医生的话,按时上药,按时吃药,千万不能下地干活儿,不能接触不干净的东西。"“我知道,我知道了。“宝珍说。

“不能因小失大,你想一想,干点儿活儿才挣儿个钱,住一次院要花多少钱?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哪头轻哪头重你不会算账啊?不是我说你们,干事儿只想眼前利益,不考虑长远利益,只做看到的事儿,不做想到的事儿。"“我知道,我知道了。“宝珍说。

“你嫌我吩叨我也要说,下次你再不注意,再犯了毛病,就别来找我了!”宝珍说: “放心吧,我一定听话,一定好好咂咕咂咕,再犯病,我没脸找你了。"刘宝贵回家,见房门虚掩着,他以为是梅子回来了,推开里屋门,发现小革子正在翻箱倒柜。

“你找啥?”“没找啥。"“没找啥弄出这么大动静?”“我找我自己的东西。"刘宝贵瞅了瞅小革子额头上贴的纱布,纱布上粘着十字形胶布,他横了横眼睛,不想搭理那个臭小子。刘宝贵来到外屋,没多大工夫,小革子跟了出来。

小革子问: "咱家那把军刺怎么找不到了?”“你找军刺千啥?”“玩儿唤。"“军刺是好玩儿的吗?””也不光是玩儿,现在军刺可贵了,找对了主儿,可以卖一个高价。"“没了。“刘宝贵说。

“没了?咋会没了呢?它自己会长腿还是长了翅膀?”“早处理了。"“早处理了?我咋不知道?”"10 年前收缴危险物品,我就交给派出所了。""10 年前?“小革子半信半疑。

“不信你就继续找。"小革子没有继续寻找,翻腾了半天,他也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虽然没找到军刺,却找到一把蒙古刀,那是石青在单位组织去昭乌达盟旅游时从牧民手里买的。小革子坐在床边,用蒙古刀削着苹果。

蒙古刀上有一些装饰,有种工艺品的感觉。

小革子说:“我听大哥和大姐说,小时候他们吃苹果得分份儿,咱这里可是苹果之乡,别的东西没有,咋苹果还不管够?”刘宝贵说: ”是苹果之乡没错,可苹果就少见了,摘下来的苹果都被装到纸盒箱里运到海港码头,出口创汇去了。"小革子一边嚼苹果一边说: “我听说那时候的苹果都是国光,国光1 号、国光2 号,个头小,又酸又甜。“刘宝贵说: “现在市面上的苹果都是富士,很少能见到国光了,我还是觉得国光有味儿。“小革子说: “对了,我记得您说过奶奶家后院有苹果树,是国光吗?”“我小的时候是有棵苹果树,但后来被生产队给砍了。"“老姑回山顶村,您没跟着一起回去?”“我回去干什么?”“您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一点儿都不留恋吗?”“有啥可留恋的,你们小的时候,我做梦被下放回了农村,我都是哭醒的,第二天一天心里都不舒服。"“您之所以做那样的梦,说明您心里是防记的,只是您不承认罢了。"“没啥好防记的,我一辈子都不想回农村了。"小革子递给刘宝贵一个削好的苹果。

“我不吃。“刘宝贵说。

”都削好了。"“你怎么回事儿?为啥跟人打仗?”“没啥,喝酒的时候,邻桌两个人找事儿,话不投机,发生点儿摩擦。"钱。"“发生点儿摩擦?摩擦能头破血流?”“一点儿皮外伤而已,您就别跟着操心了。"“你都多大了,能不能给我省点儿心哪?”“放心吧,我自己的事儿自己能处理好。"”但愿吧……海鲜小馆是怎么回事儿?人家拿着条子找我要“您别理他就是了。""3000 多块钱,你咋吃的呢?”“做生意吃饭交际很正常,这里边情况复杂,我不跟您细说了,您也没必要知道,以后他来找您,您别搭理他。""欠钱还钱,别惹出大乱子。"“放心吧,我能处理好。"刘宝贵接过小革子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没咬下来,牙实在是不给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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