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ZH/Kapitel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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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青春之果

筹备牛顿苹果园开业仪式最忙的时候,边边出了问题。

早晨,水豚给雪芳挂电话,说边边不太好,打焉,拉稀。雪芳脑袋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细小",边边3 个月大,对细小病毒缺乏抵御能力。

“边边拉出的便便是什么样的?“雪芳问。

水豚说: “白色的,大米稀汤一样的呀。"”便血吗?”“好像……有血丝。"完了,边边感染细小病毒了。雪芳立即从苹果园向老宅赶去。

雪芳知道,对狗狗来说,细小病毒是除了犬瘟之外的第二号杀手,发病快,死亡率较高。如果治疗不及时,边边就没命了。雪芳匆匆忙忙赶回老宅,此时,水豚已经把边边安置在内室里。边边无精打采地趴在垫子上,看到雪芳,摇动儿下尾巴,努力想挣扎着起来。

雪芳抚摸着边边,安慰着它。边边很通人性,安静地接受抚摸。

安静下来的边边眼睛显得更大,瞪着大眼睛望着雪芳。“感觉它在发烧。“雪芳说。

”是在发烧呀!“水豚说, “我刚刚给它测过了, 39.9"C 。”“你是今天早上发现有问题的吗?”水豚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它呕吐了,不过我没太在意。今天早上它不起来,不吃东西,好不容易起来也弓着背,尿尿是酱黄色的。后来我才发现它拉稀了。""粪便呢?”“我处理了呀。"”是不是有腥臭味儿?”“反正不好闻。"雪芳若有所思,按说边边打过细小病毒疫苗了,怎么还会感染病毒呢?水豚说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三次疫苗边边都打过吗?”水豚问。雪芳说没有,本来这个月底要打第三针疫苗的,这回可好,不用打第三针疫苗了。

雪芳决定带边边去县城的宠物医院。水豚说: “你不是约了礼仪公司的人到苹果园吗?“雪芳说: ”是呀,这会儿,礼仪公司的人应该已经动身了。"“要不这样,你去接待礼仪公司的人,我带边边去县城。"雪芳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带边边去县城。

“你跟札仪公司联系一下,告诉他们先别来,我到县城去见他们。"“我觉得还是在果园接待礼仪公司好一些,有些问题可以现场解决。"“如果需要他们过来,再约他们。当务之急是送边边去医院。”雪芳和水豚把边边送到县城宠物医院,经过检查,边边果然感染了细小病毒。医生立即给边边输液治疗。”还好,我们来得比较及时。“雪芳对水豚说。

水豚说: “边边住上院就放心了,咱们该忙啥忙啥,我听医生说,治疗周期怎么也得7 天。"雪芳叹了口气,说: “这7 天可是我最忙的时候。"诚磊给雪芳发信息,说他和蜘蛛大侠过来了。

雪芳问: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诚磊说: “应该不用了,他一来,人就没影儿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呢。"“要不,来山顶村吧,老房子装修好了。"诚磊说: “我联系他一下,看看他要不要过去。"此刻,蜘蛛大侠正在中山广场地铁站等如影,如影从地铁口出来,隔大老远,蜘蛛大侠就认出了她。如影长裙飘飘,走路炯娜多姿。

”这么巧哇!"蜘蛛大侠说, “今天又碰到你了。"”是巧合吗?“如影故意说。

”是缘分。虽然我们是昨天认识的,可我怎么感觉好像认识了好儿年呢!”"贫嘴。"蜘蛛大侠说的昨天,就是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他在中山广场看到有两对情侣在拍婚纱照,就过去凑热闹。这时,他看到延安路路边,一个漂亮女孩儿正在吃关东煮串串儿,于是,蜘蛛大侠连忙过去,开启了他的街头搭汕模式。

蜘蛛大侠在女孩儿身边弯腰拾起100 元钱,说: “美女,你的钱掉地上了。"“谢谢!"漂亮女孩儿腾出一只手接过钱,随即转过头去。

蜘蛛大侠没想到女孩儿这么干脆,果断中断了他的搭汕。他不甘心,厚着脸皮问: “好吃吗?”“什么?”"串串儿。""嗯,还行。"”可以给我尝尝吗?”女孩儿看了看蜘蛛大侠,大概觉得他挺帅的,慢慢地将装着煮串儿的纸杯递了过来。蜘蛛大侠接过纸杯,先拿出一串儿海螺片的,接着又拿了一串儿规子的。吃了一口,蜘蛛大侠说: “这么美丽的街头,这么漂亮的小姐姐,这么美味的食物,我太幸运了!”女孩儿斜了蜘蛛大侠一眼。

“刚刚下飞机就遇到这么美好的事儿,真是命运眷顾哇。"“从外地来的?””是呀。认识一下,我叫蜘蛛大侠,你叫……"“如影。"“好名字,如影随形。我本行走江湖,可遇见你,觉得可以先停一停,就像经历了漫长的宇宙暗夜,终于遇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如影用手背掩嘴,笑出声来:“你这样搭汕,也太老套了吧!”“我可是认真的,我总觉得你看起来非常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个地方见过?””还说你不老套?从你捡钱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惯犯……实话跟你说吧,我身上没有现金。”说着,如影把100 元递给蜘蛛大侠, 诺,还给你。"蜘蛛大侠也笑起来,说: ”还是美女好啊,你肯定这样收过钱……那不过是形式,真相是,我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你的出现。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吗?”“我中午喝过咖啡了。""漂亮女孩儿就是有优势,连说拒绝的话都这么动听。"“干吗呀?……"“你有男朋友吗?"蜘蛛大侠突然问。如影愣住了。蜘蛛大侠说: “没有的话想不想发展一个?“如影笑而不答。“有的话要不要换一个?不换的话,介不介意多一个?”如影转过头去,味咘地笑。

片刻,如影抬头问: “你真是从外地来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是第一次来滨城呢,你们这儿哪些地方好玩儿?”“那要看你待儿天了。"”计划是两三天,不过,主要看心情。"“两三天的话,市内可以去星海湾、东港;市外嘛,可以去金石滩、旅顺。"“附近呢,有好玩儿的地方吗?”“那要看你玩儿什么了。""逛逛街也行。"“离这儿不远,那边,有南山风情一条街。"“谢谢,美丽的姑娘一般都心地善良。"“那边,胜利桥也有风情一条街。"”可以邀请你一起走走吗?”“我吗?我还有事儿。"“要不这样,我们加个微信,我可不想把天上掉下来的缘分给错过了。"如影说: “要是真有缘分的话,我们还会见面的。""茫茫人海,我怕把缘分弄丢了。"“真弄丢了,那就不是缘分了。”说完,如影笑着离开了。

蜘蛛大侠不甘心,第二天上午他又来到中山广场地铁站等如影,他觉得如影对他印象不错,他预感如影一定会再次出现,如果她不出现,那他也没必要再下功夫了。

结果,如影如期出现了。

“本来,我今天要去金石滩的,刚刚到了这儿,你就出现了,天意呀!那就不去金石滩了,我今天的时间都给你,陪你。"“干吗?我可没说跟你在一起。"“天意不可违!”“那,你想去哪儿?”“去哪儿都行,只要有你,任何地方都是美丽的。"“干吗呀?”“走吧,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走?我还没答应你呢,你哪儿来的自信呢?”“我的自信来自你,你是个美丽善良的姑娘。"“真是服了你了。好吧,看在你厚脸皮的分上,我这个热情好客的滨城人就陪你去东港音乐广场吧。"就这样,蜘蛛大侠成功搭汕了如影,他们一起去了东港,参观了音乐博物馆,坐了水城里的"贡多拉”和游艇码头的游艇,喂了飞在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海鸥。傍晚,他们在十五库的文艺餐厅吃了刚刚出锅的海鲜比萨。一路下来,蜘蛛大侠更是情话不断:“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是练过吗?“如影摇了摇头。

“你脸上有东西。"如影摸了一下说: “没有啊,有什么?”“有我离不开的目光。""岔!” 丿、·餐厅里,坐在同一个沙发上的两人还玩儿起了“真心话和大冒险“游戏石头剪子布,输的人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第一把,如影输了,她选择大冒险。蜘蛛大侠说: ”与一位异性一也就是我,十指相扣,对视10 秒。“如影只好照着做了,对视还不到10 秒,她扑咏一声笑了。第二把,蜘蛛大侠输了,他选择真心话。

如影问: “你喜欢裸睡吗?"蜘蛛大侠回答: "裸睡是我的正常形态呀!“第三把又是蜘蛛大侠输了,如影问: “一共恋爱过儿次?

最刻骨铭心的是哪段?"蜘蛛大侠说,没做过统计,不过下一次一定是刻骨铭心的。第四把如影输了,蜘蛛大侠问: “你认为没有爱可以有性吗?“如影回答: “我从来不设限。"“那就是可以啦?”“要看具体情况。"真心话和大冒险不知进行了多少轮,后来蜘蛛大侠输了两次大冒险。如影一次让他给旁边桌吃饭的人立正敬礼,并大喊: "燃烧吧,小宇宙!”另一次,如影让蜘蛛大侠去另一桌找人加微信,并让他当着人家的面把新加的微信删掉。

他们玩儿得很嗨。蜘蛛大侠做大冒险时,如影都用手机拍了视频。蜘蛛大侠趁机加如影的微信,如影犹豫时,蜘蛛大侠说:“不然,你怎么把照片和视频发给我呢?“如影只好加了蜘蛛大侠的微信。

蜘蛛大侠在微信里留言邀请如影去看电影。蜘蛛大侠说: “刚才去卫生间时接到公司的电话,让我急速赶回公司,我十分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遗撼的是,我明天一大早就得离开了。所以,我想请你看一场电影。"如影瞅着蜘蛛大侠怪笑,问:“为啥当着我的面在微信里说?”蜘蛛大侠说: “你也可以在微信里回呀,这样可以避免尴尬。”蜘蛛大侠又打了一串儿表情符号一求求你了。

如影在微信里回复: “好吧,看在你可怜兮兮的分上,我就尽一分滨城人的热情吧。"两人回到中山广场的进步电影院,在朦朦胧胧的环境中,相互依偎着,如情侣一般,紧紧地牵着手,如影的手由开始的冰冷到慢慢渗出汗来。

夜里,蜘蛛大侠送如影回家。在如影家小区门外,如影对蜘蛛大侠说: “谢谢你,你让我休验了一回不单身的感觉。"蜘蛛大侠说: “我也是,我骄傲了十几年,可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尿了。"“明天早晨几点的飞机?”"早班飞机, 8 点,我5 点就得起床。"“那就不送你了。"“好,来个分别拥抱吧。"蜘蛛大侠说。

“那你得叫一声臭宝。""臭宝!”两人拥抱,依依不舍。

转身之后,蜘蛛大侠又回过身来: ”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为了我,你可以去成都吗?”如影说: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不希望我离开。"“那,如果为了你,我来这个城市呢?”“你?可能吗?”“我要好好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其实,蜘蛛大侠并没有离开滨城,第二天早晨,他就出现在如影家的小区门外,差不多上午10 点,如影才从小区里走出来。

"嗨,臭宝!"蜘蛛大侠喊。如影扭过头来,愣住了。

“你不是上飞机了吗?”“我不走了。"“怎么啦?”“我决定留下来,哪怕在这个城市流浪,只要有你。"不知为什么,如影的脸色变了。

如影说: “干吗呀,你当真了?”“我不应该当真吗?””是的。”说着,如影拿出了手机,将蜘蛛大侠的联系方式删掉了。

蜘蛛大侠苦笑着: “这么快就结束了?”如影没说话,只留给蜘蛛大侠一个冰冷的背影。

牛顿苹果种植园合作社开业仪式如期举行,一大早若影开车,带着梅子和杨贵妃来了。雪芳看到梅子和杨贵妃,小声对若影说:“你怎么把她俩带来了?“若影伸了一下舌头: “我以为你请她们了。路上,她们还说,要见证一下。"“我没请她们哪。"“不好意思,给你添乱来了。"“算了,来就来了吧。"梅子和杨贵妃打扮得比较出位,都穿着艳丽的旗袍,一下车就开始拍照,摆各种各样的Pose (造型)。雪芳忙着接待客人,索性不去管她们。

客人来了很多,有乡政府的领导,有县果树科研所、水果合作社、罐头食品厂的负责人,也有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税务师事务所的代表。为了讲究排场,诚磊还租了两辆迈巴赫,诚磊和蜘蛛大侠从车里下来时,若影第一个就傻眼了。

是的,若影就是跟蜘蛛大侠偶遇的那个“如影"。若影拉着雪芳的衣角问: “你认识那个男的?“雪芳以为若影说的是诚磊,说: “我同学,咱这个苹果园的股东。"“不是,我问的是那个`细狗' (瘦的)。""蜘蛛大侠呀,他可是苹果园最大的股东,想认识他吗?等忙完了,回头我给你介绍。"“我们认识。"“认识?看样子不像啊。"若影躲在雪芳身后: “别让他看到我,我得先撤了……"“怎么回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回头跟你说吧。对了,两个老太太就交给你了。"没等雪芳说话,若影躲躲闪闪地溜出人群,开车跑了。

雪芳忙着接待各路来宾。这时,十几个村民结伴而来。诚磊凑到雪芳身边,说: “韩大胆又搞什么节目了?不过,他们穿的衣服不像是秧歌队的呀。"那些村民果然不是秧歌队的,他们甚至不是来祝贺的,领头的正是腰花的丈夫孝文。孝文说苹果园欠他们这些人的工资,他们来集体讨薪。

雪芳说:“我们果园今天才正式开业,怎么会欠你们工资呢?”孝文说: "欠我们工资的是苹果园,不是个人,谁接手了果园我们就跟谁要。"一个村民加钢儿说: “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雪芳四处寻找韩大胆,现场根本就没有韩大胆的影子。

诚磊小声问: “收购果园前,不是做过尽职调查了吗?”水豚把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的人都叫了过来。律师和会计师解释,调查程序和内容都没问题,包括财务文件、法律文书、运营、员工关系以及所有资产、产品和客户数据,尽职调查报告也没有瑕疵。

“那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呢?“雪芳问。

律师和会计师一时无言以对。小革子凑过来说: “这属于看不见摸不着的`坑'哩。”小革子挡在雪芳前面,对讨薪的村民说:“常言道,喜事叫、丧事到,哪有人家办庆典的时候来闹事儿的?””就这时候才能找到人呢!"孝文说。

小革子说: “今天大伙儿给我个薄面,先回去,有事儿过后再说!”一个村民说: “你谁呀?给你薄面,谁给我们薄面啊?”“我是果园的保卫科长,我看你们谁敢造次!“小革子大声说。

“一个小小的果园,还有保卫科长!”一个村民说。有人哄笑。

雪芳回头问水豚: “世军呢?””在果园里陪乡领导呢。"“你快把他叫过来。"诚磊匆匆过来,问村民: “那,你们想怎么解决呢?”"拿钱。"“不能你们说拿钱就拿钱呀。"“做出承诺也行,立下字据,一个月内全部解决。"小革子说: “不给钱又怎么样?谁欠你们的你们找谁要!再捣乱别说我不客气。"“不给钱是吧?“孝文说, “不给钱好办,我们分树!”雪芳和诚磊相互瞅了瞅,他们都不懂分树是什么意思,也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村民大概事先已经做了准备,他们拿出不同颜色的线绳,蜂拥进入果园。世军挡在果园大门口,大声喊: “你们干什么?还要抢树吗?”雪芳明自了,孝文所说的分树,实际上是进果园抢树。

不知什么时候,小革子从库房里拿出砍树枝的斧头,他扲着斧头说: "冤有头债有主,谁要耍横的,看咱谁能横过谁!”蜘蛛大侠走了过来,对雪芳说: “我已经报警了。"“报警了?今天可是开业的日子呀。"诚磊在一旁说:”也好,让`叔叔'也来参加我们的开业庆典。”小革子并没吓唬住村民,孝文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小革子连胳膊带身子一起抱住。

世军一哈腰,单腿跪下,讨薪的村民愣住了。世军说: “你们都是我世军的长辈,咱能不能别给山顶村丢人?好几年了,山顶村好不容易招来了客商,就这样对待人家吗?前边承包商欠你们工钱,可以通过司法途径解决,人家雪芳初来乍到,咱凭啥难为人家呢?”讨薪的村民都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孝文说: “让我们走也行,那你得做保证。"世军说: “我保证帮你们,明天就去乡司法所。"本来精心策划的开业典礼就这样变成了一场闹剧,尽管后来也有领导讲话、代表祝词、燃放烟花礼炮,可大家心里都疤疤塔塔的,中午饭还没吃完,诚磊和蜘蛛大侠就走了。梅子和杨贵妃要留下帮着收拾收拾,雪芳眉头紧锁,让水豚安排返程车,硬生生把她俩送走了。

傍晚,雪芳一个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一动不动两个小时,她想,人哪,真不能太理想化,做什么都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缘圆悄悄走到雪芳身边,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失落情绪,一声不响,走过来转过去,时不时还用身子踏雪芳几下。

"缘圆呀,你该节食了,你现在已经开始发福了。“雪芳对缘圆说, “你是不是想你儿子了?边边现在还在宠物厌院里,它没有危险了,正在恢复期。过两天我就把它接回来,你们母子就可以团聚了。"雪芳对缘圆絮絮叨叨,这时缘圆突然站了起来,向大门口冲去,一边冲一边叫。

门外站着的是诚磊。

“你怎么回来了?”“送走蜘蛛大侠,觉得一个人没意思,就过来了。"雪芳打开门,转身就走,诚磊跟在她身后。这个时候,雪芳并不希望诚磊安慰她,事实上,诚磊也没安慰她。

雪芳坐在木墩上,诚磊坐在雪芳对面的木墩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原木桌。诚磊说: “今天在果园里,看到绿叶中掩映着果实,我突然想起北欧神话中说,苹果属千青春之果。"“我好像也听说过。“雪芳说。

诚磊说,传说中,诸神居住的阿斯加德园里有一对令人艳羡的夫妻。丈夫是众神之王奥丁的儿子布拉基,他是位诗神,经常手执竖琴,吟诵自己创作的诗篇;妻子是青春女神伊敦,她保管着青春之果苹果,园中所有神祗都要定期到伊敦那里讨要苹果吃,因为吃了苹果,他们才能永葆青春,避免像凡人一样衰老死亡。

“没错,北欧神话中的神与希腊的神不同,他们并不是永生的,其实,即使能靠苹果续命,迟早有一天也要面临'诸神的黄昏'。””所以,人们要不断地种苹果,并不断培育新的品种。"“你这个说法,是我们种苹果最具疗愈性的理由了。"“本来嘛,从根本上说,这个世界就是嫡增的过程,所以,一代一代新生命的出现,就是在克服墒增。"雪芳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并不怕诚磊看到,相反,她还把泪水抹在诚磊胳膊上。诚磊笑着说: “给你科普一个小知识。你知道吗,情感性眼泪的蛋自质含最比其他眼泪高24%, 类似天然止痛剂,也就是说,眼泪中有快乐的激素,流泪可以宣泄情绪。不过,眼泪流得太多,也会导致心力交瘁,甚至降低人的免疫力。"雪芳嘟着嘴说: "跟蜘蛛大侠比起来,你总是一本正经,缺乏幽默感。"当年,关于小革子打仗的事儿,梅子跟刘宝贵说的是另一个版本。小朵认识铁路医院那一带一个叫皮二的人,两人私下一起吃饭,被小革子撞上了。小革子见他俩眉来眼去的,就跟皮二火了,皮二也不是善茬儿,叫来小哥们儿打小革子,好在小革子反应快,厮打过程中趁机跑了,没造成严重伤害。事后,小朵主动找小革子检讨道歉,小革子原谅了她,他俩又和好了。

刘宝贵气得浑身发抖: “造孽,真是造孽呀!”“我也不理解,满大街好女孩儿,您说他为啥非找小朵呢?”“小革子也不是啥好饼,王八瞅绿豆对眼儿了叽。"“我见过小朵,也不像小革子说的那么漂亮,要我看哪,属于妖艳那一类的。""妖艳就是妖吧?”"妖还谈不上,妆化得浓,就是……街头袒胸露背,踩箱套喝啤酒的那种,您见过吧?对,就是那样。"刘宝贵点了点头,不知道脑子里的形象和梅子说的是不是一致。

梅子说: “我还注意到小朵的门牙,上面有个豁口。"“她是豁牙子呀?”“不是豁牙,是门牙上有个小小的豁口,一定是小时候葵花子喳多了,磨的。"刘宝贵说: “我是担心哪,小朵别是惹祸的根苗,小革子跟她早晚得倒大霉。"“我看大概率是。"“那怎么办?你能管住小革子,能让他跟小什么朵的断了?”“要管也得您管,您是他爹。"“我是他爹吗?我看他是我爹!”一晃,梅子在家已经住了半个多月。

那天,乔老师回到小楼,他在门前的脚垫下没找到钥匙,就下楼敲梅子家的门,好在这个时候梅子在家。乔老师跟梅子说明了悄况,梅子说: “坏了,我怕钥匙放那儿不安全,就锁到屋里了。

您没带钥匙吗?”“我以为你一直住若呢。"乔老师说。

梅子说: “我只住了一个晚上,后来老姑去医院住院,我就回家住了。真是太抱歉了。"“没事儿,我办公室有备用钥匙。"梅子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乔老师,连忙把他让进了屋。刘宝贵去银行取款,家里只有梅子一个人。“您是专门回来看我的?“梅子笑嘻嘻地问。

乔老师有些不好意思: “我来看看……还有,单位的一个同事调走了,房产科说他的房子可以给我住,所以,我想看看哪些东西要搬过去。"“您要搬家?”"搬一些东西。"梅子有些伤感地说: “这些年,总有人搬来,又有人搬走……"乔老师说: “你想住就住,这个房子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收回。””这栋小楼还不知道能挺多久呢,听说也快动迁了。"”在小楼住的这段时间,我挺难忘的。"“人与人之间关键是相互信任、相互理解。“梅子说。

“对呀,生活是靠感受的。"乔老师说, “你感受好就会觉得生活中有阳光,相反也一样。“梅子叹了口气说: “我最羡慕你们大学生了,你们是幸运儿,能感受到阳光。"“生活对谁都是一样的,谁都有苦恼,在我看来,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对待它。我觉得,人有苦恼是正常的,有了苦恼才对生活有更高的追求,苦恼有的时候是动力。"“您经常这么想吗?””也不全是,苦恼的时候也偶尔想不开,等事情过去了,又觉得自己挺可笑。"“您这样的幸运儿还有苦恼?”乔老师笑了: “我算什么幸运儿,再说,各人有各人的苦恼,你有这样的苦恼,他有那样的苦恼。也许,我的苦恼并不比你的少。”“那怎么可能?””就说房子吧,我苦恼过;工作上的事儿也苦恼过;我在大学期间谈女朋友时,也苦恼过…..后来我自己学会排解了,有耐心了,渐渐地,什么都好了,人生得一点儿一点儿走路,急不得。"梅子点了点头。

乔老师笑起来: “你可别听我瞎侃,我光有理论,实践上可能远不如你呢。"梅子并没承接乔老师的思路,她觉得乔老师的每旬话都那么打动她,那么有哲理,她有些婉惜又有些突兀地说了一句: "唉,要是早些认识乔老师就好了。"“现在认识也挺好哇。"“我是说,如果我不是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小时候有良好的教育环境,也能考上大学,碰巧还和老师您一个班……"“每个人都有令人羡慕的地方,出生在普通家庭没什么不好,从某个角度说,我还羡慕你呢。"“我没有可羡慕的地方。"”起码,小的时候你有父母疼爱,童年生活是完整的……我虽然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可我父亲在我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是中学老师,对学生友善,对我却极其严苛,我几乎没有快乐的蛮年。"“不好意思,我没想引起您痛苦的回忆。"乔老师说: “没事儿的,这个问题我早就可以坦然地面对了。”“您不怪我就好。"“不会呀!对了,等回头我把房间的钥匙留给你一把,你什么时候需要就去住吧,反正房子是空的。"了?”“那您,是不是会更少回小楼了?那样我更不容易见到您“你不是去练琴吗?那样我们就能见面了。"“见面也隔着距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外在的,在于内心。"梅子拫着嘴,偷笑一下。

梅子本想问乔老师关于小报上的鬼故事,就是交通事故遇难的静怡、静雅姐妹是否真的在他那个房间住过,话到了嘴边,刘宝贵突然推门进来了。梅子和乔老师都愣住了。

刘宝贵用目光审视着乔老师,从头顶打量到脚底,再从脚底打最到头顶。乔老师说: “大叔好,我忘带钥匙了,就过来坐了一会儿。"刘宝贵对乔老师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了梅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之后转身离开。

乔老师尴尬地对梅子说: “大叔一定是误会我们俩了。"梅子捂住嘴巴,哑然失笑。

刘宝贵从屋里出来,迎面碰到老齐太太。

老齐太太对刘宝贵竖了竖大拇指。

“怎么啦?“刘宝贵问。

老齐太太说: “徐桢侗跟我说了,你真够意思!”“没啥。""谦虚可不好。"“本来嘛,远亲不如近邻,谁敢保证不求人呢?”星期三中午,老齐太太家突然失火了,满走廊都是浓烟。

刘宝贵跑进厨房接水,水龙头水流太小,他只好把昨天夜里接的一缸水用上了。刘宝贵一盆水一盆水地朝老齐太太屋里泼去,辣眼睛的浓烟中,凡是能见到红光的地方,他只管泼过去。

这时,小楼里在家的人都跑出来了,一楼的徐桢侗,二楼的老马和崔胖了老婆,刘宝贵开始指挥着,让老马去拉电闸,老齐太太去打火警电话……水不够了,刘宝贵带头从家里拽出一床棉被,沾着地上的泥水,徐桢侗见状抢过潮湿的被子,朝火苗捂了过去……众人忙活了二十多分钟,总算把火给扑灭了。

大伙儿从小楼外的槐树下找到了老齐太太。大概由于紧张,老齐太太下台阶时一个超超,把脚脖子扭伤了,疼得不能走路,干脆坐在树下哭了起来。

徐桢侗和崔胖子老婆搀扶着老齐太太颤颤巍巍地回到小楼。

看到自己家一片狼藉,冒着残烟,满是烧焦的瑚味儿,老齐太太身子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人没伤着就是万幸。"崔胖子老婆劝慰道。

老马说: ”还好,救得及时,不然,整个小楼都得着起来。"徐桢侗说: "损失点儿不要紧,不是还有保险吗?”老齐太太扭曲若脸说: “买保险就好了,我不是没买嘛。"崔胖子老婆觉得不可思议: “你天天动员大家买保险,怎么到头来自己家没保?”老齐太太没说话。

刘宝贵说: ”到我家歇会儿吧。"徐桢侗说: “你的脚不要紧吧?用不用去医院?”“没事儿。”老齐太太说,“战了一下,上点儿红花油就好了。””可别硬挺着呀,那样更耽误事儿。“刘宝贵说。

大家开始帮老齐太太清理烟熏火僚的东西,将烧坏的棉被褥子都扔了出去,被水淋湿的家具和生活用品也被搬到屋外,小楼外堆放得像个破烂市场。清理现场时刘宝贵才感觉到有些后怕,小楼是砖木结构,原来的消防系统早就没了模样,多年的私搭乱建,使得空间特别狭窄,棚顶、墙壁挂着粗细不同的电线和木条,很多间壁墙都是用木板搭的,一旦火势控制不住,整个小楼顷刻间就会成为一片火海,就是消防队的救火车来了也没办法。刘宝贵想,万幸啊,真是万幸!

傍晚,老齐太太的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刘宝贵也跟着难受起来,他来到老齐太太门前,脚踞半天还是没勇气敲门,主要是他不知道怎样安慰老齐太太,怕自己说错了话适得其反。犹豫之中,刘宝贵想到了募捐,可以通过募捐给老齐太太一点儿帮助,也可以给她一些安慰。以前,干这样的事儿都是老齐太太,刘宝贵不过是从她那儿受到了启发,有样学样罢了。

刘宝贵回到屋里找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让捐款人自己在上面写上姓名、金额。这个方法也是老齐太太以前用过的,不同的是,刘宝贵不会宣传,不像老齐太太那样总是振振有词。

刘宝贵刚要出门,梅子回来了。

梅子知道了失火的事儿,看到自己的被子堆在门口,已经没了原来的模样,她就猜到老爸千了些什么,但她没吱声。

刘宝贵告诉梅子,他今天没去买菜,老齐太太家着火了。

梅子笑看说: “我还没进门就听人说了。"“救火时,小楼的人都出来帮忙,没一个不拼的,如果不是大家齐心协力,差一点儿就按不住火苗……如果那样的话你今天就回不了家了。"“我听说是您指挥救火的,冷静得像个指挥官。"刘宝贵笑了: “别听他们胡说,我不过有点儿经验,以前在车间里救过火。"刘宝贵拿若小本子要出门,梅子问他干什么去,他说组织捐款。

梅了问谁让组织的,刘宝贵说是自己想的。

梅子说: “这么召集人捐款,不惹人反感吗?”“我看救火时,大伙儿的心挺齐的。"“那是救火,火大了谁家都得跟着遭殃,捐款可就不好说了。”“谁敢保证一辈子不会遇到个灾呀祸的?相互帮助哩。"“那您就去试一试,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呀。"刘宝贵从二楼开始,一家一户地为老齐太太募捐,刘宝贵每敲开一家的房门,说的几乎都是一样的话: "邻里邻居的,老齐太太那么大岁数了,尤儿尤女,挺不容易的……"那天晚上,白天没在家的也都过来找刘宝贵捐款,刘宝贵拿的那个小本了上写得满满当当:马新生(楼上老马) 100 元。

赵黎明100 元。

徐桢侗200 元。

崔跃华(崔胖子老婆代交) 300 元。

看到崔胖子老婆的字迹,梅子觉得意外,她一向对崔胖子老婆有成见,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崔胖子老婆还真没含糊。

梅子嘟嘟囔吹,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小楼的人都捐了款,一户没落,这令刘宝贵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刘宝贵在崔胖子的名字后边,规规矩矩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后面也写上了金额: 300 元。写完,他问梅子: "咱不能比崔胖子老婆少了,你说呢?”梅子笑了,说: “这事儿,您不用征求我的意见。"“我得打你那儿拿钱。"“我就知道您征求我的意见准没好事儿。“梅子从皮包里拿出钱, ”给您。"“算我借你的。"“钱倒不用还,以后别总看我不顺眼就行了。"刘宝贵严肃地说: “两码事儿,原则问题还是要坚持的。"梅子给刘宝贵竖了竖大拇指: “行,您厉害!”刘宝贵去老齐太太家,老齐太太双眼红肿,呆呆地坐在地上的一堆行李上。刘宝贵进来一句话没说,把钱和小本子递给了老齐太太,老齐太太看着看着,泪水扑紩簸地落下来。

“不行,这个,我不能要。"“那怎么办?一个一个退回去?“刘宝贵说, “权当一分人情吧,邻里邻居的,谁不需要谁呢?”老齐太太沉默了。

刘宝贵换了一个话题,问老齐太太怎么起火的,老齐太太说是电褥子短路了。刘宝贵觉得奇怪,大热天的怎么还点电褥子呢?

老齐太太有些难为情地说她有风湿病,到了晚上腰腿冰凉。“怎么也想不到电褥子还能出问题,怎么也想不到哇!”刘宝贵回身,走到门口。”老刘大哥……“老齐太太在他身后说,“以前,我对不住你……一些叽叽歪歪的事儿……"“有什么对不住的,住家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不是,是……“老齐太太说, "举报的事儿。"“举报什么?”"迁户口。"刘宝贵愣住了: "迁户口?什么户口?”“我不该举报你家石青和红梅迁户口,坏了她俩的事儿。"”还有这个事儿?“刘宝贵说,“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刘宝贵向门外走,听到老齐太太在里面说: “你别记恨我呀…·记恨,也是应该的。"刘宝贵回到家里,迟疑地问梅子: “你和石青的户口是怎么回事儿?“梅子愣了一下,说: “啊,我和二姐的户口迁回来了。"”是想迁回来吧?””已经办完了。""办完了?“刘宝贵糊涂了,老齐太太说的是真话吗?被人举报了,户口怎么还办下来了?

”还有别的事儿吗?“梅子拿着荼缸子,准备去外面刷牙。

刘宝贵阴沉着脸说: “没经过我这个户主同意,谁的户口都不准迁回来,从哪儿迁来的迁回哪儿去!”梅子笑了,说: “您别担心,我们是自己的户主,不需要您同意。"在一片鼓噪的蝉鸣声中,梅子查到意料之外也属于预料之中的结果,上半年三科自学考试,她只通过了一科,另外两科,一科考了57 分,一科考了59 分。说意料之外,是因为梅子觉得三科应该能过两科;说预料之中,是因为她对考试结果是有心理准备的,尽管此次备考她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并不少,但由于近段时间心情起伏变化太大,影响了学习效果。

考试结果的公布就意味着尘埃落定。梅子参加自学考试一年多了,对此她十分清楚,完全没必要再去懊恼,责怪自己也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忘掉,重新开始,把心气放在下一次考试上。想是这样想的,可梅子心里还是酸溜溜的,一方面为59 分愧惜,差一分就合格,那门课程就通过了,她就再也不用去复习备考了,如果差得多,比如3 分以上,她就不会那么愧惜了,差了一分是不是也有运气的成分?另一方面为自己的状态而烦恼,备考期问她和大林闹离婚,说一点儿都不影响考试怎么可能呢!结果在那儿摆若了。

下一步怎么办?妥协,灰头土脸地回家?刘宝贵这头她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刘宝贵一定认为是她占了小革子的地方而把小革子赶到了小朵那里,搞不好连小革子被打的账都会记到她的头上。现在她又多了一个选项:乔老师给她增添了勇气,刘宝贵再揖她,她就去二楼乔老师的空房子里住,就是有个小问题,她一个人敢住进那个屋子吗?上次石青陪着她,她都一夜没睡,就算她查清了小报写的故事的真相,摆脱了恐惧,敢一个人住进那间屋子了,恐怕她也不能去住。如果她继续住下去,小楼一定会引发舆论地震,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这样看来,她离家出走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倒不是说在夫妻较量中减少了筹码,而是她在承受压力的过程中变得难以获得理智,不自觉地把自己置于被害者的角度,将很多精力用以抗压和反击,从而错失了自我省察和妥协的机会。

梅子决定不去想不开心的事儿,当然,她也不想由此彻底妥协,把自己的奋斗目标降一个档,她还年轻,除非拼到头破血流还是不行,那再说尿话也来得及。梅子调整心态的一个办法是去饭店吃一顿,平时她自己从不下饭店,自然也舍不得买贵的东西。其实,梅子要吃的好东西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这个城市里比较普通的两个莱,一个是炸舫黄,一个是老板鱼炖豆腐。梅子来到位于五五路的大连园饭店,看到莱谱上的确有这两个莱,下决心要好好吃一顿,可不知为什么,当服务员真的来给她点菜时,她又犹豫了,想了想,还是点了两个韭菜合子、一盘煎炯子。煎炯子是当地的一种小吃,将淀粉做的娴子块儿放入平底热汕锅里煎成两面金黄,醮蒜泥、芝麻酱和酱油调的汁儿吃。只这两样东西梅子就吃得饱饱的,一共才花了7 块钱。

梅子回到小楼,一家人正等她吃饭,跃进夫妇带着果果,石青带着力力,小革子也在家。

小革子说: “我给你挂了三遍传呼,你也不回一个。"梅子说: “早晨去学校查成绩,把传呼关机了,结果一忙,就忘看传呼了。"素芬说: “快上桌吃饭吧,今天你大哥炖了鸡。"梅子一下子想到二迷糊送的鸡,问跃进: “你杀的吗?”“我哪儿会?”素芬说: “鸡是咱爸杀的,是我和你大哥收拾的。红炯鸡,放了不少你愿意吃的粉条。"梅子说: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在外面吃饭了。"“你吃过啦?”“吃得饱饱的。"刘宝贵不满地瞅了梅子一眼,说:“你不知道今天是周末呀?”梅子瞅了瞅石青: “知道,可不知道大家都回来呀。"“吃饱了就少吃点儿,别让老爸不高兴。"梅子说: “那我就吃点儿鸡肉吧,老姑来两次,送来两只鸡,头一只还没尝到味儿。"”就是。“小革子说, “老姑家的鸡可是天价呀。"刘宝贵瞪着小革子说:"愿意吃就好好吃,别没事儿找事儿!”小革子瞅着哥哥和姐姐说: “本来就是嘛,我说错了吗?”哥哥姐姐都低着头,没人声援他。

为了调节气氛,跃进提议喝点儿啤洒,素芬马上阻止他,歪着头说: ”来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喝酒吗?你是怎么答应我和果果的?“果果也歪着头说: “爸爸,你答应了我和妈妈不喝酒。"石青在一旁说:"喝吧,做饭那么辛苦,不喝栽儿酒哪够本儿。”“你啥意思呀?”“好意咦帮你说话还听不出来呀!”小革子在一旁说: "啤洒没事儿,只要大哥不喝自酒就不会那样。“小革子发现跃进瞅他的眼神有点儿不对,补充说: “只要大哥不喝白酒,就不会那样难受了,看他那遭罪样儿,我心里也不好受。"'喝点儿吧。“刘宝贵说。

大家愣神儿的时候,刘宝贵对梅子说: “你去把我泡的洒拿过来。"刘宝贵的举动令梅子和石青感到十分意外。

“今天我也想喝点儿,你们谁来陪我?”大家将目光集中到跃进和小革子身上。

小革子说: “下午我还有事儿,用啤酒陪您吧。"跃进瞅了瞅素芬和果果,素芬把头扭到一边。果果说: “你不许喝,你跟我和妈妈保证了。你还跟我拉了钩呢。"刘宝贵拍了拍果果的头: “今天爷爷跟你求个悄,让你爸爸陪爷爷喝两杯。"“不行,他跟我和妈妈保证了,跟我拉钩在先。""爷爷说话也不行?”"爷爷多啥呀?”素芬立刻拍了果果一下: “你怎么跟爷爷说话呢?”“本来嘛!”“快向爷爷道歉!爷爷在咱家最大,他说话我们都必须听。"”可是,爸爸跟我拉钩了。"“现在听爷爷的,跟爷爷说对不起。"果果咬着嘴唇儿,不说话。

素芬严肃地说: “不道歉就别想吃饭。"果果看着桌子上的饭莱,想了想,小声说: "爷爷,对不起。"“干吗呀?“石青将果果拉到身边,把鸡腿夹到果果碗里。

石青对果果说: “你爸说的话还能相信哪?咱小孩子不管大人的事儿,该吃吃、该喝喝。"跃进不高兴了,说: “石青你别这样跟孩子说话,对孩子影响不好。"石青瞅着梅子说: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没说错什么呀!”刘宝贵和跃进、小革子喝酒,石青和素芬带孩子们吃饭,没多大会儿孩子们就吃完了,果果带力力到床上玩儿去了。

素芬坐在跃进旁边,监视着跃进,怕他喝多了。

石青说: “你看若也没用,他不喝够本儿是不行的。"索芬白了石青一眼,离开桌子看孩子去了。

石青对梅子撇一下嘴: “我说错了吗?”梅子笑了笑。

石青夹了一个鸡爪子,啃了几口没咬动。

梅子捂着嘴笑,说她最喜欢吃鸡爪子了,但今天没煮烂,因为农村小鸡是溜达鸡,爪子硬。

“应该叫凤爪。“小革子说。

“我炖了一个多小时呢。"跃进说。

石青说: "记得小时候过年妈杀鸡,嘴里不停地叨咕着: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老爸,您今天杀鸡叨咕了吗?”“我没叨咕,我得给它一个痛快。""痛快好啊,就怕有人背后捅刀子。"石青话里有话,刘宝贵看了看石青,跃进也看了看石青。

刘宝贵说: “我割的是脖子。"石青说: “我没说您,我说的是有人。"跃进问: “有人是谁?””是谁,谁心里清楚。"“你啥意思?有话明说。"“我也没煮名道姓,你心虚啥?”“我没心虚。"“你没心虚接啥话呢?”刘宝贵大概觉得石青和跃进说话的语气不对,对石青和梅子说: “吃饱了撑的?想消化食儿就出去活动活动,别没事儿斗嘴玩儿。"梅子拉着石青离开饭桌。

来到屋外,石青小声对梅子说: “老爸今天咋啦?怎么喝起了洒?“梅子说: “心里苦闷吧,这段时问他没一件高兴的事儿。"“那也不能喝多了,你得劝劝他。"“你咋不去劝呢?”“我又没惹他不高兴。""姐,你这话里带味儿呀,我可没诚心惹他不高兴。"“算了梅子,你知道,我今天不是冲你使劲儿。我主要是看大哥不顺眼,一会儿你把洒瓶子收起来。老爸要是还要酒,冲着你发火,我帮你说话。"梅子回屋把酒瓶子收了起来,心疼地看了看刘宝贵,看了看墙上挂得满满当当的奖状。刘宝贵并没有跟梅子要酒,他越来越不胜酒力,很快就进入了微醮话密的状态。

刘宝贵和跃进说起他当年的辉煌,说自己是提前跨世纪的人,全国机械系统没有不知道他“刘老模"的,刘老模是亲切的外号,老模既是劳模的谐音,也是老劳模的简称。“不是吹的,拿技术,我还真没服过谁!“梅子看在眼里,直想笑,仿佛找到了跃进酒喝多之后说大话的根源,只是跃进青出于蓝胜千蓝,不着边际而已。

过了一会儿,刘宝贵开始跟小革子说起小朵的事儿,没容小革了分辩,就满脸通红地发了脾气,骂小革子是孽障,忤逆不孝。

小革子借口有事儿先跑了。

石青和梅子收拾碗筷时,刘宝贵已经浑身瘫软,被跃进扶到了床上。刘宝贵眼泪汪汪地对跃进说: “你妈死之前跟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跃进摇了摇头。

“不孝之子呀!”跃进小声嘟囔: “本来就是嘛,她跟您说的话我怎么知道?”石青和梅子在厨房刷碗,石青问梅子: “你说咱家谁喝多了像老爸?“梅子说: “小革子坝,喝多了脾气暴躁。"石青笑起来,说: “我看你挺像的,喝多了流眼泪,属于哭酒杯型的。"梅子拍打石青一下: “别胡说,我才不哭酒杯呢!”刘宝贵上了报纸,对于这幢小楼来说,无疑是一则重大新闻。

最早发现这则消息的是崔胖子老婆,她上农贸市场买完菜,正准备坐车回家,忽然发现兜里没零钱了。无人售票的公交车上不找零,她又不甘心就那么把钱扔进投币箱。于是,从来不看报的她,为了兑零钱破例买了份当天的晚报。她信手一翻,发现两行醒目的标题:大学生徐小英患血癌尤力医治,老工人刘宝贵慷慨解囊献爱心。

"哎呀,刘宝贵、英子不都是咱小楼的人吗?"崔胖子老婆快速浏览了文章内容,连车也忘了坐,呼咘带喘地跑回了小楼。

崔胖子老婆在小楼前亮起大嗓门儿,把二楼的老马都吆喝出来了: ”都快出来看呀,老刘大叔他登报啦!”刘宝贵毕竟年纪大了,基础代谢和新陈代谢都慢,前几天喝醉了酒,身体一直没恢复过来。他早晨出去遥弯儿活动,上午9 点就又开始头晕,就在他躺在床上休息时,听见了窗外的吆喝,而且好像还与自己有关,便跋拉着拖鞋踏蹦地来到院子里。

崔胖子老婆迎上前去,把报纸递到刘宝贵手里: “刘大叔,您可真是个做好事儿不留名的活雷锋呀!都上报纸了,咱楼里的邻居还都蒙在鼓里呢。"刘宝贵展开报纸,见报上有自己的名字,写的是小英子如何得了自血病,其父徐桢侗也患癌症多年尤力医治,邻居刘宝贵知情后,即把自己多年积蓄、尚未到期的存款取出,无偿支援,云云。

刘宝贵读罢,不山自主地眉头紧锁。登报纸对刘宝贵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是他没想到捐款这点儿小事儿会上报纸。

刘宝贵对门口的邻居说: “胡闹,胡闹!芝麻绿豆大点儿事儿也值得捅到报社去?”崔胖子老婆说: “这是光荣的事儿,咱小楼都跟着沾光了。"老马说: ”还有救火的事儿呢,救火的事儿怎么没上报纸?”刘宝贵思忖着,说: “这是谁干的呢?”经刘宝贵这么一提醒,崔胖子老婆赶紧在报纸上找作者的名字,看到文章后面的括号里有“齐桐“两个字。

“齐桐?是老齐太太吧?”老马摇头晃脑地琢磨着: "咱这楼里只有老齐太太姓齐,可老齐太太明明叫齐桂花嘛!会不会是老齐太太和徐桢侗两人一起写的呢?”“对呀,徐桢侗,有个`桐'字。"“走,问问去。"老齐太太和徐桢侗都没在屋里。

崔胖子老婆还在纠结: “我琢磨着,这篇文章一准儿是徐老师写的,人家有学问, `齐桐'是起的笔名。因为这事儿他自己最了解底细。"刘宝贵说: “这事儿也不算啥事儿,都别在这儿议论了,让人听见好像咋回事儿似的。"崔胖子老婆说: “这是好事儿,有啥怕人的?“老马说: ”就是,做好事儿不丢人。"临近中午,梅子回家给刘宝贵送饭,刘宝贵不舒服这两天,一日三餐都是梅子负责。吃早饭时,刘宝贵还对梅子说: "亏得有你照顾我。“梅子笑了,说: “这回不嫌我赖在娘家啦?“刘宝贵说: “我不是嫌你住在娘家,是怕你和婆家关系不好。“ ”已经不好了。“梅子说。刘宝贵问: “大林有消息吗?“梅子说: "嗯。

他从国外给我单位寄过两封信。“刘宝贵叹口气,说: "差不多得了,凡事都有个度,过分就不及了。“梅子补充说: “那叫过犹不及。“刘宝贵冷着脸说: “你啥都知道,就是不做。“梅子说:“我不是不做,是没到该做的时候,再说了,我不在您身边谁伺候您呀?“刘宝贵说: “得了吧,我用不着你伺候,你和大林和好了,我啥病都没有了。"中午饭是馒头、煎咸蛂鱼,都是刘宝贵比较喜欢的口味,用朔料饭盒装的。说起饭盒,刘宝贵家的饭盒最多,有普通铝皮饭盒、军用饭盒、不锈钢饭盒和塑料饭盒,刘宝贵在工厂上班那年月,房桂琴每天早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把盒饭准备妥当,玉米饼子加煎咸鱼。现在,刘宝贵不喜欢吃玉米饼子了,改成了馒头或者花卷。

刘宝贵正在吃饭,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一干人马最后停在了小楼大门前。梅子连忙走出屋子,见楼前围了一群人,最显眼的是老齐太太。老齐太太向梅子招手,第一句话就问: “你爸呢?””在屋里吃饭呢。"老齐太太向锣鼓队摆了摆手,锣鼓停歇。老齐太太向梅子介绍,她身边站着的是街道办主任和居委会主任,两位主任一左一右擎着一面锦旗,上边明晃晃几个大字:助人为乐的楷模。紧接看上来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话筒,一人肩上扛着摄像机。

“电视台要采访刘宝贵。“老齐太太说。

梅子觉得有些意外,说: “我老爸还不知道这事儿。"街道办主任说: “这不就知道了嘛!””可是,不知道我老爸接不接受采访……"“我去找大刘。”说着,老齐太太就要进屋。

梅子说: ”还是我先跟他说说吧。"梅子进屋刚要说话,刘宝贵说: “我都听到了,我不接受。"”为啥呢?”“不为啥,就是不想被采访。"梅子想了想,说: “老爸,我知道您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还没见过电视机的时候,您已经上过电视了。过去,报纸有字、广播有声、电视有影,您已经习惯了,您不应该怕采访呀。"“我说我怕了吗?我是不想。"”是不是这些年沉寂了,不适应啦?”刘宝贵说: “有啥适应不适应的,当初我就不愿意接受采访,是厂领导动员的,说是为了工作需要。"外面的人大概觉得等的时间过长了,又开始敲锣打鼓,颇有催促之意。看热闹的大人和小孩儿越来越多,把小楼本就不大的庭院给挤得满满当当。

梅子说: “我现在正动员您呢,接受采访也是工作需要。""啥工作需要?胡肖八扯。"“您想过没有,您那点儿钱能解决英子的问题吗?就算把小楼邻居都动员起来,也是杯水车薪呀。"刘宝贵翻动着眼珠。

“经报纸和电视一宣传,社会上的爱心人士就被动员起来了,说不准还会掀起向小英子献爱心的公益活动呢?这样,小英子兴许就有救了。"刘宝贵看了看梅子,思忖着。

“从这方面来说,您接受采访算不算是工作需要?”“真能有这样的效果?”“最后达到什么效果我不敢说,有宣传肯定比没宣传好。"刘宝贵终于点头首肯了。梅子赶紧打开衣柜,把刘宝贵只有大年初一才上身的一套西服拿了出来。

"换上这个。"“我不换。"“穿这件衣服精神。"“我不穿,以前在工厂我都是穿工作服接受采访的。"就在刘宝贵和梅子为换衣服一事争执时,老齐太太进来了。

“马上就好。“梅子说, "10 分钟后请电视台记者进来吧。"老齐太太说: "楼里太乱了,还是到门外拍摄吧。"梅子说: “好,你们在外面等一会儿。"10 分钟后,刘宝贵出来了,穿了件洗得发自的工作服。大家都愣住了。梅子用无奈的眼神瞅了老齐太太一眼。老齐太太自言自语道: “从哪儿找了这么件老古萧?还好,穿着挺精神的。"采访进行得挺快,刘宝贵却觉得时间很漫长。采访结束,刘宝贵却记不得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觉着身上轻快不少,伸手朝怀里摸了摸,汗衫全湿了,大夏天捂一身厚布衣服,也难怪。

接着采访老齐太太。平时张张罗罗的老齐太太竞然晕镜头,她既紧张又局促,就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不知不觉地往后缩: “我叫……叫老齐太太,不对,我叫齐桂花,邻居们都叫我老……老齐太太……"刘宝贵本来想尽快回到屋里换身衣服,可见老齐太太紧张地面对镜头,便站在旁边围观,老齐太太口吃了,他也跟着看急,但不便插话,只能暗自使着劲儿,没多久,腮帮子都有些发酸。

刘宝贵被动地出了个风头,奇怪的是,他居然感觉身子松快了。

到了晚上他才回过味儿来,出这个风头是有成本的。本来,他拿出的5000 元钱,说好了是借给徐桢侗的,不是他不肯“无偿援助"'实在是没有太大的经济实力,那些钱是他的养老钱。这下好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不“无偿”也得“无偿”了。刘宝贵想,算了,只要能治好小英子的病,怎么都行。

刘宝贵一直怕小革子知道他有私房钱,不想这一下露馅儿了。

小革子给梅子打来电话,说: “老爷子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寻思自个儿是百万富翁啊,还干起慈善事业来了!那钱给我投资不好吗?“梅子不高兴了,说: “你不孝顺也就罢了,整天帖记老爸那点儿钱,那是老爸自己的钱,他想怎么用是他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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