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parison between Jia Baoyu from Honglou meng and Hanno from Buddenbrooks
Yu Dajiong 禹大炯: Comparison between Jia Baoyu from Honglou meng and Hanno from Buddenbrooks 《红楼梦》的贾宝玉与《布登勃洛克一家》的汉诺影响比较
汉诺是德国作家托马斯·曼(1875— 1955)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这部小说描述了布登勃洛克一家历经四代由盛而衰的全过程 , 但时间跨度只是从 1835 年到 1877 年。从情节和内容看 , 全书写的尽是家庭琐事。作者在创作时充分利用了自己资产阶级家庭的历史资料 , 以现实主义的艺术手法 , 通过对一个资产阶级大家族的日常生活细节以及婚丧喜庆一类活动的描写 , 反映出布登勃洛克一家的衰亡史。这与中国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曹雪芹(1715? — 1763)——— 毫无疑问 , 他的家世和个人经历也是他创作的直接历史资料 ——— 在《红楼梦》中 , 通过描写一个“世代簪缨”的封建贵族大家庭贾府的日常生活画面 , 反映其衰亡过程 , 进而揭示封建社会必然灭亡的历史趋势 , 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本文拟将布氏家族第四代继承人汉诺(全名尤斯图斯·约翰·卡斯帕尔 , 汉诺是其乳名)同《红楼梦》中贾府的第四代继承人贾宝玉进行比较 , 探讨他们殊途同归的悲剧命运。
作为历经百年的大家族的男性子嗣 , 贾宝玉和汉诺都负有相同的家族使命 , 这是由他们在各自家族史上的地位所决定的。贾宝玉是《红楼梦》的核心人物 , 对贾府的兴衰具有决定性意义。贾府最初由宁国公和荣国公创下基业 , 成为远近闻名的“钟鸣鼎食之家 , 翰墨诗书之族”(第二回)。此后 , 贾氏家业逐渐呈现出衰败之象。到了第四代 , 则“宁荣两门 , 也都萧疏了 , 不比先时的光景。”(第二回)其主要原因是贾府生
活奢靡 , 开支浩繁 , 而其后人腐朽无能 , 致使封建家族经济入不敷出 , 难以为继。其实贾府后人正如冷子兴所言“ 如今的儿孙 , 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第二回)宁府第三代贾敬出家。荣府第三代贾赦醉生梦死 , 淫乱无耻 ;贾政虽恪守封建教条 , 却无力重振家业。因此 , 按照封建宗法制度的惯例 , 贾府第四代的男性子孙便面临着振兴家族的“历史使命” 。可实际上 , 贾敬之子贾珍 , 贾赦之子贾琏 , 甚至贾珍之子贾蓉都毫不掩饰地过着无所作为、荒淫无耻的生活 , 不可能完成家族使命。而贾政的长子贾珠早夭 ;只有宝玉“聪明灵慧 , 略望可成”(第五回), 于是贾府中兴的重任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贾宝玉的肩上。
无独有偶 , 在被誉为德国的“红楼梦”的《布登勃洛克一家》中 , 同样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名门望族布氏家族也发生了与贾府极其相似的“后继乏人”的情形。
布登勃洛克大家庭最初依靠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在拿破仑战争年代贩卖粮食发财致富。老约翰不但实力雄厚 , 而且作了尼德兰参议 , 成为吕贝克市的“顶儿尖儿”。老约翰之子小约翰继承家业时 , 德国资本主义已经进入大规模发展的阶段 , 商业竞争日趋激烈 , 社会上投机成风。面临投机暴发户哈根斯特雷姆的强大竞争 , 恪守市民社会所谓“商业道德”的小约翰显得无能为力 , 布氏家族的生意开始萎缩。小约翰的两个儿子 , 第三代布登勃洛克的情形则更不妙 :次子克利斯蒂安风流放荡 , 不务正业 ;长子托马斯优柔寡断 , 继承家业后 , 娶了极富音乐气质的盖尔达为妻 , 虽曾令家业有所发展 , 但由于他依然坚持老约翰那一 套早已 过时的商业传统 , 不 愿投机 钻营 , 结果在 同哈 根斯特 雷姆的竞争中每况愈 下 。 托马斯为了维 持家 族产业殚精竭虑 , 悲观绝望 之余 , 试图在 叔本华 哲学 中寻求 解脱 , 最后因牙病 猝死 。 此前 , 托马 斯和 全家 人很早 就把继承家业 、重整旗鼓的期望寄托在汉诺身 上 。 因 此 , 小汉诺作为第四 代布登 勃洛克 唯一的 子嗣 , 和贾宝玉一样 , 同样面临 着继承 祖业 、挽救家 族衰 亡命运 的重任 。
那么 , 贾府和布登勃洛克这两大家族的第 四代继 承人是否真的愿意并能够担负起各自的“历史 使命” , 不负众望地继承和振兴家族大业呢 ? 对两者而言 , 答案都是否定的 。 曹雪芹和托马斯·曼这两位有着不同历史文化背 景的伟大 作家笔 下的“ 末 代贵 族” ——— 尽 管一个是封建时代的 , 一个是资本主义时代的 ——— 贾宝玉和汉诺在主要性格 和气质 上竟然 有着惊 人的相 似性 :他们都多愁善 感 , 极具艺术气质 , 厌恶“ 仕途经济” (宝玉)和生 意买卖(汉诺), 不喜 欢上学 。 不言而 喻 , 他们这种与家族意志背道而驰的禀性必然 受到抑 制 、打击和戕害 。 结果 , 宝玉 和汉诺 短暂 的人 生都处 于压抑和郁闷之中 , 理想无法实现 ——— 在宝玉 是对黛 玉之爱并与之结合 , 在汉诺是对音乐之爱 ——— 生命便 失去了意义 。 最后 , 宝玉 19 岁出 家而 终 ;汉诺 15 岁 因病夭折 ;而 他们显赫 百年 的 大家 族也 各 自油 尽灯灭 。
古往今来 , 任何人一出世就成了特定社会历史环 境中的人 , 并因此被赋予了 相应的 社会角 色 , 无论他(她)是否愿意接受这种角色 。 一般而言 , 置身于特定社会环境的个人 , 倘 若拒绝 被赋予 的社会 角色 , 亦即其自我认同与社会预期发生抵触 , 必然会遭到 社会的遏制甚至 打击 , 其人在 现实生 活中 就 不可避 免地会 遇到巨大的 压力 , 致 使其自 我实现难以达 成 , 最终酿 成人生悲剧 。 这种 悲剧的 根源乃 是个体 意志 与社会 意志或曰环境意志之间的矛 盾 。 贾宝玉 和汉诺两人 都是根本拒绝自己的社会角色的人 , 因而他们 的命运 必然以悲剧告终 。 在两部作品中 , 这种必然性早在他们出生之时就已有所暗示 。
托马斯·曼在小说的下半部以布氏家族为 小汉诺举行盛大的洗礼宴开始 , 作者不惜笔墨地描述 了那次 盛典 。 因 为“ 他” ——— 小汉诺 ——— 终 于出 世了 :“ 这个 家的继承人 ! 一个传宗接代的人 ! 一位布登勃洛克 !… …这么多希望 已 寄托 在他 身 上 , 人们 早 已谈论着宝玉和汉诺坚守自己独特的个性和思想 , 以拒绝的姿态同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保持着距离 , 时 刻感受 着成长过程中无法挣脱 的羁绊 和日益 深重的 压抑及 苦难 。 这种与家族意志背道而驰的“ 成长” , 相对于社会环境对他们的要求而言 , 毋宁说是“ 反向” 的 。 这实质上是个人存在同社会与时代精神(此处分别为封建 的和资本主义的时代精 神)的背离 , 在 任何时 代都可 能导致个人在 世俗 生活 中的 悲 剧和灾难 性 的后 果 。 宝玉和汉诺的人生就 是这样 的悲剧 。 但 是一 切都只 是过程 , 一切苦难也总有结 束之日 , 那么 他们 的悲剧 人生是如何终结的呢 ?
宝玉和汉诺坚守自己独特的个性和思想 , 以拒绝的姿态同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保持着距离 , 时 刻感受着成长过程中无法挣脱 的羁绊 和日益 深重的 压抑及苦难。这种与家族意志背道而驰的“成长”,相对于社会环境对他们的要求而言,毋宁说是“反向”的。这实质上是个人存在同社会与时代精神(此处分别 为封建的和资本主 义的时代精 神)的背离 , 在 任何时 代都可能导致个人在世俗生活中的悲剧和灾难性的后果。宝玉和汉诺的人生就 是这样 的悲剧 。 但 是一 切都只是过程,一切苦难也总有结束之日,那么他们的悲剧人生是如何终结的呢 ? 在《红楼梦》里,王熙凤精心策划,促成“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致使“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第九十七回)贾宝玉上当受骗,大病一场。此后, 他“不但厌 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 。(第一百十六回)既然他唯一 的知音和 所爱都 已经弃 世而去 , 现存世界对他而言,实际上便不啻一个巨大的、毫无意义的“虚空”了。经历了巨大变故的贾宝玉终于感受到生命存在之虚空 , 这正好映证了第一回里空 空道人所见的石头上那几句偈语:“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这种带有浓重悲剧色彩的顿悟。
作者为什么安排他———以出家的方式解脱:他为什么不一死了之? 这恐怕与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很有关系。在中国文化史上 , 直到 清末 , 除了屈原自沉汨罗以外 , 文人雅士中几乎再也没人 因看透 世事为 寻求彻 底解脱 而以某种手段直接结束自己肉体存在的人 , 而作为中国文化主流的儒佛道三 家似乎 均从未 提倡过 以自杀 方式获得解脱, 实现人生的终极价值。 且儒家呼吁的“舍生取义” , 其前提不是看破红尘, 而是恰好相反。因此 , 不妨这样认 为 , 作者为宝玉的悲剧人生安排“ 出家而终”作为结局,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一种具体体现 。 这种文化敬畏自然 、肯定生 命 , 不赞成自杀 ,却允许个人以“ 出家” 的方式“名正言顺地” 脱离现实社会生活 , 从而达 到从尘世苦海解脱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