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 Shanhai/zh/Par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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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山海 — 第6部分

听他这么说, 吴小蒿不得不做出倾听的姿态。只听公公说: “小吴你知道不, 从政有好多学问, 最大的学问是什么? 是你要知道, 你在领导眼里怎样。你无论是说, 还是做, 都要让领导觉得你不错, 有能耐。你在领导眼里行, 那你肯定行; 你在领导眼里不行, 行也不行… … “

听公公讲这些, 吴小蒿心中鄙夷, 不愿再听, 索性掏出手机装作看信息。公公那两道眼缝儿却是明察秋毫, 他两手一撑, 站起身道:” 你不想听, 咱就不讲。不听老人言, 吃亏在眼前! " 吴小蒿急忙说: “我听呀, 我怎么不听?” 说着就将手机装了起来。然而公公怒气未消, 不再理她, 扶着楼梯上了楼。

由浩亮发现了这个情况, 走过来小声说: “你怎么把我爸惹得不高兴? 还不上去赔礼道歉?" 吴小蒿不听他的, 又拿出了手机。由浩亮咬着牙却眯着眼:” 吴小蒿, 翅膀硬了是吧? 当年你第一次来我家, 可不是这个样子! “ 吴小蒿低声道:” 别说了, 我恨我自己!”

吴小蒿真是恨自己, 当年人穷志短, 没能拒绝由浩亮的追求, 让自己走进了这座小楼, 直到成为由家媳妇。因为出身卑微, 当年考进县一中, 她对由浩亮虽然没有好感, 但听说他是由县长的大公子, 就不由得高看他一眼。在吴家庄, 她对村支书是仰视姿态, 镇里的干部让她觉得是天兵天将, 然而由浩亮的父亲竟然是副县长! 所以, 当由浩亮邀请她去他家玩耍时, 她就抱着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去了。她想看看, 县长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时是冬天, 她一进门就觉得热气扑面而来。那时的县一中, 从教室到宿舍都还没有暖气。看看由家的人, 只穿毛衣, 像是生活在春天里。由浩亮让她脱掉外衣, 她羞红了脸坚决不肯, 因为她的棉袄里面是一件破旧的化纤毛衣, 严重起球, 暴露在外面太丢人了。

吴小蒿拘谨万分地坐下, 由县长就问她是哪里人。她说了之后, 由县长就滔滔不绝, 说自己对吴家庄那一带很熟, 当年农业学大寨, 他在那里指挥修建水利工程。他又问吴小蒿家里都有什么人, 得知她是姐妹五个, 立即指着她变脸道:” 你父亲好大的胆子, 竟然跟国家政策对着干!” 吴小蒿羞得不行, 恨不得找个老鼠窟钻进去。但看了这边的墙根, 看了那边的墙根, 连一个老鼠窟也没找到, 原来由县长家里是没有老鼠的。

找不到老鼠窟, 她就看着放在墙根的一样东西发呆, 不知那是什么玩意儿, 反正是一直向外喷白气。由浩亮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也有意为她解围,就说:” 不认识吧? 这是加湿器。”

吴小蒿认识了加湿器, 但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它加湿。不明白也不敢问,只好继续听取由县长对她父亲的谴责。

此后, 吴小蒿直到高中毕业再没去过由家。由浩亮整天对她穷追不舍,大献殷勤, 多次邀请她再去做客, 她一概拒绝, 因为她对由浩亮的父亲产生了严重的恐惧心理, 一想到见他就头皮发麻。她见由浩亮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 就劝他收收心好好学习, 由浩亮却说: “考上考不上大学无所谓, 我爸能不给我找一份工作? " 吴小蒿又劝他: “县城的好女孩多得是, 你快找个门当户对的。我是穷人家的孩子, 配不上你。" 由浩亮却说:” 门当户对? 狗屁! 你是咱们班的班花, 我就喜欢你, 就要找你做老婆。今生今世, 你休想嫁给别人! " 吴小蒿见他如此疯狂, 更不愿理他, 对他所有的求爱言行无动于衷。

高考结束, 她接到山东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 由浩亮突然坐着父亲的小轿车到了吴家庄。走进吴小蒿家中, 见老两口双双发呆, 他说:” 我爸是由县长, 我跟吴小蒿是同学。她考上了大学, 我来向她祝贺。"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捆百元票子, 放到破桌子上。吴小蒿说: “我不要这钱, 由浩亮你拿回去。" 父亲却瞪她一眼: “人家好心好意, 咱不能不识抬举。" 吴小蒿正犹豫着, 由浩亮转身走了。父亲没拿钱, 假装追赶, 边追边说:” 多亏你给小蒿送学费! 你不喝口水再走? " 跟到门外的三个妹妹看着小轿车离去, 回来嘻嘻笑道: “俺有二姐夫了, 俺有二姐夫了。" 吴小蒿没好气地说:” 滚一边去! 咱爹把我卖了!” 但她知道, 家里穷得叮当响, 如果不要由浩亮的钱, 是没有办法筹齐学费的。

去济南报到的头一天, 由浩亮亲自开车来了。他说, 已经拿到了驾照,父亲给他买了一辆私家车,他要开着这辆车, 亲自送吴小蒿去上大学。三个妹妹面面相觑连声惊叹: “哎哟, 哎哟! " 大姐吴小草问:” 小由, 你考上了什么大学? " 由浩亮眯着细眼笑道:” 我直接参加工作, 指挥交通!”

坐在由浩亮的小轿车里上路, 看着家里人、村里人目送她的艳羡目光,吴小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想到自家的贫寒, 想到父亲对姐妹几个的蔑视, 捂脸低头痛哭失声!

当天晚上, 她住在由浩亮家中。正巧县长大人出差在外, 由浩亮的母亲对她十分体贴, 为她做了一桌好菜, 她第一次吃到了海参、鲍鱼、燕窝、猴头菇等山珍海味。吃完饭由浩亮的母亲上楼, 她和由浩亮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电视剧演的是康熙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 看了没有多大一会儿, 由浩亮就将她抱起, 走进客厅旁边的一间卧室。

十六年过去, 吴小蒿再看一眼那间卧室, 眼前晃过一片血红。她深深痛悔当年, 也痛恨这座小楼。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想立即回去。但她知道, 这顿饭是必须吃的, 不然, 她没法向女儿解释。

李言密突然打来电话, 让她赶快回楷坡。吴小蒿问: “怎么啦?”

李言密说: “出大事了! 死人了!”

她听清楚是怎么回事, 立即做出决定, 让由浩亮和女儿留下, 她自己开车直奔楷坡。她走出小楼时, 只听老县长在二楼上重重地咳嗽一声, 大声道: “处理这种事故最需要政治智慧, 要赶快想办法息事宁人, 消除不良影响!”

吴小蒿知道, 公公一定是听到了她的电话, 又借机介绍他的从政经验了。

5 吴小蒿站在姚疃村的爆炸现场,看着被夷为平地的两间房子,嗅着浓浓的火药味儿,听着一对中年男女撕心裂肺的哭声,为死去的祖孙二人悲哀,也为自己的失职愧疚不已。

楷坡镇有三个村子制造鞭炮,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作坊。每年秋后, 他们买来火药、纸张, 一家人就起早贪黑忙活起来: 卷纸筒、填火药、封泥底、装芯子、系麻绳… …做一冬天, 年前卖出去, 一家能有几万元的收入。然而, 干这行十分危险, 一不小心就出事。听安检办的人讲, 前几年, 姚疃村有一人兑火药, 用木杆秤称重, 不料秤砣碰到秤盘上碰出火花, 就把一盘子硝点燃, 炸死了三个人。在另一个村, 有人穿了硬底鞋, 踩上了撒在地上的火药, 就让一屋子鞭炮全炸光, 他自己的身体也成了碎块。还有一户, 出事的原因更离奇: 有人造了一屋子鞭炮, 怕被偷走, 晚上在那里睡觉, 半夜起来解手, 一拉灯绳, 把挂着的灯泡扯掉了。灯泡落地摔碎, 引发爆炸, 把这人炸死。

吴小蒿分管安全, 涉及本镇十几家企业的生产安全, 以及交通安全、森林防火等等, 但最让她担心的就是鞭炮制造业。她前几天让李言密带着, 到这三个村检查了一番, 也到一些制造鞭炮的人家看了, 嘱咐他们务必小心,千万不能出事。但她并没有到每一户察看, 眼前发生爆炸的这一户, 她就没有来过。

她问李言密, 问这个村的书记, 他们都不清楚爆炸原因。问过这一户的户主, 户主说, 他和老婆今天去赶集卖鞭炮, 五岁的儿子和他爷爷留在家里,谁也不知道这祖孙俩为什么打开库房进去, 进去后做了什么。反正, 一声巨响, 把半个村子都震得晃悠, 鞭炮屑和祖孙俩的尸块飞到了许多人家的院子里。

看过现场, 吴小蒿回到楷坡, 参加处理这起爆炸事件的紧急会议。她听李言密说, 书记、镇长连午饭也没吃, 来姚疃看过, 已经把他骂过多遍了。吴小蒿说:” 我也等着挨骂。”

果然, 一进镇办公楼小会议室, 书记就指着她厉声道:” 吴小蒿, 你是干什么吃的? 今天是工作日, 你跑到平畴走亲戚。你前脚走, 后脚就发生爆炸! 这件事, 你必须负全部责任! “

吴小蒿点头道:” 对, 我负全部责任, 你处分我吧。" 坐下后, 她心里泛上一丝委屈: 我今天回家走亲戚, 是因为春节要值班, 是你周书记批准的呀。

坐在一边的镇长说话了:” 处分谁, 那是下一步的事, 眼下咱们必须抓紧商量对策, 把事了了。" 书记说" 首先要把消息封锁住, 不允许任何人向媒体透露! " 贺成收说:” 消息恐怕很难封锁住, 但我们可以统一口径, 就说是做饭时煤气爆炸, 不是鞭炮。" 李言密说:” 对, 我马上给丧主打电话, 让他对谁都这样讲。" 书记摇头道:” 他能听你的? " 贺成收说:” 咱们给他好好善后, 给他一些抚恤金, 再把房子在年前重新建起来, 他肯定会听咱的。" 书记说:” 钱从哪里出? 民政所有办法吗? " 民政所所长袁笑笑将嘴一咧:” 我只能出一点儿救济金, 多了没有。”

吴小蒿看着眼前的几位, 觉得自己又有了晕船的感觉。掩盖真相, 息事宁人, 怎么能这样处理呢? 但是, 如果实事求是地发布消息, 向上级报告, 肯定会给楷坡镇抹黑, 我这个分管安全的副镇长肯定会受处分。想象一下, 过不了几天, 上级会有一纸处分决定下来, "吴小蒿" 三字赫然在上, 她严重胸闷, 有一种将要溺水身亡的感觉。

贺成收这时走了出去。时间不长, 他回来晃着手机兴奋地道:” 搞掂了, 搞掂了。”

他说, 刚才和神佑集团慕总商量, 由他出资七十万, 六十万作为抚恤金,十万建房。今天钱就到位, 抚恤金打到丧主账户上, 明天建筑队突击施工,吃年夜饭之前,保证把两间房子建起来。

李言密、袁笑笑和刘大楼立即鼓掌, 吴小蒿也跟着鼓了几下。她想, 镇长真是厉害, 打一通电话就把事情摆平了。但她发现, 书记面色严峻, 不置可否。她想,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书记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镇长盯着书记发问, 语气咄咄逼人:” 你说, 这么办可不可以? 如果不可以, 我马上通知慕总, 这事不用他管了。”

书记深深低下头, 用一只手去后衣领里抓挠着, 仿佛里面有跳蚤, 有虱子。但他终于将手一拔, 将头一仰, 瞅着天花板说:” 为了能让楷坡过一个安定祥和的春节, 就这么办吧。”

除夕这天上午, 吴小蒿与李言密到姚疃看看, 炸倒的两间房子果然建了起来, 十几个建筑工正在撤架子。看看那屋, 青瓷瓦, 红砖墙, 门窗也全部装好, 里面墙壁白得耀眼。失去两位亲人的夫妻俩虽然还是满脸悲戚, 但情绪已经平和多了。男人握着吴小蒿的手, 一再感谢政府。吴小蒿不知说啥好,只嘱咐他们节哀, 保重身体。李言密与他握手时, 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的脸小声说:” 煤气爆炸! 记住了吧? " 男人点头道:” 记住了, 煤气爆炸, 煤气爆炸。" 听见他们这样对话, 吴小蒿再不敢正视那夫妻俩, 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镇里, 吴小蒿去向书记汇报。书记听了, 只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说, 他现在要回城, 初二回来, 让她值班时如果发生大事, 立即打电话给他。

这天, 值班的镇领导是单副书记和吴小蒿。下午, 单文久打电话给吴小蒿, 说他老母亲有病, 要提前走一会儿。吴小蒿说:” 你走吧, 有我呢。”

她坐在办公室里, 意识到此刻自己就是楷坡镇的最高值班领导, 感觉" 压力山大" 。全镇三十七个村, 三万两千口人, 还有几十家企业、上千条渔船, 谁知道除夕之夜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旦有突发事件, 一、二、三把手都不在这里, 我能稳妥而完善地处理好吗?

她走出办公室, 发现这座楼已经空空荡荡。她到一楼的党政办公室看看, 刘大楼正坐在电脑前, 跟网上的对于下象棋。见吴小蒿进来, 他站起身说:” 不好意思, 一年到头, 难得今天下午这么清闲, 下棋换换脑子。" 吴小蒿说:”你下吧, 但是不要误了接电话。一旦有突发事件, 马上报告。”

她又到几个主要部门转了转。民政所、财政所、村镇建设办公室、林业站、水利站、计生办等等都关了门, 只有李言密还在安检办坐着。吴小蒿问李言密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 我明天早晨回。干安检办主任五年了, 我一直在办公室过除夕。" 吴小蒿想, 这个老李, 也真不容易。

手机响了, 是贺成收打来的:”

吴小蒿心头一颤。想到第一次看霸王鞭时郭默向她讲的, 想想锄头向她讲的, 她实在不愿去那个不干不净的地方。但转念一想, 我借机进去一次也好, 看神佑集团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虎鲨到底长了什么样的面孔。

里面是个大院, 有树木, 有假山, 一条用雕花青石板铺成的通道直抵正房。贺镇长与一个大嘴男人走出来, 双双向吴小蒿拍着巴掌。大嘴男人走下台阶, 握着吴小蒿的手说" 欢迎吴镇长位临! " 她想, " 莅临" 怎么成" 位临" 了? 她想给他纠正, 又怕伤他面子, 微笑一下作罢。

二人在前, 吴小蒿在后, 穿过摆放了许多古董玉器的门厅走到后院, 进入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桌人, 乌烟瘴气, 声音嘈杂。她被领到一号桌, 只见派出所所长范荣国、民政所所长袁笑笑等人都在, 都起身跟她打招呼。坐在主宾位子上的一个人她不认识, 贺镇长说" 我给你隆重介绍, 这位领导, 是省里的盛处长, 回楷坡陪老祖过年, 被我们荣幸地请来了。" 吴小蒿握握他的手说" 幸会。请问您是哪个村的? " 盛处长推推眼镜笑道" 蚂蚱山。我是从那个小山村里蹦出去的一个小小蚂蚱。" 听他这么幽默, 吴小蒿也笑了" 我是从平畴吴家庄走出来的一棵小小蒿草。"

副主宾位子上坐着贺成收, 吴小蒿被安排到紧挨着他的一个座位。她坐下后, 搬了搬椅子, 想离贺成收稍远一点儿。贺成收指着她说" 干什么?嫌我腥? 嫌我臭? " 听他这么说, 她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了那里。

接下来, 袁笑笑又讲了几个故事, 都是庸俗不堪、低级搞笑的那种。吴小蒿想, 官场上真是品种繁多, 竟然有袁笑笑这类人物, 而且很有市场。她想起, { 史记》中有《滑稽列传􀉊 , 记载了一些言行诙谐、善于搞笑的人物, 不过, 人家" 善为笑言, 然合于大道" , 袁笑笑算什么?

她不愿听, 拿出手机看起了新闻。她看到, 今天的头条新闻是《习近平看望慰问坚守岗位的一线劳动者》 , 第二条新闻是《温家宝签署第632 号至第635 号国务院令》。第635 号令, 是《国务院关于修改( 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 的决定》。她忽然想到, 植物新品种需要保护, 那么植物旧品种呢? 是不是格外需要保护? 拿楷坡镇来说, 地名叫楷坡, 是因为挂心橛前面曾经长满楷树, 可是现在连一棵也找不到。是否需要恢复起来, 让楷坡名副其实呢?

这个念头, 让吴小蒿兴奋起来。她想立即向镇长提出建议, 但看到镇长此刻正沉溺在袁笑笑的笑话中不能自拔, 将那个下面疑似有鳃的下巴左右晃荡着, 便知道这会儿不可能与他讨论种楷树的问题, 只好又把目光放到了手机屏幕上。

然而, 她老是忍不住想看贺成收的下巴, 不时抬头端详一眼。下巴底下的那两片暗紫, 似乎藏有巨大的秘密。再看下巴之上的脸盘、眉眼、鼻子, 棱角分明。她想起, 闺密们评价男人, 经常用到" man " 这个词儿, 意思是有男人味儿。如果贺镇长被她们看到, 她们一定会说" 嗯, 很man ! "

西头的舞台上响起女声。吴小蒿抬头看看, 一位美女浓妆艳抹地站在那里, 用夸张出来的激动语气宣布" 神佑集团除夕家宴现在开始! "

家宴? 我也成他们的家人了? 吴小蒿深感不安。

主持人请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慕平川先生致辞, 慕总就离座登台。他穿一身紫绸唐装, 衣服上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烁不定。他深鞠一躬, 大嘴一张"各位领导, 各位前辈, 各位兄弟, 今天是大年三十。俗话说, 大年三十吃饺子, 没有外人。一年来, 神佑集团又有了新发展、新业绩, 全靠大家支持帮助。神佑集团, 神佑啊! 你们, 都、是、神, "

全场热烈鼓掌。吴小蒿却没有动手。她想, 我不是神, 我对这个企业没有任何帮助。

慕总继续讲话, 他向盛处长的父母致敬, 向各位领导的父母致敬, 向贺镇长父母的在天之灵致敬, 向自己父母的在天之灵致敬。场上有好多人擦眼抹泪。

慕总又说" 尤其是各位兄弟, 你们跟着我打拼多年, 与我情同手足。现在, 让我们一起向父母大人表表孝心! "在小姑娘们的扶持下, 二十几位老人上台, 坐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小姑娘下去, 每人端来一盆热水, 分别放到老人面前。慕总向下面挥挥手" ‘ 四梁八柱' ,上! "

一群彪悍男人离席登台, 齐刷刷站到慕总面前。

袁笑笑见吴小蒿看得发呆, 就向她解释" 四梁八柱" , 是神佑集团的领导骨干, 其中的" 四梁" 是四个副总, 每人分管一摊; " 八柱" , 是八个分公司经理。

慕总转身面向坐成一排的老人, 动情地讲" 各位前辈, 平川的二老已经归天, 你们就是我的再世父母。我是你们的儿子, 让我在除夕之夜尽一份孝心! "

音乐响起, 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一位男歌手上台唱起了《念亲恩》这首歌, 极其煽情。慕总到最年长的一位老太太面前, 跪下磕一个头。" 四梁八柱" 到他身后站成一排, 也跪在那里磕一个头。慕总伸出胳膀, 卷了卷袖子, 然后探手入盆, 给老太太洗脚。老太太捂脸痛哭, " 四梁八柱" 低声饮泣, 观众席上泪光闪闪。贺成收也撕了一片纸巾摁在眼窝上。

见他这样, 吴小蒿想, 很man 的男人原来也很sentimental ( 多愁善感) 。不料, 贺成收收起纸巾看她一眼, 用大腿碰了一下她的大腿, 小声说" 慕总出钱摆平姚幢的爆炸事件, 你等一会儿应该向他当面道谢。" 吴小蒿迟疑一下, 点了点头。贺成收又用大腿碰了一下她的大腿, 而且更加用力" 别忘了啊。"

第二下碰撞时, 吴小蒿有了感觉, 因为这种碰撞不是一个点, 而是大腿的整个侧面。一个男人, 对她用这种隐秘的股体语言, 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她脸热心跳, 怕镇长还有第三次, 就将两条腿移到了另一边。

台上, 慕总已经为老太太洗完脚, 起身到另一个老头面前磕头, 为他洗脚。他到谁的面前, " 四梁八柱" 就随他移动, 磕头长跪, 一个一个, 直到全部完成。在这个过程中, 歌唱演员换了三个。

慕总终于给所有的老人都洗了脚, 起身下台, 步伐艰难, 看样子是膝盖跪疼了。慕总回到座位, 贺成收说" 慕总累了吧? 快喝口茶休息休息。" 慕总一边揉搓膝盖一边说" 不累, 干这件事, 就是把膝盖跪烂, 也是应该的。"听了这话, 袁笑笑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 四梁八柱" 留在台上, 面对宾客。一个留着板寸头、头上有两道明晃晃伤疤的汉子出列, 拿过话筒, 哽咽难言。派出所所长笑了笑" 二道河子动感情了。"

吴小蒿突然想起, 堂侄锄头讲过, 长年在渔港上欺行霸市的那个渔霸,绰号就叫" 二道河子。

二道河子擦擦泪水, 终于操着东北口音讲话了" 慕总, 你每一年的大年三十, 都把我们的老爸老妈请来吃年夜饭, 亲自给他们磕头、洗脚, 让我们感动得没法形容。人在世上混, 不就讲一个孝、一个义吗? 在神佑集团, 这两条齐了! 慕总, 大哥, 我代表兄弟们向你发誓… … "

吴小蒿实在听不下去, 对贺成收晃一晃手机说, 家里来电话, 遂起身离席。

走出院子, 只见阴云密布, 朔风怒号, 霸王鞭上溅起的海浪轰轰作响, 远远近近的城镇上空有烟花绽放。她想, 我今晚参加的算是什么活动? 似乎是孝道文化, 似乎是感人泣下。"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 慕总好像是遵循了这句圣贤之言。可是, 这些老人之外的老人呢? 那些被长年欺压、无情剥夺的渔民, 他们的父母是否受到伤害? 在这个除夕之夜是否快乐?

她觉得, 慕平川在今晚的作为, 可以用" 伪善" 二字评价。更让她一想就难受的是, 姚疃出了鞭炮爆炸事件, 竟然是经镇长协调, 由慕平川出钱摆平。

" 为了能让楷坡过一个安定祥和的春节" , 她想起了周斌书记的话, 也想起了他的犹豫。书记肯定知道慕平川是什么人, 接受了他的施舍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并不知道慕平川是什么人, 如果知道, 我宁可接受处分, 也不让他当我的恩人。

女儿打来了电话。叫一声" 点点”,她竟然鼻子发酸,眼泪涌出。

点点说" 老妈老妈, 我在爷爷奶奶家给你拜年! 你吃饺子了吗? "

" 你怎么声音变了? 在哭?"

" 没有, 叫海风呛着了。"

打完电话, 回头看看灯火辉煌的大院, 她实在不愿回去, 就给贺成收发了短信, 说女儿非要跟她视频不可, 不然就哭闹, 这里信号不好, 只好先回去了。

回到镇政府, 她到一楼党政办公室看看, 刘大楼正和几个值班人员看央视春晚。她问有没有事情, 刘大楼说没有, 她就去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吴小蒿考虑片刻, 便给周斌打电话, 主动向他坦白, 去神佑集团参加了宴会, 并检讨说, 自己不了解情况, 贸然行事, 不该到那种场合。书记说:" 慕平川的除夕宴, 前两年也邀请过我, 但我知道他的为人, 每到除夕就回城躲避。" 吴小富说" 慕平川的手下强行收购鱼货, 欺行霸市, 党委为什么不管?" 书记说" 不是不管, 是想管管不了, 慕平川编织的关系网太强大、太复杂。你就没听说过那句话, ‘ 强龙不压地头蛇’ ?"

听了书记这话, 吴小蒿眼前出现了那条伸进海里的霸王鞭。鞭与蛇, 影子重叠在一起, 乱甩乱动, 让她的脑仁儿疼痛。她捂着脑袋沉吟片刻, 说道:" 书记, 由慕平川来摆平姚疃的爆炸事件, 我以为不妥, 这是党委政府的耻辱。我想向上级实事求是地报告, 坦陈真相, 领受处分。"

书记急忙喝道" 别胡闹! " 他停了停又说, " 吴小蒿, 你别太天真!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这关系到整个楷坡镇的业绩评价, 你懂不懂? "

吴小蒿懂了。这位" 空降" 书记, 尽管知道慕平川不是好人, 尽管知道由他出钱息事宁人很不妥当, 但是为了楷坡镇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为了他任职期间的平平安安,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