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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homework page shows all translation homework during spring term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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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Cheng 陈诚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

来也好笑。等过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 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 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 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这里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句好话儿听

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 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边走着,一面说闲话 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 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 你又该来支问着我了!”春燕笑道:“妈,你若好生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 有许多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 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 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撒谎做什么?”婆子听 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院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

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 罪。”莺儿也笑了,让他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 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递了一个纸包与他们,说是蔷薇 硝,带与芳官去檫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给他?巴巴 儿的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送的。姐姐千万带回去 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 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人家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百依百随 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了,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

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 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 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难为他想得到。”贾环 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腰向靴筒内掏出一张纸来,托 着笑道:“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给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 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道:“且 包上拿去。”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

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就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 “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 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 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喜的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见了,也 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

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笑嘻嘻向彩云道:“我也 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买的银硝强。你看看,是这 个不是?”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笑,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 之事说了一遍。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儿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 粉。”贾环看了一看,果见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是好的, 硝粉一样,留着擦罢,横竖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 “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么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 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 报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就问你,你也有话 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贾 环听了,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来!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 娘道:“你也别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那些浪娼妇们一顿,也是好 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丫头的气!平白 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撴摔 娘;这会子被那起毛崽子耍弄,倒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 没有什么本事,我也替你恨。”

   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

去。支使了我去闹,他们倘或往学里告去,我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 唆我去,闹出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 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一句话戳了他娘的肺,便嚷道:“我肠 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了,这屋里越发有得活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 飞也似的往园中去了。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 去玩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瞧见赵

姨娘气得眼红面青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里去?”赵姨娘拍着手说:“你瞧 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的分量,放小菜 儿了。要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了什么了!”夏婆子 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什么事?”赵姨娘遂将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一 回。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 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 不净的东西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 你自己撑不起!但凡掌的起来,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 头儿都不是正经货,就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 我帮着你作证见。你老人家把威风也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就是奶奶姑娘 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人家的不是。”赵姨娘听了这话,越发有理,便 说:“烧纸的事我不知道,你细细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 “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 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

身让:“姨奶奶吃饭,什么事这等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芳 官脸上摔来,手指着芳官骂道:“小娼妇养的!你是我们家银子钱买了来学戏 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 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 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便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要

说没了,又怕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唱去。我一个女 孩儿家,知道什么‘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 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罢咧!这是何苦来呢!”袭人忙拉他说:“休 胡说!”赵姨娘气的发怔,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 奶不要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挨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打 滚撒泼的哭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的着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 我叫你打了去,也不用活着了!”撞在他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晴 雯悄拉袭人说:“不用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 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外面跟赵姨娘来的一干人听见如 此,心中各各趁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 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玩,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听见

此信,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儿,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 场,方争的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 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就照着赵姨娘撞了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一 跤。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 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啊! 有委曲只管好说,这样没道理,还了得了!”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 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只说:“你打死我们四个 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

儿与众媳妇走将来,忙把四个喝住。问起原故来,赵姨娘气得瞪着眼、粗了筋, 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道:“这 是什么大事!姨娘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 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请姨娘 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

头子们原是玩意儿,喜欢呢,和他玩玩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他就是了。他不 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管家媳妇们,说 给他去责罚。何苦自不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 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说瞎话的混帐人调唆, 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家做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 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得和李纨尤氏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

这是什么意思,也值的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算计。这又 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唆的,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 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 捞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也无法, 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的访,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素日和

这芳官不对,每每的造言些事来。前日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二爷自己应了,他 才没话。今日我与姑娘送手巾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 的,见了我来,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一党,本皆淘气异 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证。

   谁知夏婆的外孙女儿小蝉儿,便是探春处当差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

西,众女孩儿都待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小 蝉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小蝉便笑说:“我才扫了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 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 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的话告诉了他。小 蝉听说,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 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台阶上说闲话呢,夏婆亦在其 内。小蝉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的话告诉了夏婆 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要往探春前去诉冤。小蝉忙 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么知道的?可又叨蹬不好了。说给你 老人家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

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不要搁上香油弄腻了。”柳 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么又打发你来告诉这么句要紧的话呢?你不嫌腌 臜,进来逛逛。”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子糕来。芳官戏说: “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小蝉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希 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 吃的,他没有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子出来,递与 芳官,又说:“你等我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着 那糕,举到小蝉脸上,说:“谁希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玩 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呢!”说着,便把手内的糕掰了一块,掷着逗雀儿玩, 口内笑说道:“柳婶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说 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么不打这作孽的人!”众人都说道:“姑娘们罢哟! 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拌起嘴来,又怕生事,都拿起脚来各 自走开。当下小蝉也不敢十分说话,一面咕哝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日那话儿说了没有?”芳官道:

“说了。等一二天,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日那玫瑰 露,姐姐吃了没有,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得什么似 的,又不好合你再要。”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柳家的有个女孩儿,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

鸳、紫相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使。近因柳家 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到那里 去应名。正无路头,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使,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 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待他也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和 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有事,尚未得说。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这里宝玉正为赵姨

娘吵闹,心中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 后,方又劝了芳官一阵,因使他到厨房说话去,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 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吃去罢。”说着,命袭 人取出来,见瓶中也不多,遂连瓶与了芳官。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畸角子

一带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见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 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有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 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了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 些,连瓶子给你罢。”五儿听说,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又谢芳官。因说道:“今 日好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 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 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日 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儿,怕没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 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 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 了。柳家的说:“我这里占着手呢,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

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 红玉的,琏二奶奶要了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如今要你一个 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 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作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 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候老了,倒难再 回转。且等冷一冷儿,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 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儿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了:头宗, 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宗,我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宗,我开 开心,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你的话 我都知道了,你只管放心。”说毕,芳官自去了。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

西,虽然是个尊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大 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姑舅兄弟一点儿,他那热病,也想这些东西 吃。我倒半盏给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去,将剩的连瓶 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 来,倒又是一场是非。”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我们辛辛苦苦的,里 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作贼偷的不成?”说着,不听,一径去了。直至 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这个,他哥哥、嫂子、侄儿,无不欢喜。 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吃了一碗,心中爽快,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着着,放在 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伴儿,走来看他的病。内中

有一个叫做钱槐,是赵姨娘之内亲。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 上学。因他手头宽裕,尚未娶亲,素日看上柳家的五儿标致,一心和父母说了, 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 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他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 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时,自向外边择婿了。钱槐家中人见如此,也就罢了。争 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日也同人来 看望柳氏的侄儿,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走了。他哥哥嫂

子忙说:“姑妈怎么不喝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着。”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 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 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日在 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的班儿,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日有广东的官儿来拜, 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昨 儿晚上,我打开看了看,怪俊,雪白的。说拿人奶和了,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 的。没人奶就用牛奶;再不得就是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是外甥女儿吃得 的,上半天原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 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着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甚么差 使,跑什么?况且这两日风闻得里头家反作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妈 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走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

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叫我们三四个人各处都找到了。你老人 家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要疑心起来了。”那柳家的笑道: “好小猴儿崽子!你也和我胡说起来了!回来问你。”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话说那柳家的听了这小么儿一夕话,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

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不要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揪下 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小厮且不推门,且又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 去,好歹偷几个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要忘了,日后半夜三更打酒 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 的!今年还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妈妈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 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是的,还动他的果子!可是你舅母姨妈 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去,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问老鸹去 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倒有’!”小厮笑道:“嗳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 话!我看你老人家,从今已后,就用不着我了?就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呼唤 我们的日子多着呢!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 猴儿精又捣鬼了,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 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纤,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纤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差,里头却 也有两个姐姐,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

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 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 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里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姐妹去 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

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要碗鸡蛋,炖得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一 样儿尊贵。不知怎么,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 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 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日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 今日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 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 “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分给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 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

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遇 急儿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 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 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 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肠子,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 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 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不用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儿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

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日春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 得还问肉炒鸡炒?春燕说荤的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得 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屁股儿’似的,亲捧了去;今日反倒拿我 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

   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不要说前日一次,就从旧年以

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 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算着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 只鸡,两只鸭子,一二十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做什么的?连本项两 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得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要别的 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 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日三姑娘和 宝姑娘偶然商量了要吃个油盐炒豆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 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这二三十 个钱的事,还备得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 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蹬。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 不好,给了你又没得赔。你拿着这个钱,权当还了他们素日叨蹬的东西窝儿。’这 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得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 反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 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怎么就不回

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 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得势头不 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 扔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 乱掷。慌得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 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 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 火上。”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语,方将气劝得渐平了。小丫头子们也没得摔完 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 盘,自己咕唧了一回,蒸了一碗鸡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那人回来, 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

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 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首,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 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候,可巧春燕出来,忙上前叫住。春燕不知 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做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 他说话。”春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 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 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了园门。”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春燕,又说:“这是茯苓 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便走 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迎见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

得上来问好。林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说道: “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 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 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是你撒谎。”五 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 起来了。只怕我妈错认我先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词钝意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

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 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得不像,鬼鬼祟祟的, 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 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 少了一罐子,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 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 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 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得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 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 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偷有别物,又 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

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侍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 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那边,先找 着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睡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 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给平儿跪

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 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 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 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的。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 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己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

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守, 倘或眼不见寻了死,或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 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 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 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就撵他出门去。生恐次日有变,

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送了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 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处。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 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玫瑰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了芳 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了一跳,忙应是 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 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 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 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也说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 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之露, 正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 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 可瞎乱说。”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要应了,

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 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炮’,先吵得合府皆知,我 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 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吓他们玩的,悄悄的偷了 太太的来了。两件事就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一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 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像,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也倒是小事。如 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不 要管,只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

   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

应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孽障叫了来,问准 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意,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就是这 里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 地步。”

   平儿便命一个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

“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呢,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白,知 道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了。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 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姐妹;窝主却是平常,里 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 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要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 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不要冤屈了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 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不用冤屈好人,我说了罢,伤体面,偷东西,原 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儿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 各人去送人,也是常有的。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 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咤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

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吓你们玩,如今闹出 事来,我原该承认。我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 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 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又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 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样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 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等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 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

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 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 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有人伺候姑娘们饭,我暂且将秦显 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们的饭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认识。 高高儿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 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子。司棋的父亲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 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

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日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 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孽障不知道要什么的,偏这两个孽障怄他玩,说: ‘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着他两个不隄防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个什 么出来。这两个孽障不知道,就吓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 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也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 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 也曾给过芳官一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日那两篓还摆在 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 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

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带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 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 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 茶饭也不用给他们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 “‘苍蝇不抱没缝儿的鸡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 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原有挂误的,到倒不算委屈了他。”平儿道:“何苦 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施恩呢。依我说,纵在 这屋里操上一百分心,终久是回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恨抱 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 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趁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 一夕话说得凤姐儿倒笑了,道:“凭你们罢。没的怄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 经话!”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茵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

兴旺之家。若是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 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 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就带回园中,回了李 纨探春,二人都说:“知道了,宁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

头了半天。在厨房内正乱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 “粳米短了两担,长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 之孝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人送到林家去了;又打点 送账房儿的礼;又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你们列位扶 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

   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你看完了这一顿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

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了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 包而去。送人之物,白白去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 个直眉瞪眼,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问出来,每日捏

着一把汗,偷偷的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 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 拿了出来,照着彩云脸上摔了来,说:“你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希罕。你 不和宝玉好,他怎么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 你既然告诉他,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

   彩云见如此,急得赌咒发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

看你素日,我索性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罢!”说 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这是怎么说!”气得彩云哭 了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横竖看得 真。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 卷包起来,趁人不见,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得 夜间在被内暗哭了一夜。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

也不曾像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 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 儿。家中常走的男女,先日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 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半。其余家中尤氏仍是一双鞋 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扣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的玩器。 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姊妹中皆随便,或有一 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为应景儿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个人

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了礼,奠茶烧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 堂两处行毕了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 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再三拉着,然后又见过薛 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 着,比自己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 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 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此皆不磕头。

   一时贾环贾兰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道:“走乏

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了进来,原 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 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子笑着进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 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 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

   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

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进去,说不能见我;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 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 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给二爷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 在外间安了座,让他坐。平儿便拜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 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拜了一拜,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 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 日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喜得忙作揖,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姐 姐的好日子。”平儿赶着也还了礼。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 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日?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 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 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

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 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大祖太爷的生日冥寿。过了灯节,就是 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是琏二哥哥。 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 笑道:“你看我这个记性儿!”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他所以记 得。”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 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的。”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 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的职分,可吵嚷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就过去了吗?今 日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 只是今日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里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 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 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

   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

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探春因说 道:“可巧今日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 钱,叫柳家的来领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很好。”探春一面 遣人去请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 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 知道,今日是平姑娘的好日子,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 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账,我那里 领钱。”柳家的笑道:“今日又是平姑娘的千秋,我们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 儿磕头,慌得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

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 厅的人。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 两家皆办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 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咐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 那边去,这虚套竟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 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

   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

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 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要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 逾的。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 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走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 了,连妈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 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 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不是里头有人,你是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 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蹬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蹬出来 了,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 人,我前日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犯出来, 大家落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了稿儿,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 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告诉第二个人。”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侍书、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十

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玩呢。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 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 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 上中下三等家人,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 明了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受的,也有受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 又直等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 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 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

   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

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 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 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笑道:“既这样,恭敬 不如从命。”因大家送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小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 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太太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拉四的。回来送了东 西来,姨太太吃了,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

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 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 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

   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也坐不成了。”方才

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 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宝玉 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中有说行这个令好,又有那个说行那个 令才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 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极!”即命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 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巴不得连忙起来,说:“我写”。

   众人想了一回,共得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

中。探春便命平儿拈,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夹了一个出来,打开一看,上写 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令祖宗拈出来了。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 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 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再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 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一个。”说着,又叫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 战”。

   湘云先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

头丧气闷人,我只猜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 不容分说,便灌了湘云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 分派。命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妹掷起,挨着掷下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 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 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 者罚一杯。你覆他射。”

   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

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 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 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 那里传递呢!”闹得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 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 钗笑道:“这个‘人’字泛得很。”探春笑道:“添一个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 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猜着他是用“鸡窗”“鸡 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 笑,各饮一口门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猜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

席,也“七”“八”乱叫,搳起拳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 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二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 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 共总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说:“惟有他的令比人 唠叨,倒也有些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 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脚雁,叫得人九回肠,
   这是鸿雁来宾。

说得大家笑了。众人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瓤,说酒 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

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 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 得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澎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
   行。

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 催他:“快说酒底儿。”湘云吃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呷口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 头,遂夹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你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 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有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得晴雯小螺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

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瓶 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官 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 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打趣宝玉的,就忘了趣了彩云了。 自悔不及,忙一顿的行令猜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便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

便知是宝钗作戏,指着自己的通灵玉说的,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 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 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字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 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道: “不止时事,这也是有出处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 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 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 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 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

   大家又该对点搳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

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玩了一回,大 家方起席散了。却急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 儿。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一则恐有正事呼唤,二则恐丫鬟们年

轻,趁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 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 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玩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也都 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 们知道。连老太太让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呢,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 玩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玩一会子,还该点补些 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项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 探春笑道:“妈妈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齐 声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 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 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 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 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

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磴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 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磴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 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 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穰穰的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 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嘟嘟囔囔说: “泉香酒冽,……醉扶归,宜会亲友。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 潮磴上还睡出病来呢。”

   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纳凉

避静的,不觉因多罚了两杯酒,娇袅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早有小丫 头端了一盆洗脸水,两个捧着镜奁。众人等着他。便在石磴上重新匀了脸,拢 了鬓,连忙起身,同着来至红香圃中。又吃了两杯浓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 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他吃了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儿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

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倚栏看鱼的,各自取便, 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 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 愁眉泪眼,也不敢进厅来,到阶下便朝上跪下磕头。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 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儿,两眼只瞅着棋盘,一只手伸在盒内,只管抓 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 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 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 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往厅上姨太太处去, 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 “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既这么着,就撵他出去,等太太回来再回。 请姑娘定夺。”探春点头,仍又下棋。这里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盼望。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

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 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 一根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做筏子。最是心里有算计的 人,岂止乖呢!”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也太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 闲了,替他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 “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不短了咱们四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 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

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里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 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 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喝时那位先接了,我 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喝,只要一口漱漱就是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 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 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得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 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 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玩,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

别睡觉,咱们外头玩去,一会子好吃饭。”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叫我闷了 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 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 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 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 不许叫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 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趁今日,我可是要开斋 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春燕接着,揭开看时,里面是

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 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莹莹绿畦香稻粳米饭。春燕放在案上,走来安 小菜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 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 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春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春燕 和芳官都笑了。

   吃毕,春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春

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 了这个,尽够了,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旁,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 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 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的量也好,也要 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真今日大家开斋。还有件事,想着嘱咐你,竟忘了,此刻 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 人来。”春燕道:“我都知道,不用你操心。但只五儿的事怎么样?”宝玉道:“你 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 道:“这倒是正经事。”春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 伙,交与婆子,也洗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姊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

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 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饭的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 你是猫儿食。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 官额上,说道:“你就是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怎么约下了?也不 告诉我们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说约下,可是没有的 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 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 去,又懒,又夯,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 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搬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 ‘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 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 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呀!怎么装憨儿,和我笑?那也当不了什么。”晴 雯笑着啐了一口。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依序坐下吃饭。宝玉 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

   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玩笑。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

官、豆官等四五个人,满园玩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里斗 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 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 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 的枇杷果。”豆官便说:“我有姊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豆 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个剪儿一个花儿叫做‘兰’,一个 剪儿几个花儿叫做‘蕙’。上下结花的为‘兄弟蕙’,并头结花的为‘夫妻蕙’。 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夫妻蕙’?”豆官没得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要 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是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 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他了,便拉扯着蕙上也有了夫妻了,好不害羞!”

   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

满口里放屁胡说。”豆官见他要站起来,怎肯容他,便连忙伏身将他压住,回头笑 着央告蕊官等:“来帮着我拧他这张嘴!”两个人滚在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 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弄了他的新裙子了。”豆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傍边 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条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手跑了。众人笑个 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笑着一哄而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见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

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草花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 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 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遭塌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 一枝并蒂菱。”口内说着,手里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 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便低头一 瞧,“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拉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禁染。” 香菱道:“这是前日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 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塌这么一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 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弄坏了,岂不辜负他 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的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 会遭塌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 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因笑道:“就是这话。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合这 一样;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

   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膝裤、鞋面都要弄上泥水

了。我有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 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倘或他们听见了,倒不 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 你若这样,不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 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 别辜负了你的心。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 了,忙忙的回来,一壁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也 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 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面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 诉了他原故。

   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相好,一

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见他还站在那里等呢。 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总要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 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的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合自己 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腌臜 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又是要问的。”香 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 “你倒大方得很。”香菱忙又拜了二拜,道谢袭人。一面袭人拿了那条泥污了的 裙子就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挖了一个坑,先抓

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上,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伏。香菱 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 瞧瞧,你这手弄的泥污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 菱也自走开。

   二人已走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说话,扎煞

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作什么?”香菱红了脸,只管笑,嘴里却要说什 么,又说不出口来。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 菱脸又一红,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就完了。”说毕,即转身 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是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去了。不 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

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 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春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 子,他们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 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 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 是。”

   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这个人,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

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调三窝四。”说着,大家 都笑了。宝玉说:“关了院门去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 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起来,索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 舀水去,春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春燕 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去又气 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未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 道不知道?”春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 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

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 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就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 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又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 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这么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 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 “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 说:“还没睡呢?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日方起得早;不然,到了明日起 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 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 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食,所以多玩一回。”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 笑说:“该泡些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说:“泡了一茶缸子女儿茶,已经吃 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

   说着,晴雯便倒了来。林家的站起接了,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

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 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顺 口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宝 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不过是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句是有的。”袭人晴雯都笑 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嘴。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 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 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 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不得他。这才是受过调 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 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

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 提着些儿,也隄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 用高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 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 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

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席,就要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 俗套,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 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一时将正妆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 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 脚,系着一个汗巾,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 个先搳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拼斗的水田小 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头额编着一 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粗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 小玉塞子,左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得面如满月犹白,眼 似秋水还清。引得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一对双生的弟兄。”

   袭人等一一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搳拳,虽不安席,在我们每人手里

吃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其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 家方团圆坐了。春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 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干鲜水 陆的酒馔果菜。

   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才好,别大呼小叫,叫

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 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玩意 儿。”袭人道:“这个玩意虽好,人少了没趣。”春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 把宝姑娘、云姑娘、林姑娘请了来,玩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 开门阖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 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蹬的 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

   春燕四儿都巴不得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晴雯、麝月、袭人三人

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 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 “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众人听 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春燕也再 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 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 坐。”又拿了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黛玉却离桌远 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家夜饮聚赌,今日 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有何妨碍?一年之中,不过生日 节间如此,并没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

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六点,数至宝 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 一签,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 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或新曲一支 为贺。”众人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 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 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 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翎毛扎帚扠,闲踏天门扫落花……”才罢。

   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

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撂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 春。探春笑道:“还不知得个什么!”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撂在桌上, 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账话在 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 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说道:“我们 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笑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 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 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一钟才罢。 探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 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

   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行子,竟有些

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 不问你们的废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十八点,便该湘云 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 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二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 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说 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两 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 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芳官即 便端起来,一仰脖喝了。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

   湘云便抓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

看时,这面是一枝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 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点,该香菱。香 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黛玉默 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 画着一枝芙蓉花,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 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 了一枝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写着旧诗,道是:

       桃红又见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 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 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 道:“命中该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什么话, 大嫂子顺手给他一巴掌。”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得。”众 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

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 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二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 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哩。”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 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 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

   袭人等都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

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子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妈妈们吃。彼此有了三 分酒,便搳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妈妈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 坛已罄,众人听了,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得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添了 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姐姐,我心跳得很。”袭人笑道: “谁叫你尽力灌呢!”春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 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 见芳官醉得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 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

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 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 “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一瞧,方知是 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得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 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

   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

人笑道:“罢,罢,罢!今日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 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 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日都好 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曲儿。”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 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 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我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日我还东,短

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 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日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 太、太太带着众人玩,也不及昨儿这一玩。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喝得 把臊都丢了,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 “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日他还 席,必自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把 脸飞红了,赶着打,笑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呸,不害臊的 丫头!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回来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 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

“你们这么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 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收的。”晴雯忙 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上面写 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是谁接了来 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 齐问:“昨儿是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 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这里,谁知一顿酒喝的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 当谁的,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

   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

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 “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 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 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咤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 入他的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 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 原寒素,赁房居住,就赁了他的庙里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 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 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 得遇,旧情竟未改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

   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

鹤闲云,原来有来历。我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 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 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 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 “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了我是个些微 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 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管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

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 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 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 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 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 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 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 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 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 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 进去,便回来了。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

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 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 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服侍,且同众人 一一的游玩。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儿击

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 “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 众人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玩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 我送。”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

   忽见东府里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殡天了。”众人听了,吓了一

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 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 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元真观将所有的道 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人媳妇出城。 又请大夫看视,到底系何病症。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

礼斗,守庚申,服灵砂等,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 死,腹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道教中吞金服 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秘制的丹砂吃坏了事,小道们也曾劝说: ‘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 去了。这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了。”

   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飞马报信。一面看视里

面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 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 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早年已经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 宜。三日后,便破孝开吊,一面且做起道场来。因那边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 纨又照顾姐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事务,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 贾?、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 来,在宁府看家。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女孩儿带来,一并住着,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急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员。礼部见当今隆敦孝

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 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 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元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 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无功于国,念 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入都,恩赐私第殡殓。任子 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 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

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做什么?”贾?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 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 问:“家中如何料理?”贾?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 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奶奶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喜 的笑容满面。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

   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

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 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哭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 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了些悲 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来,料理停 灵之事。

   贾蓉巴不得一声儿,便先骑马跑来,到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

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 年高喜睡,常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做活计,见他来了,都道烦恼。 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父亲正想你呢。”尤二 姐红了脸,骂道:“好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 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的也跟 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兜头就打,吓得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 尤三姐便转过脸去,说道:“等姐姐来家再告诉他。”

   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因又和他二姨娘抢砂仁吃。那二姐儿嚼了一

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舚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 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 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那丫头亲嘴,说:“我的心 肝!你说得是。咱们谗他们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得骂:“短命鬼!你一般 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样脏心烂肺的 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到那府里,背地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 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 ‘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 老爷这么利害,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婶子那样刚强,瑞大叔还想 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贾蓉只管信口开河,胡言乱道,三姐儿沉着脸,早下炕 进里间屋里,叫醒尤老娘。

   这里贾蓉见他老娘醒了,忙去请安问好。又说:“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

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 去。”尤老安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 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刚才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 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娘挤眼儿。尤二姐便悄悄 咬牙骂道:“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

   贾蓉又与尤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有根

基又富贵又年轻又俏皮的两位姨父,好聘嫁这二位姨娘。这几年总没拣得,可 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娘只当是真话,忙问:“是谁家的?”尤二姐丢 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妈,别信这混账孩子的话!”三姐儿道:蓉 儿,你说是说,别只管嘴里这么不清不浑的!“说着,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 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呢。”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出来。不知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

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 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 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 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 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舅 太爷相伴未去。

   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

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 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 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

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 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 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 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 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唏●哗喇的乱 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 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道:“你妹子 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

   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

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 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拉了 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春燕等 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 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怕 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玩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人,又 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 这好一会我们没进去,不知他做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 或者此时参悟了,也不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

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 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玩 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 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

息,或和他们玩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 “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东西,除 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 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 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要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 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 赶,热着了,倒是大事。”

   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

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 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焙茗,若珍大哥那边有要 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 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

   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

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 西,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 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 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 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 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自己哭了一回,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 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 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鼎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 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 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也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 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的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

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 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 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 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 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竟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 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 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

   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

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 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 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 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 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 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 就是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 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 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

   宝玉道:“姐姐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

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 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搬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奠祭完了,走入 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 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 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 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 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 ……”刚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 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是只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 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 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 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 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人又为何事口角,因说道:“姑娘身上才好些,

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 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 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 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

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 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 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 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 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到没有什么,但只我嫌 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 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 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 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 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 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 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 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 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 抢了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
   纱。
                       虞姬
       肠断乌啼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
   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
   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玩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
   寥。
                       红拂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
   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 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 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艺,究竟算不得好 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 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 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 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

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 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 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 中堂等候,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 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 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

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 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 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 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 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 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

   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的劝;

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心 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的 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 服药调理。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 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 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 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儿三姐儿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

与二姐儿三姐儿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日有聚麀 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儿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 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 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儿三姐儿 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 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 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 府中来勾搭二姐儿。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

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 讨,奴才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回 我。”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 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奴才今日特来回爷,或者 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奴才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 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奴 才还可巴结;这五六百,奴才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 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家里 再找找,凑齐了,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 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 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 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

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 二姐儿。”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 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 一并令他取去。”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 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 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 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 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 服药呢没有。”

   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在路

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 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 儿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 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玩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 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 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 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 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 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 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 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 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 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

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几个 钱。”贾琏忙道:“好孩子,你有什么主意,只管说给我听听。”贾蓉道:“叔叔回 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 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 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 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 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 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

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 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 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 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 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 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 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儿,可别性急了, 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

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 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 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 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儿。贾琏忙上前问好 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 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合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 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 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着二姐儿。二姐儿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 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儿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 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 “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儿怕有人来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

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 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 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珮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 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 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儿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儿, 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 与尤老娘三姐儿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儿姐时,只见二姐儿笑着,没事人似的; 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

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儿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 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 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 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 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 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

   正说着,二姐儿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

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 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 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 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 叔叔,叫快去呢。”

   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

我父亲要给二姨儿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 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儿努嘴。二姐儿倒不好意 思说什么,只见三姐儿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 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 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 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 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

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竟交给俞禄了。老 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 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 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儿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 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

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 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 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儿本非一母,不便深 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

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 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儿进去做正室。又说他 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儿也是那 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 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强胜张家,遂 连忙过来与二姐儿商议。二姐儿又是水性人儿,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 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 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

   贾蓉回了他父亲。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

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 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儿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 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 买了两个小丫鬟。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 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儿打闹了一阵,含差吊 死了,贾琏给了二百银子,叫他另娶了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合厨子多浑虫的媳 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 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贾琏一时想 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儿过来时伏侍。那鲍二两口子 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再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

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 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 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 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 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下

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娘和三姐

儿送入新房。尤老娘看了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倒也十分齐备,母女二 人,已算称了心愿。鲍二两口子见了,如一盆火儿,赶着尤老娘一口一声叫“老 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儿叫“三姨儿”,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 一乘素轿,将二姐儿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预备得十分妥 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来了,拜过了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娘见二姐 儿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似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 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要怎么奉承这二姐儿才过得去,乃命鲍

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 有时回家,只说在东府有事。凤姐因知他和贾珍好,有事相商,也不疑心。家下 人虽多,都也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 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十五两 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他夫妻二人 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体己,一并搬来与二姐 儿收着,又将凤姐儿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 接他进去。二姐儿听了,自然是愿意了。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 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与他姊妹

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 那里。”贾珍欢喜,将家人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 房子里,已是掌灯时候,悄悄进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儿出来相见,贾珍见了二姐 儿,满脸的笑容。一面吃茶,一面笑说:“我做的这保山如何?要错过了,打着灯笼 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

   说话之间,二姐儿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

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所以二爷叫你来伏侍。日后自 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二爷 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小的知 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笑着点头说:“要你知道就好。”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 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剩下尤老娘和 三姐儿相陪。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样随和儿, 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却说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那鲍二的女人多姑娘儿上灶。

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着 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糊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 黄汤罢。撞丧醉了,夹着你那脑袋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什么相干!一应 有我承当呢,风啊雨的,横竖淋不着你头上来。”

   这鲍二原因妻子之力,在贾琏前十分有脸;近日他女人越发在二姐儿跟前

殷勤服侍,他便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一听他女人吩咐,百依百随。 当下又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女人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又和那几个小厮 们打牙撂嘴儿的玩笑,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讨好儿。四人正在吃的高兴, 忽听扣门之声儿,鲍二的女人忙出来开门看时,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 鲍二女人便悄悄的告诉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至卧房。 见尤二姐和两个小丫头在房中,见他来了,脸上却有些赸赸的。贾琏反推不知, 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二姐儿忙忙陪笑,接衣捧 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的女人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两个 小丫头在地下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瞧见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

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 意,笑道:“你这会子来得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个地 方儿睡一宵。”隆儿便笑道:“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 去了。”鲍二的女人便道:“咱们这里有的是炕,为什么不大家睡呢?”喜儿便说: “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

   隆儿才坐下,端起酒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

互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进来。 鲍二的女人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 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 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舒服,我们就苦 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贴一炉子烧饼了。”隆儿寿儿见他 醉了,也不便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卧下。

   二姐听见马闹,心下着实不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

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 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着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 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二姐儿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 致的好。”贾琏忙说:“如何说这话?我却不懂。”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 糊涂人待,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 不是糊涂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做了夫妻,终身我靠你,岂敢 瞒藏一字,我算是有倚有靠了。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 儿,恐非常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

   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你前事的事,我都

知道了,你不必惊慌。如今你跟了我来,大哥跟前自然倒要拘起形迹来了。依 我的主意,不如叫三姨儿也合大哥成了好事,彼此两无拘束,索性大家作个通家 之好。你的意思怎么样?”尤二姐一面拭泪,一面说道:“虽然你有这个好意,头 一件,三妹妹脾气不好;第二件,也怕大爷脸上下不来。”贾琏道:“这个无妨。我 这会子就过去,索性破了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贾 莲便推门进去,说:“大爷在这里呢,兄弟来请安。”

   贾珍听是贾琏的声音,倒唬了一跳,见贾莲进来,不觉羞惭满面,尤老娘也

觉不好意思。贾琏笑道:“何必做如此景像,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 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倒不安了。从此以后, 还求大哥照常方好;不然兄弟宁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 慌得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 我和大哥吃两杯。”因又笑嘻嘻向三姐儿道:“三妹妹为何不合大哥吃个双钟 儿?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合三妹妹道喜。”

   三姐儿听了这话,就跳起来,站在炕上,指着贾琏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

马吊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儿,好歹别戳 破这层纸儿。’你别糊涂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这会子花 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姊妹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 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来的 锣鼓儿打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 好,取和儿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 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拿起壶来,斟 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揪过贾琏来就灌,说:“我倒不曾和你哥哥吃过,今日 倒要和你吃一吃,咱们也亲近亲近。”吓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 姐这等拉的下脸来。兄弟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个闺女一 席话说得不能搭言。

   尤三姐看了这样,越发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大家一

处乐。俗语说的,‘便宜不过当家’,你们是哥哥兄弟,我们是姐姐妹妹,又不是 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溜,尤三姐儿那里肯 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三姐索性卸了妆饰,脱了大衣服,松松的挽个纂儿;身上只穿着大红袄

儿,半掩半开,故意露出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鲜艳夺上上。忽起忽 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 翠,檀口含丹。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几杯酒,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真 把那珍琏二人弄的欲近不敢,欲远不舍,迷离恍惚,落魄垂涎。再加方才一席 话,直将二人禁住。弟兄两人竟全然无一点儿能为,别说调情斗口,竟连一句响 亮话都没了。尤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村俗流言,撒落一阵,由着性儿 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一时,他的酒足兴尽,更也不容他弟兄多坐,竟撵了出 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子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厉声言痛骂,说

他爷儿三个诓骗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也不敢轻易再来。那三姐儿有时 高兴,又命小厮来找。及至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干瞅着罢了。

   看官听说:这尤三姐天生脾气,和人异样诡僻。只因他的模样儿风流标

致,他又偏爱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样,做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体态来。那些男 子们,别说贾珍贾琏这样风流公子,便是一班老到人,铁石心肠,看见了这般光 景,也要动心的。及至到他跟前,他那一种轻狂豪爽、目中无人的光景,早又把 人的一团高兴逼住,不敢动手动脚。所以贾珍向来和二姐儿无所不至,渐渐的 俗了,却一心注定在三姐儿身上,便把二姐儿乐得让给贾琏,自己却和三姐儿捏 合。偏那三姐一般合他玩笑,另有一种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他母亲和二姐儿 也曾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 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现放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自然是好的, 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肯干休?势必有一场大闹。你二人不知谁生谁死,这如 何便当作安身乐业的去处?”他母女听他这话,料着难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 姐儿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 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 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渐渐的悔上来了。无奈二姐儿倒是个多

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却较着凤姐 还有些体度;就论起那标致来,以及言谈行事,也不减于凤姐。但已经失了脚, 有了一个“淫”字,凭他什么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 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一心一计,誓同生死, 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 议商议,拣个相熟的,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故。”贾 琏道:“前日我也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的。我还说‘就是块肥羊肉,无奈烫 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多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 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什么法儿?”二姐儿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 劝三丫头,他肯了,让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 极是。”

   至次日,二姐儿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妹妹过来与他母

亲上坐。三姐儿便知其意,刚斟上酒,也不用姐姐开口,便先滴泪说道:“姐姐 今日请我,自然有一番大道理要说;但只我不是糊涂人,也不用絮絮叨叨的, 从前的事情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妈也有了安 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礼。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 向来人家看着咱们娘儿们微息,都安着不知什么心。我所以破着没脸,人家才 不敢欺负。这如今要办正事,不是我女孩儿家没羞耻,必得我拣一个素日可心 如意的人,方跟他。若凭你们拣择,虽是有钱有势的,我心里进不去,白过了这 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 母亲也不用操心。”三姐儿道:“姐姐横竖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儿: “是谁?”二姐儿一时也想不起来。贾琏料定必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 道这人了。果然好眼力。”二姐儿笑道:“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 去,一定是宝玉。”二姐儿与尤老娘听了,也以为必然是宝玉了。三姐儿便啐了 一口,说:“我们有姐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有 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咤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三姐儿道:“别只在 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

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问 我来着么?”兴儿道:“小的回奶奶:爷在家庙里和珍大爷商议做百日的事,只怕 不能来。”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尤二姐便要了两碟 菜来,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站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 道:“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么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 各样家常等语。

   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又

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几个是 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却 敢惹。提起来,我们奶奶的事,告诉不得奶奶。他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 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 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好事。小的们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 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 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 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 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或有好事,他就不等 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 上来,他还在傍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太太都嫌了,说他‘雀儿拣着旺 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要不是老太太在 头里,早叫过他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

一层儿,越发有得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劈吗? 但凡小的要有造化,起先娶奶奶时,若得了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 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几个人,谁不是背前背后称扬奶奶盛德怜下?我们 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伺候奶奶呢。”尤二姐笑道:“你这小猾贼儿,还不 起来!说句玩话儿,就吓得这个样儿。你们做什么往这里来,我还要找了你奶 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 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 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儿的这张嘴还说不过他呢!奶奶这样斯文良善 人,那里是他的对手?”

   尤氏笑道:“我只以理待他,他敢怎么样我!”兴儿道:“不是小的喝了酒,放

肆胡说,奶奶便用着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儿,他就肯善罢 干休了?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 当着爷打个烂羊头似的。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 他还要嘴里掂十来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上来,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 自己寻来的,你逼着我,我原不愿意,又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 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撒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 的人呢?”兴儿道:“就是俗语说的:‘三人抬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姑娘 原是他自幼儿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死的,嫁的,只剩下这个心腹。收了屋 里。一则显他的贤良,二则又拴爷的心。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分挑三 窝四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所以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只我听见你们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

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他?”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 这位寡妇奶奶,第一个善德人,从不管事的,只教姑娘们看书写字,针线道理,这 是他的事情。前日因为他病了,这大奶奶暂管了几日事,总是按着老例儿行,不 像他那么多事逞才的。我们大姑娘,不用说,是好的了。二姑娘混名儿叫‘二 木头’。三姑娘的混名儿叫‘玫瑰花儿’。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有刺扎手, 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正经是珍大爷的亲妹子, 太太抱过来的,养了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们 不算外,还有两位姑娘,真是天上少有。一位是我们姑太太的女孩儿,姓林;一 位是姨太太的女孩儿,姓薛。这两位姑娘都是美人一样,又都知书识字。或 出门上车,或在园子里遇见,我们连气也不敢出。”尤二姐笑道:“你们家规矩 大,小孩子进得去,遇见姑娘们,原该远远的藏躲开,敢出什么气儿呢。”兴儿摇 手,道:“不是那么不敢出气儿,是怕这气儿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气儿暖了,又吹 化了薛姑娘!”说得满屋里都笑起来了。

   要知尤三姐要嫁何人,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兴儿说怕吹倒了林姑娘,吹化了薛姑娘,大家都笑了。那鲍二家的打

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到了你嘴里,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象跟二爷的 人,这些话倒像是宝玉的人。”

   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

做些什么?”兴儿笑道:“三姨儿别问他,说起来,三姨儿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 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学里的师老爷严严 的管着念书?偏他不喜欢念书,是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 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 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里头更糊涂,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 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又不习文,又不学武,又怕见人,只 爱在丫头群儿里闹。再者,也没个刚气儿,有一遭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 大家乱玩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 他,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你们难缠。”尤

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儿的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 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的,自 然是天天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 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 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们不知道:我并 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的那样腌臜,只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 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赶忙说:‘我吃腌臜了的,另洗了再斟 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跟前,不管什么都过的去,只不大 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 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了头磕瓜子儿。 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为,倒是一对儿好人!只是他已经有了人了,只是没 有露形儿,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所以还没有办 呢。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

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得十五六天的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 奶奶早和二姨儿定了那件事,明日爷来,好做定夺。”说着带了兴儿,也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下了,盘问他妹子一夜。

   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

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 了月儿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 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妹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 了。”贾琏忙问:“是谁?”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晚才来。也 难为他的眼力。他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 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常斋念佛,再不嫁人。”贾琏问: “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儿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做 生日,妈妈和我们到那里给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玩戏的人,也都是好人家子 弟。里头有个装小生的,叫做柳湘莲,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闻得这人惹了祸 逃走了,不知回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人,原来是他! 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那柳老二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 的人,他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 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没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 的小厮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时,他是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 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今

日和你说罢,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 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伏侍母亲,等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 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头上一根玉簪拔下来,磕作两段,说:“一句不 真,就如这簪子一样!”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

   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

一面着人问焙茗,焙茗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 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没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儿。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 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儿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的长行。果见三姐儿竟 像又换了一个人的是的;又见二姐儿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竟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

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匹马。走的近了,一看,不 是别人,就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 见,说些别后寒温,便入一酒店歇下,共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 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二弟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 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 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地面,遇见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 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 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兄一般。到 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 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 了道:“原来如此,倒好,只是我们白悬了几日心。”又说道:“方才说起给柳二弟 提亲,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 姨子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 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

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 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 了,任凭定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二弟一见,便知我 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 姑母,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 我信不过二弟。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去了不来,岂不误了人家一辈子的大事?须 得留一定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那 里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 银珠宝,须是柳二弟亲身自有的东西,不论贵贱,不过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 如此说,弟无别物,囊中还有一把‘鸳鸯剑’,乃弟家中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 只是随身收藏着。二哥就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亦断不舍此剑。” 说毕,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去了。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咐他十月前后务

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那边。且说二姐儿操 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闭户,一点外事不闻。他三姐儿果是个斩钉截铁之 人,每日侍奉母亲之余,只和姐姐一处做些活计,虽贾珍趁贾琏不在家,也来鬼 混了两次,无奈二姐儿只不兜揽,推故不见。那三姐儿的脾气,贾珍早已领过教 的,那里还敢招惹他去?所以踪迹一发疏阔了。

   却说这日贾琏进门,看见二姐儿三姐儿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儿

之德。大家叙些寒温,贾琏便将路遇柳湘莲一事说了一回,又将“鸳鸯剑”取 出,递与三姐儿。三姐儿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及至拿出来看时,里面 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 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儿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 着剑,自喜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 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搭上了新 相知,二则正恼他姐妹们无情,把这事丢过了,全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 贾琏独力不能,少不得又给他几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儿,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蟠,方知薛蟠不惯

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 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救命之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 凡一应东西皆置办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

宝玉笑道:“我听见焙茗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焙茗说,琏二 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 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 道:“既是这样,他那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相厚,也 关切不至于此。路上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下,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 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了 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 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的,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 他来历,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妹子。小 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

   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

头狮子干净罢了!”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 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做甚么?连 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 “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心中想着要找薛蟠,一则他病 着,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要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湘莲来了,喜之不尽,忙迎出来,让到内堂,与尤老娘相

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 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二哥, 背了姑母,似不合理。若系金帛之定,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 回为幸。”贾琏听了,心中自是不自在,便道:“二弟,这话你说错了,定者,定也; 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个断乎使不得。”湘莲笑 道:“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 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 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听了什么话来,把自己也当做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 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不但无法可处,就是争辩起来,自己 也无趣味。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 说:“你们也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 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当下唬的众人急救不迭。尤老娘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揪住湘

莲,命人捆了送官。二姐儿忙止泪,反劝贾琏:“人家并没威逼他,是他自寻短 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贾琏此时也没 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拉下手绢,拭泪道:“我并不知 是这等刚烈人,真真可敬!是我没福消受。”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看着人 殓,又抚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出门正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 “原来这样标致人,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信步行来,也不自知了。

   正走之间,只听得隐隐一阵环佩之声,尤三姐从那边来了,一手捧着鸳鸯

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湘莲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冷心冷面’, 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仙姑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 鬼。妾不忍相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毕,又向湘莲洒了几点眼 泪,便要告辞而行。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一摔手,便自去了。 这里柳湘莲放声大哭,不觉自梦中哭醒,似梦非梦,睁眼看时,竟是一座破庙,旁 边坐着一个瘸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何号?道 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脚而已。”柳湘莲听 了,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来,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 不知往那里去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自不必

说,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 句冷言,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

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三 姐儿自尽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 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 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 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 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 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 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 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 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 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

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 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 家了么?”薛姨妈道:“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 糊涂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 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 里寺里罢了。”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 在各处寻找,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薛姨妈说:“你既找 寻过,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 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 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 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 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程途,受 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说,便道: “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 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 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 “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

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 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 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 特特的给妈合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 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 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 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

   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

回去罢。”薛姨妈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便命 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 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 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 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金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 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 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 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 到园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 子里的东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

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 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玩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 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黛玉看见他家

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 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 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 好些,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 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 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 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 姑娘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 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 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

   紫鹃正在这里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

“请二爷进来罢。”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 问:“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黛玉勉强笑道:“谁生什么气。”旁边紫鹃将嘴向 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 的,便取笑说道:“那里这些东西?不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黛玉也不答言。 紫鹃笑着道:“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 来了。我正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

   宝玉明知黛玉是这个原故,却也不敢提头儿,只得笑说道:“你们姑娘的原

故,想来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 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 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说道:“我任凭怎么没见 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 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原故,你那里知道?”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 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他 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又说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古董 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厮混。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己心里倒过不 去,便说:“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出 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黛玉道: “自家姊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 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 黛玉只得同他出来,往宝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

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 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 个好朋友。”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 的盟弟柳二爷。”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合柳二爷 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 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 里作‘柳道爷’去了。”众人都诧异道:“这是怎么说?”

   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异,因说道:“怪不的

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 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工 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们 大家也该劝劝他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 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 罢。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 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 么没人治他一下子!”众人道:“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城 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 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 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

的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 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黛玉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 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宝钗因笑道:“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 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 连忙拿话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黛玉瞅了他一眼, 便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 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

   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

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拃挣着出来,各处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 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 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黛玉道:“姐 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大家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仍把黛 玉送至潇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

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 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 运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 们东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复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宝钗 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 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 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 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 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 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玩罢。”赵姨 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 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 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

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 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 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 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说说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像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 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 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 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因要将

这话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 了?”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 笑着道:“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 起来,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要 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来了,因问宝玉道:“你回 来了!你又要叫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 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 言语。秋纹倒了茶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 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

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 别都出去了,叫二爷回来抓不着人。”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 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

   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

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玩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萄 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老婆子见 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袭人道: “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 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流 星的,掉了好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 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娘,你瞧,咱们说 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 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 遭塌。”

   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

因又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袭人 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 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妈忙笑道:“姑娘 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 了。”袭人道:“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么 着就好了。”

   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

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 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 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 已走进来。

   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

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 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 奶奶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 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 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傍边,让袭人坐 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 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又听见 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站着。”袭人知他 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 心。”因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 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

外头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奶奶的示下。”凤姐道: “叫他来!”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 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 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 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 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平儿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 说:“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凤姐听了,冷笑了一声,说:“叫他进来!”那小丫头 出来说:“奶奶叫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

   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你过来,我问你话。”旺儿

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 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 呢。”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见这话, 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 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 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凤姐听了,下死劲 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 不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 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 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

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 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 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 罢!”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 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 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 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 事,奴才同爷办坏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 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 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 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 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 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 一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

   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

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 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 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 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瞅着,不 敢言语。凤姐儿道:“完了吗?怎么不说了?”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 奴才才敢回。”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 往下说,好多着呢!”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 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 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 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 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 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凤姐道: “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 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 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 样?快说呀!”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 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

   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小

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 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 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 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 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 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伏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 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 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 道:“谁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 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

   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

出名儿的忘八。”因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 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没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 的。”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 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 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 说着,喝声“起去!”

   兴儿磕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过来,我还

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 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 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 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 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隄防你的皮!”兴儿 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旺儿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 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 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慢慢的退出去了。凤姐便叫:“倒茶”。小 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

   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

陪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 “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 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

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 了。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 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 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 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兴儿引路,一 直到了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道:“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

   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跑进去,报与尤二姐。尤二姐

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理衣裳,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 方下了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都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子袄,青缎子 掐银线的袿子,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 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进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 拜见,张口便叫“姐姐”,说:“今儿实在不知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求姐姐宽恕。” 说着便福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赶着拉了二姐儿的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便行礼,说:“妹子年轻,一从到了这

里,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寒微,凡事求姐 姐的指教,情愿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忙下坐还礼,口 内忙说:“皆因我也年轻,向来总是妇人的见识,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别在外边 眠花卧柳,恐怕叫太爷太太耽心。这都是你我的痴心,谁知二爷倒错会了我的 意。若是外头包占人家姐妹的,瞒着家里也罢了;如今娶妹妹作二房,这样正 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却不曾合我说。我也劝过二爷,早办这件事,果然生个 一男半女,连我后来都有靠。不想二爷反以我为那等妒忌不堪的人,私自办了, 真真叫我有冤难诉。我的这个心,惟有天地可表。头十天头里,我就风闻着 知道了,只怕二爷又错想了,遂不敢先说;目今可巧二爷走,所以我亲自过来 拜见,还求妹妹体谅我的苦心,起动大驾,挪到家中,你我姐妹同居同处,彼此合 心合意的谏劝二爷,谨慎世务,保养身子,这才是大礼呢。要是妹妹在外头,我 在里头,妹妹白想想,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呢?再者叫外人听着,不但我的名声不 好听,就是妹妹的名儿也不雅。况且二爷的名声,更是要紧的,倒是谈论咱们姐 儿们还是小事。至如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昔持家太严,背地里加减 些话,也是常情。妹妹想,自古说的:‘当家人,恶水缸。’我要真有不容人的地方 儿,上头三层公婆,当中有好几位姐姐、妹妹、妯娌们,怎么容的我到今儿?就是 今儿二爷私娶妹妹,在外头住着,我自然不愿意见妹妹,我如何还肯来呢?拿着 我们平儿说起,我还劝着二爷收他呢。这都是天地神佛不忍我叫这些小人们遭 塌,所以才叫我知道了。我如今来求妹妹,进去和我一样儿,住的、使的、穿的、 带的,你我总是一样儿。妹妹这样伶透人,若肯真心帮我,我也得个膀臂。不但 那起小人,堵了他们的嘴;就是二爷,回来一见,他也从今后悔。我并不是那种吃 醋调歪的人。你我三人,更加和气。所以妹妹还是我的大恩人呢。要是妹妹不 合我去,我也愿意搬出来陪着妹妹住,只求妹妹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 留我个站脚的地方儿,就叫我伏侍妹妹梳头洗脸,我也是愿意的。”说着,便呜呜 咽咽,哭将起来。

   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

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 住,只叫“妹子快别这么着,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了 他!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瑞家的 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见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 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妹妹 疼我。”

   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做他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

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家的等媳妇在傍边称 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反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 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 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么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妹妹的 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夯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妹妹说 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 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柜 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

二姐急忙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 大。这事老太太、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道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 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们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 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 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 后门来。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了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 见了。

   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众

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 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 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 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 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便去将 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他园中媳妇们: “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不提。 且说合家之人,都暗暗的纳罕,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那尤二姐得了 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个个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所。

   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

了,你去回一声大奶奶,拿些个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 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姑娘 妯娌们,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 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家里又有 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嘴里调度, 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 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 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活不活,你又敢怎样呢?”

   一夕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

渐的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晚一顿,所拿来的东西,皆是剩的。尤二 姐说过两次,他反蹬着眼叫唤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本分,少不得忍着。 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好妹妹’不离口。 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 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 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二姐见他这般好心,“既有他,我又何必多事?下人 不知好歹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 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这尤二姐的底细,皆已深知,果然已有了婆家

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赌博,不理世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 在赌钱场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子二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 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 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 孝家孝的里头,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张华也深知利害, 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道:“真是他娘的话!怨不得俗语 说,‘癞狗扶不上墙’的。你细细说给他:‘就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 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服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 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我自 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旺 的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一纸状子, 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子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

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 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 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好哥哥,你去罢,别闹了。”于 是来至堂前跪下。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 事小的尽知,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拉小的在内,其中 还有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 人。”旺儿故意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 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

   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

托察院,只要虚张声势,惊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 了察院私宅,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 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妄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 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 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

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却早防着这一着。 倒难为他这么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 正商议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 躲,不想凤姐已经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 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婶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 说着,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也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说:

“什么事情,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唾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 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 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 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 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到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 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个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 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 休书,我就走!”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 碰头,只求:“婶娘息怒。”凤姐一面又骂贾蓉:“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 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 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儿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 我!”一面骂着,扬手就打。唬得贾蓉忙磕头说道:“婶娘别动气,只求婶娘别看 这一时,侄儿千日的不好,还有一日的好。实在婶娘气不平,何用婶娘打,让我 自己打,婶子别动气。”说着,就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 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还再顾三不顾四的不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 不听婶娘的话了?婶娘是怎么样待我?你这样没天理,没良心的!”众人又 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

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账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 隶来拿。再者,咱们过去,只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等,大家公议了,我既不 贤良,又不容男人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了 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 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和我一样的,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下接过来大家安 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是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 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 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 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 揉搓成一个面团儿,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蓉:“混账种子!和 你老子做的好事!我当初就说使不得。”

   凤姐儿听说这话,哭着,搬着尤氏的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

有茄子塞着?不然是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 诉了我,这会子不平安了?怎么得惊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 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敢闹出 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应贤 良的名儿。”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 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 着罢了。”众姬妾丫头媳妇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 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 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儿。”

   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回止了哭,挽头发。又喝骂贾蓉:“出去

请你父亲来,我对面问他!问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 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你们。”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 干,都是侄子一时吃了屎,调唆着叔叔做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婶娘若闹起 来了,侄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娘责罚侄子,侄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娘料理,侄 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娘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折了,在袖子 里’。侄子糊涂死了,既做了不肖的事,就和那猫儿狗儿一般,少不得还要婶娘 费心费力,将外头的事压住住了才好。只当婶娘有这个不孝的儿子,就惹了祸,少 不得委屈还要疼他呢。”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儿见了贾蓉这般,心里早软了,只是碍着众人面前,又难改过口来,因

叹了一口气,一面拉起来,一面拭泪向尤氏道:“嫂子也别恼我,我是年轻不知事 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 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在哥哥跟前替 说,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娘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 不着叔叔。婶娘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们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 子,与婶娘送过去,好补上,岂有叫婶娘又添上亏空的?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 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娘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

   凤姐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

我就是个傻子,也傻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什么人?嫂子既怕他绝了 后,我难道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妹子,就合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 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 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性急,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 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叫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 了。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偏的打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 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 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 的。他如今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倒 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事太急了。国孝一层罪, 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 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 等请不成?’嫂子说,我就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 弟又不在家,又没个人商量,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叫人拿住刀靶 儿,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巴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 来找嫂子……”尤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 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 子,只叫他应个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银 子就完了。”凤姐儿咂着嘴儿笑道:“难为你想!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做出 这些事来。原来你竟是这么个糊涂东西,我往日错看了你了!若你说得这话, 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的小 人,银子到手,三天五天,一光了,他又来找事讹诈,再要叨蹬起来,咱们虽不怕, 终久耽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

   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

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 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 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 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他要出去了,咱们家的脸在那里呢? 依我说,只宁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 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么说,且只好怎么依。

   凤姐儿欢喜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

了老太太、太太才是。”尤氏又慌了,拉凤姐儿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 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样事?这会子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 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傻心肠儿,说不得让 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给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 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 了你妹妹很好,而且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 亲近一概死了,日子又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在难等。 就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孝再圆房儿。 仗着我这不害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娘儿两个想 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娘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 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凤姐儿道:“罢呀!还说什么拜谢不拜谢。”又指 着贾蓉道:“今日我才知道你了!”说着,把脸却一红,眼圈儿也红了,似有多少委 屈的光景。贾蓉忙陪笑道:“罢了!婶娘少不得饶恕我这一次。”说着,忙又跪 下,凤姐儿扭过脸去不理他,贾蓉才笑着起来了。

   这里尤氏忙命丫头们舀水,取妆奁,伏侍凤姐儿梳洗了,赶忙又命预备晚

饭。凤姐儿执意要回去,尤氏拦着道:“今日二婶子要这么走了,我们什么脸还 过那边去呢?”贾蓉旁边笑着劝道:“好婶娘,亲婶娘!以后蓉儿要不真心孝顺 你老人家,天打雷劈!”凤姐瞅了他一眼,啐道:“谁信你这……”说到这里,又咽 住了。一面老婆丫头们摆上酒菜来,尤氏亲自递酒布菜。贾蓉又跪着敬了一钟 酒。凤姐便合尤氏吃了饭。丫头们递了潄口茶,又捧上茶来。凤姐喝了两口, 便起身回去。贾蓉亲身送过来,才回去了。

   且说凤姐进园中,将此事告诉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又怎么打听,须得

如此如此,方保得众人无罪,“少不得咱们按着这个法儿来才好。”不知凤姐又 变出什么法儿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

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 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

觑着眼瞧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儿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 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儿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儿忙行 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 再见礼。”二姐儿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傍边。贾母上下瞧了 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岁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 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上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 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 他的手来我瞧瞧。”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 还俊些呢。”

   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

“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 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 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 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 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

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了人来对词,那 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原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 因张华拖欠我们的债务,追索不给,方诬赖小的主儿。”那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 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 庆儿在外,替张华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说:“这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 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 “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 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那家并没

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尤氏过来,说他做事不妥:“既你妹 子从小与人指腹为婚,怎么没准,使人告了,这是什么事?”尤氏听了,只得说: “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没见银子,也 没见人去。他老子又说:‘原是亲家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死了,你们就接 进去做二房。’如此没有对证话,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不曾圆 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 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 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某月某日,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退准的。 他因穷极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 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

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 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 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呢,还赏你些路 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母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 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了五更,便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

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 姐儿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儿不去,自 己拉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倘或他再将此事告诉 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 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 寻着了他,或讹他做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 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

   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做?人命关天,非

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 “张华因有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打闷棍 的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撒 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 常,竟比亲姊妹还胜几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经静悄悄的关锁,只有一个看房

子的老头儿。贾琏问起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跺足。少不得来 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 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 见了贾母合家中人,回来见了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反不似往日 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来,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 骄矜之色。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 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 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的,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

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 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来往太密,‘没人要的,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 的。’我听见这话气的什么儿是的。后来打听是谁说的,又察不出来。这日久 天长,这些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先气病 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

   且说秋桐自以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

容那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妇女?凤姐听了暗乐。自从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 饭,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 拿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玩,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 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名声, 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 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 又暗恨秋桐。

   园中姊妹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敢多事,却也可怜。每常无人处,

说起话来,尤二姐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因无一点坏形。贾琏来家时, 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昔见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 只未敢下手;今日天缘凑巧,竟把秋桐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 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 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 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一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 “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 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

   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

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么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 不下沙子去。让我和这娼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呢!”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 声儿。气得尤二姐在房里哭泣,连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 眼睛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 母王夫人等说:“他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丧声嚎气。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 死了,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 了。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可知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 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上践踏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 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与他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

一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 眼,只见他妹妹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为人一生心痴意软,终久吃了 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 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只 因你前生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速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 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 姐哭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三 姐儿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 哭着合贾琏说:“我这病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已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 女。倘老天可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的命就不能保,何况于他。”贾琏亦 哭说:“你只放心,我请名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此时也病了,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

去,便仍旧请了那年给晴雯看病的太医胡君荣来。诊视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 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 命老婆子请出手来,再看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 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一露,医生观 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 君荣一见,早已魂飞天外,那里还能辨气色?一时掩了帐子,贾琏陪他出来,问 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瘀血凝结。如今只以下瘀血通经脉要紧。”于 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

   贾琏令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光景,尤二姐腹痛不止,

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 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遣人再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找胡君荣。胡君荣听 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 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误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伤八九,一时难保就 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也开了个煎 药方子并调元散郁的丸药方子去了。急的贾琏便查:“谁请的姓胡的来!”一时 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遇见这样

没本事的大夫来。”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诚祷告,说:“我情愿有病,只求 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常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 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叫人出去算 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了。”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 一人属兔,说他冲的。

   秋桐见贾琏请医调治,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

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躲几日再来。” 秋桐便气得哭骂道:“理那起饿不死的杂种,混嚼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 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冲了。 我还要问问他呢,到底是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 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谁不会 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

   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告诉邢夫人说:“二爷二奶奶要撵我回去,我

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便数落了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 “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样,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 了。”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发走到窗户根底下,大骂起来。尤二姐 听了,不免更添烦恼。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尤二姐那 边去劝慰了一番,尤二姐哭诉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 息。

   这里尤二姐心中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

况胎已经打下,无甚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 ‘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扎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 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哭了一回,外边将近五更天气,那二姐咬牙狠命,便吞 入口中,几次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裳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当 下人不知,鬼不觉。

   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自己梳洗。凤姐秋桐都上去

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 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 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 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昔惧怕凤姐,然想二姐儿 实在温和怜下,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道:“狠心的妹

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都来哭了一场,劝住贾 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 贾琏忙命人去往梨香院收拾停灵,将二姐儿抬上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八 个媳妇围随,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择定明日寅时入殓大吉;五日 出不得,七日方可。贾琏道:“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 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一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 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丧礼。

   凤姐儿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

去,我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 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 孩子不烧了,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情分,停五七日, 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埂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 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在家,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儿只得

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 上一月。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用剩了还有二十几两,你要就拿 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得贾琏无话 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笼,去拿自己体己。及开了箱柜,一点无存,只有些拆簪 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日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想 着他死得不分明,又不敢说。只得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用小厮丫鬟来 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碎银子偷了出来,悄递与贾琏,

说:“你别言语才好,你要哭,外头有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便 说道:“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汗巾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系的, 你好生替我收着,做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接了,自己收去。贾琏有了银子,命人 买板进来,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守灵。晚上自己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 宿。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

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 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姓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 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

   又因年近岁逼,诸务烦杂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回:共有

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的,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好求指配。 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 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与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 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现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 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头出去 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儿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

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柳湘莲遁迹 空门,又闻得尤三姐自刎,尤二姐被凤姐逼死,又兼柳五儿自那夜监禁之后,病 越重了。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的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 怔忡之病。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玩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得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

出去拉拉罢,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芳官那里隔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 长袄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着葱绿杭绸 小袄,红绸子小衣儿,披着头发,骑在芳官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 衣,在那里抓芳官的肋肢。芳官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 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来挠你 们。”说着也上床来隔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芳官,来合宝玉对抓,芳官 趁势将晴雯按倒。袭人看他四人滚在一处,侄好笑,因说道:“仔细冻着了,可不 是玩的。都穿上衣裳罢!”

   忽见碧月进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绢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没

有?”春燕忙应道:“有。我在地下捡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刚晾着,还 没有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你们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 呱呱的玩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玩?”碧月道:“我们 奶奶不玩,把两个姨娘和姑娘也都拘住了。如今琴姑娘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 冷冷清清的了。两个姨娘到明年冬天,也都家去了,更那才寂寞呢。你瞧瞧,宝 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像短了多少人是的,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

梳洗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 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一个人作兴 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 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的。如今却好万物逢春,咱们重新整理起这个社 来,自然要有生趣儿。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岂不大 妙?”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 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社。”说着,一齐站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 走,一壁看,写着是:

             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
   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
   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风透帘栊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
   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
   立;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树树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
   糊。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
   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
   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
   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痴痴呆呆,竟要滚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忙自己拭

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 湘子的稿子。”宝琴笑道:“现是我做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 迥乎不像。”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 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等语。”宝玉笑道:“固 然如此,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本有此才,却也断不肯做 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

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黛玉为社主。明日 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 宝钗道:“使不得。古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 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请姑娘们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 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饭毕,又陪着入园中来游玩一遍,至晚饭后掌 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玩器。合家皆

有寿仪,自不必细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 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少不得都要陪 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

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准进京等语。其余家 信事物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 生这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于五月间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 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乐一 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 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

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还是第二件,到那 时纵然你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了的好些, 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统共数了 一数,才有五百六十几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 明日起,把别的心先都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 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过,便说:“明日 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睡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

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十分欢 喜,就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 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 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 说:“不妨事。”宝钗探春等都笑说:“太太不用着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 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儿去就完了。一则老爷不生气,二 则他也急不出病来。”王夫人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一向分心,到临期自然要

吃亏。因自己只装不耐烦,把诗社便不提起。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 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功,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 又积了许多。这日正算着再得五十篇,也就搪得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 卷东西,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去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 分相类。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接着湘云宝琴二人也都 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可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应读之书, 又温理过几次。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塌了几处生民,地方官 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七月底方回。宝玉 听了,便把书字又丢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

其词曰: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
   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做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给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 笑道:“好新鲜,有趣儿,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 日何不起社填词,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也倒是。”湘 云道:“咱们趁今日天气好,为什么不就是今日?”黛玉道:“也使得。”说着,一面 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

   这里二人便拟了“柳絮”为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粘在壁上。众人来看

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 词上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炷了一支“梦甜 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也忙写出来。宝钗笑道: “我也有了。瞧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我才 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虽做了些,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 要另做;,回头看,香已尽了。李纨等笑道:“宝玉又输了。蕉丫头的呢?”探春听 说,便写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却也好,何不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肯勉强塞责, 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乃提笔续道: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
   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

着,看黛玉的,是一阕《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
   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
   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果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 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悲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

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的东西,依我的主意,偏要 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 “不要太谦。自然是好的,我们赏鉴赏鉴。”因看这一阕《临江仙》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
   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自然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子;情致 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 但不知交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 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吓了一跳。

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头子们回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 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的,断了线。咱们拿下他来。”宝玉 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嫣红姑娘 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 这个不成?二爷也太死心眼儿了。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笑道:“紫鹃也 太小器了,你们一般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嫌个忌讳?”黛玉笑道:“可是 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放晦气。”

   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来,也有美人儿

的,也有沙雁儿的。丫头们搬高墩,捆剪子股儿,一面拔起籰子来。宝钗等立在 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 的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回头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 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日赖大娘送的那个大鱼取 来。”小丫头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雯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 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再把大螃蟹拿 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回说:“袭姑娘说,昨儿 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 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细。心中欢喜,便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了,丫头们在那山坡上已放起来。宝琴叫丫头放起

一个大蝙蝠来,宝钗也放起个一连七个大雁来,独有宝玉的美人儿,再放不起 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得宝玉头 上的汗都出来了。众人又笑,宝玉恨得掷在地下,指着风筝说道:“要不是个美 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去叫人换好了,就好放 了。再取一个来放罢。”

   宝玉等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起在空中。一时风紧,丫头们都用

手帕垫手。黛玉果见风力紧大,过去将籰子一松,只听得一阵“豁喇喇”响,登 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说:“林姑娘的病根儿都放 了去了。咱们大家都放了吧。”于是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铰断了线,那风筝都 飘飘飖飖的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一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儿,一会儿就 不见了。众人仰面说道:“有趣,有趣!”说着,有丫头来请吃饭,大家方散。

   从此宝玉的工课也不敢像先竟撂在脖子后头了。有时写写字,有时念念

书,闷了也出来合姐妹们玩笑半天,或往潇湘馆去闲话一回。众姐妹都知他工 课亏欠,大家自去吟诗取乐,或讲习针黹之事,也不肯去招他。便是黛玉更怕贾 政回来宝玉受气,每每推睡,不大兜揽他。宝玉也只得在自己屋里,随便用些工 课。

   展眼间已是夏末秋初。一日,贾母处两个小丫头,匆匆忙忙来叫宝玉。不

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母处两个丫头,匆匆忙忙来找宝玉,口里说道:“二爷快跟着我们走

罢,老爷家来了。”宝玉听了,又喜又愁,只得忙忙换了衣服,前来请安。贾政正 在贾母房中,连衣服未换,看见宝玉进来请安,心中自是欢喜,却又有些伤感之 意。又叙了些任上的事情,贾母便说:“你也乏了,歇歇去罢。”贾政忙站起来,笑 着答应了个“是”,又略站着说了几句话,才退出来。宝玉等也都跟过来。贾政 自然问问他的工课,也就散了。

   原来贾政回京复命,因是学差,故不敢先到家中。珍、琏、宝玉头一天便迎

出一站去;接见了,贾政先请了贾母的安,便命都回家伺候。次日面圣,诸事完 毕,才回家来,又蒙恩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 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亦付之度 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边,母子夫妻,共叙天伦之 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

早同贾赦及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 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 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做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王、郡主、 王妃、公主、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 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 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 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

四端,金玉环四件,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 支,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 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 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先一二日,还高 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

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 侯荫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 迎接。大家厮见,先请至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 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序,便是众公侯命 妇。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是贾母主位。 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 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 丫鬟,在围屏后伺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款待,别处去了。

   一时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丫头,都是小厮打扮,垂手伺候。

须臾,一个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 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 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 又让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

   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

好茶。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 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 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 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 “去把史、薛、林四位姑娘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 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说了, 宝钗姊妹与黛玉湘云五人来至园中,见了大众,俱请安问好。内中也有见过的, 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 “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 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十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 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 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几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 妃笑道:“你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 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

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 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 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见 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 贾珍还礼,看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

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礼物。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 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 罢。明儿还要起早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 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围屏呢,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叠衣服。尤氏想起二 姐儿在时,多承平儿照应,便点着头儿,说道:“好丫头!你这样好心儿,难为你 在这里熬。”平儿把眼圈一红,拿别话岔过去。尤氏因笑问道:“你们奶奶吃了 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 吃的去罢,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 心,且点补些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得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闹 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好,犹吊着各色

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 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 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果菜吃。因问:“那一 位管事的奶奶在这里?东府里的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 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 了。”小丫头道:“既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 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 传去?你哄新来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 体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屁股儿的传去了,不知 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也敢这么回?”这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 头揭着弊病,便羞激成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 干!你末从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 溜呢。各门各户的,你有本事排揎你们那边的人去。我们这边,你离着还远些 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得好!”一回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入进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

子,正说故事玩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 来,与尤氏吃。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 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姑娘好气 性大!那糊涂老妈妈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 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只有哄他欢喜的,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他 出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 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姐叫来。”袭人笑道:“我请 去。”尤氏笑道:“偏不要你。”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说:“奶奶素日宽洪大量, 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 “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一定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

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他了。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 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房主人都喜欢他。他今 日听了这话,忙跑入怡红院,一面飞走,一面说:“可了不得!气坏了奶奶了。偏 我不在跟前!且打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天算帐。”

   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园门还大

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 灯关门。谁知一个人牙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 咐过的,今儿就没了人。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 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 他们谁叫‘各门各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灯关门呢。奶奶也别生气了。”正 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 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凤姐便命:“将那两个的名

字记上,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奶奶开发,或是打,或是开恩,随 他就完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 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去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 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

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下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见大奶奶就是了。”林 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不去,忙唤进他 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 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趟。不大的事,已经撂过手了。”林之孝家的也 笑回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大约周姐姐说的。 你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

   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因笑道:“嗳哟

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跑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 去!”如此这般进来了。赵姨娘便说:“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 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也值的叫你进来!你快歇歇去,我也不留你吃 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

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话?惹出事来, 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 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 “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求,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 大娘的儿子,你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一语提 醒了这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 完了。没有单放他妈,又打你妈的礼。”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

个不大安静的,便隔墙大骂一阵,便走了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与大奶奶的小 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挑唆了二奶奶,现捆在马圈里,等过两日还要打 呢。求太太和二奶奶说声,饶他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讨了没意思,贾 母冷淡了他;且前日南安太妃来,贾母又单令探春出来,自己心内早已怨忿;又 有在一干小人,心内嫉妒,挟怨凤姐,便调唆邢夫人着实恶绝凤姐。如今又 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到齐,开戏。贾母高兴,又今日都是自己族

中子侄辈,只便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 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 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 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 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叫他两个也坐在榻前。宝玉却在榻上,与贾母捶腿。 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 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 “免了罢”。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 家下媳妇。然后各房丫头。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那 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 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玩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 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承凤姐的照顾,愿意在园内玩笑,至晚便不回去 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众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昨日晚上听见二

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 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要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先倒折磨 起老人家来了。便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暂且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 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众人,又羞又气,一时找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

头向赖大家的等冷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 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 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 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 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 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 作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 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 了那两个婆子。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一阵心灰,落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

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咤异道: “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 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 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甄家 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刻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是头等。还有粤 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 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

   鸳鸯忽过来向凤姐脸上细瞧,引得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

鸳鸯笑道:“我看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贾母便叫近来,也细看着。凤姐 笑道:“才觉得发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罢?”凤姐笑 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 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 里帮着两个师父,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 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然后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

外间。尤氏凤姐二人正吃着,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叫来,跟他二人吃毕, 洗了手,点上香,捧上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 一个笸箩内,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说些因 果。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一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 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 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 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 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姐儿没脸罢了。”正说 着,只见宝琴来了,也就不说了。

   贾母忽想起留下的喜姐儿四姐儿,叫人吩咐园中婆子们:“要和家里的姑

娘一样照应,倘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饶!”婆子答应了,方要走时,鸳鸯 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里来,先到稻香村中,李 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都说“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 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到这里 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李纨忙起身听了,即刻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 不在话下。

   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

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 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的为人,也可怜见儿的。虽然 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 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 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 下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道要怎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 地里嚼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 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 地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 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虽然寒素 些,倒是天天娘儿们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都看着我们不知千 金尤金,何等快乐,殊不知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

   宝玉道:“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多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些

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应该混闹的。”尤氏道:“谁都 象你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是这 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 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了。就算你是个没出息 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 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谁死谁活。倘或 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 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 “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 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 这话哄谁?”说得喜鸾也低了头。当下已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

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伴,也不曾提灯, 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要小解,因下了甬路,找微草 处走动,行至一块湘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 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树丛石后藏躲。 鸳鸯眼尖,趁着半明的月色,早看见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 迎春房里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 吓着玩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 么大丫头,也没个黑家白日只是玩不够。”

   这本是鸳鸯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

了,生恐叫喊出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 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 反不知他为什么,忙拉他起来,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只不言语,拿手帕拭 泪。鸳鸯越发不解,再瞧了一瞧,又有一个人影儿,恍惚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着 了八九分,自己反羞的心跳耳热,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一个是 谁?”司棋又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却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司棋又回头悄叫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经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 听了,只得也从树后跑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 “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我们罢!”鸳鸯道:“你不用多说了, 快叫他去罢,横竖我不告诉人就是了。你这是怎么说呢!”

   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

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忙着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等 等儿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要知端的,下加分解。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热,心内突突的乱跳,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

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 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不提。

   且说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玩笑,起初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

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 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 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从外进来。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 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 出去了。

   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

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 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悄告诉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 天没上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又急又气又伤心,因思道:“纵然 闹出来,也该死在一处。真真男人没情意,先就走了。”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 日便觉心内不快,支持不住,一头躺倒,恹恹的成了病了。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

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 人去,反自己赌咒发誓,与司棋说:“我若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 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 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 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 病要好了,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烧香磕头,保佑你一辈子福寿双全的。我 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倘或咱们散了,以后遇见,我自有报答的去处。”一 面说,一面哭。这一夕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你也是 自家要作死哟!我作什么管你这些事坏你的名儿,我白去献勤儿?况且这事我 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的,再别胡行乱闹 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

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便顺路来问候。刚进入凤姐院中,二门上的人见是 他来,便站立待他进去。鸳鸯来至堂屋,只见平儿从里头出来,见了他来,便忙 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觉了。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 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悄问道:“你奶奶这两日是 怎么了?我近来看着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 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先,便是这样的。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 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 鸯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 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 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看破些且养身子。”鸳 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说 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 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 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应道:“嗳哟!依这么话,可不成了 ‘血山崩’了吗?”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个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你 倒会咒人的!”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 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中 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听见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

‘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 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朱嫂子。因有个什么孙大人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 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闹得人怪烦的。”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 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平儿忙迎出来。贾琏见平儿在东屋里,便 也过这间房内来,走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 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 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 还敢劳动来看我们。”又说:“巧得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 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去,不想老天爷可怜,省我走这一趟。”一面说,一 面在椅上坐下。

   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竟忘了,只怕

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 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还有一笔在 这账上,却不知此时这件着落在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了我两次,等我问 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 了呢?”鸳鸯听说,便说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你们奶奶了。你这会 子又问我来了!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你忘了,或是 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 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去说过,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蹬这些没要紧 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 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 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比那强十倍的,也没昧下一遭儿,这会子 就爱上那不值钱的咧!”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

竟大不像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 那里记得许多。”一面说,一面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来,说道:“好姐姐,略 坐一坐儿,兄弟还有一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 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千 秋,所有的几千两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统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 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 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的好:‘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 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 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 不是。”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撒

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 明白有胆量。我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铙 钹三千’。”一语未了,贾母那边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 这半日,我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去见贾母。

   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

己不能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 了?”贾琏笑道:“虽未应准,却有几分成了,须得你再去和他说一说,就十成 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了有钱的时 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了,谁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 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凤姐笑道:“你谢我什 么呢?”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有什么。”

   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别的。刚才正说要做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

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这么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 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了。”贾琏笑道“你们也太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 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 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 三千五万,不是赚得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嚼说我的不少了,就短 了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 我王家的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一辈子过的了。说出来的话也不害臊!现有对 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我们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 道:“说句玩话儿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你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 没有,这还能够。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去,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 口垫背’,忙什么呢。”贾琏道:“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

   凤姐听了,又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

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 妹一场。他虽没个儿女留下,也别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贾琏半 晌方道:“难为你想得周全”风姐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说:“既是 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

“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 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儿,因 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 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 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了,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 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 便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 相看准一个媳妇儿,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是肯的。 我就烦了人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个没趣儿。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合 意儿试他,心里没有什么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做一声,只看贾琏的光

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凤姐儿的陪 房,且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 放心且去,我明日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是 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努嘴儿。旺 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这贾琏忙道:“你只管给你姑娘磕头。 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 不然,太霸道了,日后你们两亲家也难走动。”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 呢,我反倒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的,你听见了,这事说了,你也忙忙的给我完 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目,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也 不依。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我也是一场

痴心白使了。”凤姐道:“我真个还等钱做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 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 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过到什么 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 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就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 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 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出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 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 没十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 明儿再过一年,便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 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 能耐的话,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昨儿晚上,忽然做了一个梦,说来可笑,梦见 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 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来夺。正夺着, 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监打发了一个小内家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

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 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 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 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 百,过一两日就送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 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上两回还 有那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了过来。”凤姐笑道: “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放在心里?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么 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要还多少了。只怕我们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 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银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 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弄去,就不 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了,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

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 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一半,那一 半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 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 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 慢应了些,他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 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脸,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

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 官儿未必保的长。只怕将来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 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 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椅子上再说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

势说:“人口太众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 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 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 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使四个的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 年也可以省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大了,也该配人的配 人,成了房,岂不又滋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 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 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 且不叫提起。”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得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 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 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就说我的话。”

   林之孝答应了,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子,

虽然年轻,在外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 这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见说,越发出跳得好了,何苦来白糟塌一个人。”贾 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么?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 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我错了,等他再生 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

凤姐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己的满口应了出去。凤姐又问贾琏:“可说 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 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 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已经和他娘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 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你说了,又何必退?明日说给他老子,好生管 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

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不能如意,自 此,心中越发懊恼,惟恐旺儿仗势及南,终身不遂,未免心中急躁。至晚间,悄命 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好,巴不得与 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每调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 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 不说,意思便丢开了手。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 求了贾政。贾政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 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念 书,再等一二年再提。”赵姨娘还要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 一惊。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

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掉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 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方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来敲院门。

老婆子开了,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头,名唤小鹊的;问他作什么事,小鹊不答,直 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见他来 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来做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 信儿。方才我们奶奶,咕咕唧唧,在老爷前不知说了你些个什么,我只听见‘宝 玉’二字。我来告诉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说话,着实留神。”说着,回身去了。 袭人命人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知道赵姨娘心术不端,合自己仇人是的,又不知他说些什么,听

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 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只能书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 塞。一面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 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里现可背诵的,不过只 有《学》、《庸》、《二论》还背得出来。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 提一句,断不能背的;至下《孟子》,就有大半生的。算起《五经》来,因近来做 诗,常把《五经》集些,虽不甚熟,还可塞责的。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幸未叫 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左传》、《国 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这几年未曾温得,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 未曾下过苦功,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 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奥,不过是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 当日起身,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是后人的时文,偶见其中一二股内,或承 起之中,有做得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尔一读,不过供一 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究那个。若 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一夜之工,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 己读书,不知紧要,却累着一房丫鬟们都不能睡。袭人等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 的都困倦起来,前仰后合。晴雯骂道:“什么蹄子!一个个黑家白日挺尸挺不 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个腔调儿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扎你们两下 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

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却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 雯打了他一下,遂哭着央说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 忙劝道:“饶他罢。原该叫他们睡去。你们也该替换着睡。”袭人道:“小祖宗, 你只顾你的罢!统共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 关,由你再张罗别的,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几句。麝 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 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 了,且把心对着他些罢。”话犹未了,只听春燕秋纹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 “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 处寻找。

   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

玉想出一个主意来,好脱此难。忽然逢着这一惊,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 会,快装病,只说吓着了。”正中宝玉心怀。因叫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 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了 人。”晴雯便道:“别放屁!你们查得不严,怕耽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刚才并 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吓得颜色都变 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 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秋 纹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得众人皆知宝玉着了惊,吓病了。王夫人听了,忙命 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 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的细看查访。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不料道

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人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 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李纨凤姐及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 然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 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 骰,或斗牌,小小的玩意,不过为熬困起见。迩来渐次发诞,竟开了赌局,甚有头 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 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 在,所以没回,只告诉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 “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赌钱常事,不过怕起争认。殊不知 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未免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其中 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盗,何等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内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 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倘有别事,略沾带些,关系非小!这事岂可 轻恕。”

   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未尝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

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的四个媳妇 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 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狥私,忙至园内传齐,又一一盘 查。虽然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 统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 和钱之多少。原来这大头家,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内厨房内 柳家媳妇之妹,一个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 命将骰子纸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 板,撵出去,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 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

   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

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 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奶奶,素日原不玩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 姐面上,饶过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道!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 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 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 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生气,皆不敢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

氏到凤姐儿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园内去闲谈。邢夫人在王夫 人处坐了一回,也要到园内走走。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 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瞧着只管走,不防迎 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傻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爱巴 物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专作粗活的。因他

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爽利简捷,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出言可以发 笑,贾母喜欢,便起名为“傻大姐”。若有错失,也不苛责他。无事时,便入园内 来玩耍。正往山石背后掏促织去,忽见一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 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 儿,心下打量:“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是两口子相打呢。”左右猜解不来,正 要拿去与贾母看,所以笑嘻嘻走回。忽见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 说的巧,真是个爱巴物儿!太太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 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子石后 头拣的。”邢夫人道:“快别告诉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呢。因你素日 是个傻丫头,以后再别提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得黄了脸,说:“再不敢了。” 磕了头,呆呆而去。

   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他们,自己便塞在袖里,心内

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到迎春房里。迎春正因他乳母 获罪,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 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 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叫我无 法儿。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 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依,你就回 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这可是什么意思!再者,放头儿,还只怕他巧语 花言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服做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 骗了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着头。邢夫人 见他这般,因冷笑道:“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这里探丫头是二老爷跟前的 人养的,出身一样,你娘比赵姨娘强十分,你也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你反不 及他一半!倒是我无儿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人回:“琏二奶奶来 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己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 候。”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

   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

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当 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叫问司棋,司棋虽病,心里却 明白,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要戴呢。’姑娘该叫 人去问老奶奶一声。”迎春道:“何用问,那自然是他拿了去摘了肩儿了。我只 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放在里头,谁知他就忘了。今 日偏又闹出来,问他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 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着人要,他 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赎了。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 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橘道:“姑娘怎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 还骗了去!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的乳母之媳玉柱儿媳妇为他婆婆得罪,来求迎春去讨情,他们正

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橘立 意去回凤姐,又看这事脱不过去,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橘说:“姑娘,你别去生 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借 去,不想今日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终久是要 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着从小儿吃奶的情分,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一个情, 救出他来才好。”迎春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 等到明年,也是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 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臊还臊不过来,还去讨臊去!”绣橘便说:“赎金凤是一 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赔了不成?嫂子 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玉柱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

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橘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 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意,偏咱们就这样‘丁 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 一个月俭省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 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 了。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桔 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做什么你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 了些什么东西?”

   迎春听了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不能拿了金凤来,

你不必拉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 不着你什么,你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橘倒茶来。绣橘又气又急,因说 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做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 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 就中取势?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 绣橘,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

来安慰他。他们走至院中,听见几个人讲究,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 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头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 了。”迎春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自止了,遂趁便 要去。探春坐下,便问:“刚才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 有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做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 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合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 才要钱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得是了。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 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 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必如此?”探春道:“这倒不 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一般。他说姐姐,即是说我;我那边有人怨 我,姐姐听见,也是合怨姐姐一样。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 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

   那玉柱媳妇生恐绣橘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

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未 曾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 是没了脸,趁此时,总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说, 竟是和二奶奶趁便说去。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 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 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

   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侍书,侍书出去了。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

宝琴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 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出如狡兔’,‘出其不备’的妙策。”二人取 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 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委曲。”平儿忙道:“谁敢 给姑娘气受?姑娘吩咐我。”那玉柱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 “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姑娘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混插 口的理!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侍。也有外头的媳妇们无故到姑娘房里来 的。”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 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

   柱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

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这柱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嬷嬷,又瞅着 二姐姐好性儿,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逼着去讨情,和这两个 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 还是他本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有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了,然 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 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 惊心。”平儿问迎春道:“若论此事,本好处的;但只他是姑娘的奶嫂,姑娘怎么样 为是?”

   当下迎春只和宝钗看《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话也不曾闻得,忽见平

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 讨情,我也不去加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 不要了。太太们要来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 没法儿,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 个决断,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叫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也不管。” 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 姐姐是个男人,一家上下这些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 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又有一人来了。不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

的妹子,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因这园中有素与柳家的不好的,便又告出柳 家的来,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赚了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听 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的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芳 官等人,转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的嬷嬷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 春去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的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 见他来时,都问道:“你的病可好了,跑来做什么?”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 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

   平儿便出去办“累金凤”一事。那玉柱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

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 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就过’,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 早去取了来,交与我送去,一字不提。”玉柱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 说:“姑娘自去贵干,赶晚赎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 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做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

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是他还记挂我。 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 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 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 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不 如且自家养养病;就是病好了,我也会做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 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那就 是我们的造化了。”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

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借二百银子,做 八月十五节下使用。我回没处借,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挪移,我白和 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没地方儿!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 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二百银子你就这样难。亏我没和别人说去。’ 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又寻事奈何人。”凤姐儿道:“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 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 话时没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可巧来送浆洗衣服, 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看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 说了出来了,也未可知。”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傻大姐的娘了 ?”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神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 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

   凤姐详情度理,说:“他们必不敢多说一句话,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把这

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 “把我的金首饰再去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越发多押二百,咱们 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这不知还指那一项赎呢!”平儿拿了 去,吩咐旺儿媳妇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走风的人:“反叫鸳鸯受累,岂不是咱们的过失。”正在

胡想,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何事,遂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 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 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 儿见了这般,不知怎么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 越发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

   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里掷出一个香袋

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 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 坐在井里,想你是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东西, 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 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丢在那里来?”

   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么知道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

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 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的。你们又 和气,当作一件玩意儿;年轻的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 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 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挨着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

“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想:这 香袋儿是外头仿着内工绣的,带连穗子一概是市卖的东西,我虽年轻不尊重,也 不肯要这样东西。再者,这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然有,也只好在私处搁着,焉 肯在身上常带,各处逛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多肯拉拉扯扯,倘 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看见,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三则论主子内, 我是年轻媳妇,算起来,奴才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了。况且他们也常在园 走动,焉知不是他们掉的?再者,除我常在园里,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 娘来,嫣红翠云那几个人,也都是年轻的人,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 嫂子,他也不算很老,也常带过佩凤他们来,又焉知又不是他们的?况且园内丫 头太多,保不住都是正经的。或者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一刻查问不到,偷 了出去,或借着因由,合二门上小么儿们打牙撂嘴儿,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 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夕话,很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子

的姑娘出身,不至这样轻薄,不过我气激你的话。但只如今,且怎么处?你婆婆 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把我气了个死。”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 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得这个实在;纵 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 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 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来,反悔之不及。 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 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 的住没有别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 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人,余者竟是 小鬼儿是的,如今再去了,不但我心里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 也还穷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比你们是强些,如今宁可省我些,别委屈了 他们。你如今且叫人传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访这事要紧。” 凤姐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

进来。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正是方 才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 他来打听此事,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来照管照管,比别人强些。”王 善保家的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 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件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他,正碰在心 坎上,道:“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些的。太太也不大往 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 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 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们的丫头比别的娇贵些。”王善保家的 道:“别的还罢了。太太不知,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 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 道,抓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只眼睛来骂人,妖妖调调,大不成个 体统。”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

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 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 了。今日对了槛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 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轻薄些。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 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

   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

“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然不 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 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道:“你去,只说我有话问 他,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 许和他说什么。”小丫头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 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

   素日晴雯不敢出头,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

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亸鬓松,衫垂带褪,大有春睡捧心之态;而且形容面貌 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便冷笑道:“好个美人儿!真 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 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

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答应,忙跪下回道: “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那都是袭人合麝 月两个人的事,太太问他们。”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 做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 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 了我:‘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做什么。’我听了,不敢不去,才去的。不过 十天半月之内,宝玉叫着了,答应几句话,就散了。至于宝玉的饮食起坐,上一 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 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

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 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 治他。”喝声“出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 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脸,一头走,一头 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

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 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时调唆的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 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且请息怒。这些小 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是极容易的,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 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冷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 断不单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了。”王夫人 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乎不能明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 说:“太太说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

   于是大家商议已定。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家的便请

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来抄拣起,不过抄拣些 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日回过太 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 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 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 去疑儿。”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王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

袭人因见晴雯这样,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拣,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 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平常通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 到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么不打开叫搜?”袭人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 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翻,将 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便紫胀了脸,说道:“姑娘,你别 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 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个样子!”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 上烧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 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 奶!”

   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心中甚喜,却碍着刑夫人的脸,忙喝住晴雯。

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气,刚要还言,凤姐道:“妈妈,你也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你且细细搜你的;咱们还到各处走走呢,再迟了,走了风,我可担不起。”王善保 家的只得咬咬牙,且忍了这口气,细细的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 要别处去,凤姐道:“你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看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 “尽都细翻了,没有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 玉的旧物,没甚关系的。”

   凤姐听了,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说着,一径出来,向

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拣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 屋里,断乎抄拣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 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 这些人来,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叫起来,只 说:“睡着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

   那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了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拣了一番。因

从紫鹃房中搜出两副宝玉往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帔带,两个荷 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 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 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况且这符儿合扇 子,都是老太太和太太常见的;妈妈不信,咱们只管拿了去。”王家的忙笑道:“二 奶奶既知道就是了。”凤姐道:“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 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账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 是那年月日有的了。”

   这里凤姐合王善保家的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

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一时众人 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 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儿,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 子。”探春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 搜我的箱柜,他们所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鬟们把箱一齐打 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 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因命丫鬟们:“快快给姑娘 关上。”

   平儿丰儿等先忙着替侍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

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 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 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 忙,自然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是议论甄家,自己盼着好好的抄 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 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 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

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搜 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 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 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 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 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没有?”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明 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他想众人没眼

色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就这样起来利害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着。自 己又仗着是邢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只当是探春认真 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 掀,嘻嘻的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 “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

   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

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 面上,你又有几岁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在我们跟前 逞脸。如今越发了不得了。你索性望我动手动脚的了!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 那么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你就错了主意了!你来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 我取笑儿。”说着,便亲自要解钮子,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省得你们叫奴才来 翻我。”

   凤姐平儿等都忙与探春理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

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别再讨脸了。”又忙劝探 春:“好姑娘,别生气。他算什么,姑娘气着倒值多了。”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 气,早一头碰死了!不然,怎么许奴才来我身上搜贼赃了。明儿一早,先回过老 太太、太太,再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着,我去领!”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脸,赶忙躲出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

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 喝命丫鬟:“你们听见他说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侍书听说,便出去说道: “妈妈,你知点好歹儿,省一句儿罢。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 怕你舍不得去!你去了,叫谁讨主子的好儿,调唆着察考姑娘,折磨我们呢!”凤 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做贼的人,嘴里 都有三言两语的;就只不会背地里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 侍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 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

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 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 故,凤姐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 个,又察奸情,反得贼赃。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凤姐也 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 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 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 收着的。”

   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要打他,

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 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怕什么不可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 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哭道:“我不敢撒谎,奶奶只管明 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 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 说是谁接应,我就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里人多,若不 管了他,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么样呢。嫂子若依他,我也不依。”凤姐道: “素日我看他还使得。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再犯,二罪俱罚。但不知 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和这些丫 头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

   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且拿着,等明日对明再

议。谁知那老张妈原和王善保家有亲,近因王善保家的在邢夫人跟前作了心腹 人,便把亲戚和伴儿们都看不到眼里了。后来张家的气不平,斗了两次口,彼此 都不说话了。如今王家的听见是他传递,碰在他心坎儿上,更兼刚才挨了探春 的打,受了侍书的气,没处发泄,听见张家的事,因撺掇凤姐道:“这传东西的 事关系更大。想来那些东西,自然也是传递进来的,奶奶倒不可不问。”凤姐儿 道:“我知道,不用你说。”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去。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

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凤姐要看 王家的可藏私不藏私,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 棋箱中,随意掏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关箱时,周瑞家 的道:“这是什么话?有没有,总要一样看看才公道。”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 子的锦袜并一双缎鞋。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 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理家常久,每每看帖看帐,也颇识得几个字 了。那帖是大红双喜笺,便看上面写道: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
   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
   来家好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串,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个,
   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善保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 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看着 又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写的帐目不成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 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 保家的见问得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 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 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吓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 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听见凤姐儿念了,都吐舌头, 摇头儿。周瑞家的道:“王大妈听见了?这是明明白白,再没得话说了。这如 今怎么样?”

   王家的只恨无地缝儿可钻。凤姐只瞅着他,抿着嘴儿嘻嘻的笑,向周瑞家

的道:“这倒也好。不用他老娘操一点儿心,鸦雀不闻,就给他们弄了个好女婿 来了。”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无处煞气,只好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 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众人见他如此,要笑也不敢 笑,也有趁愿的,也有心中感动报应不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 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寻短志,遂唤两 个婆子监守。且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歇息,等待明日料理。

   谁知夜里下面淋血不止。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遂撑不住,请医诊

视,开方立案,说要保重而去。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 愁闷,遂将司棋之事暂且搁起。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又看李纨等。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

氏到他房中。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了,又命人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 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反成 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东西!”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 姊妹,独我的丫头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叫凤姐姐带了他去,又不肯;今日 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跪地哀 求,百般苦告。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 的。看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

   谁知惜春年幼,天性孤僻,任人怎说,只是咬定牙,断乎不肯留着。更又说

道:“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闻 得多少议论,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尤氏道:“谁敢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 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 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寻是非,成个 什么人了!况且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 之间。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够了。以后你们有事,好歹别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姑娘年轻糊

涂,我只不信。你们听这些话,无原无故,又没轻重,真真的叫人寒心。”众人都 劝说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 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字,所以都是呆子,倒说我糊涂。”尤氏道:“你是状元, 第一个才子。我们糊涂人,不如你明白!”惜春道:“据你这话就不明白,状元难 道没有糊涂的?可知你们这些人都是世俗之见,那里眼里识得出真假、心里分 得出好歹来?你们要看真人,总在最初一步的心上看起,才能明白呢!”尤氏笑 道:“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做大和尚,又讲起参悟来了。”惜春道:“我也不是 什么参悟。我看如今人一概也都是入画一般,没有什么大说头儿。”尤氏道: “可知你真是个心冷嘴冷的人。”惜春道:“怎么我不冷?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只是今日

惜春分中,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天。今见惜春又说这话,因按捺不住,便因道: “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 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你,仔细带累了小姐的 美名儿。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你 这一去了,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干净。”尤氏也不答话,一 径往前边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

的道:“回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做什 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怕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见抄 报上,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 “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甚么瞒人的 事。”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纨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

近日也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 不似方才和蔼,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可吃些东西?只怕饿 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拿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 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人家送来的好茶 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去对茶。

   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

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妆奁。素云又将自己 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腌臜,能着用些。”李纨道:“我 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 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有何妨。”说着,一面洗脸。丫头只弯腰捧着脸 盆。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那丫头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 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 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做事究竟够使的了?”尤氏道: “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二人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

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进来,别的姊妹都不见?”宝钗道: “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 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陪着老人家夜里作伴。要去回老太 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 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看着李纨笑。

   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着向宝钗道:“既这样,且打

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 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 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 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 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 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

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 “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别人撵的,不如我 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 不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 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趁热灶火来了!”因 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凤丫头也不犯合你怄气,却是谁呢?”尤 氏只含糊答应。

   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

砍头的,你不必唬的这个样儿。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 还顶着个罪。也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也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 “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 来,便把惜春方才的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向来的脾气,孤介太过,我 们再扭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了凤丫头病着。就 打发人四下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 打,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礼。”探春冷笑道:“这种遮人眼上上 儿的事,谁不会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丫头们来请 用饭,湘云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说甄家因何获

罪,如今抄没了家产,来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心中甚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 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儿妯娌两个病着,今日怎么样?”尤氏等忙 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 五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 恐夜晚风凉。”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 去的。”

   说话之间,媳妇们抬过饭桌,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

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贾母 问:“我吩咐过几次,蠲了罢,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 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 椒油莼齑酱来。”贾母笑道:“我倒也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 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 面坐下。侍书忙去取了碗箸。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 西来,是大老爷孝敬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 就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几样着人都送回去,就说 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 去,不在话下。

   贾母因问:“拿稀饭来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

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姐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盘果子:“独给 平儿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着,待贾母漱口洗 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吃饭。贾母又命鸳鸯等来 陪吃。贾母见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饭,因问说:“怎么不盛我的饭?”丫头们回道: “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 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 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吃的做。”贾 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儿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一面回头向 门外伺候媳妇们道:“既这样,你们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尤 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媳妇们 听说,方忙着取去了。

   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

说:“你也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外,上了车,众媳妇放下帘子来, 四个小厮拉着,套上牲口,几个媳妇带着小丫头们先走,到那边大门口等着 去了。这里送的丫鬟们也回来了。

   尤氏在车内,因见自己门首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

之人,向小丫头银蝶儿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又不知有几个呢!”说着 进府,已到了厅上。贾蓉媳妇带了丫鬟媳妇,也都秉着羊角手罩接了出来。尤 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赌钱,也没得便。今儿倒巧,顺便打他们窗户 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 厮们,不许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 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子。日间以

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 是无益,不但不能长进,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 心。”因此,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好 出名,便命贾蓉做局家。这些都是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 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做晚饭之主,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 潼斗宝”的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

   不到半月工夫,贾政等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

了,武也当习,况在武荫之属。”遂也令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 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渐次以歇肩养 力为由,晚间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 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 进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势。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 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 快乐。邢德全虽系邢夫人的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他只知吃酒赌钱、 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心,因此,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 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快,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 快。又有几个在当地下大桌子上赶羊。里间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 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此是前话。

   且说尤氏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么儿,都打扮的粉妆锦饰。

今日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惭惭翻过来了。除了冲账的,反赢了 好些,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 么样。”里头打天九赶老羊的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薛蟠兴头了,便搂 着一个小么儿喝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傻大舅输家,没心肠,喝了两碗,便 有些醉意,嗔着陪酒的小么儿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真 是些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这会子输了几 两银子,你们就这么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的事了?” 众人见他带酒,那些输家不便言语,只抿着嘴儿笑。那些赢家忙说:“大舅骂的 很是。这小狗攮的们都是这个风俗儿。”因笑道:“还不给舅太爷斟酒呢!”两个 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着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道:“你 老人家别生气,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子罢。我们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 时有钱的就亲近。你老人家不信,回来大大的下一注,赢了,白瞧瞧我们两个是 什么光景儿。”说的众人都笑了,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过酒来, 一面说道:“我要不看着你们两个素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两个的 小蛋黄子踢出来。”说着,把腿一抬。两个孩子趁势儿爬起来,越发撒娇撒痴,拿 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钟酒灌在傻大舅嘴里。傻大舅哈哈的笑着, 一扬脖子,把一钟酒都干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儿,笑说道:“我这会子看着 又怪心疼的了!”说着,忽然想起旧事来,乃拍案对贾珍说道:“昨日我和你令伯 母怄气,你可知道么?”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东西! 老贤甥,你不知我们邢家的底里。我们老太太出去世时,我还小呢,世事不知。他 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长。他出阁时,把家私都带了过来了。如今你二 姨儿也出了阁了,他家里也很艰窘。你三姨儿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 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是来要几个钱,也并不是要贾府里的家私,我邢家 的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你们就欺负我没钱!”贾珍见他酒醉, 外人听见不雅,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儿等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

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见他亲兄弟还是这样,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 要听时,正值赶老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要酒。有一个人问道:“方才是谁得罪 了舅太爷?我们竟没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便把两个陪酒的 孩子不理的话说了一遍。那人接过来就说:“可恼!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问 你,舅太爷不过输了几个钱罢咧,并没有输掉了????,怎么你们就不理他了?”说 着,大家都笑起来。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说:“你这个东西,行不动儿就撒村捣 怪的!”尤氏在外面听了这话,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没廉耻的 小挨刀的!再灌丧了黄汤,还不知唚出些什么新样儿的来呢。”一面便进去卸 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

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一一分 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门?说咱们是孝家,十 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尤氏道:“我倒不愿意出门呢。 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琏二奶奶也躺下了,我再不去,越发没个人了。”佩凤道: “爷说,奶奶出门,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既这么样,快 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 “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毕, 吃饭更衣,尤氏等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在汇芳园丛绿堂

中,带领妻子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赏月。将一更时分,真是 风清月朗,银河微隐。贾珍因命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搳 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高兴起来,便命取了一支紫竹箫来,命佩凤吹 箫,文花唱曲,喉清韵雅,甚令人魄散魂消。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 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 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毛发竦然。贾珍忙厉声叱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无 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 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

   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

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时,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 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吓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掌得住些,心里也十分 警畏,便大没兴头。勉强又坐了一会,也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 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行朔望之礼。细察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 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旧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

话儿,与贾母取笑呢。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 见过,说了两句话,贾珍方在挨门小杌子上告了坐,侧着身子坐下。贾母笑问 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式样 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劲。”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着。”贾珍 忙答应了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倒好,打开却 也罢了。”贾珍答应:“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 敢做了孝敬来的。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 约今年雨水太勤之过。”贾母笑道:“此时月亮已上来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 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子正门俱已大开,挂着羊角灯。嘉荫堂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烛,

陈设着瓜果月饰等物。邢夫人等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 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毡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 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 就忙着在那里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

   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回说:“恐石

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 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引导,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 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不过百余步,到了主山 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厅前平台上列下桌 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做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 中,贾母坐下,左边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边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 坐,只坐了半桌,下面还有半桌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 来,究竟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今夜男女三四十个, 何等热闹。今日又这样,太少了,如今叫女孩儿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 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过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 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依次坐定。

   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

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 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都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 一把,都含笑心里想着,倒要听是何笑话儿。

   贾政见贾母欢喜,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得不笑了,还

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若不说笑了,也只好愿罚。”贾母道:“你就说这一 个。”贾政因说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只说了这一句,大家都笑了。因 从没听见贾政说过,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 太太先多吃一杯。”贾母笑道:“使得。”贾赦连忙捧杯,贾政执壶,斟了一杯。贾 赦仍旧递给贾政,贾赦旁边侍立。贾政捧上,安放在贾母面前,贾母饮了一品。 贾赦贾政退回本位。于是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 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 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第二日醒了,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 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舚舚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舚,未免恶心要 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吓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 是奶奶的脚腌臜,只因昨儿喝多了黄酒,又吃了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 呢。’”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了。贾政忙又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 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有媳妇的人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手中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

早已踧踖不安,偏又在他手中,因想:“说笑话,倘或说不好了,又说没口才;若说 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贫嘴,更有不是,不如不说好。”乃起身辞道:“我不 能说笑话,求限别的罢。”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 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做诗?”贾政陪 笑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做,快命人取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 用这些‘水’‘晶’‘冰’‘玉’‘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样。要另出主 见,试试你这几年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儿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 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不好,便问:“怎么样?” 贾政因欲贾母喜欢,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 “这就罢了。就该奖励,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 出去,“吩咐小厮们,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来给两把与宝玉。”宝玉磕了一个 头,仍复归坐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呈与贾政看。 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

   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

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 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 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 ‘肋条离心远着呢,怎么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 心的多着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 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自知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 把盏,以别言解释。

   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令,不料这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

亦好外务。今见宝玉做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 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就一绝,呈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见词句中 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意,总属邪派。古人 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就只不是那一个‘难’字,却是做‘难 以教训’‘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 了。”说得众人都笑了。贾赦道:“拿诗来我瞧。”便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 甚是有气骨。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 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 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自己的许多玩 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脑袋笑道:“以后就这样做去,这世袭的前程就 跑不了你袭了。”

   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说着,便斟了

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 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姑娘们多乐一回子,好歇着了。”贾 赦等听了,方止了令起身。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才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的, 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

并作一席。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 吃茶,方又坐下,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家去圆月; 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少了这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 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发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 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 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笑说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 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 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 “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 们虽多,终不似今年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我才高兴,拿大 杯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 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贾母又命将毡毯铺 在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一一围坐赏 月。

   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

因命又将十番上女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 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说了两句 话。贾母便问:“什么事?”邢夫人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 歪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 身。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 “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你们小夫妻 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 太不堪了。我们虽是年轻,已经是二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 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玩一夜是正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 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死了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 样,你就别去,竟陪着我罢。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贾蓉 媳妇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那壁厢桂

花树下,呜咽悠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静,真令人烦心顿释, 万虑齐除,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 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好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 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儿。”贾母道:“这还不大好, 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听。”便命斟一大杯酒,送给吹笛之人,慢慢的吃 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看贾赦的两个婆子回 来说:“瞧了。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无甚大关系。” 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

   说着,鸳鸯拿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了,风吹了头。坐坐

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 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 里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然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众人不 禁伤感,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换酒止笛。尤氏笑说道:“我也就学了一个 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胸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 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 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吧。”

   正说到这里,只见席上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

和王夫人轻轻叫请。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 听着呢。”王夫人等道:“夜已深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 六月色也好。”贾母道:“什么时候?”王夫人笑道:“已交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 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一人在此。贾母 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 怜,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坐竹椅小 轿,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

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了。” 众人都说:“没有打碎,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 去。”一语提醒了这媳妇,笑道:“是了,那一会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 说着便去找时,刚到了甬道,就遇见紫鹃和翠缕来了。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 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这媳妇道:“我来问你,一个茶钟那里去了,你倒 问我要姑娘。”翠缕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 那媳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那里玩去了,还不知道呢。”翠缕和 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老太太走了,赶 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 你明日一早再找罢,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和你 要罢。”说毕,回去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

人少,又想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 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从此去了。探春又 因近日家事恼着,无心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 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琴妹妹, 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诗社,大家联句;到今 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做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 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们不做,咱们两 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也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

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 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凹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就 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凹晶。这‘凸’‘凹’二 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 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 ‘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古砚微凹聚 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 多。如《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 事,不可胜举。只是今日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 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宝玉拟了未妥,我们拟写出来,送与大姐姐瞧了,他又 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所以都用了。如今咱们就往凹晶馆去。”

   说着,二人同下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

藕香榭的路径。只有两个婆子上夜,因知在凸碧山庄赏月,与他们无干,早已息 灯睡了。黛玉湘云见息了灯,都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卷篷底下赏 这水月,如何?”

   二人遂在两个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个月影,上下争辉,

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叠纹,真令人神气清爽。 湘云笑道:“怎么得这会子上船吃酒倒好。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 了。”黛玉道:“正是古人常说的:‘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 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

子吹得有趣,倒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 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上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 第几根,就用第几韵。”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 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个韵,可用的少,作排律,只 怕牵强不能压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 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 “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得好呢。”想了一想,笑 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好对!比我的却好。只是这句又说俗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 湘云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总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 “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 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 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

黛玉道:“这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 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又用‘玉桂’‘金 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 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 我难道强对个‘金萱’罢?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 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得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 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 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到他们做什么,不如说咱们。”因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侯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道:“这一句怎么叶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 而想出一个字来,不然,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方说‘棔’ 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 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做“朝开夜合”的。’我信 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 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 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这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 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得也还好。只是这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 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催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盈虚轮莫定,

黛玉道:“这句不好,合掌。下句推开一步,倒还是‘急脉缓灸法’。”因又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 里去了,敢是个鬼?”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 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 激荡,散而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的一声,却飞起一个白鹤来,直往 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正是 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 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 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 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 不必捞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 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凄清奇谲之语。”黛玉笑道:“不 如此,如何压倒你。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

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 人不防,倒吓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咤异,因问:“你如何 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得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 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们两个吟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就听住了。 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 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早已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 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 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

了,只有小丫头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起来现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 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进来见他 们正吃茶,因都笑道:“叫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 那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 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人,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 里了。”

   妙玉忙命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却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

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 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 了;若或可改,即请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评。只是这才有二十二韵。 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续时,倒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 黛玉从没见妙玉做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虽不好,亦可 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 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林史二 人皆道:“极是。”妙玉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 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 道:

       香篆销金鼎,玉脂腻玉盆。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空帐悲金凤,闲
   屏投彩鸳。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石奇神
   鬼缚,木怪虎狼蹲。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有兴悲何极?无愁
   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求远,现有这样诗人在

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已天明了,到底也歇息 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 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

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 如闹林姑娘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卸 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

   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

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黛玉因 问道:“怎么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个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 儿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一日了。大约一年之 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觉。”湘云道:“你这病就怪不得了。”要知端底,下 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可以出入行走

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 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 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 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自不听,就随手混 撂。”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王夫人 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寻,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 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

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 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说道:“因上次没 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 命鸳鸯取出当日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不等,遂秤了二两与王 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 能辨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号上。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进来,说:“这几样都各包号上名字了。但那一包人

参,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陈。这东西比别的大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 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烂木,也没有力 量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多少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 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 “都收了罢。”因问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或一 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人参都

没有好的,虽有全枝,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 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妈说了,哥哥去托个伙计过 去和参行里要他二两原枝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 道:“倒是你明白。但只还得你亲自走一趟,才能明白。”

   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

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的, 给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寻去。”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 西虽然值钱,总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 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你这话也是。”一时宝钗去后,因见 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下落?”

   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吃了一

惊,想到司棋系迎春丫头,乃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氏。周瑞家的回道: “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 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 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像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 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 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 说什么’,岂不倒耽搁了?倘或那丫头瞅空儿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 三天,都有些偷懒,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 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边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迎春听

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之事,丫头们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 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能救,只是迎春语言 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跪着哭道:“姑娘 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说道:“你还要 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 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

   迎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呢,听了这话,书也不看,话也不答,只管扭着身

子,呆呆的坐着。周瑞家的又催道:“这么大女儿,自己作的,还不知道?把姑娘 都带的不好看,你还敢紧着缠磨他!”迎春听了,方发话道:“我瞧入画也是几年 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 来总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 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

   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人告别,又向迎春耳边说:“好歹打

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 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有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 了没几步,只见后头绣橘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 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做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 觉得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 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 好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这几年我们相好了一场。”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

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 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你不过挨一会 是一会,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到后角 门出去。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头进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又抱着些东西,

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 又不说是为何。今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 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昔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 玉笑道:“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许少捱时 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道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 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 你做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着,如今你又要去了,这却怎么着好。”周瑞家的发 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了。别想往日有姑 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好的走!如今有了小爷见面,又拉拉扯 扯,成何体统!”那几个妇人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 舌,恨得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了,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 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 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各各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 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

   正说着,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

太亲自来园里查人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 领出他妹子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个祸害妖精退送 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亲查,便料到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 似的赶了去,所以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

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如今现在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 两个女人搀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把他贴身的衣服撂出去,余者留下,给 好的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

   原来王夫人惟怕丫头们教坏了宝玉,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的粗活小丫

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李 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 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 得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没廉耻的货!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 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得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 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统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 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 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那芳官呢?”芳官只得过 来。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更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不愿 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 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连你干娘都压倒了。岂止 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找个女婿吧。他的东西,一概 给他。”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 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 磕头领去。

   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卷起来,拿到

自己房里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 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 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才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 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

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 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 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

   宝玉听如此说,才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

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 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袭人知他心里别的犹可,独有晴雯是第 一件大事,乃劝道:“哭也不中用。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 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 进来,也不难。太太不过偶然听了别人的闲话,在气头上罢了。”宝玉道:“我究 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迷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 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是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所以很嫌他,像我们这粗 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美人是的,心里就不安静么?你那里知道,古来美人 安静的多着呢!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 奇怪了。”袭人道:“你有什么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 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人知道了,你还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 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

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 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他两个 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 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 来做细活的,众人见我待他好,未免夺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雯, 也是和你们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得比人强,也没什么妨碍着 谁的去处;就只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竟也没见他得罪了那一个。可是你 说的,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此话,直是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

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了。”宝玉冷笑道:“原是想他自幼娇 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一日委屈,如今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圈里去一 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 姑舅哥哥。他这一去,那里还等得一月半月?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说着, 越发心痛起来。

   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

的话,你就说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就该的了!”宝玉道:“我不是妄口咒 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 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有坏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 来,说:“我要不说,又掌不住,你也太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怎么是你读书 的人说的。”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 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像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 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 物。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几次。这不是应 兆么?若是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 上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的。”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

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 他总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 是我要死的了。”宝玉听说,忙掩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 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得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 道:“若不如此,也没个了局。”

   宝玉又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现在他的东西,是

‘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 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看得忒小器又没 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 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 的几吊钱,也给他去。”宝玉听了,点点头儿。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名的 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还不会买去不成!”宝玉听了他方才的话,又陪笑抚慰 他,怕他寒了心。晚间,果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到园子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

雯家去。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 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个婆子方带了他来。

   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做吴贵,人都叫他贵

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跟赖嬷嬷带进来,贾母见喜欢,故此,赖嬷嬷就孝 敬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妇。谁知贵儿一味胆小 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 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些风流勾当 来。那时晴雯已在宝玉房中,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家的要过来。 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

   这晴雯一时被撵出来,住在他家。那媳妇那里有心肠照管?吃了饭,便自

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屋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外了望,他独掀 起布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一领芦席上,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 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 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 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 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 “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 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时,虽有个 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 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 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象茶。晴雯扶枕 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 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 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一面问道:

“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挨 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 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 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今日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我说一句 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说到这里,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已经 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手,一只手轻轻 的给他捶打着。又不敢大声的叫,真真尤箭攒心。

   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

着四个银镯。因哭道:“除下来,等好了再戴上去罢。”又说:“这一病好了,又伤 好些。”晴雯拭泪,把那手用力拳回,搁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 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搁在他手中;又回手扎 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脱下,递给宝玉道。 不想虚弱透了的人,那里禁得这么抖搂,早喘成一处了。

   宝玉见他这般,已经会意,连忙解开外衣,将自己的袄儿褪下来,盖在他身

上,却把这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服掩了。刚系腰时,只见晴雯睁睛 道:“你扶起我来坐坐。”宝玉只得扶他。那里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 手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己身上拉。宝玉连忙给他披上,拖着肐膊,伸上袖子,轻轻 放倒,然后将他的指甲装在荷包里。晴雯哭道:“你去罢!这里腌臜,你那里受 得,你的身子要紧。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

   一语未完,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

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来做什么?看着我年轻 长得俊,你敢只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见,吓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姐姐,快别大 声的。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那媳妇儿点着头儿,笑道:“怨不得人 家都说你有情有义儿。”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要不叫我嚷。这 也容易,你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自己坐在炕沿上,把宝玉拉在怀中,紧紧 的将两条腿夹住。

   宝玉那里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得满面红涨,身上乱战,又

羞又愧,又怕又恼,只说:“好姐姐,别闹。”那媳妇乜斜了眼儿,笑道:“呸!成日 家听见你在女孩儿们身上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就发起赸来了?”宝玉红了脸,笑 道:“姐姐撒开手,有话咱们慢慢儿的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呢?”那 媳妇那里肯放,笑道:“我早进来了,已经叫那婆子去到园门口儿等着呢。我 等什么是的,今日才等着你了。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来。叫里头太太听见 了,我看你怎么样!你这么个人,只这么大胆子儿。我刚才进来了好一会子,在 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两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己话儿。这样看起来,你们两个人 竟还是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能像他那么傻。”说着,就要动手,宝玉急的死 往外拽。

   正闹着,只听窗外有人问道:“晴雯姐姐在这里住呢不是?”那媳妇子也吓

了一跳,连忙放了宝玉。这宝玉已经吓怔了,听不出声音。外边晴雯听见他嫂 子缠磨宝玉,又急,又臊,又气,一阵虎火上攻,早错晕过去。那媳妇连忙答应 着,出来看,不是别人,却是柳五儿和他母亲两个,抱着一个包袱,柳家的拿着几 吊钱。悄悄的问那媳妇道:“这是里头袭姑娘叫拿出来给你们姑娘的。他在那 屋里呢?”那媳妇儿笑道:“就是这个屋子,那里还有屋子。”

   那柳家的领着五儿,刚进门来,只见一个人影儿往屋里一闪。柳家的素知

这媳妇不妥,只打量是他的私人。看见晴雯睡着了,连忙放下,带着五儿,便 信外走。谁知五儿眼尖,早已见是宝玉,便问他母亲道:“头里不是袭人姐姐那 里悄悄儿的找宝二爷呢吗?”柳家的道:“嗳哟!可是忘了。方才老宋妈说:‘见 宝二爷出角门来了。门上还有人等着,要关园门呢。’”柳家的听说,便要走。 这宝玉一则怕关了门,二则怕那媳妇子进来又缠,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掀了帘 子出来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儿走。”柳家的听了,倒唬了一大跳,说:“我 的爷,你怎么跑了这里来了?”那宝玉也不答应,一直飞走。那柳五儿道:“妈,你 快叫住宝二爷不用忙,仔细冒冒失失,被人碰见,倒不好。况且才出来时,袭人 姐姐已经打发人留了门了。”说着,赶忙同他妈来赶宝玉。这里晴雯的嫂子干 瞅着,把个妙人儿走了。

   却说宝玉跑进角门,才把心放下来,还是突突乱跳。又怕五儿关在外头,

眼巴巴瞅着他母女也进来了。远远听见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就关 了园们了。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 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 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发自要尊重,凡背 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小时,反倒疏远了。虽无大事办理, 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出入银线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之 症,故近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胆小,醒了便要唤人,因晴雯睡卧警 醒,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晴雯睡 着。他今去了,袭人只得将自己铺盖搬来,铺设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袭人催他睡下,然后自睡。只听宝玉在枕上长吁

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安顿了。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 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连声答应,问:“做什么?”宝玉因要茶 吃。袭人倒了茶来,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 “他乍来,你也曾睡梦中叫我,以后才改了。”说着,大家又睡下。宝玉又翻转 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向宝玉 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 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 “这是那里话!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 去问信。

   及至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

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赏秋菊,老爷因喜欢他前儿 做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儿,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 老爷在上屋里等他们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快儿的去罢。我去叫兰哥儿 去了。”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着扭子,一面开门。袭人听得叩门, 便知有事,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忙催人来舀了洗脸水,催 宝玉起来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 服来,只拣那三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也无法,只得忙忙前来。果然贾政在那 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请了早安。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贾政命坐吃茶,向 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及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 日此去,未免叫你们做诗,宝玉须随便助他们两个。”

   王夫人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一时,侯他父子去了,方

欲过贾母那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 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饭也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 要饺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 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是依他 们去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做女孩子儿去罢。我们没这福。”王夫 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么!每人打一顿 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因曾留

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下未回,听得此信,就想拐两个女孩子去做 活使唤,都向王夫人道:“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 娘们皆如此。虽然说‘佛门容易难上’,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度 一切众生。如今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 小命苦,入了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立意出家,修修 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个善人,起先听见这话,谅系小孩子不遂心的话,将来熬不得

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 夫人遣人过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来求说 探春等,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 说,你们就带了做徒弟去,如何?”二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 此,可是老人家的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 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

   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立

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 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 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圆信,各自出家去 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见贾母喜欢,便趁

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 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 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 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 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唱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 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

甚好,言谈针线都不及他,将来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 “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是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 ‘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历 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看去,他色色比人 强,只是不大沉重。知大体,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也要性情和顺,举 止沉重的更好些。袭人的模样虽比晴雯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是一二等的。 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同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 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钱止住, 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效好之 意。且没有明说,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 自以为自已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 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 只说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 何夸奖,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请早安,伺候早饭。又说

笑一回,贾母歇晌,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道:“还不曾 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 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宝丫头怎么私自回家去了,你们都不知道? 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的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调,也 不喜欢他。我说与你大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我因问你大嫂子:‘宝 丫头出去,难道你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两三日,等姨妈病好了, 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的必有 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 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从 来没个忌讳,高了兴,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 了。若说他,出门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个傻子;若只叫他进来,在这些姊 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最有仁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 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必为着前夜搜检众丫头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 里的人,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了,恐我们疑他, 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一想,便命人去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

的事,以解他的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 因姨娘有许多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 女人又病,所以我趁便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回明,就从今日辞 了,好搬东西。”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 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重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 我为的是妈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晚没有得靠的人,统共只我一二人;二 则如今我哥哥眼看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器皿,尚有未齐备 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 撒谎。再者,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 入的人图省走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个人盘查,设若从那里弄出事来,岂不两 碍。而且我进园里来睡,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都小,且家里没事,在 外头不如进来,姊妹们在一处玩笑作针线,都比在外头一人闷坐好些。如今彼 此都大了,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之事,所以那园子里,倘有一时照顾不到 的,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 此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省的就减省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 里的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家 当日也是这样零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依我竟不 必强他。”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已回来了,因说:“老爷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

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丢了丑了没有?”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拐 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进东西来。王夫人一 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 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 向怀中取出一个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 席何人,做何诗词。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环、兰,前来见贾 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 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 不许睡。”宝玉听了,便忙进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墨

笔等物拿着,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面便摘冠解带, 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襟内露出血点 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针线,因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麝 月将秋纹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靛青的 头,雪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 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 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 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 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

   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二个去了。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块山子

石后头,悄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这 一个答道:“打发宋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 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气的 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 道:“还叫谁?”小丫头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 真。”

   傍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

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怎么又亲 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 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 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一顿打, 偷着出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 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 ‘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 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爷命我去管花儿。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就上任去了,宝玉 须得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有该死之人,阎 王勾取了去,是差些个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 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少待个工夫。我这如今是天上的神 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屋里,留神看时辰 表,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宝玉忙 道:“你不认得字,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花神,还有总花神。但 他不知做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来。恰好这 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已曾问他:‘是 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 他之外,不可泄了天机。’就告诉我说,他是专管芙蓉花的。”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生喜,便回过头来,看着那芙蓉笑道:

“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主管。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虽然 超生苦海,从此再不能相见,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 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想毕,忙至房中,正值麝月秋纹找来。

   宝玉又自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往前次看望之处来,意为停

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 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 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催人立刻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厂上去 了。剩的衣裳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哥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 锁上,一同送殡去了。

   宝玉走来,扑了一个空。站了半天,并无别法,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及回至

房中,甚觉无味,因顺路来找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 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不觉吃一大 惊。才想起前日仿佛听见宝钗要搬出去,只因这两日工课忙,就混忘了。这时看 见如此,才知道果然搬出。怔了半日,因转念一想:“不如还是和袭人厮混,再与 黛玉相伴。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还 未回来。正在不知所之,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 呢,又得了好题目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 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谈及一事,最是

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做一首挽 词。”众幕宾听了,都请教:“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爵,封曰 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令 众美女习战攻斗伐之事。内中有个姓林行四者,姿色既佳,且武艺更精,皆呼 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 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 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

   贾政笑道:“这话自然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惊问道:“不

知底下有何等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 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辈,不足大举,因轻骑进剿。不意贼众 诡谲,两战不胜,恒王遂被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 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信,遂聚集众女将,发令说 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患,我意亦当殒 身于下。尔等有愿随者,即同我前往;不愿者,亦早自散去。’众女将听他这样, 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 防,也被斩杀了几个首贼。后来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 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 后来报至中都,天子百官,无不叹息。想其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 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友都叹 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

   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

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 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奏请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女 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 部去了。大家听了这新闻,所以都要做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 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可谓 ‘圣朝无阙事’。”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宝玉、贾环、贾兰俱起身来看了题目。贾政命他三个各吊一首,谁

先做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许多人皆做过几首了,胆 量愈壮。今看了题目,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 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自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 一首七言绝句,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尚
   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 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
   谁能复寇仇。好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倒还不甚大错,终 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俱在未冠之时。如此用心 做去,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的 过失。”因问宝玉。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

   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

切。”众人听了,都立身来,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 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 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式。或拟温八叉《击瓯歌》,或拟李长吉《会稽歌》,或拟 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近妙。”贾政听说,也 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甚好,你念,我写。若 不好了,我捶你的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的!”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 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第四句平叙出,也最得 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 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坐,见其娇而且闻 其香?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问而 可知娇怯之形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 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句子也绮靡秀媚得妙。”贾 政写了,道:“这一句不好,已有过了‘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 量不加,故又弄出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 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说那些,这一句底下如何转至武事呢? 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兜转煞住,想也使得。” 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 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呢?”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 “使得,我便一气连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 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做,便做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 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鮹。

贾政道:“这又是一段了。底下怎么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
   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错鬼守
   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 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
   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又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疆
   场。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胜负自难先预定,誓盟生死报前
   王。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
   隔。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
   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余意尚傍
   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说了几句,到底不大 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放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见

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 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至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 了礼?”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了,须得衣冠整齐, 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古人去,‘潢污行潦,荇藻苹蘩之贱,可以羞 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只在心之诚敬而已。然非自作一篇诔文,这一 段凄惨酸楚,竟无处可以发泄了。”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 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晴雯素喜的四样吃食。于是黄昏人静之 时,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
   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
   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
   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    
   者,仅五年八月有奇。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
   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
   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
   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蒩!花原自怯,岂奈狂飚?柳本多愁,何禁骤雨?
   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
   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窗户。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
   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自蓄辛
   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
   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
   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影,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
   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
   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
   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
   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
   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
   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
   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遣抛孤柩。及闻
   蕙棺被燹,顿违共穴之情;石椁成灾,愧逮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
   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
   而泣鬼。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
   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
   之有妒?毁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之尘缘虽
   浅,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
   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深为有
   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
   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
   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
   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
       象以降乎泉壤耶?望繖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导
       兮,卫危虚于旁耶?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
       轧兮,御鸾鹥以征耶?闻馥郁而飘然兮,纫蘅杜以为佩耶?斓裙裾之
       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借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以为觯斝兮,酒醽醽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
       觇耶?俯波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际兮,捐弃余于
       尘埃耶?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
       兮,徒嗷嗷而何为耶?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窀穸
       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苍蒲
   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
   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
   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簠。发轫乎霞城,
   还旌乎元圃,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
   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
   怏,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
   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依依不舍。小丫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 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觉大惊。那小丫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儿 从芙蓉花里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 看时,究竟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才祭完了晴雯,只听花阴中有个人声,倒吓了一跳。细看不是别

人,却是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了。” 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过于烂熟了,所以改 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玩意儿,谁知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 不改削改削。”

   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

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 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俗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 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彩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 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脚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得 出,说得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好事尽多,只是我们愚人想不出来罢了。 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却是你在这里住着还可以,我实不敢当。”说 着,又接连“不敢”。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如此分晰,也太生疏了。古

人异姓陌路,尚然‘肥马轻裘,敝之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道,不在 ‘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上头,却万 万使不得的。如今我索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 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所以宁可弃了这一篇文,万不可弃这‘茜纱’新句。莫若改 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与我不涉,我也惬 怀。”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 雅,等得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听了笑道:“这是何苦,又咒 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极 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陡然变色,虽有无限狐疑,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

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刚才太太打发人叫你, 说明儿一早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所以叫你们过去 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 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 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站着,凉着了可不是玩的,快回去罢。” 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 的转步,忽想起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 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们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这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

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至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 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 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曾娶妻,贾赦见是世交子侄, 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愿 意,但想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因此,只说“知 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不过是他祖父当日希慕荣 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 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未曾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那娶

亲的日子甚近,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 观园去,越发扫兴,每每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说要陪四个丫头过 去,更又跌足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净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 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只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 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 色可比。所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悲,重露繁霜压纤
   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
   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

谁,原来是香菱。宝玉忙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要来。如今你哥 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刚才我们太太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 有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个话,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 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还要问你,袭 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 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一时间就空落落的了。”宝玉只有一味答应;又让 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 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般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 紧。”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 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造 了什么罪,叫人家好端端的议论。”香菱道:“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拉扯别家了。” 宝玉忙问道:“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时,顺路到了个亲戚 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 门户。前日说起来时,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京城里,上自王侯,下至买卖人, 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宝玉忙笑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家 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种着桂花;凡这‘长安’,那 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 个混号。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 儿弟兄,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

   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

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时又通 家来往,从小儿都在一处玩过。叙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了这几年,前 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 竟比见了儿子还胜。又令他兄妹们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 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伙计们一群人,遭 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来。你哥哥一进 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太太去求亲。我们太太原也是见过的,又且门当户对,也依 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 所以我们忙乱得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了一个做诗的人了。”宝玉冷 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倒替你担心虑后呢。”香菱道:“这是什么话?我倒不 懂了。”宝玉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只怕再有个人来,薛大哥就不肯疼你了。” 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怎么说!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 然提起这些事来,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 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

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发热。也因近日抄 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所致,兼以风寒外感,遂致成 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 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 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好生保养过百日, 方许动荤腥油面,方可出门行走。

   这百日内,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玩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的火

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 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玩笑。又听得薛蟠那里摆酒唱戏,热闹非常, 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 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耳鬓厮磨,从今一 别,纵得相逢,必不得似先前这等亲热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不 尽。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 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 玩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从此倒要远避他

些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了。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 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静些;二则又知是个有才有貌的 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 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

心中的邱壑泾渭,颇步熙凤的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 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他母亲皆百 依百顺,因此未免酿成个盗跖的情性。自己尊若菩萨,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 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和丫鬟们使性赌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 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做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威风来,才钤压的住 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将来必不能自竖旗 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那“宋太祖灭南 唐”之意。因他家多桂花,小名就叫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 “桂”二字,凡有不留心误道出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 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得另唤一名,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 “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 的,如今得了这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是 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 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的低矮了下去。

   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便忍

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金桂便哭的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 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得骂了 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似的,好 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做老婆。你不 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喝了黄汤, 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

   一夕话,说得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越发得

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有自软而已。好容易十天 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气概不免又矮了 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先前不 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后将至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 每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便欲寻隙,苦得无隙可乘, 倒只好曲意附就。

   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

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因问:“‘香菱’二字是谁起的?”,香菱便答道:“姑娘起 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奶 奶若说姑娘不通,奶奶没合姑娘讲究过。说起来,他的学问,连咱们姨老爷常时 还夸的呢!”欲知金桂说出何话,且听下卷分解。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哧”两声,冷笑道:“菱角

花开,谁见香来?若是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 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原不是花香可比, 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清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 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也是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 “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 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的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的,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你可要死!你

怎么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说:“一时顺了嘴,奶 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 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 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 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冷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香菱 笑道:“奶奶原来不知:当日买了我时,原是老太太使唤的,故此姑娘起了这个名 字。后来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 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 ‘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笑道:“就依奶 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是天性“得陇望蜀”的,如今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

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 怕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 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宝蟾,我且舍出宝蟾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 且乘他疏远之时,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 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

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 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 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的了。别打量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 宝蟾红了脸出去。

   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的得了你馋痨似的。”薛

蟠只是笑。金桂道:“要做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 酒盖脸,就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 就怎样。你要活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 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 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竭力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闹,越 发放大了胆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

蟾心里也知八九了,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着在 难分之际,便叫小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在家使唤的,因他 自小时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做小舍儿,专做些粗活。金桂如今有 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我的绢子取来,不必说我说 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去寻着秋菱说:“菱姑娘,奶奶的绢子忘记在屋里了,你 去取了来,送上去,岂不好?”

   秋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挫折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听了这话,忙走

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通 红,转身回避不及。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 不掩。这会秋菱撞来,故虽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既遇 了香菱,便恨无地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怨恨不绝的说他强奸力 逼。薛蟠好容易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的兴头,变做了一腔的恶 怒,都在秋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做什 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 迹了。于是只恨得骂秋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 些,烫了脚,便说秋菱有意害他,他赤条精光,赶着秋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 受过这气苦,既到了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在秋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

自己安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腌臜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 侍,又骂说:“你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 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 之事,忙又赶来骂秋菱:“不识抬举!再不去就要打了!”秋菱无奈,只得抱了铺 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着睡,秋菱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要捶 腿:如是者,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 一概都置之不顾。恨得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 了他,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秋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痛难忍,四肢不能转动,疗治不效。众人

都说是秋菱气的。闹了两天,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个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 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肋肢骨缝等处。于是众人当作新闻,先报与 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道: “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多空儿在 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害自己不成! 虽有别人,如何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秋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 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 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 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面说着,一面痛哭起来。

   薛蟠更被这些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秋菱,不容分

说,便劈头劈面浑身打起来,一口只咬定是秋菱所施。秋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 喝说:“不问明白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这几年,那一年不小心?他岂肯 如今做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 着,怕薛蟠心软意活了,便发声浪气大哭起来,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 占了去,不容进我的房,惟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在头里,你 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做出这 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

   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

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自己反 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做的?正是俗语说的好,“清官难断 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的事了。因没法,只得赌气喝薛蟠,说:“不争 气的孽障,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 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清就打人。我知 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即 刻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气着,又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 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 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了头。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

“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拉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 得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去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 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鬟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得身战气咽,道:“这是谁 家的规矩?婆婆在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人家的女儿!满嘴 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什么!”薛蟠急得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家听见笑 话。”金桂意谓一不做,二不休,越发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 治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卖了我!谁还不知道薛家有钱,行 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 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做什么去了!”一面哭喊,一面自己拍 打。薛蟠急得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喛声叹气, 抱怨说:“运气不好。”

   当下薛姨妈被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只知

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妈可是气糊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 子嫌他不好,留着我使唤,我正也没人呢。”薛姨妈道:“留下他还是惹气,不如打 发了他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 绝了他那里,也与卖了的一样。”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不愿出 去,情愿跟姑娘。薛姨妈只得罢了。自此,后来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 径竟自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虽然在薛蟠房中几年,皆 因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肝,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 之症,日渐羸瘦,饮食懒进,请医服药不效。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薛蟠有时仗着酒胆,挺撞过两次,持棍欲打,那

金桂便递身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着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了 一阵罢了。如今已成习惯自然,反使金桂越长威风,又渐次辱嗔宝蟾。宝蟾比 不得香菱,正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放在脑后。近见金桂 又作践他,他便不肯低服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 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手,便也撒泼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 无所不闹。薛蟠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十分闹得无法,便出门躲着。金桂 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行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 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是油炸的焦骨头下酒。吃得不奈烦,便肆行海骂, 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惟暗里落泪。 薛蟠亦无别法,惟悔恨不该娶这“搅家精”,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 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

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焉得这等情性,可为奇事。”因此,心 中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 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泪,只要接了来家,散荡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 要这两日接他去,只是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 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他去。”

   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去。”宝玉如今

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次日一早,梳洗穿戴已毕, 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烧香还愿。这庙里已于昨日预备停 妥的。宝玉天生性懦,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即便退 至道院歇息。

   一时吃饭毕,众嬷嬷和李贵等围随宝玉到各处玩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

回至净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了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 这老道士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病射利,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 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惯熟,都与他起了个混号,唤他做“王一贴”: 言他膏药灵验,一贴病除。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看见王一 贴进来,笑道:“来得好。王师傅你极会说笑话儿的,说一个与我们大家听听。” 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子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的都笑 了。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沏好茶来。”焙茗道:“我们爷

不吃你的茶,坐在这屋里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不当家花拉的,膏药 从不拿进屋里来的。知道二爷今日必来,三五日头就拿香熏的了。”宝玉道: “可是呢,天天只听见说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若问我的膏 药,说来话长,其中细底,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温凉兼用。内 则调元补气,养荣卫,开胃口,宁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 络,出死生新,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 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得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 效;若不效,二爷只管揪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 玉道:“你猜,若猜得着,便贴得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 只怕膏药有些不美了。”宝玉命他坐在身边,王一贴心动,便笑着悄悄的说道: “我可猜着了!想是二爷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

   话犹未完,焙茗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焙

茗道:“信他胡说。”唬得王一贴不等再问,只说:“二爷明说了罢。”宝玉道:“我 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的方子没有?”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 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 又忙道:“这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 刻见效。”宝玉道:“什么汤,怎样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 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一个梨,吃 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 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 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 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焙茗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 王一贴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告诉 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做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 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奠酒,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宝玉方进 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婆娘媳妇等人已待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

春方哭哭啼啼,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 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 又说老爷曾收着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便指着 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 的。好不好,打你一顿,撵你到下房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冀上我们的富 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压着我的头,晚了一辈,不该做 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得呜呜咽咽,连王夫 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不晓事的人,可怎 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做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 心情愿,到底做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 就这么苦!从小儿没有娘,幸而过婶娘这边来,过了几年净心日子,如今偏又是 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

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 了。不知下次来还可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年轻的夫 妻们,斗牙斗齿,也是泛泛人的常事,何必说这些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 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 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 旧馆安歇,众姊妹丫鬟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 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各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 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家的人来接 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孙绍祖之恶,勉强忍情,作辞去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 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

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 也不敢坐,只在傍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挨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 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 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 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 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 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 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 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 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 吃,一块儿玩,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 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

   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

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 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 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 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 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 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 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 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合谁

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 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合你怄了气了,还是 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 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 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 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 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 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 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 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 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 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 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 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

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 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 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 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 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 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 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

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 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 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 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 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傍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 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 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 出毛病来。”

   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

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 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蹾在地下找东西。 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好似 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 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 “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

   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

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 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 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 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 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 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 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 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 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

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是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 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 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 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 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 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 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合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 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 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 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 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 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 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 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 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的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 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 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象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

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道:“我也 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 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 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说着, 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

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 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 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 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 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已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 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 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

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全 不记得。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 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狠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 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是的,却不记得说什 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合才说的 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 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 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

   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账东西,邪魔外道

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 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 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 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 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 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 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 纸人,还有四丸子狠香的香。正咤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 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 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 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 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 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 儿。底下几篇小账,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 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 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是的。我当 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 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合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 这样毒手!”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 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 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 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 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 日你合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 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 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 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 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

   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回至房中,合贾政说了

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 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 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 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 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 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 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 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 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 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鬼 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 哄哥儿是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 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 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 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狠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 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 提。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

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 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 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 子里和姐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 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 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 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 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 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 明日起早来见我。”

   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

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 人叫过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 我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 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

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 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 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 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 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

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 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 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 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 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 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 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 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 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 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 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

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 “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 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狠。你且把从前 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 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 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 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 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狠 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 到怎么个分儿上头。”说得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

去罢,见见你老爷回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这早晚 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 字,晌午讲书念文章。”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 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顽。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 来。你听见了?”

   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

个照面儿,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 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 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得! 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像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 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 秋,这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没有?”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 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这会 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 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 乏,只是闷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 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得头里。” 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 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 ‘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 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 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 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 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 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 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 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正说着,忽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道:“袭人姐姐

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紫鹃道:“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 喝了再去。”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 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 啐道:“呸,好混账丫头!”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 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来

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今日有事没 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叫 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 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姐姐,你 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 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 书,我们伏侍你也是欢喜的。”宝玉听得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 《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 起来,却不狠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我在诗 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 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 下,两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复去。袭人道:“你 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这样想,只 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心 里烦躁的狠。”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 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 “这是怎么说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 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完事 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 觉大家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毕,问了安,

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 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方过去了, 原旧念书。

   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后

生可畏”章。宝玉心上说:“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呢?”代 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说:“这章 书是圣人勉励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 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 ‘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 ‘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把‘不足畏’三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说罢,看着 代儒。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 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若是 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彀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生时像个 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 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 ‘闻’是实在自己能彀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 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 ‘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 懂得?”宝玉道:“懂得了。”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 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 刺心,便陪笑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 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已,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 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 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 好的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 有好德的,好得终是浮浅,直要像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这 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我 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 怎么不望长进?你这回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 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 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不依的。自古道:‘成人 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 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

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 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 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 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 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 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

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彀?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 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 儿。”

   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

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 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 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 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 彀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 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 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 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

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 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 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 觑着眼睄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 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睄 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 么认得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 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 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 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 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 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 出去。

   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

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 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 “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 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 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

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 子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 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 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彀似宝玉这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 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吊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 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

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 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 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 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 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 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 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 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 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

   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

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 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 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 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 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 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 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若在老 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 了女人,总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 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 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 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 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 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到被他闹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 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 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 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 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 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 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 “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 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 像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 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睄睄我的 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 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 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 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 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 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

   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

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 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 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 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 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 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 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 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 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会儿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

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 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 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般光 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 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道: “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

   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

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 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 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 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 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

   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咤异,这会子又

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 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 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 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 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 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 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 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里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 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 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吓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 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

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 张园子景儿呢。”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这是什 么原故?”雪雁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头儿,说:“这可 不是顽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雪雁 道:“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

   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齐进

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了, 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 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 玉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 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来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 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 查功课,那里还能像从前那么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 回,都悄悄的退出来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论评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

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 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姑娘怎么不来?”翠 缕道:“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 子痰血。”探春听了,咤异道:“这话真么?”翠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们 刚才进去去瞧了睄,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不好的 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道:“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 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这 么着,咱们都过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 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湘云道:“正是这样。”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 来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不

免又伤心起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我 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 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 感。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道:“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 子软得狠。”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 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吓的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 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 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 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这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 了脸,自悔失言。

   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姐姐静静的养养神

罢。我们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二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 伏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未知是谁,下 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 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 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 是贴不上的,竟象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 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哭晕去了。紫鹃只 是哭叫:“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过这 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

丫头道:“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 打你一个知道。”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瞅着老婆子笑。探春骂 道:“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儿吗!”老婆子见 是探春,连忙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 来。我怕他闹,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这里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 了,快给我都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不快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几个 “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丫头也就跑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

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 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 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黛玉听了,点 点头儿,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 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 喜欢事儿想想,能彀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 道:“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 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彀了!”探春道:“你这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 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 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 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 探春答应道:“我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边,

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觉得 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 响声,又像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躁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 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与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 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 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 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儿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 黛玉睡下。

   静了一时,略觉安顿。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

来,见是袭人,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 着?”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 道:“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 看是怎么样。”

   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点头儿叫他。袭人轻

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听见说了?”袭 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 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 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像刀子割了去的是的。直闹 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 药呢。”

   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痰。黛

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合谁说话呢?”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 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 了,连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还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 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 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 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 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 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 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 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妹

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 我头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 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 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敢答言。 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 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跟 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大要

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一面使人 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 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

   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说道:“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

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 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 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 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搂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 夫诊了好一回儿,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 “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 向紫鹃道:“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 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 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 道:“说的狠是。”王太医道:“既这样,就是了。”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 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
   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
   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
   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后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
   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

   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爷但知柴

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 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 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贾琏点头道: “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了。”王夫人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 罢。我还有一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 “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大夫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 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

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说 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事,又说 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他那个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 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 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 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我答应了他,替他来回 奶奶。”凤姐低了半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 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 呢?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 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湾儿来。不知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 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 自然还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 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 说这些个混账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糊涂 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谅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 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也 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 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他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是 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 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 如今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 儿不动,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伏侍的人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带的,都 是人家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 来给他顽。’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 不穷,算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总是一场 空”,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

   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那都没要

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 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 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凤姐道:“这些话倒不是可笑,倒 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说的,‘人怕出名 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周瑞家的道:“奶奶虑的 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说,并且不是一年了。 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 的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他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 别提这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 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

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 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了。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 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 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 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声?”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 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 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找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 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见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于是两 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 了。

   到了晌午,打听的人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

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 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来,走至厅上,让了坐。老公道:“前日这里贵 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 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 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

   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老公辞了出去。贾

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 太了。那一个人呢?”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凤姐儿,他诸 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 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 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辰巳 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 知道,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这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 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间屋子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

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合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轿车俱已齐备,在门 外伺候着呢。”不一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 出来,众人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 应,自己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 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

   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一回儿,有两个内监出

来,说道:“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 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 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在门上坐着。 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此。”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 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至 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道:“只用请安,一 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来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 坐。元妃便向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 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 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 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 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就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 职名,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 谕道:“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 “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 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 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 遂命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 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

   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

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 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 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提。

   且说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

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从前了;金 桂看去,更是一个对头,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 要借那宝蟾做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到那里去,你 自然是知道的了?”宝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还不说,谁知道他那 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 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 一句话,你就和我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 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 听了这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 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来拿着我们小软儿出 气呢?正经的,奶奶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 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半点儿不让。金 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他半点儿。

   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劝劝他。”

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 薛姨妈道:“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宝钗道:“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由着他 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薛姨妈道:“这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 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嘱咐香菱道:“你在这里 罢。”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么

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像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 们听见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 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帐世界了!我们夏家 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宝钗道:“大嫂子,妈 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宝蟾’两字,也 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省的妈妈天天为 咱们操心那。”薛姨妈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 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 好女婿,决不像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 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 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

   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

气,说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不要说是 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他一点声气儿的。”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 着炕沿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 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 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像我嫁个糊 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 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什 么过不去,不要寻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不用 动气。咱们既来劝他,自己生气,倒多了层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 说。”因吩咐宝蟾道:“你可别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妈,出得房来。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从

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 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丫头道:“来了好 一会子了。”薛姨妈料他知道,红着脸说道:“这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像个过 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家没 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回到薛姨妈 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

   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狠。”说着,便向

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一时因被金桂这场气怄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宝钗明知是这

个原故,也等不及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他 母亲吃了。又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这薛姨妈只 是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有涵养,倒觉可怜。宝钗又劝了一 回,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妈妈,你这种闲气 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 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他也不敢怎么样。”薛姨妈点点 头道:“过两日看罢了。”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

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物件银两一一交代清 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 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道:‘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 要紧的话呢。’”贾母便向贾赦道:“你去罢。”贾赦答应着,退出来自去了。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合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

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贾母道:“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做上来了。”贾政笑道:“那里 能像老太太的话呢。”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 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 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 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 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 模样儿周正的就好。”贾政道:“老太太吩咐的狠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 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 惜。”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便说道:“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 的,那里用我去张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 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端正,心 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 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

   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

说他好,有造化的,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点,或者竟 和古人的话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了,众人也都 陪着笑了。贾母因说道:“你这会子也有了几岁年纪,又居着官,自然越历练越 老成。”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合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轻的时侯,那一种 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 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呢!”说的邢夫人王夫人 都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又说起逗笑儿的话儿来了。”说着,小丫头子们进来告 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伺侯下了。”贾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的说什 么?”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么着,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 哥媳妇跟着我吃罢。”贾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伺侯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 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因提起贾母方才的话

来,说道:“老太太这样疼宝玉。毕竟要他有些实学,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 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道:“老爷这话自然是 该当的。”贾政因着个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来,索性吃饭 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李贵答应了“是”。至宝玉放了学,刚要过 来请安,只见李贵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 去呢。听见还有话问二爷呢。”宝玉听了这话,又是一个闷雷,只得见过贾母,便 回园吃饭。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一旁侍立。贾政问道:“这几

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给你 开笔。如今算来,将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宝玉道:“才做过三次,师 父说:‘且不必回老爷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爷知道罢。’因此,这两天总没敢 回。”贾政道:“是什么题目?”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 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贾政道:“都有稿儿么?”宝玉道:“都是作 了抄出来,师父又改的。”贾政道:“你带了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宝玉道: “在学房里呢。”贾政道:“叫人取了来我瞧。”宝玉连忙叫人传话与焙茗,叫他往 学房中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字的 就是,快拿来。”

   一回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与贾政。贾政翻开看时,见头一篇

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原本破的是“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 矣”。代儒却将“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 目了,幼字是从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与年 俱进的话,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点出来,才见得到了 几时有这么个光景,到了几时又有那么个光景。师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 白了好些。”看到承题,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 道:“不但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不是个学者的志气。”又看后句“圣人十五而 志之,不亦难乎?”说道:“这更不成话了。”然后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学? 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得么?”宝玉答 应道:“懂得。”

   又看第二艺,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

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说道:“你是什么?—— ‘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似单做了‘而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 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书 理。须要细心领略。”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 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纯学者乎。”贾政道:“这 也与破题同病的。这改的也罢了,不过清楚,还说得去。”

   第三艺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扬着头想了一想,因问宝玉道:

“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讲《孟子》, 大前日才讲完了。如今讲上《论语》呢。”贾政因看这个破承,倒没大改。破题 云:“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贾政道:“第二句倒难为你。”“夫墨,非 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 是你做的么?”宝玉答应道:“是。”贾政点点头儿,因说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出 色处,但初试笔能如此,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 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宝 玉道:“也念过。”贾政道:“我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 使得。”宝玉只得答应着,低头搜索枯肠。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作想。只 见一个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作什么?” 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贾政听了, 也没言语。那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

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胆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贾政道: “你念来我听。”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贾政听了,点着 头道:“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动笔。你 来的时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宝玉道:“知道的。”贾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 太太处去罢。”

   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

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道:“看跌倒了!老爷来 了。”宝玉那里听得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声。丫 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姨太太在这里呢。”宝玉赶忙进 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 散学?”宝玉悉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 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 香菱作活呢。”

   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

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宝哥儿呢?”贾母忙笑说道:“宝玉跟 着我这边坐罢。”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 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 贾母道:“既这么着,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说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 己吃去罢。”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 是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

   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

‘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 姨妈满脸飞红,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 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 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 头的名儿不好改的。”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 也怪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 说,他因为是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呢?”薛姨 妈把手绢子不住的檫眼泪,未从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 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 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 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 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 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 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 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

   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薛

姨妈道:“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 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 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 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里就闹出事来?”薛姨妈 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先告辞了: “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

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大家也 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子来回二奶奶,说:‘巧姐 儿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来才好呢。’”贾母因说道:“你快去罢,姨太 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夫人说道:“你 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 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些琐碎。”凤姐答应了,然后 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

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狠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 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 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 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儿。”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怎么不好, 说给他们,也得点主意儿。”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

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我们 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 ‘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 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 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合老世翁商议。”贾政道:“什么 事?”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 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 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 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 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 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 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 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 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 夫人陪了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 王夫人才过来了。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 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贾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 来头,只还没搐出来呢。”贾政听了,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

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 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起张家的 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 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房中不出来的。张大老爷 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 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个 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彀呢,倒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道:“正是 老太太这个话。”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 的亲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应了。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 头里平儿来回我,说狠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 疼他,他那里耽的住?”贾母道:“却也不止为他,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 儿。”说着,便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

   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

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 “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 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 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

   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

“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贾母忽然 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 驳回。”又问邢夫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 那张家行事,也难合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 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接着, 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 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 “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 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 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 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贾

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道:“妞儿 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势 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贾母道了乏。那大夫 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 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 家蟠儿是向与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 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睄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凤

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儿, 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凤姐答 应着,接过来,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秤 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二姐姐,你们 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他。”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说:“好些了。你回 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 儿道:“你这里听的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样儿,给我瞧瞧呢。”凤姐道: “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 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 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 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 子的仇呢!”一面骂平儿不照应。

   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他操心也太苦

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头摸不 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将环哥弄倒药铞子说了 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 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平儿说:“这倒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 今配好了,你去罢。”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环儿在外间屋

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澈 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就 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正说着, 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弄

倒了药铞子,澈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的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 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 着!只叫他们隄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 “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 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 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

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 理。

   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与北静王拜寿。别

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好,遂连忙换 了衣服,跟着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 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 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 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 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先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 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 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 那北静郡王单看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儿 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 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 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 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 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

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 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儿巡抚吴 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 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连忙站起, 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

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来。北静王略看了一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 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 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 饭,又过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 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 回去顽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 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来了。

   贾赦便各自回院里去。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回来见过贾母,请过了安,说

了一回府里遇见的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 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 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 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小丫头回道: “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 是来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今 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 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又回了几 句话,才出去了。

   且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

光景,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因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 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在项上摘了下来,说:“这 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呢,那里混得过?我 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 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 自然红是有的。”宝玉道:“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得见 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 信?”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 了。”宝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王夫人道:“本来

就要去看的,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 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侯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 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 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与

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这 个,我也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林姑娘 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 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麝月道:“我们两个斗牌,他赢了我的钱,他 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了。”宝玉 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闹了!”说的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 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痴

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 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么动静,自 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潇 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 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 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 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 像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 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

   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

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赸着辞了出来了。将到怡红 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早看见了,连忙跑 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 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睄的,在这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 道不知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 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的蹭了过来。细看时,就是贾芸,溜溜 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 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过来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 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袭 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什

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 去,在里间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叔父大 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 “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 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 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 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 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说着一面拆那 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 么时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 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他看那帖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 后来光景竟大不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 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断。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 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帐!”袭人见他所答非 所问,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 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个火儿来,把那 撕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是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

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了,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吊下泪来。此时袭 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 ‘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是的,哭一会子, 笑一会子。要天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 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 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 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账话,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 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 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 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焙茗略

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 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 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那宝玉估量着是昨日那件事,便说道: “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 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宝玉越发急了,说:“这是那里的话!”

   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叔叔听,这不是?”宝玉越发心

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 这里混嚷!”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 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 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 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 呢。”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 道:“就不什么?”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

日还来了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代儒道:“今日 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顽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 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 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 “谁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 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 贺喜呢。二爷就来了。”

   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

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宝玉笑着进 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 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 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 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 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 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 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像天天在一处的, 倒像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一笑。林黛 玉满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 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 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睄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 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 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赸,因又说道:“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 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 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 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 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

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 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说着这话,却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 “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 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既这么着, 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说的大家都 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 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 饭,甚热闹,自不必说。饭后,那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 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 闹闹穰穰,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个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

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 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 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 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

   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

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 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 “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 了。”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 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 么不过来?”薛姨妈道:“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 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 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 你们姐妹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

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 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 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 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 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 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

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紧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 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 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 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众人答 应了个“是”。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

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 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 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 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姨妈, 便道:“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

   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

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合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 不必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 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 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 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 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 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 “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姨妈又 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 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 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 应着去了。

   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们只

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 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侯我看着也是吓的慌手慌脚的了。 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 罪!”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钗急的没法。正闹 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 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 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

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 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丫头答应 着去了。

   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

给小丫头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
   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彀翻供得
   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
   放心。余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 活不定了。”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 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道:“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 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 么话来,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

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 ……”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 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 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些小戏 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菡, 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 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 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 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 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 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

   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

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

薛姨妈接着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
   独是这里的人狠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
   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
   说是: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
   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
   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
   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
   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
   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
   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
   碗误碰囟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
   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
   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
   激切上呈。”批的是:“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
   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
   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

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 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 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 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

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 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 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 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小的的 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 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 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 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 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 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 就只这一个儿子了。”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在你 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 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 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 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 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 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 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 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 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 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 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着要打,吴良求着说:“薛蟠实没 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

   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

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 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 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 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 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势,要打 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 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囟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 囟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

   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

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 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 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 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 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着 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 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

   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

罪,且住着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 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着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 哥哥:“安心等着,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 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薛蝌留下李祥在此 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 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 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 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 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 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 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 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 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 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 ‘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 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 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 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 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 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 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 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 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 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 “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 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像那 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 “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狠。天月二 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 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 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 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 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 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 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便

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 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 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 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 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 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 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 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着,为什么 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他 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 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

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着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 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 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来的念头打断,同 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 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

“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着呢,问他做什 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 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 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 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 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宝 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林妹妹 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着就 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

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 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 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 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 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 “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 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 认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 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 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 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 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 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 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 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 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 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 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

   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

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 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 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 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 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 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 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 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 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 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 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 深衣,要知古人的象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 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 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 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

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 “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 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就疏远了是的。”紫鹃不等说完,便 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 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 “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 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着,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 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 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 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 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门来。 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 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 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 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

   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

想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 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 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 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 解。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将

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
   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
   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
   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
   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
       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
       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
       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
       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 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 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 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 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 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 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 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

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 香?”黛玉道:“好像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 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 只说似乎‘像’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 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 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 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 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 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 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 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 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众人听了,都 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 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

   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

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 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 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 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 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 不觉神往那里去了。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 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 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 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黛玉道:“也罢了。”紫鹃道:“还熬了 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 房里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 我也告诉雪雁合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 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燉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腌臜;只是病了好些日子, 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 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 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 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合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 那个女孩儿?”紫鹃道:“就是他。”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 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 搁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

   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柳嫂儿叫回姑

娘:这是他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腌臜。”雪雁答应着,接了 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雪 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 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 不必累坠了。”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 两个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 口,盥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紫鹃道:“就添去。”黛玉道:“你们就 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在 外间自吃去了。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 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喇哗喇”不住的响。一会儿,檐下 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 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 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 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 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 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 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

   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

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得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 捧着一毡包衣裳,在傍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和两三截儿扇袋和那 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 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

“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 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象如今这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 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 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这黛玉方披了一 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 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 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 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 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 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 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题。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的

跑来,迎头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宝玉道: “当真的么?”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宝玉看时,只见 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迎头来了。 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道:“今日太 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宝玉听了,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 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 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往那里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 儿了。”宝玉站住脚,低了头,说道:“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 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罢。”

   正说着,端了饭来。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

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 因问:“姑娘吃了饭了么?”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 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

   宝玉只得回来。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

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宝玉打谅他也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 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听,半日,又“拍”的一响。宝玉 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宝玉方知 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底下方听见惜春道:“怕什 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 久连得上。”那一个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 里头呢,我倒没防备。”宝玉听了听,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姊妹。料着惜 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掀帘进去,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 妙玉。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宝 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 不要了么?”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 “且别说满话,试试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却微微笑 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 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

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 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 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 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 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 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 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 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 “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 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合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 “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 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是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 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 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湾湾曲 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到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 道:“不敢,二爷前请。”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

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他 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 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 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只听得低 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
   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
   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扬’字韵是第二叠了。咱 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
   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 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 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
   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 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 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 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

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 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嗗??” 一片响声,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 天气尚不狠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

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 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 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 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 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 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 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 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 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 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 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女尼道:“是 我。”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 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揉 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也 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 感冒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道婆说道: “向来打坐的。”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道婆道:“是。”大夫道: “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众人问:“有碍没有?”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 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 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 品,狠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 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惜

春道:“他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他自从 那日合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 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 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 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占毕,即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融、王积薪等所 著看了几篇。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 势”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 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

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 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 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 外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就像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 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 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 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 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 里头自不用说。”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 搁下,喝茶罢。”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

   彩屏倒了一钟茶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鸯道:“姑娘又说笑话

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了拿笔儿么。”惜春道:“这却是有 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伏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经 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 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 了。”鸳鸯道:“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晓得 前世什么缘分儿。”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扎,是 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

双陆,鸳鸯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 鸳鸯抿着嘴儿笑。

   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

“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 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 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因师 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 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 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 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彀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 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是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 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 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 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 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 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 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大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 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 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 “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

   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

“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 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 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 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彀有长进呢。”贾母道:“你嫂子 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 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塌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 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

贾母傍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 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 下了。”贾母道:“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

   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尚等着伺候贾

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李 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 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傍边坐下, 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

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 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 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

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 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 的是谁?”门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 把来帐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 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

   周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帐和果子交代明

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 贾珍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周瑞道:“小 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 他,这帐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 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 的在外头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 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作眼睛珠儿。”周瑞 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 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 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 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 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

“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 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和 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 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给我拿 了来!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

   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这还了得!”又添了

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 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狠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 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 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 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 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 家姐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 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

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 儿门子。

   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

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 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 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 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 的混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 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 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 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赸赸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

道:“叫他进来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 “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红了脸,说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 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 娘……”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 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 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 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把 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 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母亲叫问

好。”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 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 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 怕婶娘不肯赏脸。”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 捧着搁在傍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 不等着使。你今日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贾芸道:“并没有别的 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咧。”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 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狠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 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

   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

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 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 能给婶娘出力。”凤姐道:“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 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 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 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 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 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 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 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

簇,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 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 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 “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 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

   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

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凤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 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 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 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凤姐儿便叫小红 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

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 是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 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 说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好生收着 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红微微一笑,才 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贾 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说着话儿,两个已 走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 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贾芸点点头儿,说道: “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 再告诉你罢。”小红满脸羞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他 生疏呢。”贾芸道:“知道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 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没有?”丫鬟们

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凤姐道:“你们把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 来罢。”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 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 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怎么不受 用?’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 觉没有吹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 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 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 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 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 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 诉。’便打发他回去了。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凤姐听 了,呆了一呆,说道:“南菜不是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 芹哥来领就是了。”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是今晚城外有事, 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凤姐道:“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外面平儿接

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你们说什么呢?”平儿道:“小 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凤姐说:“那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 话?”那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去叫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 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像个人出气儿的是的。我 害怕,就跑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 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那小丫头出去了。

   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

一回,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 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 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 惜他了,凤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今 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 这里就彀了。”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奶奶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 也使得。”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 声叫了,二人方都穿着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伏侍凤姐梳洗。

   凤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扎挣起来。正坐着

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儿答应了一声。那 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琏,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 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凤姐听见,唬了一跳。未知何 —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

官事?”小丫头道:“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 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凤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 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 去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部中来

报:昨日总河奏到,河南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 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 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宝玉的工课也 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 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

早已打点出一包衣服,向宝玉道:“今日天气狠冷,早晚宁使暖些。”说着,把衣裳 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 “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焙茗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

   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课,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

道:“天气又发冷。”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 上来。焙茗走进来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宝玉点点头儿。 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 巴着眼瞧。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 给你的?”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 呢,包上罢。”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焙茗道: “二爷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 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 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纪的人,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 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 爱,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

坐,便回园中去了。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 人道:“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 舒服。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那个东 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睄 睄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塌他呀。”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 了一口气道:“那么着,你就收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 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今日这样 勤谨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这个的包袱呢?”麝月连忙递过 来,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自己坐着,无精 打彩。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 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 又是我们的累赘了。”宝玉摇摇头儿,说:“这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 道:“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 翻来复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顿饭时,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

问你。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 怎么就醒了。”袭人道:“你没有什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 袭人道:“今日学房里去不去?”宝玉道:“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 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炉香,搁下 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麝月接 着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袭人道:“这么着狠好,也省得着了 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问:“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 厨房里去。”宝玉道:“还是随便罢,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 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个屋里好?别的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 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 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

道:“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 燕窝汤,便问袭人道:“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 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 个来的。”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 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爷再进去罢。”宝玉点 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意说话。

   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玉道:“知道了。”又一个小

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小 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麝月袭人道:“我心里闷得 狠,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 多吃些。”麝月笑道:“这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 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还使得;若认真这样,还有什 么规矩体统呢。”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两个打横陪着。吃了 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来,两个看着撤了下去。

   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

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宝玉略坐了一坐,便过这间屋子 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 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

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
   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
   使人愁!

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 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 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走去呢。”

   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鹃

接应道:“是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 里坐着。”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 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 “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妹妹做 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 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 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 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 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 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 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狠的,还要问 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 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 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

慢了。”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 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 杨妃色绣花绵裙。真比如: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宝玉因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黛玉道:“两日没弹了。因为写

字已经觉得手冷,那里还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 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 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这心也罢 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着壁上道:“这张琴可就是么?怎么这么短?”黛 玉笑道:“这张琴不是短,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别的琴都彀不着,因此特地做起 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下还相宜。你 看这断纹,不是牛旄是的么?所以音韵也还清越。”宝玉道:“妹妹这几天来做 诗没有?”黛玉道:“自结社以后,没大作。”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 的,什么‘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有的 没有?”黛玉道:“你怎么听见了?”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 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 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 里,原没有一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 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 坐了一坐,心里像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 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 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见了三妹妹, 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吐

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想着,紫鹃走来道:“姑娘,经不写了? 我把笔砚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写了,收起去罢。”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 上歪着,慢慢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罢?”黛玉道:“不喝呢。我 略歪歪儿,你们自己去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

“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吓了一跳;因说道: “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 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 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吓了一跳,说道:“这是那 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 听见。”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 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

   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他出来

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儿的问道:“他到底 怎么说来?”雪雁道:“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 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 么好!只会顽儿,全不像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我问 他:‘定了没有?’他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 的亲戚,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这句话奇!” 又问道:“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雪雁道:“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 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 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问起, 我不犯瞒你。”

   正说到这里,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倒把紫鹃

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 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赸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两个那里去了? 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 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 了,只好大家不提。

   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狠明白,已听得了七八

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 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 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遭塌起来,一年半载,少 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 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已后,紫鹃掀开帐子, 见已睡著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 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 雁道:“怎么不真!”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 紫鹃道:“头里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 以后,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说着,两个人也收拾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 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他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

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 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 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

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紫 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紫 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罢。”黛玉道:“不怕! 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为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 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说着,那泪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 劝,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以后,有意遭塌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

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 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 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

   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

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 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 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 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 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 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

等轮流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 有时清楚。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 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 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 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 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 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紫鹃自 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

儿,只打谅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 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 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 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雁点点头儿, 叫他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睄了睄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 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

   那雪雁此时只打谅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

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 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 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 正和平姐姐说呢,道:‘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 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 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 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 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这里,也 忘了神了,因说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 “这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 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 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睄睄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了。”正说着,只见紫 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 死他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 该恼了。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

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 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 走近前来。紫鹃和他摇头儿,不叫他说话,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 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 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 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 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 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道:“是。”侍书 尚未出去,因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 去问你姑娘好罢。”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模

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 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 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 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 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体 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 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 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 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说了一 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

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 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 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 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 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 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 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 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 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 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

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 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 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 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疑是有的。 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像。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 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 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 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 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 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 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 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 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 知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 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 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像前 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 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还服你。”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 各自散了。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

个老婆子在那里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 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 也没有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凤姐道:“为什么呢?”婆子道: “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 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我问他丢 了什么,他就问起我来了。”凤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生气呀。”婆子道: “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贼名 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 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 林叫了来,撵出他去。”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 “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这个话。倒不讲 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 去坐。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余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 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 次。”婆子才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岫烟笑道:“没有什

么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 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糊涂不懂事, 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 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 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凤姐心上便狠 爱敬他,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 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 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 抖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安。想起

“许多姐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他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 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 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奶奶吩咐我说: ‘姑娘要嫌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 我丢了衣服,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你奶奶的 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

   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

道:“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平 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 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烟红着脸笑谢道:“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 收。”又让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接着问好。

平儿便问道:“你那里来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 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问起姑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 姑娘那里来么?”平儿道:“你怎么知道?”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 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婆子道:“我还 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不在话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说起岫烟的事,宝

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 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说着, 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 的也没有,来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 消息儿罢咧。这两天都被我赶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这种人 来。”薛姨妈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蒋玉菡却倒没来,倒是别 人。”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如今就像没有的 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 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不比 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 有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这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 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 的事过去了,早些儿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 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

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 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偏叫他有钱,娇养得 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叫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 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 得混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
   虚。

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 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一回, 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 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进门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

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给 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 又劳动姐姐呢?”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 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 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 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 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 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爷,就伏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 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

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说道:“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 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狠有限,挤住了,偶然喝一钟;平日无事, 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别的我作得主,独这 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 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 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蟾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 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说道:“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 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个礼。”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

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却自己回 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 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 也不好……”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 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 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 白的名儿,也未可知。”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 外“噗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宝蟾,定是

金桂。只不理他们,看他们有什么法儿。”听了半日,却又寂然无声。自己也不 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 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好,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 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 翻来覆去的细看。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 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 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这句 话仍是宝蟾的语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有两句话时,又听得外面似有恨 声道:“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薛蝌听了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这 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刚到天明,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得

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 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 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他这样打扮便 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宝蟾把脸红着, 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这般,知是昨晚的 原故,心里想道:“这也罢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来缠。”于是把 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 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 轻,便生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的,认得一二 个书役的,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 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 藏在家中听候传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将薛蝌

的光景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 欲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怔怔的坐 着。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欲寻个头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 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乐得借风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 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 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作道理。及见 金桂怔怔的,似乎无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着?翻 来复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家伙,却自己换上一两 件动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娇媚来;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装出 一番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 见了薛蝌,仍是昨晚这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 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 见么?”宝蟾道:“没有。”“二爷也没问你什么?”宝蟾道:“也没有。”金桂因一夜 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 能瞒?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没有不尽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 脚,倒不如和他商量一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 的人?”宝蟾道:“倒像个糊涂人。”金桂听了笑道:“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宝蟾 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 得说说。”宝蟾道:“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说 着,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大爷的事不 辞劳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说瞎话,所以问你。你这些话向我说,我不懂是什 么意思。”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 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顽的。”

   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因说道:“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心里

看上了,却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宝蟾道:“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奶 奶难受。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 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 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 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 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 了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 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奶奶想怎么样?” 金桂听了这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是的, 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宝蟾把嘴一撇,笑说道:“罢哟!人家倒替奶奶 拉纤,奶奶倒往我们说这个话咧。”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了,家 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

倒后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错想了他们,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负了他这一 番美意,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闹起来,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天,甚觉安 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 火儿的赶着。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

姨妈十分欢喜,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么,才败坏了这几年。目 今闹出这样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妇儿忽然安静起 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为希有之奇。这 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听一个男人和金桂说 话。同贵知机,便说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 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 外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 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薛姨妈道:“既是舅爷,不妨见见。”金桂叫兄弟出来见 了薛姨妈,作了一个揖,问了好。薛姨妈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薛姨妈道: “舅爷上京几时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 进京,今日来瞧姐姐。”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舅爷坐 着罢。”回头向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的来,留在咱们这里吃了饭再去罢。”金 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

   金桂见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省得我

们二爷查考你。我今日还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众人看见。”夏三道:“这个交 给我就完了。你要什么,只要有钱,我就买得来。”金桂道:“且别说嘴,你买上 了当,我可不收。”说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又告诉他 买的东西,又嘱咐一回,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年老的门上人, 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
   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
   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现在道里要亲提,
   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
   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自不必说。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事不宜迟。”薛 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在 那里照应的,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 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 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去回 了薛姨妈。

   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姨妈慌了

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 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 等大家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 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 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 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他知道,自己来

求王夫人,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姨妈去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 “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 “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他遭塌坏了 身子。”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 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 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王夫人答应了。

   到了明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了,薛姨妈想着也是。到了饭

后,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坐。贾母道:“姨太太才过来?”薛姨妈 道:“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便把贾政昨 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 饭了没有?”宝玉道:“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 听见说姨妈来了,过来给姨妈请请安。”因问:“宝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妈笑道: “好了。”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煞住了。宝玉坐了坐,见薛姨妈 情形不似从前亲热,“虽是此刻没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语。”满腹猜疑,自 往学中去了。

   晚间回来,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

无人。宝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知道薛姨妈过来,姑 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宝玉道:“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姑 娘。”紫鹃道:“这也奇了。”宝玉问:“姑娘到底那里去了?”紫鹃道:“不定。”宝玉 往外便走,刚出屋门,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回来了。”缩 身退步进来。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 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姨 妈说起我没有?”宝玉道:“不但没有说起你,连见了我也不象先时亲热。今日 我问起宝姐姐病来,他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有去瞧他 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 了,也没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宝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 去,老爷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像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要我一 天瞧他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 里知道这个原故。”宝玉道:“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 打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病。向来在园中 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 地,你像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 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

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 “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黛玉道:“原是有了

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 碍。才刚我说的,都是顽话。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 身上去?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 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豁然开朗,笑道:“狠是,狠是。你的性 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 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藉你一茎所化。”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

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 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 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 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 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 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

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忽见秋纹走来 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袭 人姐姐只说:‘已经来了。’快去罢。”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 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

“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 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着,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 “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 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 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 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 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宝 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 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 像生疏了是的。”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 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

   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

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 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 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 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 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我说也该上紧 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 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 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 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 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 不好么。”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 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 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 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 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 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

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 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 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 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 过来,想着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 夜无话。

   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

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 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着 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 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着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 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 一声“妞妞好?”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 道:“说什么呢?”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 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 那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 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 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 道:“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 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 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儿听听。”

   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

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 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裙布,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 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 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 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 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 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彀了,不用 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 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道:“那字是自然 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 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 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 “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 “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 他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巧 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 学着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 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着“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 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

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 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 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他妹

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 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 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 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 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

   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

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 “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狠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 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 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

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 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 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 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 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是的,说他害了司 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着脸,和 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 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 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 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 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儿他 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 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着骂着说: ‘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着?’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 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着,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 偿命。他表兄也奇:‘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着他才回来的, 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着,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 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 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 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 儿了,便由着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 见,咤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 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 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 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 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了,咤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

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他心里没事人是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 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也 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 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着一只角儿,

死活未分,在那里打结。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 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着。冯紫英进来,在 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 不堪睄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道:“没 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着儿。”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 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着。”冯紫英 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 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 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 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 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 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 吃亏在打结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

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 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 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 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 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还 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 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 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绵 裹着,揭开了绵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着 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 一个盘儿来。”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 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着,把那颗母珠 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 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 “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

   那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

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 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 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 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褶,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 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 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 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狠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 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 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贾政道:“用得着的狠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 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狠是。”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

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着,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 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着道:“东西自然是好的, 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像 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 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 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 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 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 话!”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贾政,只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 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 你去。”

   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

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贾政道:“说那 里的话!”正说着,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 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 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像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 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 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 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 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 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冯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 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

不准?”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 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 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 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已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 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 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 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 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 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 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 笑说道:“几年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 郎,署兵部尚书。为着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冯紫英道:“人世的 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像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 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 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狠还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 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 的怕不怕?”

   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

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 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

那里当得起?”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大家又喝了几杯,摆 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 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 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 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冯紫 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 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去后,贾政叫门上的人来吩咐道:“今儿临安伯那里来请吃酒,

知道是什么事?”门上的人道:“奴才曾问过,并没有什么喜庆事,不过南安王府 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高兴,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瞧瞧, 热闹热闹。大约不用送礼的。”说着,贾赦过来问道:“明儿二老爷去不去?”贾 政道:“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说着,门上进来回道:“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 明日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贾政道:“知道了。”说着,只见两个管 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你们是郝家庄 的?”两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各自说了一回话儿散了。 家人等秉着手灯,送过贾赦去。

   这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说你的。”那人说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

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谁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 在地下。奴才告诉他,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这些。奴才 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 所以先来回报。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这些 无法无天的差役才好。爷还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东西全不 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些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贾琏听了,骂 道:“这个还了得!”立刻写了一个帖儿,叫家人:“拿去向拿车的衙门里要车去, 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 儿晌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贾琏道:“这些忘八羔子,一个都不在家!他们终年 家吃粮不管事。”因吩咐小厮们:“快给我找去。”说着,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 提。

   且说临安伯第二天又打发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道:“我是衙门里有事。

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 了。”贾赦点头道:“也使得。”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今儿跟大爷到临安伯那 里听戏去。”宝玉喜欢的了不得,便换上衣服,带了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子,出 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来到临安伯府里。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 “老爷请。”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 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 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先从尊位点起, 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 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

   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渠,飘扬似临风玉树:原

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 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 一指,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 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有的说:“他向来是唱小旦的, 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 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说:“想必 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掌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 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 还并没娶亲。”宝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 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

   那时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到了晌

午,便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贾赦便欲起身。临安伯过来留道:“天色尚 早。听见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宝玉听了,巴不得贾 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菡扮着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神情,把 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 不看花魁,只把两支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 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了进去了。直等这出戏进场后,更知蒋玉菡极是情 种,非寻常戏子可比。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 文,谓之音。’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许多讲究。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 道,但能传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宝玉想出了神,忽见贾赦起 身,主人不及相留。宝玉没法,只得跟了回来。

   到了家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宝玉来见贾政。贾政才下衙门,正向贾琏

问起拿车之事。贾琏道:“今儿叫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 ‘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无牌票出去拿车,都是那些混帐东西在外头撒野挤讹 头。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 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这里老爷看破 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贾政道:“既无官票,到底是何等样人在那里作 怪?”贾琏道:“老爷不知,外头都是这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贾琏说完下 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问了几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起人多已伺候齐全。贾琏骂了一

顿,叫大管家赖升:“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查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 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贻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了 撵出去!”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出来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过不几时,忽见有一个人,头上载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

着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众人作了个揖。众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谅了他一番,便 问他:“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 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众人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 “你乏了,且坐坐。我们给你回就是了。”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 贾政拆书看时,上写着: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
   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雕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
   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
   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

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吩咐门上:“叫 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门上出去,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三个 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 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 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问道:“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 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贾政道:“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包勇 道:“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是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 家里只当原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 事情,弄到这样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 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贾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为太真了, 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贾政笑了一笑道:“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 的。”

   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

包勇道:“是。”贾政道:“他还肯向上巴结么?”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 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 管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顽。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 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 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 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多 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便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 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顽去,他竟改了脾气了: 好着时候的玩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 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彀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一回,道: “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包勇答应着,退下 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像要使

贾政知道的是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贾政叫上来问道:“你们 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贾政道:“有什么 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 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贾政道:“那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门上的人 道:“是水月庵里的腌臜话。”贾政道:“拿给我瞧。”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 来,谁知他贴得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 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 时,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
   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

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贾琏即忙赶至。 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贾 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贾政道:“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 不来?”贾琏道:“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贾政叹道: “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道:“有这样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 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 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 尼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

间教他些经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怠了。那些女孩子们年纪渐渐的 大了,都也有个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风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 性儿,便去招惹他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 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叫做鹤仙的,长得都 甚妖娆,贾芹便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丝弦,唱个曲儿。

   那时正当十月中旬,贾芹给庵中那些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

诉众人道:“我为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又只得在这里歇着。怪冷的,怎么样? 我今儿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兴,便摆起桌 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惟有芳官不来。贾芹喝了几杯,便说道要行令。 沁香等道:“我们都不会,到不如搳拳罢。谁输了喝一杯,岂不爽快?”本庵的女 尼道:“这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像,且先喝几盅,爱散的先散去。谁爱陪芹 大爷的,回来晚上尽子喝去,我也不管。”

   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进来说:“快散了罢,府里赖大爷来了。”众女尼忙乱

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话 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这般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 得含糊装笑道:“芹大爷也在这里呢么?”贾芹连忙站起来道:“赖大爷,你来作 什么?”赖大说:“大爷在这里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 呢。”贾芹等不知原故,还要细问。赖大说:“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 众女孩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提。

   却说贾政知道这事,气得衙门也不能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

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来禀道:“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 有知会来请老爷补一班。”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纳 闷,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 赶进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他押 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不用说明,看他明儿 见了老爷怎么样说。”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 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隐忍,慢慢 的走着。

   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

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说“外头贴了匿 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 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 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 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 奶奶着什么急?”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道:“呸,糊涂东西!到底是水 月庵呢,是馒头庵?”平儿笑道:“是我头里错听了,是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 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 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刻扣了 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像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臜话呢。”凤姐道:“我更不管 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 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么。但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 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个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 的闲事。”

   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的怒气,暂且装作不

知。贾琏饭没吃完,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 没有?”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 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 等着我。”旺儿去了。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点点不知说什么,看起 这个样儿来,不像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 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即刻传那些孩子们做 什么?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二 叔想来是知道的。”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贾芹摸不着头脑 儿,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得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贾芹道:“侄儿没 有干什么。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记的。”贾琏见他不知,又 是平素常在一处顽笑的,便叹口气道:“打嘴的东西!你各自去瞧瞧罢!”便从 靴掖儿里头拿出那个揭帖来,扔与他瞧。贾芹拾来一看,吓的面如土色,说道: “这是谁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 没有这些事。若是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便该死了。我母亲知道,更要打 死。”说着,见没人在旁边,便跪下去说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罢!”说着,只管 磕头,满眼流泪。贾琏想道:“老爷最恼这些,要是问准了有这些事,这场气也不 小。闹出去也不好听,又长那个贴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将来咱们的事多着呢。 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商量着,若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没有对 证。”想定主意,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谅我都不知道呢。 若要完事,就是老爷打着问你,你一口咬定没有才好。没脸的,起去罢!”叫人去 唤赖大。

   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与他商量。赖大说:“这芹大爷本来闹的不像

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话,是一定有 的。”贾琏道:“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 言语。还是贾琏拉着赖大,央他:“护庇护庇罢,只说贾芹哥儿在家里找来的。 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我。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 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买。”赖大想来, 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就应了。贾琏叫贾芹:“跟了赖大爷去罢!听着他教你, 你就跟着他。”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儿,又 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像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个 乱儿。你想想,谁和你不对罢?”贾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未知是谁, 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些女尼女道重

进园来,都喜欢的了不得,欲要到各处逛逛,明日预备进宫。不料赖大便吩咐了 看院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饮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些女孩子摸不 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虽都知道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 里使唤,却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立刻要查

核,一时不能回家,便叫人回来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务必查问明白。该 如何办就如何办了,不必等我。”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若是办得一 点影儿都没有,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 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夫人,陈说:“昨日老爷见了揭 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问这种不成体统 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么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如何办理?” 王夫人听了咤异道:“这是怎么说!若是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咱们家的人 了么?但只这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些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 儿有这件事没有呢?”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 干了,一个人干了混帐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 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样呢?依侄儿的主见,要问也 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贾 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王夫人道:“姑娘们知道不知道?”贾琏道:“大约姑娘 们也都知道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别的来。”王夫人道:“狠是。这 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 如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那些人带去细细的问他的本家有人没有, 将文书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本地,一概连文书发还 了,也落得无事。若是为着一两个不好,个个都押着他们还俗,那又太造孽了; 若在这里发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死活呢?芹 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无事叫他不用到这里来。看仔细碰 在老爷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并说与帐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 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若有本家爷们到他 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点不好风声,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是太太主意,叫你这

么办去。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 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 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个贴帖儿的, 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即刻将贾芹发 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赖大回 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 府发出二十四个女孩子出来,那个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彀回家不能,未知着落, 亦难虚拟。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

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 鸯咤异道:“我并没有听见,回来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傅试家两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两个

女人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这是谁家差来 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的是的,常常 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长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礼貌上又能,说话儿又简 绝,做活计儿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 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常说给老太太听。我听着狠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 人嫌。我们老太太偏爱听那些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 子,便狠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 他们姑娘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种人 家作亲才肯。一回夸奖,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紫鹃听了一呆,便 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给宝玉定了呢?”

   鸳鸯正要说出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紫鹃只得

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 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越发痴心起来了。看他的那个神情儿,是一定在 宝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为着这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 的还闹不清,若添了一个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 一位的身上;听着鸳鸯的说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 心了吗?”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泪来。 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烦恼;若是看着他这样,又可怜见儿的。左 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 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伏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 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已后,我尽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 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 炕上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来,便问:“你到那里去了?”紫鹃道: “我今儿睄了睄姐妹们去。”黛玉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紫鹃道:“我找他 做什么?”

   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了出来?反觉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

什么相干!倒茶去罢。”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只听见园里的一叠声乱嚷, 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 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像有了蓇朵儿是的。 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狠好的海棠花,众人咤异,都争着去看,连 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败叶枯枝,这些 人在那里传唤。”

   黛玉也听见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若是老太太来

了,即来告诉我。”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 娘就去罢。”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已 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请老太太安。”退后便见了邢王 二夫人,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未来;史湘 云因他叔叔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 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见的只有数人。大家说笑了一回,讲 究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因节气 迟,还算十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因为和暖,开花也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 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夫人道:“我听见这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这回 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原故。”李纨笑道:“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 糊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探春虽不言语,心内想:“此花 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只不好说出 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高兴说道:“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三个 弟兄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他弟兄们,仍旧归在一处,那荆树也 就荣了。可知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 了。”贾母王夫人听了喜欢,便说:“林姑娘比方得有理,狠有意思。”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看花。贾赦便说:“据我的主意,把

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贾政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 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 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贾政听了,不 敢言语,赸赸的同贾赦等走了出来。

   那贾母高兴,叫人传话到厨房里,快快预备酒席,大家赏花。叫:“宝玉、环

儿、兰儿各人做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费心;若高兴,给你们改 改。”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我喝酒。”李纨答应了“是”,便笑对探春笑道:“都 是你闹的。”探春道:“饶不叫我们做诗,怎么我们闹的?”李纨道:“海棠社不是 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大家听着,都笑了。

   一时,摆上酒菜,一面喝着。彼此都要讨老太太的欢喜,大家说些兴头话。

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海棠何事忽摧隤,今日繁花为底开?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
   梅。

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
   家。

贾兰恭楷誊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
   杯。

贾母听毕,便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得不好。都上来吃饭 罢。”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 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像花的死而复生了。”顿觉转 喜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他而开,也未可知。 却又转悲为喜,依旧说笑。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过来。只见平儿笑

嘻嘻的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不得来,叫奴才来伏 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这花,当作贺礼。”袭人过来接 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看着又体面,又新 鲜,狠有趣儿!”袭人笑着向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给二奶奶道谢:要有喜,大家 喜。”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还忘了呢!凤丫头虽病着,还是他想得到,送得 也巧。”一面说着,众人就随着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 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便应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当作奇事混说。” 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题。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一

回、赏一回、叹一回、爱一回的,心中无数悲喜离合,都弄到这株花上去了。忽然 听说贾母要来,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玄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 匆穿换,未将”通灵宝玉“挂上。及至后来贾母去了,仍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 子上没有挂着,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才刚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 上,我没有带。”袭人回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向各处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 身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他们就知道了。”袭人当作 麝月等藏起吓他顽,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顽呢,到底有个顽法。 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 道:“这是那里的话?顽是顽,笑是笑,这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 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这会子又混赖人了。”袭人见他这般光景,不 像是顽话,便着急道:“皇天菩萨,小祖宗!到底你摆在那里去了?”宝玉道:“我记 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到底找啊。”袭人麝月秋纹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 偷偷儿的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 疑到方才这些人进来,不知谁捡了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谁不知道这玉是 性命是的东西呢?谁敢捡了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去。若有姐 妹们捡着吓我们顽呢,你们给他磕头,要了回来;若是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也 不回上头,不论把什么送给他换了出来,都使得的。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 个,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利害呢。”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 “头里在这里吃饭的倒别先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波来,更不好了。”麝月 等依言,分头各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麝月等回来,俱目瞪口呆,面面 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 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发呆,只见各处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命个老婆

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往各处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众人:“若谁找出来,重重的赏 银。”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厮里都 找到。谁知那块玉竟像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这 件事不是顽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众人道:“什么呢?”李纨道:“事情到了 这里,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 都要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 子并粗使的丫头。”大家说道:“这话也说的有理。现在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到 是这么一来,你们也洗洗清。”探春独不言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洗净自己。 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怀。李纨一气儿混 搜。探春嗔着李纨道:“大嫂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那个人既 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头不知道的是废物, 偷他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

   众人听说,又见环儿不在这里,昨儿是他满屋里乱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

不肯说出来。探春又道:“使促狭的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的叫了他 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拿出来,然后吓着他,叫他不要声张。这就完了。”大家点 头称是。李纨便向平儿道:“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儿答应,就赶 着去了。不多时,同了环儿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搁 在里间屋里。众人故意搭赸走开,原叫平儿哄他。平儿便笑着向环儿道:“你 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贾环便急得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人家丢 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见这样子,到不敢 再问,便又陪笑道:“不是这么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 没有,好叫他们找。”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 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么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说着,起身就走。 众人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这劳什子闹事!我也不要他了, 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得满院里都知道了,这可不是闹事了么?” 袭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这玉丢了没要紧;若是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 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更加伤感,明知此事掩饰不来,只得要商议定了话,回来好回贾母诸

人。宝玉道:“你们竟也不用商议,硬说我砸了就完了。”平儿道:“我的爷,好轻 巧话儿!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他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儿来, 那又怎么样呢?”宝玉道:“不然,便说我前日出门丢了。”众人一想,这句话倒 还混得过去,但只这两天又没上学,又没往别处去。宝玉道:“怎么没有?大前 儿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呢。便说那日丢的。”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 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来回。”

   众人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得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

“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 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说着,将环儿一推说:“你是 个贼,快快的招罢!”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太太来 了。”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赶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 跟了出来。王夫人见众人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那块玉真 丢了么?”众人都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得袭人连忙跪 下,含泪要禀。王夫人道:“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袭人 哽咽难言。宝玉生恐袭人直告诉出来,便说道:“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 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听戏在路上丢了。”王夫人道:“为什么那日不找?”宝玉 道:“我怕他们知道,没有告诉他们。我叫焙茗等在外头各处找过的。”王夫人 道:“胡说!如今脱换衣服,不是袭人他们伏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 荷包短了,还要问个明白,何况这块玉不见了,便不问的么?”宝玉无言可答。赵姨 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过口道:“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话未说完,被王 夫人喝道:“这里说这个,你且说那些没要紧的话!”赵姨娘便不敢言语了。还 是李纨探春从实的告诉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泪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贾 母,去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这些人去。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夫人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

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的说:“请太太安。”宝玉等过来问了 凤姐好。王夫人因说道:“你也听见了么?这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 丢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老太太那边丫头起,至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 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命根子 了。”凤姐回道:“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 谁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经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 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灭口,那时可怎么处呢?据我的糊涂想头, 只说宝玉本不爱他,撂丢了,也没有什么要紧,只要大家严密些,别叫老太太老 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各处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好 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王夫人迟了半日,才说道:“你这话虽也有理,但只是 老爷跟前怎么瞒的过呢?”便叫环儿过来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 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个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贾环 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言语。王夫人便吩咐众人 道:“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 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内给我找出来。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瞒不 住,大家那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夫人那边,商议踩缉 不题。

   这里李纨等纷纷议论,便传唤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快传林

之孝家的来,悄悄儿的告诉了他,叫他:“吩咐前后门上,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 人,从里头可以走动,要出时,一概去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东西,待这件东 西有了着落,然后放人出来。”林之孝家的答应了“是”,因说:“前儿奴才家里也 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个测字的。那人叫做 什么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的狠明白,回来依旧一找,便找着了。”袭人听见,便 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爷替我们问问去。”那林之孝家的答 应着出去了。邢岫烟道:“若说那外头测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边闻 妙玉能扶乩,何不烦他问一问?况且我听见说,这块玉原有仙机,想来问得出 来。”众人都咤异道:“咱们常见的,从没有听他说起。”麝月便忙问岫烟道:“想 来别人求他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给姑娘磕个头,求姑娘就去,若问出来了,我 一辈子总不忘你的恩!”说着,赶忙就要磕下头去,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也都 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一面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 测了字回来,说这玉是丢不了的,将来横竖有人送还来的。”众人听了,也都半信 半疑。惟有袭人麝月喜欢的了不得。探春便问:“测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 道:“他的话多,奴才也学不上来,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赏’字。那刘铁 嘴也不问,便说:‘丢了东西不是?’“李纨道:“这就算好。”林之孝家的道:“他还 说:‘“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这件东西,狠可嘴里放得,必是 个珠子宝石。’”众人听了,夸赞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说?”林之孝家的道: “他说:‘底下“贝”字拆开,不成一个“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因上头拆了 ‘当’字,叫快到当铺里找去。‘“赏”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偿”字?只要找着 当铺就有人,有了人便赎了来,可不是偿还了吗。’”众人道:“既这么着,就先往 左近找起。横竖几个当铺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们有了东西,再问人就 容易了。”李纨道:“只要东西,那怕不问人都使得。林嫂子,烦你就把测字的话 快去告诉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 答应了便走。

   众人略安了一点儿神,呆呆的等岫烟回来。正呆等,只见跟宝玉的焙茗在

门外招手儿,叫小丫头子快出来。那小丫头赶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说道:“你 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和里头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喜事。”那小丫头子道:“你 快说罢,怎么这么累赘?”焙茗笑着拍手道:“我告诉姑娘,姑娘进去回了,咱们两 个人都得赏钱呢!你打量什么,宝二爷的那块玉呀,我得了准信来了。”未知如 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小丫头急忙回来告诉宝

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众人在廊下听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 到门口,问道:“你那里得了?快拿来。”焙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 去呢。”宝玉道:“你快说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头,知道 林爷爷去测字,我就跟了去。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他说完,便跑到几个 当铺里去。我比给他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铺子里要票 子。我说:‘当多少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也有。前儿有一个人 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拿了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宝玉 不等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我们挑着看是不是。”里头袭人 便啐道:“二爷不用理他!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 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家当铺里有的。”众人正在听得咤异,被袭人一说,想 了一想,倒大家笑起来,说:“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他说的那 些玉,想来不是正经东西。”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

   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

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 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 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与他质证 他会扶乩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 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 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岫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 便是将来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 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时, 只见那仙乩疾书道: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
   笑逢。

书毕,停了乩。岫烟便问:“请是何仙?”妙玉道:“请的是拐仙。”岫烟录了出来, 请教妙玉解识。妙玉道:“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 多着哩。”

   岫烟只得回来。进入院中,各人都问:“怎么样了?”岫烟不及细说,便将所

录乩语递与李纨,众姊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丢 是丢不了的,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李纨道:“这 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必是谁怕查出,撂在有松树的山子 石底下,也未可定。独是‘入我门来’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黛玉道:“不知 请的是谁?”岫烟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便难入了。”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

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 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宝玉笑道:“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 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李纨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 了。你瞧林妹妹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 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暂且不 题。

   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旧话来,反自喜欢;心里说道:“和尚

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如何能把这玉丢了呢?或者 因我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觉安心,把这一天的劳 乏,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鹃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 又想到海棠花上,说“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寻常之物,来去自有关系。 若是这花主好事呢,不该失了这玉呀。看来此花开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 事?”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又似应失;如此 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一连闹了几

天,总无下落。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 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 意。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今日听得军机贾雨村打 发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 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书去了。’想舅太爷昼夜趱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 特来回太太知道。”王夫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 了;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都 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即刻进

宫!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 ‘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 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出 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 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我了不得,后来又打听错了。这回情愿再错了 也罢。”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 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题。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

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 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 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 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 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 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 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 哭,惟有心内悲感。朝门内官员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 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 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 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 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 哭泣不题。

   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贾政又是工部,虽按

照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请教他,所以两头更忙,非比从 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但元妃并无所出,惟谥曰贤淑贵妃。此是王家制度, 不必多赘。只讲贾府中男女,天天进宫,忙的了不得。幸喜凤姐儿近日身子好 些,还得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胞兄王仁,知道 叔叔入了内阁,仍带家眷来京。凤姐心里喜欢,便有些心病,有这些娘家的人, 也便撂开,所以身子倒觉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又把担子卸 了一半;又眼见兄弟来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

   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来管他;

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竟可与姊妹们天天畅乐。不 料他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糊涂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他 去请安,便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 气。每天茶饭,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不要。袭人看这光景,不像是有气,竟像 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二爷这么着,求姑娘给他 开导开导。”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见 了他,反觉不好意思,“若是他来呢,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 找他,断断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那知探 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 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好过来一两次, 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 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 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妈妈这话说错 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作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作主的;再不 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所以薛姨妈更爱惜他,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 也生来的贞静。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 玉”两个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 得听旁人说去,竟像不与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 信。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名;又知元 妃已薨,虽然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也把贾家的事撂开了。只苦 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 的着急而已。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

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 麝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时过来。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气,如 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 有减病的。及至问他那里不舒服,宝玉也不说出来。

   直至元妃事毕,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夫人也随过来,袭人等叫

宝玉接去请安。宝玉虽说是病,每日原起来行动。今日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 仍是请安,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贾母见了,便道:“我的儿!我打谅你怎么 病着,故此过来睄你。今你依旧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 宽心的。但宝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 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傻子似的。贾母愈看愈疑,便说:“我才 进来看时,不见有什么病;如今细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 到底因什么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难瞒,又瞧瞧袭人怪可怜的样子,只得便依着 宝玉先前的话,将那往南安王府里去听戏时丢了这块玉的话悄悄的告诉了一 遍,心里也彷徨的狠,生恐贾母着急。并说:“现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寻。求签问 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 “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们忒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是撂开手的不成!”王 夫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等跪下,自己敛容低首回说:“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 生气,都没敢回。”贾母“咳”道:“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是这么失 魂丧魄的!还了得!况是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检了去,便叫你们找出来么? 叫人快快请老爷,我与他说。”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这一 生气,回来老爷更了不得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我们尽命里找来就是了。”贾 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便叫麝月传人去请,不一时,传进话来,说: “老爷谢客去了。”贾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们便说我说的话,暂且也不用责 罚下人。我便叫琏儿来,写出赏格,悬在前日经过的地方,便说:‘有人捡得送来 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检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 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就找一 辈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速办去了。

   贾母便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

余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终不言语,只是傻笑。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 袭人等搀扶出园。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置,便对 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为的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萎忽开,有 些奇怪。头里仗着一块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丢了,生恐邪气易侵:故我带他过 来一块儿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这里瞧。”王夫人听说, 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气大, 不论什么都压住了。”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可 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宝玉好不好?”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好,宝 玉也就说好。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这里,不敢出声。贾母知 王夫人着急,便说道:“你回去罢,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 来见我,不许言语就是了。”王夫人去后,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吃 了,不题。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人要发财,也容易的狠。”

那个人道:“怎么见得?”这个人又道:“今日听见荣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了, 贴着招帖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 送信的还给五千呢。”

   贾政虽未听得如此真切,心里咤异,急忙赶回,便叫门上的人,问起那事来。

门上的人禀道:“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 贴帖儿,才知道的。”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才养 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 何道理!”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贾政知 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 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

   过了些时,竟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来。家内人们听见,喜欢的了不

得,便说:“拿来,我给你回去。”那人便怀内掏出赏格来,指给门上人瞧,“这不 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写明送玉来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子瞧我穷, 回来我得了银子,就是个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门上听他话头来得硬,说 道:“你到底略给我瞧一瞧,我好给你回去。”那人初到不肯,后来听人说得有理, 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扬,说:“这是不是?”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 也不常见;今日才看见这玉的模样儿了,急忙跑到里头抢头报似的。那日贾政 贾赦出门,只有贾琏在家。众人回明,贾琏还细问:“真不真?”门上人口称:“亲 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 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母,把个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叠连声: “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内坐下,将玉取来一看,即便送银。”贾琏依言,请那人 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短。”那 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 贾琏素昔原不理论,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认得出来,什么 “除邪祟“等字。贾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 认去。

   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

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这么一点儿事,还不叫我献功呢!”贾母打 开看时,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用手擦摸,鸳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 一瞧,说:“奇怪,这块玉倒是的!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王夫人看了 一会子,也认不出,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像,只是颜色不大对, 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袭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只是盼得 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像来。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 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你的玉有了。”宝玉睡眼朦胧,接 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 忙拾起来道:“这也奇了。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 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不用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 种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个必是人见了帖儿,照样做的。”大家此时 恍然大悟。

   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个话,便说道:“既不是,快拿来给我问问他去。人

家这样事,他敢来鬼混!”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 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便想着赚给个钱,也是有的。 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不要难为他, 把这玉还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 送来呢。若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贾琏答应出去。 那人还等着呢,半日不见人来,正在那里心里发虚,只见贾琏气忿走出来了。未 知何如,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个人看见贾琏的气色不

好,心里先发了虚了,连忙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 我把你这个混帐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 呢?”外头轰雷一般,几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 爷回来问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齐答应“预备着呢!”嘴里虽 如此,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无措,见这般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 下给贾琏碰头,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极无奈,才想出这 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顽 罢。”说毕,又连连磕头。贾琏啐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希罕你 的那朽不了的浪东西!”

   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

么东西!饶了他,叫他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 人在外头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 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 玉弄出‘假宝玉’来。”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过去的事

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 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腾来京, 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 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王夫人吃惊道:“我没有听 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见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 家听见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 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凤姐答应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 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随意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 起来。又加贾琏打听明白了,来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 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 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 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料 理完毕,既刻回来告诉我们,好叫你媳妇儿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 起身。

   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以后,神志惛愦,医药无效;又

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 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 朋贺喜,贾政也无心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

   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夫

人带着病也在那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 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 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咽哽着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 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 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 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 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 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贾政 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 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 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 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 玉是个什么病?”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 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 面狠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 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 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 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 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 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 蟠儿的事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 他哥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 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 搁,这几天怎么办呢?”

   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不错。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

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说道:“你 若给他办呢,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 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 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亲,不过是冲冲 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 子,按着咱们家分儿过了礼。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 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南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 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明白,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还是个 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 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 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 家的造化?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亲 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 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 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狠妥当。只是要吩咐 家下众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若是 果真应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 吧。”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种种 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 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余间房屋指与宝玉,余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 叫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狠好”。此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

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没有听见。袭 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明白,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来, 却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这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欢。心里想道: “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若他来了,我可以卸了好些 担子。但是这一位的心里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有听见,若知道了,又不知 要闹到什么分儿了。”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 太太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 仍似前的心事,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 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顽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若是如 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 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 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 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 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那袭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

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有什么委屈,起来说。”袭人道:“这话奴才是不该 说的,这会子因为没有法儿了。”王夫人道:“你慢慢的说。”袭人道:“宝玉的亲 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 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道:“他两个因从小儿在一 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这 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夏天的话,我从没敢 和别人说。”王夫人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更 加是了。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袭人 道:“如今宝玉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所以头里的话却 倒都没听见。”王夫人道:“倒是这件事叫人怎么样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 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这么着,你去 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 理。”说着,仍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

这么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 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 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 因说道:“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 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这件 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如今不管 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 神情儿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 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凤姐走 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 “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凤姐恐贾 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 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 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凤姐道:“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 提起,有谁知道呢?”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夫人恐贾母问及,使个眼

色与凤姐。凤姐便出来迎着贾琏,努了个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 会儿,王夫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 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 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昨日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 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有多少话不能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 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叫他来到咱们这里细细的说。”王夫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 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罢。”说毕,同 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题。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

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 却慢慢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 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 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 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 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 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细瞧 了一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 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 评这个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 呀!”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姐姐是那一个?”那丫头道: “就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丫 头道:“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 什么话了?”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 听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这丫头:“你跟了我这 里来。”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 “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 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 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 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黛玉已经听呆了。这丫头只管说 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 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 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 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 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

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 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 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 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 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 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 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 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 “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黛玉走 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 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 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睄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 这里走呢?”紫鹃见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 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他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 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 违拗,只得搀他进去。

   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

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顽去的,也有 打盹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 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 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 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 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 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 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 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 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 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 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 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起来,瞅着宝玉只管 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 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 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

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 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 吐出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

晕倒,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 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 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 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 处。

   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

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 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 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次 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那知秋纹回去神情慌张,正值贾母睡起中觉 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贾母 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凤 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 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 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 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 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 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 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 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 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大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

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 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 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 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 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 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 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 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 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 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 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睄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 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 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 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 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不 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

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 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 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 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 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 “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 “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 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 妹,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 是疯疯颠颠的,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 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 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 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说着,王夫人也来。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 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 妈才要人告诉,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姨妈陪笑 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 议。”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

大家落了一回泪。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 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狠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 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 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 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说道:“也使 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 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 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 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 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 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 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 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

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 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 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

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狠好的。 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薛姨妈 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 心里好像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他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 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 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 说的,都是混帐人;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 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来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 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

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 书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 “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 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这里王夫人叫了凤 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 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 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 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 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 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 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 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 罢。”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 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 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认以 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 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

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 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 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 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 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 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

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 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 我拿你就当作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 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 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 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 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 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雪雁料是 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 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 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 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 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睄了, 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 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 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 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 “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 答应,连忙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 盆。”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 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 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 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 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 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回 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睄了睄,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 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彀不着,干急。雪雁 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彀少 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 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 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 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好容易 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 起来。

   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

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 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咤异,遂到 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 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 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 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 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 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狠,紫 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

道:“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 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 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 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么?”紫鹃 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去了。

   紫鹃自己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

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 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 了。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 一个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 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 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 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 命小丫头急忙去请。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 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

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 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 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 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 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 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 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 说:“大奶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李纨忙问:“怎么样?” 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 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 问,连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 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 一点泪,也没有了。

   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李纨

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 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 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 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失 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 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 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

儿,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 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叫来睄睄。既有 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 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 的道:“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睄睄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 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什么话 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 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 出去的,那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 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李纨在旁解 说道:“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 的,他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

   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

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 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 奶的吗?”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 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了一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 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么 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 儿道:“使得,都是一样。”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 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 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 “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我们都不能狠明白;再者,又 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嫌他 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 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 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 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湾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 “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里我替回就 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 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

前不敢露出,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 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 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 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 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 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 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 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 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

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 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 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 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使得。”一时,大轿从大门 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 轿。宝玉见新人幪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 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 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 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 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 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 见了,倒也喜欢。

   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

照应。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 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 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 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 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 盛妆艳服,丰肩悱体,鬟低髩耽,眼瞤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宝玉发 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傍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 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 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 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

   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

里呢?这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 在外头呢。”宝玉悄悄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的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握 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 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 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 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刚才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 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 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 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 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 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 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 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 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明日 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 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

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 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 “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 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 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 算了。”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 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 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宝玉见了父亲, 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 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 前娇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 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 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 而别。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 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

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 来,还是像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 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 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 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 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 们一心一计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 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 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 草完事。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

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 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 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 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 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

着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 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 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 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着,要起来。那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 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 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 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 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 噎。

   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

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 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诰封,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 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 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 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 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 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 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 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咤道:“果真死了吗?”宝钗 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 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

   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

恍惚,只见眼前好像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 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 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 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 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 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 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 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 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 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 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 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 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 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 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 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

   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

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 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 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 “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 众人各自安心散去。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 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 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

   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

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 不知好歹,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 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 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 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 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 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 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 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 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

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 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 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 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 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

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 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 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 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 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 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狠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

“三姑娘,睄睄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 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 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 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 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

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 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 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 凉冷淡。

   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着急异常之 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 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狠 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着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 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着,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 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 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

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 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 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 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 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 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 呢。’”说着,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 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 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 哭起来。

   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

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 又有什么缘故?”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 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着,过来。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 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 着,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 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 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 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着,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 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到有些

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 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 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 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 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你们先都 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 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 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 前留神。

   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

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 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 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 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 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着,犹自落泪。宝玉一到, 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 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 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 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 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 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 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 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 着,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

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 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 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 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 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 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 且住下。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

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娘娘的 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 主意狠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 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 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 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 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 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 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 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 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着,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 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 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 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 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 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湾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

姑妈听。”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 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贾母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 “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 又……”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 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凤姐才 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 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 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 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去又拉宝妹妹的衣 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 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 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 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 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 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贾母也笑道: “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 上头。只是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 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 孙子,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贾母笑道:“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 林妹妹,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你不 用太高兴了,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隄防他拉着你不依。” 凤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 道是顽话儿,也不理会,便道:“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狠好的日子给 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凤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元,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

前常见的,尚可记忆,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 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袭人时常说他:“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 了?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 宝玉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诸事 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 平,各人心服,无不安静。

   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则怕他招

受寒暑,二则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 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薛宝琴已回到薛姨 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 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为 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就是 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 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 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 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 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 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

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作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 都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 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 官。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初到之时,果 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 中一无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 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 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 挨半个月,衣服也要当完了,账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 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我 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 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 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 不好,就都请便。”

   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

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你们这 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忙!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 今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 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拚得过你们。”众人都说: “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不要 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众人 道:“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

   正说着,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

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 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侯,都没有开 仓。若是过了漕,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 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 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 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 么帐,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书办道:“我在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 体面,家里还过得,就规规矩矩伺侯本官升了还能够,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说 着,回了一声:“二太爷,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这么不禁顽,几句 话就脸急了。”书办道:“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么,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 呢。”李十儿过来拉着书办的手,说:“你贵姓啊?”书办道:“不敢,我姓詹,单名 是个会字。从小儿也在京里浑了几年。”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 的。我们兄弟们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书办也说: “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大家笑着走开。那晚便 与书办咕唧了半夜。

   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隔一天拜客,里头吩咐伺侯,

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 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不查问,在墀下 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 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生气,说:“往常还好,怎么今儿 不齐集至此?”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搀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 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 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

   隔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带来银两付了。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

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无奈,便唤李十儿问道:“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 了?你也管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 去。”李十儿禀道:“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 彩的,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 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们到底送多少呢?”贾政道:“为 什么不早说?”李十儿说:“老爷最圣明的。我们新来乍到,又不与别位老爷狠 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便好想老爷的美缺。”贾政道:“胡说!我这 官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儿笑着回道:“老爷说 的也不错。京里离这里狠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便好,说不好便 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太太、太太们,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 烈轰轰的做官呢!”

   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道:“我正要问你,为什么都说起来?”李

十儿回说:“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这里,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若说了,少 不得老爷又生气。”贾政道:“只要说得在理。”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役,都 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那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了任, 并没见为国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载道。”贾政道:“民间有什么话?”李十儿道: “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 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侯,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 这一留难●蹬,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 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 的分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彀上和下睦罢了。”贾政听到这话,道:“胡说,我就 不识时务吗?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李十儿回说道:“奴 才为着这点忠心儿掩不住,才这么说。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到了功不成、名 不就的时侯,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

   贾政道:“依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没有别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

纪,里头的照应,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爷家 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自然弄 了钱藏着受用。倘遇著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着老爷?那时办也办不清,悔 也悔不及。”贾政道:“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命还不要紧,必定将祖 父的功勋抹了才是?”李十儿回禀道:“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 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 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 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 外头这些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里头的委屈,只要奴 才办去,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贾政被李 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 说着,便踱了进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得事事周

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 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见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 信,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于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

“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 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
   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只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
   无缘。今幸棨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
   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
   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
   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
   待命之至。
                                               世弟周琼顿首。

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的 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 他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 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 议。”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贾政只得收拾上 省,侯节度派委。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为

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贾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 随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 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
   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
   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
   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
   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
   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
   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
   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
   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杀律
   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
   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
   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
   致伤囟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
   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监侯,吴良拟以杖徒。承
   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

以下注着“此稿未完”。

   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好不放心。

即将下一本开看,偏又不是。只好翻来复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一本的,心中 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请老爷到官厅伺侯去, 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贾政只是发怔,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 政道:“这便怎么处?”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 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 京的时侯,听见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都喝醉了生事,直把个当槽儿的活 活打死的。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 了,才提的,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的, 不过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呢?老爷不用想,等奴 才再打听罢,不要误了上司的事。”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 了一个情,把这个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无 益,外头伺侯着好半天了,请老爷就去罢。”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