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tifs of literature: Poplars and willows
Zang Mingchu 臧明楚: Motifs of literature: Poplars and willows 文学中的常见意象——杨柳
杨柳不仅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植物，同时也是文学中的常见形象，从“决胜烟柳满皇都”的长安到“遥忆青青江岸上,不知攀折”是何人的江南，杨柳遍布了中华大地；从莎士比亚《奥赛罗》里的《杨柳之歌》到格雷厄姆的《柳林风声》，杨柳跨越了西方的几个世纪。柳树似乎自古以来就不仅仅只是作为城市绿化的柳树，同时也是作家就情感的一种表达或曰氛围的一种指向。但是从研究成果来看，以杨柳为焦点来进行论述的成果寥寥无几，更多的研究会集中在中国诗歌里的杨柳作用分析之类，文学体裁的界限似乎成为了一个壁垒，阻隔了对杨柳形象的横向把握。
近十年来我所能搜索到的资料里，关于柳树比较全面的专著只有张哲俊教授的《杨柳的形象：物质的交流与中日古代文学》，此外就是一些零散的论文，大多数涉及到杨柳研究的论文都是限定在一个作家或一种文学体裁里，如石志鸟《白居易在杨柳审美上的认识意义》等；在中西比较方向上，只有2008年发表的杨竹芬的《论英汉语中“杨柳”的国俗语义之异同》，但这篇文章只是进行了简单的罗列，并没有系统整理“杨柳”的寓意层次。因此，我将在这篇文章里分析比较中西“杨柳”两个层次上的不同，分别是：词汇维度和寓意维度。
从词汇维度上来看，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就是，在中国文学中，我们常常以“杨柳”，两种不一样的树来并称，而在西方的文学作品里我们常常看到的只是“willow”（柳树）。中国杨柳并称的传统可能始自《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文解字》里许慎也以互训的方式为杨柳做释：“杨，蒲柳也，从木，易声。柳，小杨也，从木戼声”[1]这两句话的意思是杨就是长在水边的柳树，柳树就是小的杨树。互训这种训示方法一般应用于意义相同或相近的一组字，这就表明在古代中国杨和柳的意义是相近的。但其实明清之后人们也逐渐把杨和柳作了更加细致的区分，比如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就说：“杨枝硬而扬起，故谓之杨。柳枝弱而垂流，故谓之柳。盖一类二种也。”他从枝和叶两个角度对杨和柳这两种不同的树作了区分，并最终将它们概括为一大类里不同的两个树种，这也与现代植物学的分类比较接近。在现代植物学的划分里，杨和柳同属于杨柳科，杨柳科下分杨属、柳属。我们再来看英语单词“willow”，它的词根院子德语“wel-”表弯曲，这与汉语相似，两种语言都抓住了柳枝向下弯曲的含义，并且在现代植物学的门、纲、目、科、属的基础上，林奈提出了“双名制命名法”，使得每个植物都有一个固定的学名。我认为造成这种差别的原因在于英文的结构特点并且作为拼音字母，不同的组合为单词提供了丰富的词源；但是汉语不同，方块字的特性使得它在为了满足写作时的音节，常常发生一些意义相近字的粘连，如桎梏、凤凰等等词语。而在中国，粘连的词语通常有所偏重，张哲俊教授曾在《杨柳的形象》一书中说到：“文学中的柳或杨，究竟是哪一种植物，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只能是具体情况具体解决。”[2]我在阅读资料的基础上发现确实没有一定之规，如郯韶《柳塘春》里说：“美人远在春塘住，门外垂杨千万树。微风白日袅游丝，度水轻阴荡飞絮。”根据描述我们可以知道它所描述的是柳树，但是文中却用“垂杨千万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由此可见一斑。
从寓意层次上来看，中国这部分由于张哲俊教授在《杨柳的形象》一书中做了详尽的阐释，无论是层次还是逻辑都十分清晰，因此我主要依据此书由综合了其他一些论文做出了梳理和归纳，而在西方这部分主要依据我所掌握到的信息做出了个人的梳理。
在中国，“柳”和“留”谐音，于是中国毒人常常在送别的时候折下一柳枝以示相思和挽留。白居易的《青门柳》就描写了这一风俗，这在古诗中十分普遍，因此不再赘述。
此外柳树在中日文学中最初出现的时候，较为集中表现的主题是生命。杨柳茂盛的生命力给人以极为深刻的印象，它常常生活在水边，并且只需折下一根枝条便能长成参天大树，《诗经》中与杨柳有关的篇章就有12篇之多，如《南山有台》、《采薇》、《扬之水》等等，在《南山有台》中我们可以看到柳树是做为一种神木（与桑树并立）而存在的。而这种起死回生的神力正是它旺盛的生命力所赋予的，曹丕《柳赋》曾言：“伊中域之伟木兮，瑰姿妙其可珍。禀灵祗之笃施兮，与造化乎相因。四气迈而代运兮，去冬节而涉春。彼庶卉之未动兮，固肇萌而先辰。盛德迁而南移兮，星鸟正而司分。应隆时而繁育兮，扬翠叶之青纯。修干偃蹇以虹指兮，柔条阿那而蛇伸。上扶疏而施散兮，下交错而龙鳞。在余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围寸而高尺，今连拱而九成。嗟日月之逝迈，忽亹亹以遄征。昔周游而处此，今倏忽而弗形。感遗物而怀故，俯惆怅以伤情。”文中这棵柳树是曹丕为纪念官渡之战胜利而栽种的，杨柳吸收天地英华，应四时而变，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木。春天到来，各类树木还没有变花萼时候，柳树率先泛出绿意，这是其强大生命力的标志。在曹丕看来，柳树的枝条如同伸缩飞舞的龙蛇，是古代神话传说中不可战胜的神兽，由此演化的柳树的形象紧紧地与男性特征——军营结合在了一起。这种结合起源于一个偶然：汉代著名将领周亚夫所率的军队因屯兵长安西北，而西北多生长柳树于是就叫做“细柳营”，但这种偶然却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汉代以后兵营多植杨柳或插柳枝，五代岑之敬有诗为证：将军始见知，细柳绕营垂。悬丝拂城转，飞絮上宫吹。
但是这种结合由于种植地点由门庭变化到内院也逐渐改变，因为内院主要是女性生活活动的场所，这便为杨柳和女性想象提供了结合的契机。杜甫和白居易都曾用柳树和女性腰肢作比：“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杜甫《绝句漫兴九首 其一》；“口动樱桃破，鬟低翡翠垂。枝柔腰袅娜，荑嫩手葳蕤。”——白居易《杨柳枝二十韵》，到清代，柳叶眉几乎成为了美女的标志，而原本强健的柳树摇身一变就成了弱不禁风的细柳。曹雪芹《红楼梦》里在凤姐首次出场的时候说她“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而说起黛玉体态时则称“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足以彰显柳树和美人的结合特征。
最后一个层次也是从柳树的生命崇拜衍生而来的。由于柳树常常生长在水边，而古时人们常在河边祈雨，于是渐渐柳树就和祈雨仪式结合在了一起，人们会在祈雨的时候这一条柳枝供养；此外柳叶本身含有一种抗生素，有驱疫的功效；种种因素的结合使得它演化成了一种佛教植物。五代时期，以图像的方式第一次出现了杨柳观音的形象，被发现于敦煌壁画上。在明清章回小说里杨柳观音的形象得到了细致的刻画。我们可以发现杨柳观音有两个基本功能：起死回生和祛除灾难，《聊斋志异 张诚》里的观音“以杨柳枝遍洒甘露，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能够祛除伤口的疼痛；西游记里的观音能够使已经倒塌死去的人参果树起死回生……
西方与东方不同，柳树所有的寓意都十分具有悲剧性的死亡意味。莎士比亚著名悲剧《奥赛罗》里，在苔丝狄蒙娜知道自己已经被丈夫怀疑，命不久矣的时候，唱了一首《杨柳之歌》。这诗一首古老的歌谣，苔丝狄蒙娜母亲的侍女芭芭拉死前也曾唱过这首歌谣：
The poor soul sat sighing by a sycamore tree Sing all a green willow Her hand on her bosom Her head on her knee Sing willow willow willow The fresh streams ran by her And murmured her moans Sing willow willow willow Her salt tears fell from her And softened the stones Sing willow willow willow
，女子坐在溪水边唱着杨柳流下哀怨的眼泪，悲苦令石头都柔软了，这种凄怨哀凉的绝望氛围通过一声声杨柳表现出来，杨柳象征了苔丝狄蒙娜的悲怨、哀恸与无奈，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死亡意象。柳树的形象同样在安徒生的笔下也有诠释。在《柳树下的梦》里，柳树寄托着男女主人公童年的美好回忆，同时也预示着悲剧的降临，克努得一生都在竭力追赶约翰妮的脚步，可惜她从来不肯等待，最后柳树引导着克努得进入了美好的梦境，同时也让克努得永远沉睡在梦境里。故乡的老柳树从开篇就预示了某种悲剧的结局，就连唯一的幸福回忆也是在象征虚妄、死亡的老柳树的引导下发生的，爱情的虚妄与无可奈何一定程度上都在柳树这一形象上得到了展示。到了如今，柳树的死亡意象依旧被沿用。J.K.罗琳的《哈利·波特》中，哈利的母亲莉莉·波特的魔杖就是柳木制成的。出售魔杖的奥利凡德总是说“魔杖选择巫师”，世上仅有的两根凤凰的尾羽分别在哈利和伏地魔的魔杖里，这说明他们都具有极强大的魔力。而莉莉的柳木魔杖本身就象征了死亡和不幸的爱情，这也一定程度上解释了莉莉为救哈利放弃自己生命的命运。
综合来看，西方并没有形成像中国的成体系化的柳树的寓意，中国有三个层次上的系列寓意，并且具有很强烈的生命意象，虽然在中国北方有些地方的坟冢旁边会栽种杨树，但是这并不普遍而且也没有栽种树的传统，而相比之下西方的系列意象只有一个层次并且都与死亡、不幸有着强烈的关联。至于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分野还需要进一步的探讨。
注释
[1]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2015年4月版，第112页
[2]张哲俊：《杨柳的形象：物质的交流与中日古代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2页
参考书目
1、张哲俊：《杨柳的形象：物质的交流与中日古代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
2、杨竹芬：《论英汉语中“杨柳”的国俗语义之异同》，《玉溪师范大学学报》，2008年第10期
3、李朝虹：《<说文解字>互训词研究》，浙江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8年
4、罗纳德 布什著，王霞等译，《20世纪西方与中国的同化：美国诗人庞德〈比萨诗章〉中的“观音”想象》，《浙江大学学报》，2012年05月
5、网页来源：
http://www.pbible.org/html/sjwx/sjsg/1553.html
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willow
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1466731/discussion/16034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