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14
2288 这生存的所在,就随即变了。潮湿没了,凌乱没了,烦躁没了,多了平和,多了宁静,多了超然,多了清凉。那祖师咋说来着? “安禅不需佳心水,灭却心头火自凉。”这觉受,被称为“禅乐”。
2289 如果说兰兰的最初修行,仅仅是绝望了现实,想在虚幻中追寻寄托的话,到现在,已变为贪禅乐了。这禅乐,非言辞所能形容,非凡欲可以体验,非金钱可以购买,非权势可以索取。至此,修行者有乐无苦。听说,有人把宗教比为鸦片,这是行家之言。那禅乐,确如吸食鸦片般飘忽,迷离,甜晕,不过多了份清凉和宁静。
2290 有人把修行人当成了符号,而妄加分析,而忘了他们首先是人。是人,就有精神。每个人,都有一个精神世界。这世上无两片相同的树叶,也无两个相同的人。面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所有分析,都显苍白。治万般心病,得用万般良药。
2291 但这话,兰兰存在心里。是非以不辩为解脱,你有你的千般计,我有我的妙消息。
2292 她闭了眼。眼皮是世上最大的东西,一合,就把世界盖了。盖了好,那入眼的,多烦恼之诱因。那入耳的,入鼻的,入舌的,触身的,都是烦恼。《西游记》
2293 上,那猴子打的六贼,便是这六个。《心经》不是说“五蕴俱空”吗?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那眼见,耳闻,鼻嗅,舌尝,身触,都会引起贪心。有求皆苦,无欲则刚。兰兰就无求了,那爱情,不可得,我便不求;那富贵,无踪迹,我便不想;那理想,已成空,随它去吧。而我,弃了小爱换大爱,取了小贪换大贪,爱那金刚亥母,爱那六道众生,贪那空行佛国,贪那永恒的涅梊之乐。
2294 一股浓浓的悲袭来,热浪随之涌上心头,涌出眼眶,脸上就凉刷刷了。这感觉,每每在极静时涌来,淹了心。据说,这意味着悲心大发。那观世音菩萨,就因悲众生之苦,常洒泪珠。无数泪珠,化为无数度母。那唐朝的文成公主,就是绿度母的化身。又据说,许多大成就者,每想众生受苦,多痛哭流涕。按这说法,兰兰便是进步了。但这悲,却老是搅心.兰兰于是知道,自己的悲,并不是大悲,而是发自心底的某种情绪。那情绪里,老晶出爹老树般的身影,心顿时就乱了。
2295 兰兰这才知道,自己六根没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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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7 后来的一天风香真来洞里找她,悄声说“你爹叫你。“兰兰不应,自那次爹砸了佛堂,不让她信仰,她出了家门,进了金刚亥母洞就怕见家人。虽也想,可怕见。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出来了,死在外面填狗肚子,也不想进去看人家脸包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而且,自己又是灰头土脸地进门,土脸灰头地出门。
2298 那爹娘的影儿,虽时时在脑中忽悠,但总叫兰兰晃没了。只有在不经意的恍惚里,爹妈才偷偷袭来,拽出她满腔的酸热来。
2299 “你爹叫你。“风香又说。
2300 兰兰说“你带个话,就当我死了。“风香说“人家好心来看你。去,见一下。“兰兰说“你说就当我死了。“风香冷笑道“没见过这号当女儿的。你修个啥?难道有不孝的修行人吗?”
2301 兰兰打个哆嗦,才慢慢起身,出了洞。远远地就听到土地庙传出爹的声音,心中有股奇怪的情绪涌动了。她很想哭,却听到父亲的话了:“我养了她的身子,养不了她的心。就当我白养了。“兰兰心头涌上的酸热突地没了。
2302 兰兰极力不去望爹。她垂下眼帘。她感觉到爹射向自己灼热的视线了,听到爹熟悉的气管的噬噬声。听得爹说:"丫头,回家吧。北书房给你收拾好了。"
2303 兰兰木然了脸。她很想看爹的脸,不知他是否瘦了?这是老萦在心头的问题。
2304 但她又提醒自己:"挺住。你一望,心就软了。心一软,就得听爹的摆布。……
2305 那白家,是死也不能再进的。“她于是木木地站着,心里诵起心咒。心咒一诵,爹没了。爹虽在前面站着,但爹没了。爹鼻孔里的出气声却分明粗了,利利地扎她的耳膜。平常时分,一有这预兆,家里准有人遭殃,多是妈。兰兰很怕爹。心咒虽刷子似的急急扫着,把关于爹的讯息扫了出去,但兰兰还是很怕爹。要是她看到爹的脸,说不准会流泪的。于是,她硬了心,转过身,说:“我进去了。"
2306 身后,传来老顺的怒吼:“你死了死去吧!”
2307 老顺气坏了.后来妈告诉兰兰为这次会面,爹准备了许久,主要是感情准备。妈也劝了他多次。妈说“你捂住心口子想一想,你当了回老子,对丫头做了些啥?"爹就"捂住心口子“想,才渐渐发现了自己的不是。别的不提,至少,他没和丫头谈过区换亲时,丫头哭,爹说“哭啥?哪个女的不嫁人?姑娘生下,就是嫁人的。“结婚后,白福打兰兰兰兰一哭,爹就说“嚎啥?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
2308 哪个女人不挨打?你妈,还悬乎乎叫老子一脚踢死。“孙女死了,兰兰一哭,爹就劝:”也许是那丫头的命吧。这号事,世上也有哩。“兰兰闹离婚,爹撇嘴道:“好男儿采百花,好女儿嫁一家还是头餐面好吃,忍一忍,就是一辈子,离啥?”
2309 就这样,每次,他都以长辈的口气教训兰兰从没问过"你咋想?"妈一骂,爹就想:对呀她心里咋想?心病还得心药医。就充满希望地来谈心。谁知热屁股溺到冷炕上了。
2310 他最气的,是兰兰的冷漠。毕竟是父女,折了的骨头连着筋呢。况且,父女俩不见面,也有些日子了。自那次,兰兰一甩袖子,进了金刚亥母洞老顺只在梦里见过兰兰三回一回是侧面两回是背面。虽不能说梦萦魂绕,但那想,是
2311 肯定的。老顺钢牙铁口,宁叫“想”在脑里捂臭,也不叫它左右了脚。这回推金山,倒玉柱,老子给你下话来了;老子厚了老脸,自打嘴巴,见你来了;老子前趋三步,你也该迎来两步;老子下个跪,你也该还个揖;老子塌塌架子,你也该低低脑袋,可瞧她连个眼皮儿也没抬。是可忍,孰不可忍。
2312 月儿妈笑了:“你叫啥?真死了,你的鼻子都拧歪了。“老顺叫:“老子才不昵那号无义种,连老子都不认,白来人世一趟。"
2313 老顺把莹儿给他的包儿扔进洞里,转过身,下了山。一股风吹来,黄叶和纸片儿啸卷着,还有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臭味。这些,都进心了,心就糟透了,似乎比听到大儿子患癌症时还坏。那时只有悲痛;现在,还夹了乱七八糟的一堆。
2314 天毛了,心也毛了。
2315 “早知这样,当初生下,一屁股压死喂狗。”他想,”还是计划生育好,生得越多,越烦恼。"
2316 身子没一点力气倚了那小树,老顺看看天。满天的云在翻滚。那声吼,把体内所有的能量耗尽了,也把对兰兰的怨恨泄了大半。
2317 "丫头瘦了。”他想。
2318 那天夜里,老顺身上的肉哨嘶哨跳了一夜。根据经验,那肉一跳,准没好事。
2319 他怕丫头听了那句"死了死去吧"后想不通,真寻了无常。次日一大早,大头也叫他去说服兰兰回家,那洞里聚的人一多,大头就怕出事,老顺就和老伴去金刚亥母洞。
2320 兰兰先看到了妈.妈老了,鬓角的头发白了,眼球跌进崖里,颤骨高突,皱纹密布,鼻洼里汪着清涕。妈是个爱干净的人,向来注意形象。那清涕,就很扎眼。
2321 爹垂了头,坐在椅子上,没望她。从感觉上,兰兰觉得他还记恨自己。但兰兰理解爹,爹是个老实人。爹即使在恨铁不成钢时仍会爱自己。有多恨,就有多爱。
2322 兰兰很想扑入妈怀里哭。这镜头,在不经意时,就会在脑中显现。可现在,兰兰的心里木了,木得像没有黄毛柴的沙洼。那哭的念头也没了,就垂下眼,等妈发话。
2323 听得妈说“你瘦了,吃得饱不?“兰兰说“能'勹妈问:"睡呢?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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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5 兰兰答:“不挤。"
2326 妈却说:“我们想通了,那婚,你想离,就离。天下的好男人又没叫霜杀掉。
2327 离了,你嫁人也成。不想嫁,妈养你个老丫头。家里又不缺你一碗两碗的饭。"
2328 老顺望着脚尖也说“我想通了。你们的事,老子不管了。老子又不能跟你一辈子。我想通了。"
2329 兰兰觉得很怪这话题,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觉得与己无干。但爹的话,是对自已离婚最开明的态度。爹已向自己妥协了。怪的是,她心如死水,不起一点波纹。
2330 老顺又说“丫头,你瞧,想通了,回去,重打锣鼓重开展,好好过日子,想咋就咋,老子也不逼你。"
2331 妈高兴了,说“对,那金刚亥母,心里有就有,也不在形式。“老顺没说啥,但那堆皱纹动了动。
2332 兰兰说:“你们先去,叫我想一想。"
2333 她转身进了洞心里突地悲了,想:“我想不通,我行个善,修个行,碍了别人啥路?"泪哗地流了一脸。
2334 哭了一阵,把心头的淤积泄了,心空荡了许多。她一有了牵挂,安详氛围就没了。这修炼,需要出离,要是掺了别的情绪,觉受就成了日光下的霜花儿。咋修,心也静不了。
2335 亥母,救救我。
2336 自见了爹,兰兰没了宁静,没了空灵,没有那笼罩在心头的神秘氛围。诸般烦恼,趁机袭来。
2337 神婆也按爹妈的心意劝她。自打大头代表政府一干预,神婆的狂热也渐渐退了。也许她发现,当人们真正信金刚亥母时,就不信她了。神婆生意是越来越淡了。她的舌头像安了轴承,话也由了她的需要说。兰兰想,神婆虽当了神婆,看来并不信神。那神婆,仅仅是个职业而已。
2338 金刚亥母洞失去了以前的清静。三个女人一台戏,多了是非。每日里,都为些鸡毛蒜皮闹别扭。那原本人迹罕至的岩窟,现在成了传闲话的所在。兰兰和黑皮子老道的闲话就是从那儿传出的。
2339 渐渐地,由信仰而生出的那晕圣光没了,人们都露出了本来面目。修行者已分为几派,为争一些小名小利各派间常生事端。打七也停了,每天只是应卯似的修上一座。多数时辰,都在闲聊。
2340 兰兰想,人真是怪物,高尚时比啥都高尚,卑劣时比啥都卑劣。前些时谁都是节妇烈女,都庄重了脸,虔诚了心,只差向亥母剖腹表忠心了。那高贵一旦倒塌却一个比一个醒院。
2341 新奇感一过诸般热恼趁机袭来。月儿妈第一个生了退转心,并开始影响别人。她不想吃的饭,一定要撒进沙子的。也许她想:要是真有报应的话,也是法不治众的。
2342 众人既生了疑,后来的修炼,感觉就与以前不同了。念那心咒,也全无感应。
2343 风香悄声说“那感觉可没了。想来金刚亥母怪罪了,把功收了。“月儿妈说“人家金刚亥母,才不在乎呢。人家成佛了,再在乎,就跟俗人一样了。"
2344 兰兰暗笑,想:她是为自己铺路呢。她很想说:“人家金刚亥母,当然不跟你一般见识。可那护法神说不准,稍稍使个坏心,你这辈子就完了。”这话,以前神婆老说。哪知,这次,神婆却说:“那话儿,看咋说。佛法讲究一切随缘,也没见哪个不信的着了祸的。"
2345 兰兰明白,她要打退堂鼓了。想当初,神婆接受灌顶,并不全是信仰,只想借此谋些福来。兰兰想:亥母呀,看看你的弟子们,咋是这副嘴脸?心突地悲了。
2346 兰兰想,这信仰,说牢实,比铁牢实。说不牢实,一风就卷倒了。但抇心自问,大头们一吓唬,自己竟也泄了底气不由长叹。……瞧,洞里的一切都扎眼了。当初,金刚亥母占了心,荆棘窝也成了净土。现在,人不顺眼,境不顺眼。
2347 霉味时时旋来,空气也很潮湿,黏糊糊带点儿腥味。这空气不知在月儿妈们的肺里旋出旋进多少次了,一想,兰兰就反胃。看来,与其说是亥母度人,不如说是人需要亥母。有她心里实落,没她心里空荡。那是心里的大树呢,大树底下好乘凉。心里有了亥母,烦恼就没地方放了。
2348 可现在,一切都变样了。
2349 月儿妈问神婆“亲家,你天眼开,你说实话有没个金刚亥母?”这话,若在以前,是十分的大不敬。神婆却沉吟道:“这话,看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说没有吧,人家的香火燃了千年。说有吧,谁也没见过。"
2350 月儿妈来了精神:“谁也没见过?“神婆拫拫嘴唇,又说:”也有人见过,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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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2 在禅定里,或在梦里。诚心念那心咒,倒有不少灵验,有病的病愈,求啥的应啥。
2353 可不应验的,也多。这事儿,我也嘀咕呢。"
2354 兰兰的心灰了.这些日子,亥母已成为生命支柱,苦也由她,乐也由她,生也为她,死也为她。是她,给了宁静,给了超然,为她苍白的生活添了色彩。为此,她感激神婆,视神婆为导师。可如今,神婆竟说出这号话来。若是连神婆都嘀咕,别人会咋想?
2355 兰兰流出了泪。那泪,泉一样涌,咋擦也擦不尽。
2356 后来,老顺就打发猛子来接兰兰。兰兰梦游般出了洞。她步儿发飘,心里空堂堂的。她想:“要是真没亥母。一切都没救了。“她有些后悔上回对爹的态度。
2357 那天,爹一定气坏了.现在想来,不该。她很想见爹,又怕见爹。见了爹,她不知说啥好。这辈子,多次伤爹的心了。老是内疚。可越内疚,就越把自己包裹紧了。这循环,也成恶性的了.一出洞,兰兰就望见了很蓝的天。
2358 猛子默默地望兰兰。兰兰发现,猛子瘦了,黑了,嘴唇上有了胡茬。那模样,越来越像爹了。这一发现,很使她难受。她不知道,他的未来,是不是也跟爹一样苦呢?
2359 村里变了好多。白虎关的热闹到处传染着。噪音扑了来。以前虽有噪音,但金刚亥母在心头坐着,圣洁的光褽着心,也褽着眼中的世界。这会儿,一切都灰塌塌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那是人家的世界。空气倒很清新。这是唯一叫她感到清爽的东西。
2360 迷迷瞪瞪,踏上回家的路。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当初,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时,最先褽心的就是这感觉。毕竟是家乡,那独有的味儿,早渗入血液了。
2361 孟八爷、花球和那个病朕朕的媳妇正在修渠。兰兰装着没看见。
2362 孟八爷却远远叫了:“兰兰你爹来眯过几回呢。那老患,嘴硬心软,见你来,怕成撒欢的骡子了。"
2363 兰兰低了头,急急地过了。
2364 兰兰后来才明白,她的信仰,其实是叫摧毁了。
2365 再后来,盐池之旅,又成了她新的盼头。
2366 再后来,盐池的盼头也死了。
2367 雨终于下了。
2368 先是黑云里打了个闷雷。雷声不大,但就是那几声闷响,竟拽出搅天搅地的水帘来。世上好些事总在拗人的性子,当你渴极了想雨时天连个潮屁也不放。
2369 当她们水充粮足需要赶路时,天却偏偏泼下水来。那雨没头没脑的,并无丝毫的过渡,直接就将水柱般的帘子拉下了。姑嫂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浇了满头满身的水。
2370 莹儿心细,做了好些准备,无论水呀面食呀都足够十天的,可就是没准备雨布。谁也想不到离开盐池不久,会遇到雨,又是这号飘泼大雨。仿佛老天爷也成了婆婆,老跟她们斗气见她们没防啥,就恶作剧般地折腾啥。真没治了。
2371 两人都觉出了不顺,这不顺是指命运的不顺。按妈的话说,就是背运了,你干啥啥不顺。兰兰说,也许是命吧。可莹儿却说,有些东西,看咋说,要说是命,但只消她们稍稍变一下,那不顺也就顺了。说明那叫她们不顺的,其实是一种外力。
2372 兰兰说,你不是不愿意改变吗?那不愿改变的心,就是你的命。莹儿想,就是,当满世界都变了时,你想守候某种东酉当然不顺了。
2373 雨渗入沙里。行来虽无泥汗,湿沙却老是粘鞋。鞋就比平时重了几倍,行走很是吃力。这倒没啥.难受的是雨总是没头没脑地泼,头发里漫出的水老往眼里流。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耳里充满了泼水声。
2374 雨点很大,很有力,有种鞭子的味道雨初降时几乎每个雨点的敲击,肌肤都有相应的感觉,但很快,皮肤就叫冷雨激麻木了。那冷,能激得人牙齿打颤。
2375 毕竟到深秋了, 日头爷露脸时,冷当然得避一避,待得那乌云夺了日头爷的风头,冷就趁机肆虐了。两人的脸都白钺钺的,嘴唇也紫了,外露的胳膊上已起了好些鸡皮疤疼。真要命。
2376 四下里一片烟雾,莹儿听到巨大的飘泼声。她明白那是雨打耳朵造成的错觉。
2377 它甚至比冷更烦人。莹儿喜欢安静,一入嘈杂的环境,她就受不了。捡沙根时她最怕的,其实不是闷热,而是噪音。但那时捡沙根需要的专注消解了噪音。
2378 现在,飘泼声扯天扯地她快要被脂疯了。
2379 兰兰牵着骆驼,显得很瘦小。她的衣服贴在了身上。兰兰咬着牙,那形神,很像她妈。莹儿喜欢兰兰但很怕婆婆.婆婆有太多的心机和强悍的性子,不经意间一想,她的腿就软了。她发现,婆婆竟跟豻狗子一样,将害怕种进了她的灵魂深处。一想到回去后又会见到婆婆,竟真的有了一种透入心底的旧莹儿想,兰兰将来,会不会变得像婆婆一样?难说。莹儿发现那些好女儿,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厉害的婆婆。她们的女儿性没了,多了那种悍妇的泼辣。
2380 她想,兰兰你可千万别变成你妈呀。却又想,自己会不会在日后也变成妈?
2381 这一想,心猛地抽了一下。听村里人说妈当初,也是个美人,远近闻名呢但生活还是将她变成了一个同样远近闻名的悍妇。莹儿明白,妈的变,是叫生活逼的。她想,婆婆当初想来也跟兰兰一样,也是生活把她变成了一想就叫莹儿打软腿儿的婆婆。
2382 莹儿觉得眼里有热热的东西涌出了。她很想说,兰兰,你可别变成你妈呀。
2383 又想,她当然不愿变的,但进了菜籽地,就得染黄衣。许多时候,你不变,也由不了你。……那么,灵官会不会变呢?变得跟老顺一样。说不清。就算她和他真的能天长地久,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得像爹妈那样,老是像毒蜘蛛一样啃咬呢?
2384 她想,跟她不愿变成妈一样,灵官也不想变成老顺。但生活里肯定有一种大力,会将他们变成他们不想变的那种人。这一想,她真的万念俱灰了。她想,与其像爹妈那样互相撕咬,还不如去死呢。
2385 她想,反正,我可是死也不愿变的。要是活不下去,我宁愿去死。
2386 这一想,雨就不那么难耐了。她想,这雨虽大,总有息的时候,但那种她不愿接受的“变”,也许是人力很难左右的。真可怕。她仔细地看看兰兰发现她眉眼虽像婆婆,但也有种婆婆没有的东西。莹儿想,也许,它跟金刚亥母有关。
2387 据说,一个人的命很难改变,除非他有了信仰。信仰的力量能改变命运。她就想,兰兰看在金刚亥母的份上,你可别变成你妈呀.莹儿不信金刚亥母,若说信仰,她的信仰就是爱。小时候,她将爱寄托在花儿上。但问题是,莹儿唱的好些花儿,就是妈教的。那些充满诗意和柔情的花儿,并没能阻止妈向母老虎的异化。
2388 雨仍在泼。莹儿抹把脸上的水。她很难受。她想,还是别想了,有时候,想是白想。要是生活硬叫她变成妈的话,她无论咋想,也起不了作用。因为她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妈,就像掉进狼窝的婴儿,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狼孩一样。她想,那时,还不如死去呢。
2389 路越来越难走了,除了那湿沙让鞋重了几倍外,还因为她们正在上一座沙山。
2390 要是早知道会下雨,她们会在山脚下歇息一阵,等雨停下来再走。但雨是她们上到半山坡时才泼下的。那时,坡还很缓,行来不显多吃力。现在,随了坡度的渐大,真的很费劲了。她很想叫兰兰停下来,找个地方缓缓。但抬头一望天,却发现云一疤疼一疤塔攒了来,很沉的模样。看样子,雨一时半时停不了;就想,要么,翻过这沙山,再找个地方歇息吧。
2391 莹儿拽着驮架,用以借力。驼早成落汤鸡了。因为天热,驼毛褪了。记得,她们进来时驼虽有褪毛迹象,但不明显,现在却褪成没毛鸡了。莹儿这才想到那些驼毛,定是叫牧人撕了。那驼毛能卖好些钱呢,牧人真占大便宜了。记得当时她只觉得驼怪怪的,但没细想它怪的原因现在明白已迟了。但她想,算了。她只想找个干净地方,好好睡一觉。要是再能吃上一口热面条,是比当神仙更美的事。
2392 到了稍稍缓些的旋涡儿处,兰兰停下了。她说,稍缓一缓,吃些馍。她解开袋子,见馈已泡成了糊糊。莹儿说,糊糊就糊糊吧,总比没有强。虽然黏黏的很难吃,但就着沙葱也能下咽两人尽量多吃了些。
2393 骆驼呼咏呼咘地喘着气喘一声,桥一下从肩坎上流下的雨水。兰兰淡淡地说盐化了。果然,盐袋儿不那么圆了。莹儿很可惜,但还是说,化就化吧,老天爷要化它,你有啥法子?她很想说那驼毛都值几百块钱呢,何况这点儿盐?但她怕兰兰难受。不料,她想说的话,兰兰却说出了。莹儿说你也才发现呀?兰兰说我早发现了。可我们两个弱女子,能奈何了人家?你把骆驼叫人家放,人家又没给你打收条,要是惹恼了他,他连驼也给你昧了,你有啥法子?兰兰叹道,大不了,我们挣的那些,回去赔人家驼毛。莹儿想说啥,又觉得真没个啥说的,心里却升起了浓浓的无奈。她想,莫非,我命里的禄粮尽了?不然,为啥百眼眼儿都不顺?
2394 兰兰叫驼卧了,解开一个袋口,挖了些盐,放在塑料盆里,递给骆驼。骆驼伸过嘴唇一掠,就很响地嚼了。驼吃得很香。平时,它虽也吃盐,但多是那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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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6 盐,里面有硝人吃时嫌苦,就拿来喂驼。它当然没吃过这么好的老盐,那喷砰声就格外脆和。
2397 倒是两个女人显得很恓惶,很像秋冬里遭淋的小鸡。湿衣服跟肌体亲热得没一点缝隙了。雨从贴在脸上的头发上流下,冲洗着她们发青的嘴唇。盛盐的脸盆里也汪了雨水,驼错动着嘴唇,连水带盐掠入嘴里。它想来很喜欢这种风搅雪的吃法,吃出一脸的欣然和悠闲。一看骆驼,莹儿的心静了些。她想,骆驼真是好性情,无论有风无论有雨,它总是很悠闲。它定然也知道,面对无奈的外部世界时慌张是没用的。因为无论你有怎样的心,世界总是世界。世界并不因你的慌张而迎合你。许多时候,折磨你的,其实是你把持不住的心。
2398 骆驼风卷残云般吃光了盐,又几口咂了盐水。它意犹未尽地望望兰兰。兰兰说成了,细水长流吧。她起了身,扎牢袋口。虽知雨水正不停在溶化盐,但也懒得计较了。这会儿,她们最想的,不是钱,不是爱,不是富贵,而是热炕。为了热炕,必须等待。人的好些东酉其实很脆弱。比如,吃饱喝足穿暖时兰兰心里最重要的,当然是金刚亥母。但此刻,跟热炕一比,金刚亥母也就没以前那么诱人了。人的动物属性,决定了人首先需要身体的舒适。
2399 莹儿发现,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脚已叫一层蠕动的沙流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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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1 流沙来了。
2402 开始,莹儿们并不知道那是流沙。对流沙啥的,她们还只在故事里听过。比如《西游记》里的沙和尚就生在流沙河里,但谁也不知道沙咋个流法。平时,起大风时,也见沙沿了阴洼上行,溜到阳洼里。那沙丘,就是这样蠕蠕而动的。
2403 它们压房屋,埋庄稼,但村里人从不叫它们“流沙''。因为沙丘的移动很缓慢,许多时候,人不去注意那过程。但眼前的流沙,却真是流沙。想来沙丘表层已渗透了水,下泼的雨很难全部渗入沙丘,就沿坡下流。流水裹了沙子,蠕蠕而动,就成流沙了。
2404 那股灰暗的液体缓缓地漫下,不觉间就埋了她们的脚。莹儿被吓呆了,她从没听说过这号事。她想,完了,要被流沙埋了。以前想到死时倒也不觉咋怕,可一想要叫流沙埋了,却很是惶恐,可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视死如归的。
2405 兰兰倒冷静些,她忙从流沙里拔出脚。她发现那流沙倒也瓷实,并不像稀泥那样。流沙里有种很强的吸力,拔脚时,得费很大的劲。她忙叫莹儿挪脚。莹儿用了很大的力,才拔出了一只脚。兰兰帮她拔出了另一只。兰兰说,这儿停不得,一停,就叫流沙活埋了。她吆起骆驼,顶了雨,慢慢上行。
2406 那流沙也不是到处都有,多是循水而下。哪儿凹,哪儿的流沙就多。兰兰就避了凹处,专择鼓起的地方走,虽也避开了几处流沙,但莹儿还是头晕目眩了。
2407 她发现沙在乱动,仿佛没一处静的,就觉天旋地转,老像要晕过去。
2408 望望沙山,却看不到顶。雨帘把一切都模糊了,天地和沙丘都隐入了灰色。
2409 也不知此刻几点了,只能觉出是下午。要是没雨,她们还能估算出时辰。可雨里度日如年,天知道她们熬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她们只知道,要是天黑前上不了沙山,沙流肯定会埋了她们。
2410 兰兰尽量选平缓处走,而且多走阴洼,路线也呈”之”字形,行来就轻松些。
2411 可有时,她们就不得不穿越流沙。莹儿渐渐发现,流沙似乎没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只要你快些挪动步子,就不会被流沙埋掉。倒是骆驼的身子重,驼掌时不时陷了,老拔出沉闷的扑通声,听来很是瘆人。驼腹起伏着,扇出很大的呼咏声。
2412 天显得很阴沉,也很低,铅一样压在上空,莹儿感到很闷憋。腿也很是酸困,时不时就会打软腿儿。她发现越往上走,流沙的面积越显得大了,想来那泼下的雨全变成了裹挟沙子的水流。到处都蠕蠕着,脚步稍一停,流沙就埋了脚踝。但因为流沙从上方流下,又流向下方,倒也不会被马上活埋。最危险是沙旋儿处,流沙像汪着的积水,会涨平沙旋儿,你稍不留意,就会叫淹了。
2413 天暗了许多,不知是乌云的缘故,还是已近黄昏闪电的裂缝格外扎眼,雷吼也移到耳侧了。有时,一个炸雷打来,骆驼会惊恐地扬脖子。莹儿想,要是叫雷一下子打死,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脱。听说,世上有种人,会自己喷出火来,把身子烧成灰。但这种好事并不是谁都能遇到的。
2414 ……很怪,近来莹儿老想到死觉得被浓浓的死味腌透了。按村里人的说法,这定然是跟了冤屈鬼。冤魂是很难投胎的,除非找个替身。村里老有叫冤魂找了替身者。黑皮子老道说,遇上这种情况,你就念:“三界唯心,万法本空,当下解脱,勿找替身。”这样,冤魂就会得到解脱。这法儿,是老祖宗传下的,据说很灵。但不知大牛算不算冤屈鬼?这一想,大牛的惨相扑进脑中,雨里也透出了凄凄阴风。莹儿念了那几句,阴森味反倒更浓了。
2415 驼掌的扑通声越来越大,流沙似乎很厚了。虽然腿酸困到极点了,莹儿却不敢停下脚步。兰兰提醒她将步子放碎些,这样可以挪得频繁些。但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更糟糕的是,沙山仍望不到顶。莹儿的力气快耗尽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不时吞几口雨水,但仍是觉得渴。好的是冷倒是没了,也许还出汗了。
2416 兰兰的身子摇晃着,步履跳栅,老将驼头拽得下沉。莹儿觉出了不妙:要是她们用光了力气就有被流沙活埋的危险。
2417 忽见兰兰扔了骆驼缰绳,坐在沙上。那情形,很像“撒赖'',也叫“耍死狗''。
2418 这是凉州女人的杀手铜。凉州出过许多天下闻名的冤案,后来的平反,就是女人们"耍死狗”的功劳。当所有审诉都泥牛入海后,女人们就去抱市委书记的腿,冤案就得以平反了。莫非兰兰要拿这招对付老天爷?正疑惑呢,却听得兰兰叫,快躺下。莹儿还在迟疑,流沙已漫上足踝。兰兰又叫,快躺下。莹儿大悟,就顺势躺了。流沙在身下鼓荡着。她轻轻蠕动身子,竟飘到流沙上了。
2419 骆驼却木然站着。兰兰喊了几声,驼置若罔闻。流沙趁机漫来,很快淹了驼掌,又淹了它的小腿。兰兰喊"跷!跷!”这是叫骆驼卧的口令。但驼早叫流沙吓呆了。不一会儿,顺流沙飘下的莹儿看出,那流沙,快漫到骆驼的腹部了。
2420 雨仍在飘泼,西天上亮了些。向西望去,那一缕缕雨柱,竟成了烟缕,由大漠腾向天际。别处却朦胧着,仿佛是一些雨化成了蒸气。莹儿懒得管这些。心倒是轻松了,因为叫流沙托了的感觉很美妙,几乎可以跟沙山上游泳相娘美。她发现流沙并不可怕,它的比重比卤水大,你想叫人家淹死你,它也是力不从心呢。
2421 不过要是在很陡的沙山上,再遇上山洪啥的,就难说了。那时的流沙,也跟泥石流一样,压房屋,埋树木,人家想咋样逞凶,都能随了性子。
2422 抹一把脸上的雨,莹儿扭过脸,瞅瞅骆驼。骆驼也在无助地望她们。莹儿想,它也许叫流沙吸住了腿秷桔了。没办法,只能随缘了。好在天上有了光亮,西边渗出了隐隐的红。
2423 两人在一个相对平缓处停了。莹儿试着坐起身,发现坐着也不下陷。她也懒得动了,方才惊慌时,冷躲到了远处。这会儿,冷又袭来了,牙齿也得得着。裸露的胳膊上布满了鸡皮疤疼,青桔桔的,跟兰兰的脸色相若。她想,要是雨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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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6 夜的话,她们会被冻死的。她们虽有打火机,但到哪儿找干柴去?
2427 莹儿想,这真是一趟生命的苦旅。来时虽有期盼,那猛兽酷日,却如影随形。
2428 生命成了风中翻飞的肥皂泡,时时有破灭的危险。去时,盼头没了,梦破碎了,只留下遍身的疲惫和伤痕。这凄风苦雨和寒冷,更成了自己的影子。……而此刻要去的目的地,也是个叫她一想就打“软腿儿”的所在。真没盼头了。
2429 恍惚了一阵,莹儿坐起身来。西山上的红没了,雨小了些。流沙也没了。兰兰已萎在沙上睡着了。怕她着凉,莹儿推醒了她。两人都不说话,只木木地坐一阵,就往骆驼那儿爬。到近前,见驼腿全叫沙埋了,兰兰扯几下缰绳。驼动了动,很想起来,却显得力不从心。
2430 两人吆喝几声,驼扬脖扭身,腿却毫无声息身子对冷的抵抗,是很费精力的,两人都乏到极致了。兰兰说算了,先在这儿眯一夜,到明天再创它的腿。
2431 反正,上去也没个地方落脚。两人就吃些叫雨弄黏的馍,又给驼取了些盐。在驼喀嘶喀嘶的吃盐声中,两人靠着驼身,眯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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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3 不知过了多久,莹儿被冻醒了。下山风很利,跟寒冷的流水一样。雨仍在下,但小多了。只是衣服的湿很难耐,靠驼身处虽有暖意,别处却寒凉入骨。莹儿觉得嗓子很疼,她一阵一阵地打颤。她想,要是伤风了,可不太好。她揉揉虎口,按按太阳穴,抬抬各指节。她想,可千万别病倒。要是病了,会给兰兰带来麻烦。
2434 又想,老天爷,你就是叫我死我也得等回家再死。现在要有个三长两短就把兰兰拖累了。她虽不太信金刚亥母,但还是祈祷了一番。
2435 兰兰很响地打个喷嚏,醒了。她摸索过来,坐在莹儿怀里,紧紧地靠在她身上。莹儿明白她在给自己遮寒,有些过意不去。兰兰说,反正总得有人面对下山风谁挡风也一样莹儿说,也好,我们两人换着取暖。因前有兰兰后有骆驼,莹儿暖和了些。她也很紧地搂着兰兰像妈搂婴儿那样。这样,兰兰的脊背就会暖和一些。
2436 天很黑,看不到星星。雨点儿没以前大,但很密。她们脸上的水没干过。好在驼的体温还是能传到莹儿身上,莹儿暖一阵,再叫兰兰靠了驼背搂她。兰兰虽不愿意,但拗不过莹儿的性子。莹儿想,也许,这就是相依为命吧。
2437 远处尚有闪电的迹象,隐隐能听到雷声。骆驼发出逍遥的附声,像垂死的老人在咽气。前胸后背虽能轮换着取暖,屁股下却煞凉煞凉的。兰兰说,这会儿,也不求啥热炕了,只要有个麦草墩儿就成。莹儿苦笑了。
2438 兰兰说,我发现,这辈子跟我最亲的,就是你。爹妈虽也亲,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进不了我的心,也不能陪我。你却陪我经历了一场生死,你也丢不下我,我也丢不下你。这难道不是最亲的人吗?莹儿说,我也是。细想来,老天爷待我们还算不错,叫我们做了对方的伴儿。就算是死了,也不是孤鬼。这尘世上,不知有多少孤鬼呢,孤独了生,又孤独了死。
2439 兰兰说,你别再说死呀死的。你别看这肉身子是个拖累,可也是个大宝,成佛由它,做祖也由它。没它,你就成了一阵风,啥也做不成的。莹儿说,可有时候,这肉身子堕落了,人也就堕落了。你不想堕落的话,就得先没了这身子。兰兰说你这是啥话?她长叹一口气说,莹儿,你答应我个事儿,不管咋说我们生也经了,死也经了,那豻狗子虽凶,也没扯去我们的命。我们无论遇到啥,也得好好活着。你可别想无常,成不?
2440 莹儿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半响,才说,有时我想,活人真没意思,多活几十年,不过多当几十年的牛。最后,从清凌凌的女子,变成了絮絮叨叨叫人生厌的婆婆,有啥好?
2441 兰兰说,这话,看咋说呢。要是他混世,当然没啥意思。要是他修行呢?你听过一个叫唐东的喇嘛吗?他是香巴噶举的成就师,他用一生的时间来修桥。那时,过河得攀着绳索,每年总有百十个人叫水淹死。在修桥前,唐东不过是个平常的喇嘛。修桥后,他就成了大德,都说他功标日月呢。
2442 莹儿说,人家干那么多事,是人家有大力。像你我,虽也叫活人,却连个风筝也不如。我也不想当大德。我仅仅想像一个人那样活着,稍稍自由一些,想些自己的事,干些愿干的活,守着个盼头。谁料想,却像掉进豻狗子窝里了,你也想撕,他也想啃都想往粪坑里拽你,都想染黑你的身子。要是你稍一迷糊,别说身子,连心也叫他们染黑了。有时,并不是你想做啥就能做成的。当一个巨大的磨盘旋转时,你要是乱滚,就可能滚进磨眼,被磨得粉身碎骨。这一说,兰兰喳了。兰兰心想,修行不就是为了跳出那磨盘,不叫染黑了心吗?却不知该如何说明便啥也没说。
2443 莹儿跟兰兰换个位置,立马像掉进了冰窖。风直接吹进了心,毫无遮拦似的。
2444 她打个哆嗦想,啥时才能熬到天亮呢?兰兰说还是你到里面来,我外面习惯了。莹儿不肯,说你也是肉身子。兰兰便很紧地搂了她,说,还是说说话吧,这阵候,要是睡着,会阴死的。莹儿说也好。但两人真要说话时却也没啥说的,就胡乱找些话题,聊一阵,都觉出无聊了。
2445 四下里黑成了一块,心也叫黑腌透了。雨小了些。兰兰说,来,我们点了马灯。她脱下背心叫莹儿遮雨,她怕雨落到烧热的灯罩上,灯罩会炸坏。兰兰摸索着取下马灯,又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打火机。气体打火机真好,一打,夜里就晃起一团亮来。倒是如何将那亮引入马灯,她们费尽了心机。打火机粗,近不了马灯的捻子。后来,莹儿捻些驼毛醮些煤油总算点着了马灯。
2446 光明真好。莹儿马上有了暖意。她扔了遮雨的背心,将身弯了,把马灯放在胸前,这样,雨就下不到灯上了。虽有很难闻的煤油味,莹儿还是很高兴。她发现马灯除了有照明功能外,还能供暖。她将手放到玻璃罩的铁皮上,一股暖流就化成了活物,先是蠕进手心,又缓缓沿着手臂进了心。她叫,兰兰,快来烤火。
2447 马灯真好。那热虽然很有限,但总是热,姑嫂俩弯了腰,边为马灯遮雨,边烤起火来。烤一阵,她们发现手虽然不冻了,身子却因离开驼背打起了哆嗦。莹儿无意间发现,雨滴在灯罩上,先是湿湿的一团,渐渐就变成了蒸气。她说,不要紧,灯罩不太热,炸不坏的。兰兰试着用手摸了摸灯罩,却再也不想挪开手了。
2448 于是,两人又背靠了驼,莹儿捂了铁皮,兰兰捂了灯罩,就尝到了天堂的感觉。
2449 兰兰根据手的承受程度,调节着灯苗大小,觉得灯罩不热时,她就拧大些;觉得手受不住热了,她就拧小些。虽然灯苗的热度也很有限,但两人都很满足了。
2450 天渐渐亮了,姑嫂俩就着沙葱吃了些馍。她们试着拉骆驼,发现湿沙的吸力仍很强,凭骆驼本身的力,是很难拔出腿的。兰兰说要是没人救,这骆驼,就渴死饿死了。细想来,那流沙,倒也没个啥可怕的,只要不叫陷了身子就成。一陷了身子, 日头爷一烤,就成干肉了。
2451 两人挖了许久,挖去了秷枯驼腿的湿沙,吆喝几声,驼才出了陷坑。一出来,驼就兴奋地叫了几声。莹儿发现,驼背上的盐多叫雨化了,纤维袋扁了。她倒也不心疼,经了生死经了风雨,就看淡了好多东西。说不清这是心的疲惫还是苍
2452 老,反正心木了,天大的事儿也觉得不是个事儿了。也好,许多时候,你的心只能折磨自己,它是左右不了世界的。那心,还是木了好。
2453 后来,兰兰说在那个寒冷潮湿的夜里,她们之所以没被阴死就因了那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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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5 莹儿和兰兰回到村里,并没引起多大的注意。人们的心都叫金子占了。双福带了十几个人,在沙湾的白虎关开了窝子,说是挖金。刚开始,没人信,都觉得这个地方不可能有金子,双福请沙娃时人们就不热心。后来真出了金子,村里人的心就乱了。有点本钱的,比如那赵三,就也去开了金窝子。听说,早些时双福女人放出话来,要卖掉自家名下的所有窝予就招来了一群又一群的“想钱疯'勹机器声仍潮涌般激荡着,跟关于金子和城市的故事一起,总在搅乱人们的心。没人关心两个弱女子有过的故事。
2456 倒是老顺可惜了好些天。那么好的能当种驼的骆驼,竟进了豺狗子的嘴。心里的难受老是喳喳地晃荡。但他也只是背地里可惜,嘴上却没说啥。他只叫兰兰们赔了人家的驼毛却不再提自家的驼。他眼里,这也是老天扔来的灾难,他自个儿受就是了,咋能怨两个逃出各才口的弱女子呢?
2457 回到家没多久,兰兰就进了金刚亥母洞这回她想多避段日子.她继续打佛七,净化身心七天七夜。抛下红尘中的一切琐事,专注金刚亥母咒的训练。在唐卡的画像中,金刚亥母脚踩莲花,头顶日月轮,手里拿着圣物。
2458 这画像极具象征意义,莲花象征清净无染,月亮代表慈悲,太阳象征智慧。每一个象征,无论多么虚幻,最终目的都是叫修行者成为大善本身。
2459 这洞不大,每一次打佛七只能容纳七至八个人,在这期间,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出关(除了上厕所),不允许任何人进去(除送饭的人除外),也不允许任何人交谈(除讲法的人),更不允许任何人游荡。
2460 这次回来,猛子已娶了月儿,莹儿的身份,就明显变了。她不再是陈家的媳妇,而成了白家的替身婆婆把白家欠的许多账,都算到她头上了。莹儿老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老是戳脊背。虽没有争吵但婆婆的那份客套,更令她受不了。
2461 而且,那客套,已开始变成另一种语言。
2462 夜深了,娃儿仍不睡,婆婆要了几次,娃儿都哭闹。白天娃儿还叫爷爷奶奶抱,一入夜,就谁也不认了,莹儿便抱了娃儿,回到小屋。想到月儿的病,也为她伤心。
2463 肚里有些疼,不明显,咯吁咯吁地难受。莹儿下了炕,穿了鞋,到院里去方便院里很静,熟悉的一切都模糊进夜里.以前感觉中的所有温馨都没了,凉凉的寒意渗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