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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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 兰兰嘿一声,说,没打中。这独子儿,射程虽远却没准头,还是铁砂好。

353 莹儿说你别乱放枪了。你不放,人家或许还忌惮你,你咄儿咄儿乱放一气人家倒不怕了。就像麻杆儿打狼,狼以为你拿的是棒子,不一定敢到你跟前;你要是用麻杆打它一下,它反倒发现你手中只是唬人的玩意儿。兰兰边往枪里装火药,边说我是想给它们一点颜色看看的,谁料越瞄越不准。

354 但莹儿说得没错,这一枪之后豻狗子只是慌乱一阵,很快又围了上来,距离反倒更近了。而且,它们已经习惯了手电光无论莹儿昨扫射,它们也不骚乱了。莹儿想,要是材狗子习惯了枪声和火,她们就该填人家的肚子了。又想,那冤家是不会想到她有这样的结局的。要是他知道她填了豻肚子,会咋想?他会不会哭?也许会,但哭的时间长短可就难说了。她见过好些卿卿我我的两口子,一方死了,另一方至多哭上一场,不久就有说有笑了。这一想,莹儿万念俱灰。

355 她想,人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填了豻肚子。记得小时候,妈老骂她“狼吃的"。

356 开初,她觉着这骂好听,亲热,谁想,自己竟真要填材狼的肚子了。莫非,娘老子嘴里真有毒?当然,她填的,是豻肚子。可人说豻狼豻狼,不就是因为它们形体虽异,却都是凶残的猛兽吗?

357 她想,死就死吧。与其活着想那号没良心的货,还不如填材肚子哩。

358 忽听兰兰叫道,快,点火点火。莹儿醒过来,见那火籽儿,巳暗成一点红了。

359 她忙用打火机点毛枝儿,毛枝儿湿,点了一阵,只是喳噫响。兰兰递过一把干柴,引燃了火。她说,你得将干柴和湿柴分开,看这阵势,它们要下歹心了。你在四面都弄上些柴,万一它们要扑,就点了。说着,她用手电一照。莹儿倒抽一口冷气:那密麻,直扎眼睛,最近的几个,都看到身体轮廓了。

360 兰兰说你管好火堆,千万别叫熄了。我得给它几枪,再不教训,人家就上你的头了。

361 这时,一直沉默不响的豻狗子们突然齐声大叫,其声震天,很像亿万老鼠堕入沸汤时的惨叫。

362 兰兰回了一枪,但没压息那叫声。

363 于是兰兰不再说话她拧亮了马灯,只管装火药,放枪,铁砂们时不时发出啸声扑向材狗子,材狗子们或厉叫,或惨叫。它们虽没齐刷刷扑了来,却也没一听枪响就炸散开。说明火枪的震慑力明显减弱了。它们已习惯了枪声不再把它当成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你想,一个狸猫大小的材狗子敢跟狼争夺食物,而且不落下风说明它的凶残和狡诈不在狼之下。恐惧又上了莹儿的心,兰兰也显得有些慌乱。

364 莹儿说,你省着些用火药。兰兰嗯一声,说不要紧,来时带得多,熬到天亮问题不大。莹儿想,到了天亮,人家赖着不走的话,你有啥法子?

365 每装一次枪,得几分钟,一到这间隙,总有豻狗子跳跃着前来。它们在试探。

366 看来,它们对火的畏惧倒比枪大。莹儿想,要是没火的话,它们定然早扑上来了。

367 看到那些试探的材狗子,兰兰学聪明了,装了火药后,她悄悄瞄了,也不急着扣扳机,待胆大的材狗子近些,再近些,距火堆有十多米时,就冷不防喷出一团火。这下,有几个豻狗子倒地惨叫了。它们的叫声很是吓人。听那声音,它们不是因为疼痛而叫,而是因为愤怒。它们显然看不起这两个女人。没想到这两个女人,竟叫它们吃了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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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 一个豻狗子一搁一拐地逃了。另几个叫一阵,渐渐寂了,说明铁砂打中了它们的要害。兰兰很高兴。她边装枪,边说,还是砂枪好,虽打不太远,可一打一大片。

370 听得骆驼又突突起来。原来,西边也出现了几个豻狗子,它们嬉戏般跳蹦着,忽而跳左,忽而跳右,像在挑衅,也像在躲避子弹。各才狗子出现时都这样,它们天性如此。除了有十足的把握扯大肠外,它们很少有猛虎扑食那样的行为。它们的力量并不大,但借助惊人的弹跳力,往往能将尖牙利齿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371 兰兰装好了枪。她屏了息,瞄那些蹦来蹦去的黑点。其实她也用不着瞄,铁砂冲出枪口时不过酒蛊粗的一股火,待到了几丈外,火就牛车粘辅大了。夜幕里看来,着实吓人。

372 待得那嘶儿嘎儿的材狗子再近些,兰兰扣动了扳机,不料只听到撞机的声响。

373 原来情急之下,她忘了安火炮子。一个豻狗子听到了声响,竟扑了上来,也许它明白这声响意味着啥。莹儿虽吓得直抖,还是用手电照了。那豻狗子到了近前,却耸了身,只管朝她们龋牙。它像护患的母狗那样唬着,幸好火焰燃得正高,不然,它早就扑上来了。而且,要是它放胆一扑,要不了几秒钟,就能叨住一块人肉。莹儿见过它们在沙上飞的速度,那真是一道道黑色闪电。莹儿想抽藏刀,但要是放下手电,又怕那个材狗子会趁机扑上。它低哮着,牙很白,眼珠不绿了,闪烁着一种飘忽不定的凶光。它定然是豻狗子群里最爱出风头的那一类。那尖嘴猴腮的样子虽然有点像狐子,但狐子身上有灵气,它的身上却只有恶气。莹儿这时才看清什么是凶残。那凶残,正从它翻龋的牙里、低哮的声里、耸起的毛里往外喷呢。

374 那豻狗子边低哮边逼近,莹儿发现火对它的震慑似乎很有限。就像人中有智者一样,豻狗子群里定然也有智者,它们也可能发现火其实是个纸老虎。想来真是这样。老顺就遇到过不怕火的狼,它跟了他一路,情急之中他燃起火堆,狼竟然挑衅似的在火堆上跳过来跳过去。要不是孟八爷给了它一枪,老顺哪有机会生下灵官们?莹儿想,生不下倒好些,那号没良心的,人咋对他好,也拴不住他的心。这一想,莹儿倒不怕材狗子了。她朝它斥道滚!你个没良心的!

375 枪响了!

376 大把铁砂出了枪口。它们是一群燃烧的蚊蚋。它们啸叫着,撞击着,像雨后的蜜蜂扑向群花那样兴奋,像饥饿的苍蝇扑向污血一样急切,像发情的儿马跳出栅栏那样欢势,像喷射的精子游向子宫那样汹涌,像被久旱困在泥水中的蜊蚌突遇清水那样欢畅。它们将那稠浓的夜色划成了碎缕。在进入豺狗子的身体前,它们先进了它的眸子。豻狗子的心虽小,眸子却广如大海,世界有多大,那眸子也有多大。铁砂们当然明白这一点,于是就尽情地欢畅地游了。

377 莹儿觉得,铁砂们摇动着尾巴前游时,还扭头望着她呢。……"怎禁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记得,那冤家当初老念叨这一旬。

378 铁砂入身的一瞬,财狗子瞪大了眼。显然,它明白这群欢游着的红色的蜊蚌,定然是来要它命的。没错。它甚至只来得及扭动几下,就伸长了腿,大眼瞪天了。

379 兰兰说,你得把刀子准备好,看样子,也有不怕火的。她抹把汗。莹儿觉得脊背里凉卼隄的,她忙用手电照东面见好些黑点已围上来了。

380 这有效的一枪并没镇住材狗子们。它显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381 兰兰连喘息的时间也没了,她边装枪,边放。火药味弥漫在空中,她也不管打中打不中了,装一枪,放一枪,东一枪,西一枪。还好,火龙喷向哪面,哪面的材狗子就退缩几步,但也仅仅是几步而已。枪声一停,它们就步步逼近了。莹儿取出为马灯准备的煤油。她想,万一豻狗子围扑了来,她就往环绕着的柴棵上倒煤油。要是它们突破火环进来,她就索性点了所有的柴,自己也跳进去算了。

382 怪的是,心里的怕淡了好多。说明多深的怕,在心里搁久了,也会渐渐淡的。

383 最大的遗憾是死在这群没起色的恶兽嘴里。一想这么好的身子竟会成了这群龋牙咧嘴的怪物的食物,她浑身不自在了。她最恶心的,是豻狗子口中流下的涎液。

384 一想它竟要沾上她千净的身子,她就干呕不已。因为夜里吃得不结实,肚子已有饿感了,当然也呕不出啥。那时时裹来的火药味更呛得她胸坎子发憋.透过烟雾,她发现枪的作用确实很有限了,虽也时有豻狗子倒地惨叫,但别的材狗子似乎并不在乎同伴的伤亡。只有在兰兰的枪口指来的瞬间,它们才会稍稍躲避一下,但那是躲避,不是轰然而退,更不是四散溃逃。豺狗子能以瘦小之身打下好大的名头,当然有它的理由。在抢食时,即使同伴被狼们撕成碎片,它们照样前赴后继,何况前方还有鲜嫩的女人和高大的骆驼呢。

385 据说,在所有食肉动物眼中,人肉最鲜,因为人肉的脂肪最多。虽然土地爷给他麾下的看门狗定了许多规矩,但只要谁尝过人肉定然忍受不住人肉的鲜美,屡屡作奸犯科。所以,人类的法律中,也不管它是几级保护动物,只要它吃过人,就一定要将它击毙,因为它既吃了一人,就会吃百人。

386 这群豻狗子,是不是也想吃人肉呢?

387 枪声响得很稀。火枪装起来不太方便,得先用铁溜子将一把火药顺下枪管,用捅子捅瓷实再装入铁砂并加些火药捅瓷实。这样,每次枪响之后,就会有个间隙。每到这时材狗子就会哨儿嘎儿地跳了来,直到再一次枪响它们才会退缩一下,但退缩幅度越来越小。莹儿将火势弄得很大,火光巳能照出材狗子翻龋的牙。虽没有在火堆上跳来跳去的材狗子,但照这势头下去,它们跳火堆是迟早的事。

388 记得小时候,每次过冬至,村里总要燃起许多火堆,娃儿们都要在火上蹄跳这叫僚毛病子。据说那天跳过火头,身上的毛病子就没了。刚开始,莹儿当然不敢跳,她一见火焰头就发晕,所以她最羡慕那些狸猫般蹄跳不已的伙伴。后来,妈就抱了她跳。第一次跳时她闭了眼大叫;第二次跳,她就敢睁眼了;妈抱她跳过三次后,她就敢自个儿在火头上蹄了。她想,材狗子可能也会这样。它们最初怕火,但要是熟悉了火性,它们定然会不顾火焰的呼呼一窝蜂扑了来的。

389 然后呢?她打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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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 枪声己打不破材狗子的环绕了。莹儿发现,挪窝真是个错误,她们已四面受敌枪里的火得分别喷向四面,才能使那些挤出低哮声的撩牙们稍稍晃动一下。

392 骆驼的眸声时不时响起,对那些疹虫,它们早毛骨悚然了。但连枪声都不顾的材狗子,昨会怕它们的突突声呢?骆驼狠劲地甩着脑袋,它们想扯断缰绳,但最不禁疼的鼻孔却叫揉过的柳条秷桔着。虽扯得柴棵一阵阵猛晃,骆驼还是发现自己的无奈了。它们发现那脆弱的鼻孔绝对抵不过柴棵的根系,就算它们扯断鼻梁,也未必就能逃出豻狗子的恶口。豻狗子已完成了对人驼的包围。骆驼要是一逃,会首先成为对方的追击目标。驼们终于安静了些,不再扯缰绳,但突突声却不停息。

393 局面很不好了:首先是柴不够了。那柴,堆着时,看起来很多,但坐吃都能山空,何况火一直没熄。想来已过了几个时辰了吧?但不好说,有时候,感觉会骗人的,有时一恍百日,有时却度日如年,莹儿不能断定时间。虽也带了表,但表跟钱一起装在小包里。莹儿想,那可是驮盐的本钱,最好带在身边,就向兰兰要了手电,走过去,将包挂在脖里。捏捏小包,硬块儿还在,却又看不起自己的行为了。她想,看这样子,命都不一定做主了,我昨能想到钱?我真是个守财奴。

394 但怨归怨,却仍是背好小包。她想,要是叫材狗子吃了,也就吃了。要是逃出去,还得用钱。她从包里掏出电子表,一看快凌晨四点了,就对兰兰说再坚持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

395 莹儿后悔刚入夜时没多弄些柴。现在,沙洼里有柴棵处都叫材狗子占领了。

396 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你想弄柴,先得对付那堆撩牙。莹儿将所有的柴弄到一起,也只有坟堆大小。想到坟堆,莹儿觉得不吉。她想,也许,真要死了。但却没先前那么慌张。她眼里,死不可怕。以前,“死”字也时时会进入心里,跟吃饭穿衣一样便当。但要叫材狗子撕扯一气,却是她不愿意的事。材狗子最爱动物内脏,一想它们会在自己肚子上掏个大洞,再将那尖脑袋探入腹腔,咬了肝花心肺一下下扯,她便不由得反胃了。早知道如此,她会在那个大雨之夜死去。又想,也好,叫材狗子吞了,世上就留不下尸首了,爹妈就看不到女儿的惨状了。她的消失,就跟蒸发了一样,留不下一点痕迹了。也好。但一想豻狗子在吞了内脏后,还会将脸啃得一塌糊涂,她还是不由得一阵哆嗦。她想,冤家呀,既然我的美丽留不住你,就索性喂材狗子吧。她感到一阵恶意的快感却涌出一脸的泪来。

397 兰兰斥道,火昨熄了?

398 莹儿抹把泪扔几把干毛枝儿,吹几口气火燃起来。

399 几个材狗子已经很近了。兰兰装好了枪,朝它们一搂火,倒下了两个。另两个却没逃反倒朝兰兰龋起牙来。莹儿往火头上扔些柴,火突起了。那两个才后缩几步。看来,豺狗子顾忌的,还是火,可惜柴不多了。火一熄枪声怕也阻不住豻狗子了。莹儿留恋地望一眼天。她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天了。因为有火光星星模糊着,隐隐幻幻的,跟心里的那个盼头一样。她想,她蒸气般从世上消失后,那冤家会不会寻找?也许会。他也许会骑了驼,沿了那纵横的沟壑,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你来迟了,她念叨着。谁叫你不珍惜呢?世上有好些东西,给你时,你不要,你想要时,却没了。你找吧,哪怕你找遍每一个沙粒,也注定找不到我了。莹儿有种恶作剧般跟他捉迷藏的快意。她虽然恨那迟到的冤家,但那恍惚里的寻找还是感动了她。她边往火中扔柴,边泪流满面。她总是这样,总在一种虚幻的营造里,首先感动她自己。

400 柴没了。

401 随着火头的缩小,材狗子的圈子缩得更小了。它们当然也看到没柴了。人类能看到它们的凶残,它们也能发现人类的弱点。它们齐声大叫,其声凌厉怖人。

402 兰兰虽冷静地放枪,但装枪的速度慢了,她肯定慌张了。莹儿反倒冷静了。恍惚里,她看到那冤家在注视着她。她想,我是不能失态的,我改变不了命运,但我不失态总成吧?她知道,哭呀闹呀,是赶不走豻狗子的。那就不哭。她看到了火焰开始收缩。那是光明是生的光明,是希望的光明,是黑暗中最温暖的东西,但它收缩了。她听到豻狗子们在欢呼。它们真是在欢呼。双方间的较量明显已超越食物层面。因为材狗子们不再吞噬同伴尸体了。火光和枪声显然激活了它们的另一种天性。

403 火光没了。黑压了过来,一圈绿灯凸现出来。如同杯水无法浇熄火焰山一样,手电和枪声已很难震慑看到了胜利曙光的豻狗子。兰兰装枪的速度更慢了,仿佛在思考是否还要做无谓的抵抗。豻狗子们却只是尖叫,并不急着上扑,像是还有所顾忌,也像在玩猫逗老鼠的把戏。要是你听过材狗子们的尖叫的话,你定然会明白,那千百种可怕的声音一齐发出会有怎样的恐怖效果。它像是疯狗的狂吠、饿狼的哀鸣、泼妇的撒泼、屠夫的诅咒等诸多音响的混合物,它仿佛不是发自喉咙,而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伴那声响的,还有涎液和狩笑。莹儿像是进入了梦魔。

404 材狗子缓慢地前移着,眼中的绿光水一样流动,映绿了涎液,发出泪泪的声音。

405 莹儿只希望,它们能一口咬断自己的喉咙,别先抽她的肠子。她最怕在尚有生命时,看到自己身体的一片狼藉。她不想看到自己的丑陋。她想到了那峰死在沙洼里的骆驼,要是她也那样死的话,她会很伤心的。她宁愿上吊或是投井。她不想叫自己的血肉跟粪便搅在一起,也不想叫那成团成团的绿头苍蝇绕着她嗡嗡,更不想叫身子滋养出乱嚷嚷的蝇卵。她想,最好的死法,应是吃上一团鸦片。鸦片虽不是好东西,却能带来好多美丽的幻觉。虽是幻觉,但美丽呀!细想来,人生本就是幻觉,眼前的一切,总是泄洪般东流,谁也抓不住它。人最珍惜的生命,其实也仅仅是感觉而已。那鸦片,既能结束你不想或不能再拥有的生命,又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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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 你带来美丽的感觉,当然是最好的了。莹儿后悔自己来时没带上那块给愍头止疼备用的鸦片。那时,怕他寻短见,她将它藏在屋梁上,又糊了掩尘纸。却又想,就算是带了鸦片,你吞了它,材狗子照样会撕扯了你,苍蝇照样在你的血肉碎片上生出白嚷嚷的姐。一想那白姐,莹儿又想呕了,就祈祷说,豻狗子呀,你要吃的话,就索性吃个精光别留下一点儿渣滓。她想到藏地天葬时喇嘛也会念经祈祷,祈祷神鹰们吃光死者的肉。据说,吃不净的话,是很不吉祥的,意味着死者不能如愿投生。她感到好笑。她发现,命运总在跟她开一些奇怪的玩笑,也总在改变她的心。就像跟猛子的婚事,开始觉得那想法亵渎了自己,渐渐能接受了,再后来,竟成了她极力想做而不得的事。这次也一样,开始怕豻狗子吃她,后来竟变成了祈祷材狗子将自己吃干净些。想来真是好笑。这人生,真是难说得很。

409 绿光很近了。她甚至听到了它们的喘息。她等着它们扑上。她见过它们的弹跳速度,只要它们后腿一蹬,瞬间就能叨住她的喉咙。那时,一切就结束了,相思结束了,痛苦结束了,挣扎结束了。也许,她就会堕入一团没有亮光的黑里。

410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知觉。她当然希望有,一想自己会成为一团没有知觉的黑,她的心就会一紧。但又想,管那么多干啥?到哪时说哪时的话。也许,生命结束之后,反倒有更美的景致。——当然,这可不好说。她觉得更美的景致里应该有他。没有他,多美的景致,也会没了意思。

411 莹儿望着那些环顾的眼,伸了伸脖子,想,你们来吧。

412 你们等啥?

413 她觉得一股风呼地扑来了。

414 随了那呼呼声扑起的,却是一股冲天大火。豻狗子惊叫着,后退几步。莹儿闻到了刺鼻的火药味,头发也叫火僚了一下。正吃惊,却见兰兰手一扬,火又蹄上了半空。她这才明臼,兰兰在往火中撒火药呢。那火药的力道,当然比柴棵的大,难怪将豻狗子吓漕了。

415 兰兰说,你别等死快撕褥子,浇上煤油。

416 这下提醒了莹儿:就是,还有好些能烧的呢。

417 藏刀很利几下就将帐篷和一条褥子割成碎块。莹儿想,先割一条褥子,不够了再割。要是能逃出去,没被褥也不成。莹儿往布片和驼毛上浇些煤油。煤油虽是给马灯准备的,要是没有马灯,行夜路会很不方便,但此刻,先顾命吧。淋完油,点燃。她本来想往熄了的火堆上放,谁知火燃起后却心念一动,便索性将火球扔向豻狗子。那团火发出一晕一晕的光圈,缓慢地飞到东面的一个材狗子身上,引燃了它身上的毛。豻狗子吓坏了,直了声惨叫。它背了火,四下里乱窜。

418 东面豻狗子的阵脚大乱,轰地退出了老远。但材狗子毕竟不是易燃物,油一燃净,毛一着光火便熄了。那豻狗子的命虽保住了,却疼得直声长嚎,竟发出狼的嚎声了。

419 兰兰叫了一声好。她放下火药袋,燃了醮油的驼毛团,扔向另外三面的材狗子。这招真管用,材狗子们四散而逃,但它们也不甘心就这样退去,退到二十米开外,便停了下来,瞪了绿眼赛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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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 兰兰说,再不能傻等了,想法子逃吧。

422 莹儿说,也好。她在那些布片毛团上浇了油,但不敢浇太多,只要能引燃布片和驼毛就成。她腾出两个大塑料袋,将驼毛们分装了。那是她们的手榴弹,或许能炸开包围圈的。两人将驮架安到骆驼身上拴牢,将所有东西都拾摄停当。后来她们才发现,虽然这场祸事是因驼皮而起的,但到了最后,已没人能想到它了。

423 人生真是有趣。

424 兰兰装了枪,将火药袋挂在脖里。两人骑了驼,各带了打火机和醮了油的驼毛。莹儿揣好藏刀。她想,就算要死,也不能伸了脖子叫你们啃。

425 兰兰在前头开路。她亮着手电,那光柱劈开前方的黑。豻狗子们惊魂未定,都寂寂地望着,见兰兰过来,竟慌乱地闪到一旁。兰兰本想开枪扫路,见豻狗子们竟自动闪开,不由暗喜,对莹儿说,别跑,我们慢慢走。一跑,它们就知道我们怕了。莹儿手中备好了毛团,随时准备点燃后投出,但她怕驼一跑,风一大,会打不着火,就说就是,慢些好,反正跑也跑不过人家,反倒显得心虚。

426 但人不想快跑,驼却想快跑。它们当然忌惮那环视的牙齿。它们突突几声,再直杠杠叫几声,拼命想要前奔。兰兰用力拽驼们的鼻圈,好容易才叫那颠颠的驼掌稳了些。

427 豻狗子既然寂声不语,兰兰也不招惹它们。在吆驼经过材狗子闪出的缺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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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莹儿一手燃了打火机,一边备好驼毛。秀才狗子们一有反应,她就会投出火去。豻狗子们似乎明白她的心事,后退了几步。

433 手电的光柱照着起伏而去的大漠,东方已有了亮色。这是希望的曙光。莹儿松了口气她已经疲惫到极致了。紧张时,倒觉不出啥,此刻她的骨髓似被抽空了,眼睛也硬往一块儿合。某个瞬间里,她甚至没了意识。她怀疑自己在那一瞬堕入了睡眠。她真想睡去。就算是身后有材狗子,她也真想睡去。

434 兰兰的手电由前照变成了后射。光柱里,一线黑点儿变成了一攒,凝在沙洼里。那堆火籽儿仍发出昏黄的光。驼铃引来清冷的漠风水一样在身上漫过凉到心里了。莹儿很喜欢这风因为流了好多汗,她觉得口很渴。她将毛团放入塑料袋,解下挂在驮架上的水拉子,喝了几口,递给兰兰。兰兰把枪挂到脖里,接过拉子,喝了一气。兰兰本是最惜水的,但这场生死历练后,她想犒劳一下自己。

435 光柱里的那攒黑点儿越来越小了。莹儿舒口气。她很奇怪,那么凶残的动物,竟会叫暴燃的火药和飞去的火团吓成这样。也许,这就算出奇不意了。

436 东方的亮色浓了些,但视线还是不很清晰.风越加清洌,这是村里人称为下山风的那种,它沿着祁连山回旋而下。几乎每天清晨都有这样的风。秋收打场之后,村里老人就靠这下山风扬场。它将莹儿的疲惫吹淡了些。骆驼响亮地打着响噫带着很庆幸的意味,步子也大了起来。兰兰也不再拽缰绳了。不管咋说离那疹虫越远越好。但莹儿害怕这一跑,反倒提醒了材狗子.兰兰再拿手电照去,却不见那黑点儿,一道沙山将它们隔开了。莹儿就说,也好,兰兰松了缰绳,狠劲一夹腿,骆驼狂奔起来。

437 驼峰看起来很稳,骑上去却没马背平顺。马奔时,只有缓慢的起伏感,驼跑时却上下颠得厉害。莹儿将盛驼毛的塑料袋拴在驮架上,两手撕住驼峰。她最怕驼惊,要是驼惊了,她是驾驭不了的。

438 兰兰看出了这一点,她开始控制速度。火枪在她胸前晃得很凶。她一手秷桔枪,一手扯缰绳。那驼倒也听话,步子慢了下来莹儿的驼跟着兰兰前驼一停,后驼也就慢了。

439 但材狗子的怪叫声也传来了。莹儿忙取出洒过油的驼毛,她一次次按打火机,但都叫风吹熄了。好容易引燃驼毛,抛向后面,但追击的材狗子只是拐了一下弯。

440 它们并没被火团吓住。骆驼又慌乱地颠起来。兰兰向后举了枪,却只听到一声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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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 微的火炮儿声,想来,枪里的火药早在颠簸中撒了。

445 莹儿一次次按亮打火机,一次次被风吹熄。她明白,就算是引燃袋中的驼毛,也阻不住材狗子了。沙漠很大,路很多,它们稍一绕,就会将你好不容易引燃的火绕开。莹儿索性装了打火机,仍将那驼毛装入塑料袋。她一手撕住驼峰,一刀握了藏刀。没办法,她想,只好拼了。兰兰也试着装了几次火药,都在颠簸中撒了,只好放弃努力。用不着她再夹腿,驼蹄的速度更快了.现在,活的唯一希望就是驼的奔跑能力.但她俩都知道,材狗子是沙漠里最善跑的动物之一.单凭逃,很难逃脱它们的利齿。

446 莹儿以前虽常骑驼,但她骑的,多是乖驼,而且多平稳地走,像这号奔跑,还没经过呢.骆驼开始跑时,她很慌乱,她伏在驮架上,上面虽垫了被子,但时不时地尾骨还是被硌得发疼。她想,兰兰可受苦了,她垫的褥子被弄碎后,屁股下只有几条翻毛口袋。反正火团已阻不住材狗子,莹儿索性解下装驼毛的塑料袋,夹几下腿,赶上前驼,将袋子递给兰兰叫她垫在屁股下。

447 不经意间麻乎乎的天完全亮了。莹儿见材狗子虽在追赶,但并不是全力追赶,显然还忌惮她们手中有秘密武器.这就好。它们的叫声却叫耳旁的风声和驼身上灶具的踢零眶哪声盖了。兰兰高声喊你别怕!等日头爷高了,它们就该滚了!你骑好,小心别摔下去!

448 这好意的提醒,反倒使莹儿慌张了。她想,要是摔下驼背,立马就会被啃成骨架。她最怕驼会失蹄,因为沙漠里有好些鼠洞要是驼掌踩进鼠洞驼身的重心仍惯性向前,就会折断驼腿.鼠洞多在阴洼,但兰兰仍将驼吆往阴洼,因为阳洼里浮沙多,材狗子们能如履平地骆驼稍不小心,却会滚洼的.看得出,材狗子是决不甘心叫眼前这些食物逃走的。追了一阵,见对手也没玩出个啥新花样,就放大了胆子,撒欢似追。它们越来越近,驼的步子慌乱了。

449 莹儿想,像这样逃不定啥时候,驼就会失了前蹄的。真要命。心却疲了,那恐惧呀啥的,也叫疲淹了,只能由驼了。已经听得见材狗子咏咪的出气声了。她想,只要它们再蹄一阵,一包抄,一切就该结束了。

450 忽见兰兰扔出个东西,莹儿认出是那个装驼毛的塑料袋。材狗子滞了一滞,但很快,它们便明白那是啥了.它们一窝蜂上前,将塑料袋撕得一塌糊涂。这一下提醒了莹儿。兰兰那一招,虽没完全阻住材狗子,但至少缓解了危机。她一手

451 撕住驼峰,一手去解装灶具的袋子。她本想用手解的,哪知她摸索了半天,却不能如愿。又见一个材狗子已跟驼并齐了,它仍是嘶儿嘎儿地挑衅着。莹儿朝袋子划了一刀,只听一声碎响,锅呀,碗呀,筷子呀,相互撞击着,摔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声音。这一下,把豻狗子吓坏了。它们定是将那发出怪响的东西当成对方的杀手铜了,竟齐齐驻足了。

452 兰兰说对,把该扔的扔了,保命要紧。

453 莹儿们趁机又逃出了老远。兰兰喊你将备用的衣服取出来,只留下水和馈馈。一见它们追上了,就扔下一件,先顾命要紧。莹儿摸索了半天,才将那放衣物的包袱抽出,身后的厉叫声又响了。

454 日头爷冒出了半个脑袋,豻狗子们似乎并不怕大地上涌出的白盘。那场追逐已变成了闹剧。秀才狗子对花衣的兴趣更大,一见飘下件衣物,便兴奋地一拥而上,你撕我咬,衣服很快变成了满地的花蝴蝶。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扔下,引起了豻狗子一次次的兴趣。它们显然明白对手的本事也到头了,就从容地将那撕衣游戏玩到了极致。每撕去一件衣服,它们总要嘶儿嘎儿跳一阵。莹儿知道正是那衣物缓解了扑来的死亡,但还是很心疼。最后,只剩下一件天蓝色上衣了。这是灵官送给她的,是爱情的证物,她想,这件,我说啥也不扔了。要死就跟它死一块儿。

455 她索性将这件上衣穿在身上。

456 兰兰也扔下了好些东西,它们该起的作用也起到了。日头爷升到了半白杨树高。没有红霞,这意味着天会很热。但追逐的材狗子们并没有头疼的迹象。兰兰说对这沙路,她已糊涂了,反正往东逃吧,碰上牧人的话,再问路不迟。问题是她们仍是摆不脱豻狗子,它们在撕扯花衣的过程中耗光了热情,对她们扔下的别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了。它们甚至对猎物们一次次丢东西的行为表示出极大的愤怒。于是,它们发出很大的叫声,叫声里充满了杀机。听得出,它们巳完全弄清了那两驼两人的底细谅她们再也玩不出新花样了。

457 它们要下杀手了。

458 满沙洼滚动着一堆堆厉叫。

459 豻狗子风一样卷了来。

460 莹儿见扔下的物件已无法再吸引豻狗子,就懒得扔了。明知死已逼到近前,那不甘心又冒了出来。心里有种灰灰的感觉。每到绝望时,都这样。整个世界都灰了。财狗子的厉叫变成了梦,颠簸的沙丘变成了梦,在飞奔的驼上时时回顾安慰她的兰兰也变成了梦。她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一股苍凉感从灵魂深处腾起,很像贤孝里的悲音。记得,灵官喜欢贤孝,喜欢贤孝那沉重的旋律。她却嫌它粗鄙。没想到在生命可能要结束的这时她心头萦起的,却是贤孝的悲音那悲音,很像沙上萦蕴的一缕缕轻烟。莹儿的梦幻感更浓了。恍惚的回眸里,豻狗子们像热锅上的跳蛋一样跃在她身后。它们是来喝她的命的。但怪的是,她心里只有极度的疲惫。疲惫把一切都幻化了,连她自己也成了影子。

461 驼上坡下洼,颠簸度越来越大。莹儿差点叫颠下驼背。她想,颠下就颠下吧反正是迟早的事。她的心虽这样说,但身体竟自个儿伏了,跟驼峰贴得更紧。听灵官说,身体是神灵的城堡。她也懒得祈祷体内的神灵们。她想,随你们吧,你们想喂豻狗子,就喂吧。她真有些奇怪自己了,仿佛豻狼子们追逐的,是另一些人。

462 后面的声音没了,不知是真没了,还是在感觉里没了,反正没了。驼的喘息也没了。耳旁的风也没了。一切,都晶在一块巨大的水晶里了。颠簸感虽有,但也影子一样了。心头的贤孝悲音还在萦着,三弦子的嘶哨声里,她品出了一种灵魂的挣扎。她想,这才是真正的音乐,是沉淀了千年的灵魂的乐音。

463 身子乏到极致了,她真想在驼背上睡过去。哪怕豻狗子们抽肠子或是啃肉她都不在乎了。但身体虽乏,心却在恍惚里清醒着。她想,那恍惚的梦幻感,也许是真正的清醒吧?……记得,他老说人生是梦。她当然不信,当她搂着他鲜活的身子时你昨说梦,她也不信的。现在她信了,一切真是梦。遥远的爹妈是梦,逼近的材狗子是梦,颠簸的驼峰是梦,她忽而忽而悬上半天的命也是梦。那生命的弦音,当然更是梦了。

464 她想,这感觉,是不是就叫“看破红尘”呢?万念俱灰又恍然如梦。却明白,这所谓的看破,还不彻底。因为那不甘心,仍游丝一样,在心中摇来曳去。兰兰慢了下来。她拽着驼缰,不使自已离莹儿过远。莹儿很感动兰兰的拽缰。她想,只有在这时你才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值得你用生命去交。她想,命运真好,能

465 „

466 给她一个愿跟她生死与共的姊妹。

467 兰兰发出尖叫,她在唬材狗子,或是想将它们引向自己。莹儿苦笑了,她想,人家连枪都不怕了,还怕你的叫?她喊兰兰你别管我,你先逃,逃出一个是一个。兰兰瞪她一眼,啥话?你别怕,等日头爷再高些,它们的头就疼了。莹儿明白,她在给自己宽心。只听过狐子在太阳下头疼,没听过豻狗子也这样。

468 莹儿回望一下,见豻狗子嘶儿嘎儿,越来越近。最近的几个,已离她骑的驼不到两丈了。她甚至能看到它们贪婪的眼了,还有那翻龋的牙,还有蹬飞的黄沙。

469 这一望,那叫虚幻感消解的恐怖又出现了。她想,叫那肮脏的嘴咬一下,真比死还难受昵心里就升起了对豻狗子的厌恶。本来她还有种听天由命的味道,厌恶却叫她握紧了刀。她想,你别想轻易咬我。她拍拍驼背,说,你可走好,可别滚洼,我叫豻狗子尝尝刀子。驼叫一声,仿佛说,你还不放心咱吗?

470 听得兰兰叫,拿刀捅呀。莹儿扭头,泪眼里弹上一个黑丸,下意识举刀捅了去,才觉得刀触着了啥,黑丸已惨叫着滚下沙洼了。兰兰叫,好,捅死一个。莹儿看看藏刀,果然看到了血。她很吃惊,材狗子昨如此不经捅?一想,却明白了,材狗子不过狸猫大小,捅它,跟捅狸猫差不多。她的胆子大了。见驼后的豻狗子一蹦一蹦想扯骆驼肠子,就举刀刺去。哪知,刺了几下,却连根毛也没碰着。

471 兰兰稳了身子,往火枪里装火药,她好容易才将溜子探进枪管,这下好了,火药虽有撒在外面的,也有部分进枪管了。她边装边捅,口中边发出呵斥声,就像她在村里突遇恶狗时那样。

472 几个秀才狗子赶了上来,莹儿放大了胆子,像电影上的骑兵那样抡圆了藏刀乱砍,虽没砍中,它们倒也不敢贸然上扑了。它们边尖叫,边弹跳,它们显然想叫对方的精神崩溃。莹儿虽也害怕,藏刀的乱劈之势却没有稍减。倒是骆驼慌张了,开始东扭西扭。莹儿怕它乱跑,猛扯缰绳,好容易才扼制住它跟兰兰们分道扬镶的势头。

473 一个豺狗子趁机扑了上来。它似乎是想叨莹儿捉刀的手腕,但它没计算好提前量,落下时,就到了驼尾上。莹儿举刀猛刺虽将它刺了下去,却也将骆驼屁股刺开了一个大洞。血一下冒了出来。骆驼也更慌张了。

474 闻到了血腥的材狗子野性大发,它们纷纷蹄到前方。它们的意图很明显,它们要截下前蹄的驼。驼中计了,它猛地拐了方向。忽听兰兰叫,抱紧脖子!莹儿还没明白过来,就觉得一股大力抛出了她。她嗖地飞向半空,似乎还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就觉得许多沙粒向她打来。她只好闭上眼睛,由了身子滚。纷飞的沙子一阵阵泼向她的脸。她想,完了,这下,掉豻狗子嘴里了。妈呀!她叫。无论她以前如何怨妈,这一时刻,她叫出口的,仍是妈。

475 快!快!

476 身子的滚动刚刚停下,莹儿就听到了兰兰的叫。她睁开眼,先看到两条粗大的驼腿,然后看到兰兰伸下的手。她捉了那手,立起身。

477 快上!兰兰又叫,莹儿扯着兰兰的手,踩着兰兰伸过的脚,好容易才爬上了驼背。她看到倒地的驼在挣扎着惨叫,身上已乱子般趴满了豻狗子。兰兰说,没治了。它的腿断了,想来它踩进了鼠洞。

478 材狗子们纷纷扑向那惨叫的驼。虽也有一个试探着想靠近兰兰这儿,但兰兰咬了牙,一枪便将它打倒在沙上。看到再没材狗子过来,兰兰也就不急着离开了,她明白,那倒地的驼,已吸引了所有材狗子的注意。她慢慢地装了枪。

479 莹儿脑中却一阵嗡嗡,天塌了似的。那驼,是老顺的爱物,人家出四于块,他还舍不得卖呢。她想,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家喂了豻狗子。她木木地望着叫豻狗子扯得直声惨叫的驼,眼泪喷了出来。她说,还不如我死呢。兰兰虽也难受,却安慰道昨说这号话?有人就有一切。有了我们两个大活人,不信还赔不了驼!

480 莹儿这才觉出了漠风它吹透了自己的衣服,吹进心里了。她从里到外觉出了凉。对那些材狗子疯狂的大嚼,倒也没觉出多少厌恶。驼已不叫了,它长伸四腿躺在沙坡上。它的身上盖满了材狗子,只有四个蹄子还露在外面。豺狗子的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死驼身上了。它们懒得再望莹儿们。它们的对手变成了正跟自已抢食的同类,开始了相互的撕咬。莹儿想到方才那驼还驮了她跑呢,此刻却成一堆肉了。那虚幻又一下子扑了来。

481 兰兰装好了枪,叹息一声,说走吧。

482 她松开缰绳,用不着发命令,驼就掉转身,颠颠着跑起来。同伴的命运定然也强烈地刺激着它。虽然它的身子已叫汗水浇透,但速度仍然很快。是的,最厉害的鞭子,便是材狗子尖牙的威胁。

483 莹儿抹去了泪。她想,哭是没用的。

484 兰兰叹道,别的没啥,只可惜了那些水。不过,也没啥,剩下的这些,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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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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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9 省着些喝.兰兰这一说仿佛碰到了饥渴开关那汹涌的饥渴醒了.两人在驼背上喝了点水,吃了些馈。兰兰说,幸好爹有经验,叫我们把吃食和水分成两份,不然,就算逃过材狼子的嘴,也会变成渴死鬼。莹儿苦笑道,那是我们的罪还没受够。

490 兰兰安慰说不要紧,还有些火药,碰到倒霉的兔子,打两个。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491 莹儿却想,这死不死的,现在还难说得很。谁知道吞了那驼肉后材狗子会不会再次追来?

492 绷紧的神经一松驰,困意就大网般罩了来。两人都打起了睦睡,有些东倒西歪了。兰兰强打精神,她怕骆驼胡乱跑了去。虽已迷了路,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但也没啥,兰兰知道,要是一直朝东走,即使迷了路,也没啥大不了。因为东边是蒙古,那儿总能碰到人烟的.有人烟就好,就能补给食水。一人的食水两个人用,支持不了几天的。可要是驼瞎跑,乱了方向她们就会变成木乃伊.驼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跑了老远的路,又驮了两人,夜里吃的草料早化成热量了。要不是驼峰开始提供养分的话,驼早没体力了。兰兰想,得找个草多处,叫骆驼吃些草,她们也多少歇一会.她实在没气力了,头里面有几辆拖拉机在跑.莹儿已歪了身子倚着她睡了,兰兰怕再不休息,驼吃不消不说她们也会栽下驼背的。

493 转过一道沙梁,见有些沙秸,虽是些陈年沙秸,骆驼是不嫌的。它的食物圈很大,沙漠里的大部分植物都能入口,兰兰晃醒莹儿。两人下了驼,兰兰将驼拴在柴上,也没歇驮子,两人就萎在千沙上。还没躺平顺昵已堕入了梦乡。

494 不知过了多久,炽热的太阳烤醒了兰兰。她满头大汗,嗓子眼里冒着火。H

495 头爷快到正午了。沙洼里没有一丝儿风。

496 骆驼却不见了。

497 兰兰吃了一惊,忙推醒莹儿。她说,骆驼跑了。她虽是个强性子,话音里却带了哭声。莹儿梦里正跟豻狗子周旋呢,一听兰兰的话,舌头倏地麻了。她想,完了,驼身上带着吃食和水。这不是要命吗?

498 两人沿了驼的掌印去找。幸好没刮风驼掌清晰地印在沙上。那一串串或深或浅的印儿通向天边。兰兰暗暗叫苦:要是那驼执意要逃的话,她们是无论如何撩不上的。按说,驼通人性,是不会半路逃跑的。它们也知道,在偌大的沙窝里,无论任何理由的逃,都是很不仗义的。何况,你还驮了人家的养命食水。兰兰骑的这驼,是向村里人借的,不像自家那驼,跟自己有感情,这号事,自家驼是做不出来的。兰兰对自家驼的可惜之情,这时才完全占据了心。自家的驼是村里最好的驼,曾吊死过咬了它峰子的两匹狼,被村里人尊为驼王。跟猛子去猪肚井时它更是立下了功,没想到却叫豻狗子垫了肚子。

499 两人本就劳累,追了一阵,都喘粗气。兰兰说不知它是去寻草场水源昵还是逃跑了?要真是逃跑,她们的追是毫无意义的。两人萎在沙上,喘息一阵。

500 莹儿说找找看吧,尽了人力再说。两人又沿了那印迹跌撞而行。那印儿,忽而上坡,忽而下洼,她们只追到滚在蹄洼里的一个馈馈,却不见一点驼的影子。

501 兰兰擦擦汗,说,像这号驼,才是该喂豻狗子的。你说,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偏偏死了。莹儿说,再追追看吧。看这样子,馈馈袋子烂了,追不上驼了,能追上几个馈也好。兰兰说也好。追了一阵,她们又见到了几个馈馈。再追,就只有脚印了。兰兰说,那骚驼说不定把漏下的馈都吃了。果然,她们在一处沙上发现了一堆馈馈渣。

502 算了。不追了。兰兰说。

503 15

504 骆驼一逃走,姑嫂俩如遭雷殖。骆驼带走了馈馈和水。……没馈馈也成。因为沙窝里有沙米们,饿是饿不死的。没水可就要命了。那发着日日声波的日光一下下繇你的肌肤,要不了多久,你的血就稠得流不动了。再晒,你就干透了。你想活,也只能以灵魂的方式存在,肉体是不会听你的话了。莹儿想到了晒绿豆的情形。绿豆里,总有些虫子,它们打个洞儿,钻入豆里。她就把绿豆摊到院里晒那虫子是最会装死的,一装死,你就会将它当成草籽。莹儿也懒得辨哪是虫子,哪是草籽,因为不管是虫子还是草籽, 日头爷只管将它的水分梓干就成了。……

505 这下,她们也要变成虫子了。她想,这是不是她招来的报应呢?晒虫子者,终究也会被虫子一样晒死。她知道,自己的体内,早就缺水分了,出了那么多汗,血的黏度想来很高了。却想,也难怪,驼叫吓坏了。谁也是命,你怕豻狗子,人家也怕,而且前路有那么多未知的风险,它当然怕了。

506 两人坐在沙上,任日光烤炽,谁都不想说啥。驼将所有的生机都带走了。照这样子,她们走不了多远的。你每走一步,除了你消耗的水分外, 日头爷还要夺走一些。真没治了,祸不单行呀。

507 骆驼没逃时,虽有渴意,还能忍受,稍微拫一口水,就能缓解了渴。骆驼一逃,周身的渴一下子醒了,每个细胞都喷出干渴来。莹儿甚至听到了细胞因缺水而破碎的声音。那声响,跟赤脚走在麦杆子上很相似。喉咙里像有无数只豻狗子的爪子在疯狂地播动,充满了毛呵呵扎洼洼的感觉,又像是有一团蝇卵在白乳胶里蠕动,黏黏的,很恶心。她极力不去想那画面,但还是厌恶自己了。跟豻狗子搏斗时,虽时有凶险,还能看得到对手,时不时也能给它一击,此刻,不知道对手去哪儿了。也许,那发出白光的日头爷算一个,但跟日头爷较劲,是讨不到好处的。再想来,对手也许就是命运。但命运是啥?命运是一团气,将自己包裹在其中,无论前行后退,你都摆脱不了它。跟它较劲,似乎也无着力之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手,便是自己的身体了。细想来,自己所有的挣扎,都是为它的。

508 为它寻吃,为它觅衣,瞧,现在,这身体,又在折磨自己了。

509 16

510 记得,那时的诗意的夜里,灵官常会给描述烈日下的大漠。

511 灵官很会讲故事,声音很是鲜活,此刻,仿佛仍在莹儿耳旁响着——

512 随着太阳的愈来愈高,诗情消失了,画意消失了。大漠露出它本有的残酷。

513 虽在深秋,太阳还是傻乎乎忘了节气似的把热光尽情地泼在这种被人们戏称为晒驴湾的沙洼里。要是有风,灵官还能忍受,偏偏越需要风时,四下里却胀着气,把沙洼硬生生胀成蒸笼。而寒冷时气温下降时,却又到处是风,你找遍沙漠也找不到一个避风之地,即使一个表面看来肯定避风的面南的环形沙湾,仍是一个灌风洞四下里的风会泼妇般扑向你,抢走你身上所有的热量。

514 灵官已喝了三次水。每次只喝一口。他多想爬在水拉子上牛饮一番啊。可在这沙漠腹地,惜水就是惜命。他每次只是润润喉咙。奇怪的是,越润越渴。那股凉丝丝的液体刚一入腹,喉咙马上又变成干山药皮了。口腔更不争气,像在和泥。

515 每一次搅拌舌头,都令他想到村里人做泥活用的铁掀。

516 这些,灵官都能忍受。

517 最难耐的是寂寞。

518 沙丘上,一眼能望出老远。触目皆苍黄,没有一点儿绿。所有植物都被秋霜染成了灰色。因了那个明晃晃的太阳,天不似寻常那么蓝。此刻,那个叫天的所在只是一个焦燥暴热的来源。没有一点儿能带来凉意的景色。焦黄,尽是焦黄。

519 燥热,到处是燥热。找不到哪怕一点儿荫凉供他乘。他只有躲进窝铺。窝铺上的黑油布虽说遮挡了下泼的热光但仅仅呆了十分钟,他便逃命似溜出。

520 钻进黄毛柴,除了搅出呛人的尘灰,觉不出丝毫的凉意。他只好坐在沙丘上,头顶白衬衣。这儿的空气相对还在流动。加上沙还没有被晒得滚烫,屁股上有些许凉意。但这感觉又在提醒他,目前还不是最酷热的时候。一两个时辰后,在滚烫的沙上,他会像火板上的鱼一样。

521 他经历着从没这么艰难地经历过的时光。寂寞比酷热更能折磨他。除了那峰悠哉游哉吃草的骆驼,他不见一个活物。老鼠和狐子们正在洞中睡觉。蚌蚌虫也沉睡了。苍蝇呢?虫子呢?沙娃娃呢?平素里常见的那些乱七糟八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呢?哪儿去了?仿佛和他捉迷藏似的,一个都不见了。他多想见到一个活物呀。像个象哲学家一样终日沉思,像修道者一样默默用功的骆驼只能给他更寂寞的感觉。他多想见一只嗡嗡叫着的蜜蜂和扇着翅膀的蝴蝶啊。真要有,他一定会惊喜地扑上去,捉住它们,狂吻它们。甚至,吞下它们。但他知道,这些贵族化的昆虫是很少光顾这个死亡之海的。

522 太阳的热度在明显增加。灵官仿佛听到有个风葫芦在太阳里吹,吹出一阵强似一阵的火焰。他的身上尽是汗,粘乎乎的极不舒服。干渴更强烈地袭来。他忍住不去喝水。他发现千渴能使他暂时忘却寂寞。这真是一个以毒攻毒的良方。只是,这渴感在跳动,像心脏那样。心念越集中,反应也越强烈。跳动的渴感激起了波纹,一晕晕荡向周身,一次比一次明显,一次比一次强烈连大脑也嗡嗡发晕了。后来,千渴布满全身。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干尸。

523 灵官跑下沙丘跪在盛水的拉子前,喝一口带有难闻的塑料筒味儿的水。一股清凉顺着喉咙进了胃部,反倒勾起了他无法遏制的狂饮欲,衬得周身越加干渴。

524 他索性不考虑节约水了,一口气灌了个肚儿圆。

525 他吁口气拧上盖子,仰脸躺在沙上,让开始发烫的沙贵自己的脊背,好舒服躺一阵,翻身,吃些馈,索性扔了遮阳的衬衣,仰脸向天,让日光尽情炽烤自己。

526 满肚子的水暂时滋润了奇异的干渴。寂寞又袭向灵官。他觉得已熬了一个世纪悬在头顶的太阳却一次次提醒他还早昵才到正午。

527 沙洼终于到了这个节气的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沙粒仿佛在啸叫。灵官坐起了身。他像入浴一样浑身湿透了。遐想很快中断。焦燥又袭上心头。他捞过衬衣,又上了沙丘。沙丘上流动的气流使他透湿的身子清凉了些。满目的焦黄却又令他烦燥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