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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碳窑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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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碳窑之变

Ch. 7: Transformation of Carbon Kiln Village

第七章 碳窑之变

——你们还要耐心等待 苦水和甜水 只一字之差—— 树,一棵有生命的树

碳窑村地处偏远。偏远得近于抽象。 从省城长春出发,驱车五个多小时,到达吉林省最西部的白城市。在白城稍事休息,继续前行,跨越吉林省界,进入内蒙古自治区,过兴安盟又前行两个小时,才可以到达归属于吉林省洮南市胡力吐乡管辖的碳窑村。 天降大雪,路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吃力延伸。细细长长的路,宛若没有尽头,宛若一条甩出去收不回来的鞭子,仿佛风和阳光都难以抵达。

当初,吉林省扶贫办确定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与碳窑村结为对口帮扶对子时,可能就考虑了这里路途的遥远难行和电的速度。但电有电的路,人有人的路,要想把扶贫任务落实好,还是要由人一公里一公里地把路走出来。 从2017年4月以来,吉林省电力公司从主要领导到机关专业部门负责人,从省公司到白城供电公司和洮南供电公司,为了考察、敲定、落实一个切实可行的扶贫方案,一直往复奔跑在这条漫长而颠簸的路上。 经过几次周密、细致的前期调研,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基本将碳窑村的人口状况、贫困程度、主要致贫原因和村子的历史、经济基础、管理状况、自然条件、所拥有的资源等等各方面的情况全部调查清楚。在扶贫专题工作会议上,一个图文并茂的PPT文件,将碳窑村的整体面貌立体、全息、清晰地呈现出来—— 这个位于洮南市胡力吐乡东南部的村庄,由于地理位置偏僻、产业单一、病残人口多,全村320户、1320人中,就有贫困户90户、174人。80年前,还没有人烟的时候,这里曾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去处,每到春天,四周的山上遍开如雪的杏花。遗憾的是,如梦的山野并没有吸引来吟诗作画的艺术家,而是引来了一伙会利用自然谋财的生意人。一望无际的山杏林,对于这些人来说,可不是好看不中用的美丽花朵,而是大把的金钱。山杏树,原来是一种优质的烧炭材料。于是,这些人便在这里落脚,在山上开起了炭窑,砍下杏树烧炭,用牛车拉到内蒙的王爷庙去贩卖。日久,聚集的人渐渐多起来,便筑屋立村;日久,山上的杏树便也被全部砍光,便只剩下“碳窑”这个名字和前后山上两座废弃的旧窑址。 这样一个土质、气候条件、资源条件、人均土地土地面积和交通都不占优势的村子,扶贫的路怎么走?如何能保证贫困人口或者每个村民都有稳定的收入?接下来的环节就是集思广益,反复征求当地政府、村委和村民的意见,寻找和制定可行方案。随着探讨的深入和一些非优势方案的排除,最后,一个倾向性的意见凸显出来——光伏扶贫。土地贫瘠、干旱少雨、日照充足、交通不便……这些看似恶劣的条件,却刚好符合建设光伏电站的必要条件。这样的项目也正好能够发挥电力行业的专业、技术优长,化劣势为优势。 5月初,吉林省电力公司召开由公司本部扶贫办、有关专业部门、分公司白城供电公司、子公司洮南供电公司等人员参加的专题会议,最后一次敲定实施方案。由省公司负责总体协调和筹集资金,由白城供电公司负责工程项目的施工,由洮南供电公司负责碳窑村扶贫的全面工作。 对于一个准军事化管理的现代央企,当某一个计划酝酿成熟,一旦启动,就会进入全速推进。各部门、各层级将按照预定的时间、节奏、标准协同作战,如一辆开足了马力的装甲战车,以不可阻挡之势轰隆隆直逼目标。月初论证,中旬选址,月末资金到位,全面组织施工,6月底一座装机容量500千瓦的光伏电站即可交付使用了。 项目建设过程中,当然还会遇到种种障碍和困难,比如资金渠道及协调问题、土地征用过程中的各种矛盾、工程工期与人力方面的矛盾、施工条件和技术要求之间的矛盾、技术难题和支持系统不配套等等,都需要一一破解。但这些问题和困难多属于“物”的范畴,只要加大人、财、物的投入,只要不惜代价都能够有效解决。但最本质和最难的问题却不是这些,而是人的问题或涉及人的问题。是来自人的认识、人的观念、人的思想、人的境界、人的态度和感觉方面的问题。这也是产业扶贫的难点所在。 碳窑村光伏电站建设项目在推进过程中,也未能幸免,同样遇到了来自于人的阻力。夸张一点儿说遇到了超级阻力,也未尝不可。 过程大约进行的一般的时候,突然出现了意外情况。工程技术人员在施工,突然发现施工场地上两个低矮的土包。 “那是什么?是一般的土包吗?” “不像,看样子应该是两座坟墓。”年轻一点儿的城里人已经不太认识坟墓了。 “不会吧?国家都废除土葬制度好多年了,怎么还会有坟墓呢?” “你看,还有人来烧纸的痕迹……” 警觉的施工人员马上将情况反映给了项目负责人,项目负责人随即和碳窑村沟通、确认。那两个土包的确就是两座坟墓。坟主是本村村民张殿清老汉。其中有一座坟是张老汉老伴儿的,新埋不到三个月。 不管什么原因,是否符合国家政策,涉及到民俗、民风,就是不能马虎的大事。有一点儿民俗常识的人都知道,在中国的传统习俗里,特别是北方农村,祖坟的位置是至高无上的。人与人之间,不管有多深的矛盾、有多大的仇恨,轻易不能动人家的祖坟。在一些村民的心里,挖祖坟的破坏级别比拆屋、封门的级别还要高很多。如此说来,在没有征得村民同意将坟墓迁走之前,工程只能暂时停下来。 一时间,做通村民的思想工作成了重中之重。省电力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洮南供电公司书记以及碳窑村的书记每天数次去张老汉家,希望通过沟通能找到一个解决途径,但不管你说什么,张老汉都不为所动,就是不同意动他家的坟。张老汉几个在外地的子女,也通过电话表达了他们的意见:“坚决不同意!” 怎么办?要么将坟墓迁走,要么将工程转移。可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光伏电站的选址也不是有一个地方就可以,理想的厂址应该在日照充分的朝阳山坡上。碳窑村一共有两块这样的地方,一块在另一个山坡上。一开始选择的就是那块场地,但由于那块场地还属于在册林地,国家政策不支持在那里建厂。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目前这块场地,再换,碳窑村几经没有合适的地方。况且一个总投资近500万元的工程已经进行了50%左右,拆除重建,工期和资金两方面的条件都不允许。


随着知情者和参与者的范围扩大,村领导和村民中也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声音主张要以大局为重,抓紧迁走,以免影响全体村民;另一种主张,迁是要迁,但有了这样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这个有钱的单位,至少也得要个20万、30万。包括村长,都暗地里鼓动张老汉多要补偿。众声喧哗,一片嘈杂,一些人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也忽略了这个工程的目的和意义。 关键时刻,村书记何勇站了出来:“这件事情交给我吧,你们是为了村子和村民的利益才投资这个工程的,现在问题出在村子,就由村子出面解决好这个问题好了……” 何勇去张老汉家做工作,谁也不带,每天只身一个人去。不带人,是不想以村书记的身份给张老汉摆架子、讲道理、加压力。他只想以一个村民的或乡亲的身份去和张老汉“商量”这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办。但一连十多天早一趟、晚一趟去张老汉家,一口一个老伯叫着,该说的话也都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说透了—— 为什么施工方是电力公司,他们的人却不再来找您了呢?是我不让他们来的,因为这件事儿与人家电力公司没什么关系。人家是为了帮助咱们,才投建这个电站的,如果这件事实在进行不下去,人家一走了之行不行?何苦要在这里挨着累、搭着钱、操着心,又受着气呢?人家实心实意帮咱们,能不能帮到底,也要看咱们值不值得帮。如果我们不尽人情,一下子因为这个事儿,把人家逼走了,我们不就成了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刁民了吗?这件事传出去,不但电力公司的人不再想帮,以后谁还敢来帮助咱们呢?我们这地方穷啊!老百姓做梦都想有一个翻身出头的日子,眼看这好事儿要成了,就因为这两座坟的事给搅黄了,老百姓会怎么说你呢?别看现在有人说这说那的,一旦建电站的事情黄了,他们都会反过来怨恨和诅咒你的。虽然你子女们都不在村子里住,村民的脸色他们看不到,但你得一直住下去呀!面对那么多怨恨,你能受得了吗?咱们现在好好商量一下,应该怎么把这件事情处理好,这也算你给全村老百姓办了件大好事啊,多少人会因为这个电站的落地而不再过困苦的日子呀!您老做点儿自我牺牲,把这事成全了,也是积德行善呢! 张殿青老汉虽然话语不多,却是一个懂事理的人,每次何勇书记离开之后,他都要通过电话和子女们商量一阵子。这个从乡里派下来的何书记虽然到村子里的时间也不是太久,但从他办的一些事儿可以看出来,是一个正直的人,做事公平,又讲理,对老百姓不欺不瞒。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很好。经过这么多天的接触,张老汉对何书记的一些心思和想法有了更多的了解。何勇这么来来回回地跑,虽然并没有逼迫的意思,但老汉也能看出来他内心的焦急。 “也不容易呀!”张老汉每每在内心生出感慨:“人家抛家舍业的为的是啥呢?不也都是为了大伙儿好嘛!” 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天,张老汉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有一天下午,何勇刚刚从外边进来,张老汉主动和他说起了话:“何书记呀,我今天准备了一点儿饭菜,你就在我这里吃吧,咱爷俩喝两盅,我和你好好唠唠。这饭,你要是不吃,咱们从此就免谈。”老先生的话虽然说的比较硬,但何勇却从他的态度和语气里感觉到彼此距离的拉近。至于吃了这顿饭会不会被人说成“吃老百姓”,也就不用去多想了。“人都是有感情的,人的感情也需要沟通和表达的,面对老先生的真诚,再唱那种不着调的高调有什么意义呢?”何勇一边在内心里劝慰自己,一边满口答应下来。 晚饭吃得随意又隆重。三杯过后,有关张长李短的闲谈便草草收场。很快“言归正传”,又谈到了这些天一直进行的话题。 “迁坟的事情,我知道大伙都着急,你们等我一些天,我心里这个疙瘩还没有解开。老伴死后,我心里这个难受劲儿还没有过去。”说到这里张老汉已经老泪纵横:“孩子们一时也接受一时不了……” “老伯呀!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谁还没有亲人呢,将心比心嘛,这事要是让谁摊上了,谁都会这样。您已经够通情达理啦!这事啊!要不是挤到这里没有回旋余地,我也不会难为您老。如果早发现问题,我们想什么办法也要把坟地让开。都怪我,工作没有做好,村里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又调查不够,如果要怪的话您全怪我吧!我喝一杯酒,像您老赔罪……” “其实啊,我也知道全村老百姓都在盼着这个电站能建成,我也知道我们都会受益,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这心里的疙瘩化解开。” “关于补偿,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解决。” “何书记呀,这话你就说得有点让我心里不得劲儿啦!你看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我不同意迁坟不假,可那是因为情感,和钱没啥关系呀!我都土埋大半截子的人了,就为了讹人家点儿钱,把村子里这么大的事情都耽误了,那不是作损吗?你们怎么能这么小看我呢?” 一番话说得何勇两眼湿润了:“您是没这么想,但我们得考虑呀!” “这样吧,这个坟,我已经和孩子们商量了好了,基本都同意迁。钱说好了,我是不要的,我可不想拿死人换钱花。但时间上,你们得容我几天,等孩子们回来再迁。再者说了,怎么也要等过百天的呀,哪能刚埋上就挖出来,让她的灵魂不得安宁啊!”说到此处,老先生又流了一回眼泪。 事情到此,也就算解决了。何勇和电力公司的人无不被老先生的决定而感动。为此,他们专门坐下来研究,如何能够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给予补偿:“我们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支持我们的老百姓感到心寒!” 工程再一次启动,已到了6月初,工期越来越紧张了。为了保证在6月底前国家光伏上网电价政策窗口关闭之前工程如期竣工,施工人员不得不改变工作节奏,每天坚持14小时工作,从早晨5点,一直到晚7点,中间没有休息,指挥、作业、监理人员中午全部在工地吃盒饭。别说周末休息日,就连上厕所似乎都算作一种特殊方式的休息。省电力公司和白城供电公司的领导来工地看望施工人员,看到一个个累得黑瘦,像地道的农民一样,心疼了,也难过了,晚上特意给大家加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让大家早收工两个小时。 关心归关心,慰劳归慰劳,但谁都知道情感并不能完全代替工作。工期摆在那里,工程量摆在那里,工艺摆在那里,还得继续玩命地干。每一块角铁、每一颗螺丝、每一米电线都必须人到,手到,力气到,来不得半点儿的马虎和懈怠。与光伏电站同时施工的,还有一系列的配套设施和工程,战线拉开之后,不仅空间距离分散,专业跨度也比较大。精细、精准、精确,是电力工程的技术要求,稍有差池就可能铸成大错。虽然在电力系统的正常工程中,这并不是一项大工程,但只要把工期压紧,小工程也变成了一项难度很大的工程。 又经过一个月的苦战,碳窑村光伏电站于2017年6月30日顺利并网发电。工程总投资468万元,其中包括光伏电站1座装机容量500千瓦,建设及改造10千伏线路0.33千米,新建箱式变电站1座,改造配电变压器1台,增设开关2台。光伏工程投入运行之后,无偿捐赠给炭窑村。根据当地日照天数和日照强度推算,电站年收益大约在在60万元上下浮动,村民受益年限达20年。


钱总是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也总是有很多问题光靠钱解决不了。光伏电站发电之后,它所产生的效益会源源不断地注入到碳窑村。对于碳窑村188个困难人口来说,可能还算一个不小的数目,但如果用全体村民1300口人这个大基数一除,数目就变得很小了。如果,不落实到人头,把这笔钱放到村子的大帐里,让名目繁多的科目和花销一分摊,这60万元只能以区区两个字来描述。 这是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国家为什么提出精准扶贫,就是要把有限的钱花在刀刃上,让那些老的、残的、病的、弱的都不愁吃穿,生活都有个基本保障。如果还是沿袭着以往的思路,图省事,不愿意触及深层次矛盾,把钱往村上一“扔”,是否能够保证应该受益的人群都受益,保证每个受益人的受益力度都够呢?是的,扶贫不是简单地分钱,是要全方位改善他们的生存状态,是要通过有限的扶持激发无限的内生动力,但如果应该花到贫困人口身上的钱没有按照合理的比例落到他们头上,或被挪作它用,没有让他们的基本生活得到有效改善,还叫精准扶贫吗? 光伏电站项目建成之后,吉林省电力公司又召集了三级扶贫组织,针对碳窑村的实际情况,研究制定了进一步的扶贫保障措施。不仅在扶持力度上加大了力度;同时也对扶贫资金的使用情况落实了监管责任。 很快,一些后续的扶贫措施陆续到位,并发挥显效。一项捐资60万元的扶贫基金设立起来,并委托洮南市扶贫办监管使用,用于危房改造和困难家庭的学生资助。一个投资118万元农网改造工程全面开展,对村子的电力线路和电器设备进行了全面更新改造,提升了碳窑村的供电能力和电能质量。一项投资230万元的“井井通电”工程启动,对炭窑村12个台区、56眼机井进行“柴改电”,实现了井井通电和低成本农田灌溉。一项企业消费扶贫政策也迅速得以落实,洮南供电公司与炭窑村结成消费、采购对子,员工及员工食堂的消费需求优先考虑碳窑村的各类农产品……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监管。按照地方政府洮南市的统筹,碳窑村的驻村工作队主要由胡力吐乡派出,第一书记由乡财税所长担任,队员由乡人大主人担任,电力系统作为包保单位,派出一名驻村干部。但驻村队员的主要工作基本都是负责建档、立卡、网络信息输入、各种资料整理和扶贫工作台账以及日常的入户,收集、整理、汇总、专递各种信息等,大量的案头工作基本占满了全部时间,没有精力顾及村务各项村务的决策和监督。由于扶贫工作和村务工作有大面积的交叉和重叠,而各地方政府对第一书记和驻村工作队的职责理解、把握不同,致使驻村工作队工作弹性很大。对于扶贫工作队能力强、村委工作透明度高的村子,凡与扶贫有关的村务,驻村工作队基本全部参与,凡与扶贫资金有关的项目,驻村工作队基本全程监管。对于扶贫工作队整体能力较弱或村委强势、工作透明度不高的村子,往往会因为驻村工作队“不便对村委工作介入太深”,而形成监管延伸不到的“灰色地带”。 为了保证电力扶贫资金使用得合理、精准,洮南供电公司要求自己派出的碳窑村驻村工作队员李洪学每周向洮南供电公司党委汇报扶贫工作的整体情况和贫困村民的需求,同时要汇报扶贫资金使用动态和效果。于此同时,将碳窑村扶贫工作作为一项日常工作,与其它工作进行同计划、同安排、同反馈、同调整。明确扶贫工作由党委书记付海波全面负责,前方扶贫工作情况不仅要依靠驻村队员李洪学负责反馈,党委书记也要定期深入碳窑村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 经过一段时间的跟踪和观察,洮南供电公司发现光伏电站的收益使用情况并不理想。每年返到碳窑村的发电利润并没有体现到贫困的收入中,除了少数资金用于补交村民的“新农合”款,大部分用于村子的基本建设和环境治理。虽然村子有一系列的村务公开制度,但只有大的使用方向和总体资金走公开程序,细目和细节大多只有村委或更小范围的人知情。由于是捐献项目,项目移交后企业便不再有管理和分配权,自主权由碳窑村掌握。而村子却认为,企业扶贫只管掏钱上项目,村子里的事情还是由村子说了算。 “企业什么都管还要我们村委干嘛?”话虽然没有直说,但通过驻村队员老吕每次试探性的询问和每次遭到委婉的拒绝,双方都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付海波只能带人去胡力吐乡找乡领导,提出调整扶贫资金的使用方向和制定进一步的公开透明措施。再由乡里回头对碳窑村做出相应要求。 付海波提出的理由很充分:“这不是我们要干预村子里的工作,这是扶贫工作的原则。这个光伏发电项目就是企业响应国家的号召,专门为精准扶贫而建的,在整个建设过程中,老百姓都做出不少牺牲,也付出不少热情,就等着电站发电之后能从中获得收益,现在一晃电站都运行快两年了,老百姓还没有直接从这个项目上分到一分钱。这是党和国家的温暖和阳光啊!多少你们也得让老百姓感受到,让他们相信我们是真为他们着想和办事儿。否则的话,村民们不是对村子有意见,对乡里,对企业,对党和国家都有意见。他们会认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真为了他们,不过是走个形式,不过是合起伙来糊弄他们……” 2019年,碳窑村贫困户的收入表里,终于列了光伏发电站的分红;村集体的项目公开栏里也体现了光伏发电站的贡献率。老百姓也终于知道,只要有阳光,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温暖和祝福流入他们的生活。于是,他们都把这个村子外边的光伏电站当作一块值得爱护和珍惜的宝贝。很多村民闲暇时会带着镰刀或锄头,去光伏电站的太阳能板下边除草,免得那些草长高了挡住了阳光,发不出来电。

转眼又是冬末,在洮南供电公司的工作协调会议上,李洪学专题汇报了一年来碳窑村的扶贫工作和村子的变化。经过县、镇、乡和企业等几个方面的努力,碳窑村的贫困户百分之百越过了贫困线,集体脱贫。村子里的房屋、巷道、围墙、绿化带和农户大门都已经通过改造焕然一新,但村子四周的荒山依然光秃秃一片。 最近,碳窑村党支部书记何勇的老父亲何殿启被命名为“关注林业20年全国先进个人”,一时传为佳话。老先生从1998年开始,辞去了乡政府食堂管理员工作,走上志愿绿化荒山的道路。为了节省时间,老人上山都带着干粮和水,渴了饿了都在山上解决。就这样,一个人、一根钎子、一把铁锹、一副镐头,一干就是15年。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树一棵棵栽下去,山一片片绿起来。山上长出了黄花、苌珠、桔梗、柴胡等二十几种山野菜和野生中药材;还有沙棘、松树、山榆等七八种树,15万株左右。老人曾说:“我期盼着有更多的人来我的家乡植树造林,好给子孙后代多留下一片翠绿的青山。” 何殿启老人的心愿又何尝不是碳窑村人的盼望呢?原来,碳窑村可是一个杏花开满山岗的好地方啊!这件事给了洮南供电公司一个灵感:“对,我们也去山上栽树,让碳窑村的山重新绿起来!” 春风荡漾的四月,洮南供电公司的职工们开始行动了。由公司出资1万元,组织50余名党员干部、青年员工捐赠2万元,共计扶贫资金3万元,买来树苗,在碳窑村集体林地里栽起了树。树是既有观赏价值也有经济价值的樟子松,数量也不是很大,4000棵左右。碳窑村的山肯定不会因为这些树的成活和成长而一下子变长青山;碳窑村的村民也不会因为这些树所产生的经济效益而一夜致富,但这是一种引导,是一种传递。 栽树那天,供电公司的领导都来了,把村干部和村里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叫来了,目的,就是要让村民们明白美好的生活要靠自己积极创造,生活有了保障之后,还应该想点和做点儿更有意义或惠及子孙的事情。

碳窑村现任党支部书记何勇来到碳窑村的时间是2017年2月,时间节点上和省电力公司来考察碳窑村的时间差不多。任碳窑村书记之前,何勇是乡司法所所长。乡里之所以派他来这里是因为他工作能力强,应对各种复杂情况有一定办法。至于碳窑村能不能因为他的到来就彻底改变了面貌,乡里也没有把握,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就再做调整。因为谁都知道,碳窑村的情况太复杂了,几届班子是有名的软弱涣班子,村子是有名的“捣蛋沟”。班子涣散的最大原因是不和,党政无法配合,几任书记包括乡里派来的书记,无法抵挡村主任的强势,到村里根本发挥不了作用,不长时间都被村主任和村民给“起”了出去。 现任村主任吕文德用村民的话说是个“社会人”,早年在内蒙古乌兰浩特市做买卖,买卖做大了以后,去北京开几年歌舞餐厅,后来不知到什么原因,歌舞餐厅关闭后回到了村里。老吕的两个哥哥都是碳窑村有名的“横主儿”说一不二,再加上几个家族都是亲戚圈子,就合力推选老吕当上了村主任。上任后,老吕也把从社会学来的“说话算数”和“说一不二”作为自己处事准则,以树立自己的“威信”。自然,不可避免地成了家族利益的代言人,为了兑现自己对家族成员的承诺,常常不顾群众关于公平、公正的诉求,一意孤行。谁提出反对意见,他都认为对方是有意和自己过不去,或挡了自己的路。因为老吕有强大的群众基础,又表现出强大的号召力,圈子内的村民凡事听他的指挥,他说干就一拥而上。如果他不发话,不但事情干不成,主事的人还会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老吕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入上党,这样就可以党政“一肩挑”,没人来和自己捣乱。原来,乡里的个别领导也想让他入党,并交待村党支部书记作为重点对象进行培养,积极分子是列上了,一切程序也走到了最后,却终因党员大会和支部委员会一致反对而无法通过。老吕从此放下了入党的念头,干脆和书记对着干。于是,何勇之前的两任书记都因为“群众反映”较大,上告信频仍而无法立足或负气离开。 乡里几次想调整老吕,都因为没有办法而作罢。村主任是群众依法选举产生的,而法律这个敏感的字眼儿,现在可不是谁都有勇气怀疑和触碰的。也就是说,村主任这个职位是民主和法律的产物,不论是任还是免都要通过村民的选举。在碳窑村,老吕就有这个自信和把握,不管怎么选,最终的结果都只能是他。按理说,一个基层干部具有良好的群众基础是好事,起码有凝聚力和号召力,如果处事公道,不以权谋私,凡事讲规则而不是讲关系,那将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干部。对于碳窑村这种情况,乡政府既不能视而不见,也没有解决办法,只能频繁地换书记,希望碰到一个能力强的书记能把这匹“烈马”驯服,也好党、政齐心协力把碳窑村工作做好,把民风带正。 乡政府领导找何勇谈话时,将碳窑村和老吕的情况都做了系统、详细的介绍,希望他有一个充分的思想准备,并叮嘱他,对老吕要立足于教育、引导和帮、带,发挥他的长处,慢慢改造他的思想观念和工作作风。何勇在司法部门工作多年,十分熟悉那些“社会人”的心态、做派和处事方式,上任伊始他就和老吕交了个底:“我来,没有其他目的,就是按照乡里的要求和你配合,按照规范化的要求把村子的管理搞上去。我就有一个原则,工作上,我给你面子,你给我面子,但我们要共同给规章制度的面子。私下里,我们以诚相待,以兄弟相处。”其他的话都好听,就是这“共同给规章制度一个面子”,老吕虽然书只念过小学二年级,但他能听出来,这显然是一个化了妆的“紧箍咒”。从这点,老吕就能感觉出,来者不善,但一个司法干部总有他独特的气息和威严,懂“社会”的人,也懂那些微妙的东西。 老吕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和人很多,不管你三头六臂,他有“一定之规”,打法是一贯的、现成的,并不需要现研究。很多人反应他唯我独尊,他自己却认为有唯我独尊的理由。原则上,党务和村务是两条线,理应互不干涉。你说重大资金的使用、重大决策和重大事项要向党委会汇报?汇报可以,这个从来不是问题,但具体怎么干,花多少钱,怎么花的,你就不要多问了。如果你干预太深,那好,我不干了,你来干,看村民听不听你的,看你能不能叫动这个“号儿”。


两个人也算心照不宣。表面像“哥们儿”一样亲热,但做起事来,依然个人坚守个人的“原则”。老吕的原则是,这件事如果对了自己的心思就干,干就干得像模像样,很漂亮,让你何勇看看,我不是一个无能的人。如果不顺自己的心思,就公开顶,实在顶不过去,就袖手旁观。有有一些村民,看到老吕没有指令也跟着一起袖手旁观。 何勇认识和了解老吕的过程主要是从光伏电站的建设开始。光伏电站这个扶贫项目一提出,就遭到了老吕的强烈反对,明明是一件大好事为什么老吕的态度如此激烈?原因肯定有,但没有摆到明面上来。经过深入调查了解,何勇得知老吕正在联合几户村民想自己搞一个光伏发电项目,据说私下里资金都募集得差不多了。这个扶贫项目一落地,老吕的计划就落空了。因为碳窑村能建光伏电站的场地就那么一块,老吕也就以那块场地已经包给个人为借口,反对在碳窑村建光伏电站。既然是群众反对,那就好办了,何勇建议召开村民代表大会集体表决,这个光伏电站到底建不建,村里的这块地让不让。这是别人给村子送钱来了,谁都知道,只要点个头,利益就到了手,村民代表大会怎么能不通过呢?可正是这件所谓的好事,让老吕大为愤怒。那时,何勇刚来没几个月,为了保证电站顺利施工,他决定亲自负责协调、配合吉林省电力公司建设这个电站。建设过程中,在何勇的干预下,老吕和个别村民还想在征地、补偿等环节做些文章,都被何勇一一阻止了。 这样一来,老吕的内心就更对何勇和这个工程耿耿于怀。竣工仪式临近,省电力公司、白城市、洮南市有关领导都要参加,需要做一些简单的筹备工作,何勇找老吕商量,结果村委这边坚决不予配合,要什么都是两个字“没有。”关键时刻,老吕的人没了影子,谁也找不到了。没办法,何勇只能向白城供电公司求援。桌椅板凳、红布、矿泉水、杯子、旗杆、扩音器……全部又白城供电公司雇一辆卡车从200多公里外的白城市运来。对于老吕的一招一式,何勇是有足够思想准备的,在一些事情上的处理上,他只能秉持着以柔克刚和以正纠偏的原则,以足够的耐力坚持到底。他手里唯一可打的一张王牌就是,我的用意不容质疑,凡事我完全是出于公心,因为碳窑村这里没有一点儿我个人的利益,所以我不怕,心不虚。而他的策略则是,不管你如何大发雷霆,我一不和你不吵,二不拿尚方宝剑压你,三不拆穿你的短视和私心,给足你面子。有时,会开到一半,老吕就因为事情不能遂自己意愿,摔门而去。何勇就只能休会,会后找到他,推心置腹地跟他谈,什么时候谈通了,意见一致了,再重新开会。渐渐地,老吕也在与何勇的交往中,学到了一些工作方法和做人做事的原则,有了很大的进步。 出来乍到的何勇,不仅要观察老吕,摸透老吕的脾气,找到一个相处方式,同时也要对整个村子和村民的全面情况进行摸底和调查。之前,听乡领导介绍这个村的情况时,他凭借以往的经验和想象还不知道有多糟糕,这一走可真是有一点儿出乎意料。只说村容村貌,就不只一个脏乱差能够笼统地概括。放眼村庄一片杂乱,有一些人家确实还真挺阔气,但只是少数,更多的人家是破破烂烂、鸡鸭猪粪满院子都是。问村民:“这么脏咋不扫一扫?”回答很干脆:“连饭都吃不上,扫它干啥?”有贫困户家徒四壁,光棍一个,何勇诚心诚意地问一句:“有啥困难没有?”他把眼睛一斜,露出一脸的不屑:“没啥困难,就是缺钱,缺媳妇儿!你能给发呀?” 对一些不良情绪比较大的村民,何勇坚持一访再访,结果引起了更大的反感:“征求啥?当你说有啥用啊?说了也是白说,你们一茬茬地,都是换汤不换药。”何勇心里清楚,村民们长期看着乡村这个小舞台上的干部们像演戏一样,一阵风一样来,一阵风一样走,眼所能见的除了自私、武断就是无所作为。他们已经不再相信哪个干部真能够了解他们的疾苦,真心为他们排忧解难了。所以,何勇不生气,也不着急。对于绝望中的群众,只能用诚恳的态度和一点一滴的行动来感化、感召他们,要让他们看到光亮,看到正义的力量。

在走访中,何勇发现在村民中意见最多、反响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贫困户的确定。现有的名单已经和贫困户的入围标准差得太离谱了,他已经走遍了全村,谁家困难谁家不困难,虽然还没有从收入上逐笔对照,但真贫与假贫还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为什么有的明显不贫却大大方方列在表中;而不可否认的贫困却得不到政策的阳光?这期间,他也通过多方了解,得知是村委几个人每人提一些,凑出来的那个名单。 “对,就从这里开始,推倒重来!”何勇暗下决心。 何勇找到老吕商量此事,老吕的意见是这样:“这个名单是全体村委讨论通过的,大体上没有什么毛病,如果谁有意见,我们看看,如果够条件可以进来,但评上的就不要动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群众都已经知道了贫困户的标准,大家的意见不光是够标准的没进去,还有不够标准的进去了。” “谁提意见,你告诉我,我去和他解释” 何勇笑了笑说:“这件事儿,我和许多人都谈过了,包括村里的党员,很多人都有很大的意见,告诉你,你也解释不过来。现在我和你说,第一,这个名单至少没有通过党支部这边同意,现在党员那边虽然没有几个贫困户,但大家都认为不合理;第二,群众的意见不但反映到我这里,也反映给了驻村扶贫工作队,人大陈主任也已经和我谈了两次了,推倒重来就是他的意见。第三,乡里的口径现在也变了,这几天特意打电话告诉我,要严格按照贫困户的标准掌握贫困户名单。这次扶贫政策是国家工程,和以往绝不一样,如果放在往常,既然评完了我也就不过问了,但这次国家的政策很严。你知不知道叫精准扶贫吗?精准的意思是够的一个也不能落,不够的一个也不能多。我在乡里时间长,比你的政策敏感度高,这次绝不可以马马虎虎,你就听我的吧,如果整不好我们俩谁也负责不了。我建议,我们两委人员和村民代表坐下来,认真评一评,搞出一个村民和乡里都能说得过去的名单……” “哪次还不得以村里的意见为准?”尽管何勇说的很到位,老吕还是心有不甘。 “老弟呀,别总说以村委意见为准和以党支部意见为准的事情,这次是对事人不对人,谁都要以政策标准为准。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也是对事儿不对人。乡党委马书记的态度也很坚决,包咱们村的人大陈主任态度也很坚决……” 老吕一听何勇抬出了乡里有两个“大官”,不管是真是假,毕竟自己原来的那个名单上不了台面,也就没有了底气,不再坚持。 老吕的工作做通之后,何勇立即向乡人大陈主任和驻村扶贫队工作做了汇报。由驻村扶贫工作队员对全村情况进行入户筛查,综合统计各家各户的收入及生活状况。一周后,两委人员和村民代表重新讨论、确定了一个“精准”名单。原来名单的约40%人员保留下来,一些真正贫困却没有被纳入的人员约占据60%的比例。此名单一张贴公示,村民们心服口服,没有一个因为不平衡提出异议的。这是一次民心民意和少数人意志的较量,也是规则、公义和人情、关系的较量。一个小小的胜利,却让很多人感受到了新的气象和隐约的曙光。 一转眼,又来了大事儿。随着国家扶贫力度的加大,新农村建设资金的陆续到位,村子整体规划治理全面展开,村内巷道、围墙、农户大门、村部建设、规划中的两个广场……一个又一个的工程即将接踵而至。这些天,可把村主任老吕忙坏了,天天打电话、跑乌兰浩特,张罗着召集社会上认识的那些哥们儿来干工程。村里消息灵通的党员已经来向何勇书记透露过信息,话虽然没有说透,但何勇已经明白了一二,老吕的心思他很清楚。前不久还有人反应老吕私心太重,村里有啥他家就要有啥,村里安空调他家要借机安一个,村里买电视要给他家带上一台,连村里打个碗柜,他也不放过,也要打两个,一个留村上,一个搬家去。村食堂装修,一共两万元的工程,他报了4万。是啊,凡有工程项目,就得有人干,工程由谁来干都要赚钱,这本身并没有什么毛病,关键的是这个钱要赚得光明磊落,要赚得合理合规。工程上的腐败比比皆是,何勇见得多了,确实仍有很多监管和机制上的漏洞难以堵塞,但坚持现有的制度,至少可以保证在程序上“不犯说道”。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指定,没有制约地花钱,肯定不行了。这次,何勇多了一份警觉,为了避免即成事实之后又发生不愉快的冲突,还没等工程施工的事情摆上台面,他就在接下来的办公会上强调了下一步工程建设中的几条原则。 早在何勇一任书记时,就已经提出要在碳窑村推行“六步工作法”,一切村里大事要经过党支部提议、村两委联席会议、党员大会审议、议案公告、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结果公布等六个步骤。但六步工作法只是一个程序上的要求,具体工作是否有效,还需要有具体的规则。 在会上,何勇重点强调,在工程的管理和控制上,碳窑村最起码要做到两条,一是工程必须要面向社会进行公开招标;二是必须接受村监委的全过程监督。会议开得很艰难,艰难的焦点就在于碳窑村的工程是否要接受监委会的全过程监督。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工程招标这关其实很好过,有一些招标程序不过是一个虚掩的柴门,甲方想让谁进来,还是有很多现成办法的。只是监督委员会这关,老吕知道是太难过了。碳窑村这个监委主任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那个名叫刘美君的复转军人,言语不多,性格耿直,有一个钢铁般的意志。在村子里,他的关系很独立,没有什么亲戚和圈子,跟大家的关系都没有特别的亲疏。不管什么事、什么人,只要你做得不对,他一定秉公直言,毫不迂回。一连几届被选为监委会主任,村民们看中的就是他的公正耿直。如果被他盯上了,什么埋伏都完蛋了,并且一定让大家都知道。就因为反对监委会介入碳窑村的工程监督,老吕在会上大发雷霆,中途离场。没办法,何勇又去找他谈话,做说服工作。公开透明,大势所趋,并不由谁同意不同意,有理走遍天下,但要坚持。如此,这样一个根本谈不上苛刻的制度,终于在三天后的会议上顺利通过,在碳窑村得到落实。 碳窑村党支部书记何勇为群众利益不屈不挠的坚持,终于让党员们看到了一个党员干部应该有的形象。党员们由于在这个书记的身上看到了很多可贵的品质,便愿意在感情上和行动上主动向他靠近。何勇到碳窑村的第二年,大部分党员就慢慢地都聚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的带领下,党员们做了很多事,挨了很多累,吃了很多苦,却很奇妙地找到了一种党员的光荣感和自豪感——做人无论穷富,活得干净,活得正直,活得无私,活得让人佩服比什么都重要。 论及党员干部的凝聚力和良好形象,何勇说:“其实没啥,不过就是真心真意和以身作则。”真心真意就是要老百姓的事儿放在心上;以身作则就是凡事自己先做出来,不要“瘸子打围,坐着喊”,自己要亲自干,来实的。经过两年多基层工作的摸爬滚打,何勇得出这样的结论:“中国很多农村即便像碳窑村这样的农村,虽然物质条件有限,但农民的致贫原因多数与精神颓废有关。村里是有一些老的、病的、残的等失去劳动能力的,但国家的残疾人政策和低保政策等完全可以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另外一些人,只要振作精神,看到希望,扎扎实实过日子,都会轻松越过贫困线。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凝聚他们过日子的心,激发他们把日子过好的愿望。”

何勇说:“我不信我一个外来的人都在一心一意地帮助他们把日子过好,他们会无动于衷。”所以,他两年多来为了改变碳窑村的面貌一直坚持身先士卒、事必亲躬。村里的街道和广场又脏又乱,无人清扫。何勇首先拿起扫帚,从东扫到西,党员们看到书记在扫也都自觉跟随,党员都去扫了,普通村民便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也跟上了。河道淤堵无人管,何勇首先操起了铁锹跳下去清理,然后党员们去了,群众也去了。村里的垃圾随意堆放;南山的树地荒草齐腰;光伏电站的玻璃板上落满了灰尘;村街两旁光秃秃没有一棵花草……这些事情都应该谁去做?何勇不去刻意追问,自己先动手干起来,党员们和群众们看书记一个人干,感觉心里不安便都跟着去干;干着的时候才发觉这件事情本身的意义和价值,才猛醒,自己的日子就是应该这么用心地过。只有自己用心了,不断往好的方向努力,好的事情和好的运气才能找上你。只有心气盛起来,才有美好的愿望,有美好的愿望才不会自甘沉沦,才会自觉珍稀、维护美好的一切,才能不容忍那些不美好的一切。 “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好日子就一定会来找你们,你们信不信?”何勇停下手里的活儿问身边的党员和群众。那天,何勇正在村子的街边领着大伙种花种草,突然心脏病发作,汗如雨下,咕咚倒在了地上。大家扔下手中的工具,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掐人中,找车往医院送……混乱过后,送何书记的车已经走远,有人才想起来还没有回答何书记的问题,有人开始悄悄流泪。

连日的大雪刚停,公路上仍然积着一层厚厚的冰雪,但穿过碳窑村的那段路面却已经被村民们完全清理出来。村部前面的广场、村子内部的巷道等地方清雪工作也正在进行。去年的夏天或秋天,这里的街道两旁曾开满鲜花。现在,鲜花开放的地方暂时被半米后的雪堆占据着。各家各户铁大门至入户门之间的小路似乎早就清扫完毕。透过铁大门间的网格望进去,中间是一条见底的红砖小路,两边各堆起了一道低矮的雪墙,雪墙两侧则是平展如纸的干净雪地,看起来很像一幅古朴淡雅的水墨画。 公路从碳窑村中间穿过时,转了一个弯,由南北走向变成了东西走向,正好符合北方农村盖房子要“坐北朝南”的习惯。张志成家一排三间崭新的房舍盖在公路的南侧,开在屋子背后的大门虚掩着。推开大门就进入了院内的甬道,甬道两侧的院子是平平的,由于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猜不出落雪前那么大片的空地上都种过什么或放过什么,总之现在是一片异常干净的样子。来人已经走到窗前时,屋内的人才发觉。人都走进了屋子,主人还没来得及准备拖鞋。客人望着一尘不染的瓷砖地板,迟迟不敢移步,就站在门口等。张志成夫妇见状赶紧跑上前来,拉住客人往炕上让:“我们农村不用换拖鞋,直接穿鞋进来就行,都这样……” “这满脚都是雪沫子,踩脏了地怎么办?”客人显然有点儿不好意思。 “没事,一会拿拖布一拖就好啦!” “这一天要拖多少遍啊?” “脏了就拖呗,闲着没事儿干啥?这又不费什么事!” 这是张志成的新家,也是他最新的生活态度。两年前,他家的两间破房子,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光顾,连驻村工作队员入户都需要捏住鼻子或屏住呼吸进来,了解完情况马上离开。房子低矮、局促不说,就光是屋子内的杂乱和味道就让一般人无法承受。丈夫张志成患有肝硬化,妻子患有重度糖尿病,两个人基本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病越重,身体越沉重,越不想动,无力劳动,懒得做饭,无心收拾院子和屋子。两人对别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熬日子吧,啥时候两眼一闭,一了百了,这时候还能指望啥?”


国家实施精准扶贫之后,乡里安排施工队伍把张志成墙体已经开裂的危房扒掉,建起了结实、明亮又保暖的房子。原来,他们怕花钱不愿意去看病,各项扶贫政策落实之后,手里有了钱,扶贫工作队员又上门给他们详细讲解国家的医疗扶贫政策,他们才敢去住院治疗。结果,两个人都把身体调理得差不多,也没有花多少钱。病好之后,体力、精神都好了起来,自己家的2公顷地也可以有自己耕种了,当年的收入就过了1.5万。 生活走了上坡路之后,张志成的气色和精神状态都恢复了,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身体有病的人。往来交流,他也不再以病人自称。妻子也有了过日子的心气,人变得勤奋了,每天的三顿饭做的像模像样,屋里屋外收拾的干净利索,光是屋子的地面每天不知要擦几遍,张志成委婉地表扬老伴:“每天盯着擦,也不知从哪来的劲儿!” 出了张志成的家,向东走300米,就到了鲁国兴家。50刚出头的老鲁,依然保留着那个改不了的爱好——没事自己喝两杯。但现在的鲁国兴和以往的可是大不一样了。不一样,不仅是下酒菜比以前好了,有了荤素搭配,酒也比以前提高了档次,而是喝酒之后的状态。现在,鲁国兴喝完了酒哪里也不去,就在自己家里看电视,困了,心满意足地睡一觉。 如果在两年前,除了赶上“饭口”或夜晚,任何时间来碳窑村差不多都能在村街上看到一个衣衫不整沿街叫骂的酒鬼。从村长到村民,从男人到妇女,心里怨恨谁就骂谁,从村东走到村西,再从村西走到村东,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地骂,什么话难听骂什么。那个天天骂街的醉汉就是鲁国兴。一听说鲁国兴喝醉了,家家都把门窗关上,免得听到他骂到自己头上。更加神奇的是,鲁国兴口袋里随时都揣着一个酒瓶子,酒劲稍减一点儿,就喝几口补补,所以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鲁国兴他都是醉着的。 嗜酒如命的鲁国兴并不是毫无理性,该种地的时候也去种,但他种地时经常不能准确地把种子下到指定位置,前些年需要人工除草的时候,他常常把苗和草一起铲掉。后来,都用拖拉机种地,鲁国兴开着的那一台拖拉机也总是像喝醉了就一样,在农田里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每到秋天,别人家都收获满满,他家连个种子化肥钱都收不回来。其实,在春夏季节,地块相邻的村民就已经看出了端倪,他家地里根本就没长出多少苗儿。但鲁国兴有两件事是从来不失误的,第一件是骑摩托车,不管喝多少酒,摩托车如何摇摇晃晃,都没有倒过,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交通事故。第二件,实质是很多件事。只要是帮助别人干活儿,或在别人的要求和监督下干活,全部都可以保质保量。就这样,他的生活便在沉醉中过得破败不堪。房子不像房子,生活不像生活。 发现了鲁国兴这个规律之后,村支部书记何勇和扶贫工作队反复商量,一致认为,如果不把他身上的反向能量变成正向能量,给他多少经济上的扶持都是没用的。针对正当年富力强的鲁国兴,大家给鲁兴国量身制定了一个“精准”的扶贫方案——房子,利用现有的政策把他的危房改建成扶困房;他自己手中的地,跟他谈,不要自己种了,转包给别人每年还都能拿到不错的稳定收入。把自己的身子腾出来,为别人和村里打工。两全其美,两笔收入加一起,保证日子过得不缺不破。 还好,鲁国兴很有自知之明。找他一谈,他就欣然接受了这个路子。家里1.5公顷的地,往出一包每年就有0.6万元的固定收入;村里再给他安排一些活,一转悠,一年的生活费就够了。可是老鲁这么干一个阶段后,尝到了甜头,想法和观念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不但自己干,还带着妻子两人一起打工赚钱。村里或村民有什么活他们就去干什么活儿,不挑不捡,认真负责。一年下来,政策性收入、土地出租和打工钱加一起有三、四万元的收入。劳动之余,酒虽然还在喝,但不再一直喝,对人的态度也变了,人们再也找不到那个骂街的鲁国兴了。 如今的杨国斌,赶着一大群羊穿过公里时,脸上仿佛洒满了阳光,往日的愁容一扫而光。村民们遇到他时总是忘不了打个趣:“着急回家看老二啊?”对这,杨国斌也习惯了,并不搭话,只是笑一笑,高声地吆喝一声羊。 杨国斌的老二是年前出生的男孩儿,还没满周岁。眼前浮现出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时,杨国斌就想到了这帮羊,如果没有这帮羊,还真没有这个老二的出生。 大孩子出生后不久,杨国斌就发现不对,这个孩子好像和正常的孩子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对自己也说不清楚,等孩子稍微大一点儿的时候,把孩子抱到乌兰浩特市的医院里一看,原来这是一个脑瘫儿。一生就这么一个孩子,还是个脑瘫,怎么能接受的了这个事实呢?在中国的农村,这个孩子的意义十分重大,不但要传宗接代,而且要负责养老送终。没有孩子,就相当于没有未来,而养了一个残疾孩子,在一个农民的心里比没有孩子还绝望,不仅是没有未来的问题,而是现在和未来一同被毁掉了。为了挽救这个孩子,杨国斌看遍了方圆千里之内的各种医生,西医、中医、江湖医生和巫医,不但花光了所有积蓄,而且把能借到的每一分钱都花光,最后绝望而归,心灰意冷。守着个残疾儿过着颓败、残破的生活。那时,谁看到杨国斌都会觉得这个人已经彻底夸了。40刚刚出头的人,仿佛一个小老头儿一样,弓腰驼背,胡子拉碴,一脸的绝望和暮气。 扶贫工作进驻之后,大家都觉得他这么年轻不应该以这样的状态和心态生活,人生的路还很长,精神振奋地活和精神萎靡地活,都是要活下去,为什么不振作一点儿?自从确认他为贫困户之后,不仅让他享受到了各项扶贫政策,何书记和工作队成员还经常过来和他聊一聊,开导他“放下”即成事实的不幸,抬起头向前看,未来的前景还很宽阔。杨国斌毕竟读过几年书,脑子开窍,观念转变得快,在大家的劝导下,渐渐就有了些积极向上的意识。正好这时县里落实包保政策给每部分贫困户发了五只羊,工作队就激励他利用这个契机把羊养好,打一个翻身仗。 没想到,杨国斌是一个有心也用心的人,一句激励的话在他身上发挥了效力。羊到手后,杨国斌真把养羊当成了事业,每天把几只羊当成宝贝一样对待,悉心看护,悉心观察,它们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有了异常反应,他都立即去问有经验的人,并买回了养羊的书记认真揣摩。羊是小尾寒羊,极好的品种,成熟快繁殖率高,一年两窝羔,每窝最多产四个。母羊产仔的时候,为了保证羊羔的成活率,杨国斌一夜一夜不睡,守着母羊为母羊接生,为新生的羊羔安排地方。工夫不负苦心人。不到两年的时间,杨国斌的羊由原来的5只变成了现在的100多只。一个贫困户,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富翁。 杨国斌的日子虽然过好了,但仍旧觉得生活不完美,不经意间脸上就会飘过一缕愁云。那天工作队员老李突然灵光闪现:“对呀,杨国斌为啥不要个二胎呀?在生一个健康的孩子,生活的缺憾不久弥补上了一块?”原来,杨国斌夫妇很早就想到了要二胎的事情,可是夫妻俩都对生孩子这件事心怀恐惧,怕再生出一个残疾儿。“一个这样的都已经把人愁死了,再生一个这样的还活不活啦?”其实,这只是他们心理上的问题,老李为此特意咨询过一个当医生的同学,事实上,如果两人不是近亲结婚,再生残疾儿的几率微乎其微。于是,几个队员轮番开导杨国斌,劝他再要个二胎。 一年后,杨国斌家的老二出生了。这个婴儿一落地,仿佛一颗初升的太阳,把凝聚于杨国斌心头的浓雾与灰暗一扫而光,他郁闷了多年的心,一夜间呼啦一下子就晴朗了。 如今的杨国斌,已经成了碳窑村一个标志性的人物。这个以前谁有多好的情绪也影响不了的人,开始用好情绪影响村子其他的人。脸上经常挂着笑意的杨国斌赶着他的羊群,像一缕风,走在碳窑村的原野和村街上,也走在2020年的时间节点上,不管遇到了谁,谁的内心都会泛起一阵波动。从杨国斌的身上,村民们感受到了,也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因为碳窑村的人们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杨国斌的过去和现在,所以对杨国斌也羡慕也“攀比”,感觉杨国斌能做到的自己也可能做到。于是,很多村民都暗暗地较了劲,希望哪一天自己走着走着也走成了杨国斌,彻底来一个“咸鱼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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