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Da Jilu/zh/Band 2"
(Import Da Jilu zh Band 2) |
|||
| Line 1: | Line 1: | ||
| − | + | {{Book Nav | |
| − | + | |book = Da Jilu | |
| − | + | |title = 大记录 Band 2 (中文) | |
| + | |prev = Da_Jilu/zh/Band_1 | ||
| + | |next = Da_Jilu/zh/Band_3 | ||
| + | }} | ||
| − | = 大记录 — | + | = 大记录 — 卷二 = |
| + | '''卷二 — Der große Trend der chinesischen Landwirte, Der Theoretiker, u.a.''' | ||
| + | ---- | ||
| − | + | 中国农民大趋势 | |
| − | + | 胶东风情录(节选) | |
| − | + | 李延国 | |
| − | + | 第一章オ目会在北京 | |
| − | + | 初春。北京电影制片厂。 | |
| − | + | 我住在这个厂招待所的一间斗室里,正没完没了地修改ー个电影文学剧本。 一天,值班室的服务员用扩音器通知我:有客人来找。 | |
| − | + | 我走下楼去。几个身穿呢料制服的男子汉正等候在那里。 | |
| − | + | “弟弟!”我一下把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他那黝黑的、已经被岁月的犁铮犁出 了沟痕的面孔,刚经修饰,显得容光焕发。他彬彬有礼地上前来同我握手,向我介 绍同来的人们。他们的神采和装束使我大为惊讶,要知道,他们是文学概念中的 “庄稼汉”呀! | |
| − | + | “你们怎么来的?” | |
| − | + | “自己带的车!”他指指外面的“吉普”。 | |
| − | + | 两千多里路,他们竟然坐上了“专车” 〇 | |
| − | + | “你们要去哪里?” | |
| − | + | “深圳!” | |
| − | + | “到深圳做什么?” | |
| − | + | “考察!” | |
| − | + | 故乡,在我的情思里,那是黄昏的茅屋上一缕淡淡的炊烟,那是黎明的原野上 一声悠长的牛叫,那是父亲头上ー顶破了边的草帽,那是母亲褪色的衣襟上一块杂 色补丁,那是弟弟一双饥饿的眼睛,那是妹妹辫子上一根粗糙的头绳……眼前的景 象,使我无法和过去联系起来。 | |
| − | + | “你们办好去边境的手续了吗?” | |
| − | + | “办好了!” | |
| − | + | “坐火车去吗?” | |
| − | + | “不,坐飞机去!” | |
| − | + | “你们是怎样买到飞机票的?” | |
| − | + | “作家协会的一位同志帮忙买的。” | |
| − | + | 我从ー个农民走上文坛,足足用了二十多年的工夫,那是一条漫长的路,我仿 佛觉得,这条路已经离开家乡很远很远,不料想,兄弟们斜刺里从青纱帐杀了出来, 竟一下子冲进了这个世界的核心部位。 | |
| − | + | 他们这一行,是由年轻的镇委书记谢玉堂带领的,其中包括已经声名大震的农 民企业家李德海等。他们去深圳不仅是为了开开眼界,原来家乡在那里是投了资 的,ー甩手拿出几十万、上百万元,现在他们将以“股东”的身份走在深圳繁华的街 市上,从那个窗口去瞭望世界! | |
| − | + | 我不知该怎样招待他们这些“天外来客” 〇 | |
| − | + | 我忽然想到了我的优势:“我领你们去看看摄影棚吧,里面在拍电影,挺好 玩的。” | |
| − | + | 他们一行人顿时变成了“中国农民电影考察团”,随我向摄影棚走去。艺术对 他们曾是遥远的、朦胧的,今天他们要走近前去看个仔细。 | |
| − | + | 我们被挡在摄影棚巨大的铁门外边,这里的制度是严格的,参观的人需经厂保 卫科批准。 | |
| − | + | “中国农民电影考察团”被尴尬地晒在那里。 | |
| − | + | 我忽然又想起了另ー个优势:“去看看'北影一条街’吧!” | |
| − | + | “北影一条街”是ー个半永久性的露天布景,坐落在厂院后区,巧夺天工的美 エ师们在这里搭起了具有古典风格的店铺、楼阁、墙垒。走在这里,像走进了陈旧 的岁月之中。《垂帘听政》《海囚》《双雄会》《骆驼祥子》等等许多撼动人心的历史 场面都是在这里拍摄出来的,中国农民在这里扮演了屈辱和失败的角色! | |
| − | + | 农民兄弟们巨大的步幅,很快把这一条小小的街道丈量完了,他们好奇地转到 布景的后面,ー个个不禁哑然失笑:“都是假的呀!” | |
| − | + | 没有什么事情能唤起他们的兴趣。我决意尽主人之道,把他们领到北影小食 堂狠狠来上一顿,花个三十二十的! | |
| − | + | “不,跟我们去吧!”他们反客为主。 | |
| − | + | “去哪里?” | |
| − | + | “小洞天,西餐!” | |
| − | + | 我简直是五体投地!我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么睁大寻觅的眼睛,在偌大的北 | |
| − | + | 京城找到了那个藏在地缝里的“小洞天”的。 | |
| − | + | 我的兄弟们在我面前变得陌生了,这一切变化是怎样开始的?是谁给了他们 这新的风采、新的气质? | |
| − | + | 他们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一乘上飞机,用超音速…… | |
| − | + | 文学,将仰首注视他们! | |
| − | + | 中国,是世界上拥有农民最多的国家,谁不了解当代的中国农民的变化,谁就 不了解当代的中国。 | |
| − | + | 传统的农民观念在我的头脑里发生了动摇。 | |
| − | + | 到胶东去! | |
| − | + | 到故乡去! | |
| − | + | 第二章故乡之门 | |
| − | + | 烟台,我的故乡。 | |
| − | + | 据说,这是ー个没有待业青年的城市。一位空军战斗英雄在这里担任副市长; 一位从北京招聘来的硕士研究生被委任为市委宣传部长(他们都是胶东的儿子); 留职停薪的教师开办旅游开发公司,市政府领导亲临剪彩;上海交通大学的几位校 友创办烟台思源新技术开发公司,经济学家于光远发来贺电;新建的电视台将于7 月1日开播;集资兴办的综合性的烟台大学正在开挖地基;现代化的海上游乐园正 在啞桐岛上破土动エ;东郊的飞机场、西郊的高速公路正在筹建之中;那些农民办 的饭店、旅馆、商场、烤鸭店、运输公司更是兴隆昌盛……真个是:昨梦乘风破浪去, 满山灯火是烟台。 | |
| − | + | 当天晚上,市委书记王济夫同志来到宾馆。凡来烟台的学者、作家、画家、书法 家、记者、编辑、科学家,他总要抽空来看望。他身上兼有军人的敏捷和学者的优 雅,讲话却又充满诗人的激情,那浓重的乡音,又使我如见故里。 | |
| − | + | 他也是胶东当代的ー个传奇人物。他ー会儿身穿西服登上党代会的主席台, 一会儿在宾馆和外商洽谈大型旅游服务系统的投资,一会儿又拉着商业局长深入 个体饮食店解决原料供应,一会儿又到新成立的画院和画家们评论新作,一会儿又 到某郊区县为农民企业家发表辩护演说……此刻为迎接对外开放,他刚刚从海湾 对面的姊妹城市一大连考察回来,毫无倦意地坐在沙发上。 | |
| − | + | “最近写些什么作品了?”他拍拍我刚送给他的《在这片国土上》的单行本,“你 很少回家,应该回来看看我们这片乡土。这是一片烈士洒过鲜血的土地,今天发生 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应该看看农民怎样变成企业家的。”他边说边挥动手臂,仿 | |
| − | + | 佛这不是在屋里,而是在ー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上,“'牟平七雄’’蓬莱ハ仙’’黄 县五杰’’栖霞三能’……他们都是ー窝子ー窝子的。英雄无独有偶,都是竞争出 来的。三中全会造就了一大批英雄,你应该去看看他们怎样跟着三中全会的旗帜, 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的家乡,可不是昔日的家乡了;现在的农业,可不是传统 的农业了;现在的农民,可不是当年鲁迅笔下的阿Q、赵树理笔下的李有オ,也不是 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了。就是说,这个深刻变化不仅发生在地貌上、生产关系上, 也发生在人的灵魂深处,动摇了很多传统的东西……” | |
| − | + |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走下楼去,站到汽车门前,海风掀起他黑色的衣襟,像 鼓起的船帆。他回头说: | |
| − | + | “人是复杂的,文学也应该是复杂的。唱改革者之歌的时候,不要忘记他们的 辛酸、他们的磨难。任何ー项改革都不是在笔直的路上走的……” | |
| − | + | 车走了,仲夏的海滨卷起一阵旋风。 | |
| − | + | 好有力的旋风啊! | |
| − | + | 第三章走进蓬莱仙境 | |
| − | + | 蓬莱阁上 | |
| − | + | 神话今说 | |
| − | + | 蓬莱,民族英雄戚继光的故乡,八仙过海传说的发祥地,你把魂魄凝聚在小小 的蓬莱阁上。不是吗?要不,在这里只做过五天知府的苏东坡为什么留下了“东方 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诗句?为什么远离热土的老华侨要登临神堂烧上 ー炷香烛?为什么那些蓝眼睛的异国人要在参天的古柏前留一帧小照? | |
| − | + | 在我登上这座建筑在民族心理上九百余年的仙阁时,适逢ー批外国友人乘兴 游览,导游员刘妍,一位端庄聪颖的农民女儿(她爱好田径,学过武术,酷爱外语), 带领他们穿行在神话传说的历史中。 | |
| − | + | “请问刘小姐,这里为什么叫蓬莱呢?” | |
| − | + | “据说,当年秦始皇为了求长生不老药,曾来到这里,他突然发现海里有一片赤 色,就连忙问随行的方士:’那是什么?’方士答道:'那是仙岛。’秦始皇又问:'那仙 岛叫什么名字?’方士回答不上来,慌乱中发现海水里有一片海草,'蓬’和'莱’都 是草名,方士就顺ロ应付说:'蓬莱。’从此,蓬莱仙岛这个名字就流传开了……” | |
| − | + | “刘小姐,您刚オ说,ハ仙过海中的八位神仙,是在蓬莱阁上喝醉了酒之后飘然 过海……请问,他们过海到哪里去了?” | |
| − | + | “传说很多。不过,今天的蓬莱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八位仙人 一定是留恋人间的新生活,投胎为农民企业家、专业户、个体户。如果先生和女士 们有兴趣,不妨到蓬莱农村一游……” | |
| − | + | 刘妍莞尔一笑,博得一阵喝彩! 一位外宾说: | |
| − | + | “刘小姐,你可以做何仙姑了!” | |
| − | + | 伊甸园的葡萄熟了 | |
| − | + | 商品生产观念的形成 | |
| − | + | 今天,庄户人的自给自足的传统观念像雪山一样崩塌了 ! | |
| − | + | 大姜家大队的300亩葡萄园,就曾经是ー个和传统观念搏斗的战场! | |
| − | + | 开始,28岁的支部书记姜世谭,决定根据三中全会精神调整农业内部结构,拿 出西南洼110亩水浇地改种葡萄,立时受到围攻,上面点名,下面咒骂,连老父亲也 质问他:“现在国家提高粮价,你去种什么葡萄?” | |
| − | + | 为了使葡萄园方方正正,还要耕掉50亩漫脚面的麦苗,于是老队长姜世希领 着四个生产队长和姜世谭滚打在ー起: | |
| − | + | “败家子儿!这是四五万斤麦子呀!” | |
| − | + | “老祖宗撇下这么点好地,你穷作!” | |
| − | + | “你不是吃人饭长的……” | |
| − | + | 姜世谭被逼成个“红眼狼”,鞭子ー甩:“耕!”他推着雪亮的犁刀,绿生生的麦 苗被翻到地下去了! | |
| − | + | 1983年秋天,葡萄熟了,ー嘟噜ー串地压满了架子,听听那些名字吧:龙眼、泽 香、白茹、枣晶、贵人香、赤霞珠……姜世谭把全村老少六百口子请了来: | |
| − | + | “今天请乡亲们来吃葡萄! ー百多个品种管尝!大家边吃,边算ー笔账,按市 价这ー嘟噜葡萄能卖ー块钱,大家可以数数有多少嘟噜……” | |
| − | + | 数得过来吗? | |
| − | + | 最后的账目还是由会计算出来的,ー亩葡萄的收益相当于1万斤小麦,1〇〇多 亩葡萄超过了全村1500亩粮田的总收入! | |
| − | + | 伊甸园的葡萄熟了,大姜家人的思想飞跃了! | |
| − | + | 姜世谭又来了第二个惊险的跳跃:建立食品加工厂,生产葡萄罐头,增值! | |
| − | + | 食品厂在斗争中建起来了,开エ40天,产值就达14万元。 | |
| − | + | “凡是要改革ー项事情,总是有阻カ。毛主席去世后,两个’凡是’听得多顺 溜? 一说毛主席有错误有缺点,农民根本不承认这个事。搞大包干、责任制,可又 舍不得丢掉大锅饭;要搞商品生产,阻力更大,这次改革是农民改行呀!农民做エ, 书记当经理。过去是春天捅ー棍,秋天吃ー顿,现在像《霍元甲》主题歌里唱的: ’沉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抬头看吧’,和几千年的小农生产方式决 裂了。” | |
| − | + | 草店流行红裙子 | |
| − | + | 生活秩序、审美心理一见 | |
| − | + | 一走进草店大队,不时地看到ー些穿红裙子的姑娘,那么惹目。 | |
| − | + | 她们来自何方? | |
| − | + | 两年前,党支部书记王明福六进天津请来ー个病休的女工程师,一下子给她涨 了 20级エ资(月工资300元,路费、生活费全包),建起了一个染线厂。结果是:请 了一个人,办了一个厂,富了一个村。后来又在染线厂的基础上办起了羊毛衫厂。 整个草店的生活秩序改变了,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的两个“剩余”(剩余劳カ、剩余时 间)变成了两个“紧张”,又从外村雇用了 500多劳カ,都是年轻的农村姑娘。 | |
| − | + | 这些来自南庄北瞳的姑娘们,ー开始是带着一些羞涩和矜持走上草店那带有 路灯的、25米宽的大路的。可是织布机很快改变了老ー辈留给她们的旧有的生活 节奏。她们不再像父辈们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不夜村”里,她们见面 不再用父辈的“上山下山”,而是互相招呼着:“你夜班?”“你白班?”“你上班?”“你 下班?”每当说着的时候,你可以看出她们内心的自豪和欢悦。她们也像城里人ー 样,提兜里装上一个铝饭盒,吃饭的时候聚在ー起,说着班上的ー些事情。她们织 出的羊毛衫印上蓬莱阁图案,运到了东北、陕北、山西、河南……她们的审美观已不 满足于过去的头上插ー朵野花、扎ー根红头绳,现在她们用自己挣的工资买来了最 时兴的红裙子。 | |
| − | + | 去访问ー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吧! | |
| − | + | 她叫姜利华,是附近上口姜家大队社员,今年21岁,她胖乎乎的,生着ー个端 正的小翘鼻子,头发梳成两个“把把”,发梢是烫过的,显得很有韵致。 | |
| − | + |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 |
| − | + | “不愿意在家种地。”她爽直地向我笑笑,胖胖的手来回搓着。 | |
| − | + | “家里分那么几亩地,也用不着闺女家,还有她哥,她爹。”陪伴我的离职老队 长在ー边插言。 | |
| − | + | “你打算在这里干到什么时候?” | |
| − | + | “干到エ厂’黄’了的时候……不’黄'就在这里干!” | |
| − | + | “你去年收入了多少?” | |
| − | + | “1010块,年底开支一大摞,没敢往家喊(拿),公社信用社在这里,存了活期, 存折交给俺爹……” | |
| − | + | “你花钱怎么办?” | |
| − | + | “问俺爹要……哎呀,你记这些干什么?让人家笑话。” | |
| − | + | “你爹妈高兴吧?” | |
| − | + | 老队长:“他们当然高兴,她ー个人挣的顶他们全家!” | |
| − | + | 姑娘抿嘴一笑:“以前俺上下班骑俺二姐的自行车,今年俺爹托人上北沟买了 辆'金鹿’。他说:’华,这辆车子就是你的了,好好骑。’俺回家一干活他就说:’不 用不用,你去睡觉吧。’大姐二姐都不如我。上夜班带饭,俺妈都非给两个鸡蛋 拿着。” | |
| − | + | 老队长:“你看看那些上夜班的闺女,哪个不拿鸡蛋?早先还有她们的?都是 早晨打给她爹她哥吃了。” | |
| − | + | “明天王绪庙会,俺妈说给俺和嫂子一人20元钱,再添些夏天衣裳。” | |
| − | + | 老队氏:“还添衣裳!如今的姑娘家,哪个的衣裳都是一身一身的。也不嫌衣 裳多了生虫子!” | |
| − | + | “出去旅游过吗?” | |
| − | + | “还没有!” | |
| − | + | 老队长:“可不喜去,一点好处也没有。招远的ー帮子坐拖拉机上蓬莱阁,车翻 沟里去了,一下子死了俩!再说听景有景,看景没景。逛ー趟泰山来回得花ー百 多,还不如在家里喝100斤酒!” | |
| − | + | 姑娘没有吭声,也许她自有主张。 | |
| − | + | 回到招待所里,我思绪不能平息。过去这个村子是蓬(莱)黄(县)公路上的ー 个马车店,因兼卖草料而得名“草店”。至今老人们还能背下流传几辈子的歌谣: “草店穷,穷草店,吃水要走二里半,去时穿花鞋,回时露鸭蛋(后脚跟),有女不嫁 穷草店。”从歌谣中的“花鞋”二字猜测,这歌谣一定是受尽了苦楚的妇女们编出来 的。而今妇女们进草店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王明福规定,来草店做エ的姑娘除了 要经过考试外,模样不耐看的不要,个头不高的不要ーー来记者照相没有机器高那 还行吗?以后不光要会说中国话,还要会说外国话的一这里常有外宾来。 | |
| − | + | 在我门ロー边,有一个卖杂货的摊贩,五十多岁年纪,戴着ー副眼镜,一条眼镜 腿断了,是用麻线拴在耳朵上的。在那些杂七杂八的货摊上,竟还摆放着一本《性 的知识》,书的后面被老汉用钢笔把“0.32元”改为“0.45元”。黄昏,ー个穿红裙 子的姑娘匆匆走过我的窗前,她向四周瞥了一眼,丢下一元钱,拿起那本书,就红着 脸跑开了。 | |
| − | + | 她们渴望了解世界,也渴望了解自身! | |
| − | + | 尽管还带着一点羞涩。 | |
| − | + | 我看到老汉并未打算给姑娘找零钱,而是从屁股下的木箱里又拿出了一本《性 的知识》,摆在原处,好像是唯一的一本。 | |
| − | + | 文明,又被蒙上了不文明的尘埃。生活中的ー些事情,往往是这样以多种色调 出现的。 | |
| − | + | 村庄里的都市 | |
| − | + | ——金钱观念一瞥 | |
| − | + | 解放上海的时候,在广东同乡会门口的马路上,露天睡着我27军81师24I团 的一个年轻的机枪手,他有一米八的个子,打着绑腿,怀里抱着一挺“歪把子”。早 晨醒来,他看到那高大的楼门上挂着ー块牌子:“XX股份有限公司”。他好奇地 问班长,那是干什么的?班长答不上;问排长,排长也答不上。后来得知,那是资本 家集资做买卖...... | |
| − | + | 现在这个机枪手已经65岁了,他是孙陶大队“蔚阳农工商联合公司”总经 理ーー孙陶是烟台地区最早改为“公司”的大队。他毕竟不是当年的机枪手了,牙 齿脱落,嘴巴瘪瘪的,有点像画中的“太上老君”,而他的改革的某些方面也带有封 建家长制的色彩。在“农工商联合公司”的牌子旁边,还挂着ー块“村政府”的大牌 子。他的穿戴也是几个时代混合着:上身着旧蓝布褂,下身穿军裤,脚上却跋拉着 泡沫拖鞋。左右上衣兜甩齐插ー支钢笔,显得不伦不类。窗外则同时传来机耕声 和豆腐梆子声。 | |
| − | + | “老李呀,一句话,我抓钱!过去咱总怕钱烧手,现在重点搞经济建设,这个观 念不转不行!我现在四个经理部:农业经理部、エ副业加工经理部、商业经理部、供 销经理部。农业经理部下设机械、饲养、技术队、林业队、二林队、鸡场、菜园子、花 场……エ副业加工部下设木业、石子场、预制件厂、面粉厂、挂面厂、铸造厂、刀具 厂、酿造厂……商业经理部下设中医、缝纫、塑料厂、冷食店、浴池、饭店、商店、糕 点、面包厂、水果、牙科诊所、照相馆……应有尽有,我要把孙陶建成个小城市,小上 海。”我赞同地说:“你这里成了村庄里的都市了 !” | |
| − | + | 他接下去:“你刚オ去洗澡了,我那个浴池怎么样?比你们济南不差吧!花了 | |
| − | + | 9万块!全是瓷砖铺地,从这里到黄县25里,到蓬莱40里,没有浴池!现在两毛五 ー个票,社员不用到河沟里洗澡了。青年妇女最愿意洗澡了,她们愿干净,过去都 在晚上到河里洗一洗。凡来洗澡的人都说这是个好事!” | |
| − | + | “牙科、照相、水果这些小门面能盈多少利?” | |
| − | + | “盈利不多,可碎金子也是金子呀!我的包子铺商号叫‘半分利’,它有吸引 力,喝茶水不要钱,都愿来。茶水喝多了,刮肚子,肚子空落落的,就要吃包子,不吃 包子,尿尿也是咱的肥料。别看这个小店,一年纯利润ー万四五千。” | |
| − | + | 老经理好动,坐在沙发上讲着,不时探出身子拍打一下我的脚面: | |
| − | + | “人是钱架的,鳖是水架的。过去是越穷越革命,老鹰拴在鳖脖子上,有能耐也 飞不起来!现在,为了抓钱,我还搞了个’集体入股’。最小十元一股,多者千元一 股。农民攒钱怕人,这样入股,提高了集体主义思想,他觉得公司也有他的ー份。 我带头入了一万元的股。股金分红按四六。彭真讲'把社会上资金集中起来,长期 使用’,做事要有上面精神,打起官司来有说头。’肥水不外流’嘛!我还向你们牟 平李德海介绍过这个法儿。” | |
| − | + | 我说:“这种做法合适吗?” | |
| − | + | 他并不理会我:“上头财政把得那么死,我们自己为什么不能搞活点?反正在 这个小村里我说了算。不宾(佩)服?谁的老婆在家干吗我都知道!我宾服李德 海这个人,有经济头脑。前ー阵子传谣言,说李德海被抓起来了,罪名是什么?’强 奸妇女’!当时我就不信。”他忽然压低声音,“别说他那么大的家业忙得没有心 思,就是有那个心思,像他这样的英雄还用强奸?……” | |
| − | + | 对这话,我只能报以苦笑。 | |
| − | + | 神秘的登州商行 | |
| − | + | ——信息观念及其他 | |
| − | + | 如果有人每年花3万元租金在城里租ー层宾馆,你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 这个人是ー个走出磨道的农民,那你更会惊奇不已! | |
| − | + | 这是乡下农民进城办的ー个商行。宾馆门口“登州商行”四个钢铁铸的大字, 是花800元从青岛请了著名书法家写的。曾几何时,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在县城 的宾馆里闹出了一通又一通的笑话,这个“登州商行”里是否还有陈奂生这样的农 民呢? | |
| − | + | 我在这个商行的总经理室见到的第一个人物是位20岁出头的姑娘,她叫吴鸿 岩,圆胖胖的脸,扎两个把把,眉眼中带有农村姑娘的憨厚和灵秀 | |
| − | + | 我进门时,她正俯在ー个大书案上从四十多份报刊中检索,把有关商品信息的 部分剪贴起来。有些报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上海译报》《上海物资市场》《致富 报》《市场周报》《经济预测》《农村金融》《深圳特区报》《湖南经济报》…… | |
| − | + | “你是秘书吗?”我发问。 | |
| − | + | “没有那么大,是文书。”她赧然一笑。 | |
| − | + | 当知道我是职业创作员时,她竟和我从文学角度探讨起社会问题:“你说现在 农民身上有没有阿Q精神?” | |
| − | + | 我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 |
| − | + | 她认真地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阿Q精神是有的。农民和土地绑在ー 块儿,受了欺侮也走不出去,就得自己安慰自己。有时候没有阿Q精神就活不 下去。” | |
| − | + | 这话不是在《文艺报》组织的农村题材座谈会上,而是出自ー个穷乡僻壤的农 村姑娘之ロ! | |
| − | + | 她的哥哥吴鸿康走进来了,他是这个商行的副经理,也ー起参与“农民政治经 济学”的讨论:“农村有些干部很像’土皇帝’!责任制某种意义上就是分散他们的 权カ,冲破旧的组合!为什么责任制受到群众那么拥护?不值得干部思考吗?我 们为什么进城?就是为了摆脱大队给我们的束缚!人挪活,树挪死。我们出来不 是为挣钱的,为了干ー番事业给他们看看!” | |
| − | + | 吴鸿岩插话说:“农民进城办商行,免不了带有农民的痕迹。有了成绩容易满 足,遇到挫折容易灰心丧气,办事不讲效率,拖拖拉拉。我们总经理对职员要求:农 民进城必须去掉农民意识,搞商品流通,散漫不行。现在是信息时代,ー些农民的 旧习气不改,根本搞不好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光蓬莱,我们这样的商行就有九 家,农民办的就有三家,竞争很厉害,不抓紧能行吗?我们搞正规化,每天五点半起 床,跑步;六点钟回来,自学半个小时;七点开饭;七点半上班;中午十一点半下 班……晚上九点又和全国各地办事处打电话,互通信息。” | |
| − | + | 神秘的登州商行! | |
| − | + | 总经理侯日超出场了,夹着黑色皮包,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他40岁出头,方 方的额头,深深的眼窝,尖下巴,眼角有道道血丝,脸上表情淡漠,却隐示着ー种坚 毅。这个农民似乎是从地平线下突然冒出来的,不,确切地说,他是从土地里走出 来的,他大胆地割断了与土地的“脐带”,把承包的16亩责任田,全部转包给别人, 只要转包户每年向他全家每人提供200斤小麦、100斤花生,他用国家牌价购买,而 他和妻子都投身于这个商行的工作。 | |
| − | + | 他走出土地,同时也走出了自己的历史。作为ー个农民,他推过车,挑过担子, 整过“大寨田”,当过生产队长,还曾被评选为民兵“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他好读书,好文娱,好搞创新性的玩意儿。当瓦匠,半年就掌尺,因为老瓦匠们舍不 得花钱买工具,而他知道石家庄的泥板是最好的。村里搞剧团,他鼓鼓捣捣,组织 起十来个人的小乐队。“文革”开始他又学会扎针,社员有个头痛脑热,不上公社 医院,来找他。1983年承包橡胶厂,发了财,三个支部委员和一个大队长,天天去 抢账,他ー气之下走出了村庄…… | |
| − | + | 现在登州商行有四十多个职エ,大都是在村里待得压抑的农民。侯日超ー跃 成为商行经理,下分经理办公室、供销科、总务科、财务科、信息科、エ业科,现在分 别在大连、沈阳、天津、北京、上海、青岛、哈尔滨等大城市派设有办事处和信息员。 | |
| − | + | 信息观念在他们身上的建立,使我惊叹不已。 | |
| − | + | “搞商品流通,必须到经济发达的地方去办,经济发达的地方文化也发达,文化 发达的地方,消费也发达,这样才能正确地了解市场。过去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 下事,那是靠读书,现在光靠书本不行了,等书印出来,什么信息也晚了三秋。现在 信息手段很多,电话、电报、广播、报纸、电视、联络网、社会交往。生产カ发展的历 史,就是交往不断扩大的历史……马克思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经济基础的核 心,只有有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能去创造财富。现在我们采用了广泛联系的方 针,在经济学上叫'广泛联合’,我们在这里是经营中心,在全国伸出了若干条腿, 借助各地大中心,发挥咱小中心的作用。这叫’经济横向联系’。”他随手撕下ー张 印刷的信息调查报告表,说,“在外的办事员、信息员、供销员定期ー个月寄回两 次。”这表上有物品种类、价格、规格型号、数量、信息编号、市场形势、预测分析, “我们还准备搞密码,考虑到经济信息要保密。我们还聘请了法律顾问、经济顾问、 政策顾问。” | |
| − | + | 在我面前的,绝不是“闰土”和“陈奂生” 了 ! | |
| − | + | 我顺手抓起一份信息剪报,在“山东莱芜羊里公社,可收获优质大蒜4万斤寻 求销路”这一段文字下面有红笔标示。 | |
| − | + | “你们准备买大蒜吗?”我问。 | |
| − | + | “香港八汇有限公司找我们订了 300吨,照国家外贸价。” | |
| − | + | “他们去莱芜联系过了吗?” | |
| − | + | “没有。大蒜价格还要落,现在去联系价格不好商量。” | |
| − | + | “你何以预测出大蒜要落价?” | |
| − | + | “第一个信息,今年蒜薰多,蒜薰丰收,大蒜也必然丰收。现在买是我们求他, | |
| − | + | 将来买是他来求我!” | |
| − | + | 其机敏可见一斑。 | |
| − | + | “我们搞的代购代销,是商品流通的一种形式,是市场调节的手段。现在我们 也考虑办エ厂,先上纸箱厂、饮料厂、瓷雕厂、裘装厂一这个是和外商合办的。还 准备买专利……等到1985年可以打个漂亮仗,纯收入拿500万,向国家提供600 万元税收。蓬莱缺大旅馆,外国人来了还要回烟台去住。我们准备盖个十三层的 高级旅馆,要有占地100亩的高尔夫球场,将来蓬莱以它特有的条件一蓬莱阁成 为烟台的贸易中心,吸引外商。他不了解你这些人,怎么投资?” | |
| − | + | 他回身用拇指指指墙上的彩色挂历,那是一幅夏威夷海滩浴场的照片:“你看 这夏威夷海滨,我们蓬莱为什么不能搞成这样?” | |
| − | + | 他的笑容中或有当年“乐队队长”的率直和快乐。 | |
| − | + | “中国的革命,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农民的革命,可是农民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利 益。三中全会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政策允许你的思维发展。过去在农村是智力 高的伺候智力低的。古话说:出头椽子先烂,烂也是ー辈子。不要珍惜你的生命, ー千岁又怎么样?要珍惜社会贡献……有人说我们吹牛X。随他!过去说吹牛X 不纳税,现在吹牛X得纳税,不信试试!” | |
| − | + | 第四章在历史的接合部上 | |
| − | + | 是的,无数个瞬间,组成了人类历史的长河。 | |
| − | + | 历史学家在研究历史的时候,没有忽视“瞬间”这个历史的“微粒”。战争的决 胜,国家的兴衰,在某个瞬间所引起的质变:项羽鸿门宴却步于樊哙之勇,司马懿ー 念败退于诸葛亮的空城计,希特勒对盟军诺曼底登陆之失算……历史往往在某个 瞬间悄悄地开始了一个时代。国家、民族的命运是这样,个人的命运也是这样。但 历史毕竟是个记忆衰退的老人,它向后人叙述的,大都是些概念,而文学,却需要到 光阴之河里去捕捞无数充满感情色彩的细节,组成它的艺术生命。趁历史还没有 走远,我们还来得及去回首看ー看那打着时代变革印记的无数个瞬间。 | |
| − | + | 那一瞬间,他们像没娘的孩子 | |
| − | + | 困惑篇 | |
| − | + | “辛辛苦苦30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呜呜呜……” | |
| − | + | 烟台地区责任制的巨大闸门终于被撬动起来之时,在栖霞县ー个山沟的野布 | |
| − | + | 大队办公室里,7个党支部委员对着毛主席的画像伤心地哭了起来。 | |
| − | + | 他们平均55岁,7个人中有6个当过八路军、3个二等残疾军人一个个是共 产党的忠诚战士。这里是革命老区,许世友司令员曾住在附近的东下布。他们给 子弟兵缝过军装,养过伤员……是社会主义救了这个旧社会有名的“叫花子布”, 今天有了果园,有了水库,有了马车,有了柴油机和拖拉机…… | |
| − | + | 这些家业,都是他们听毛主席的话带领群众创出来的。今天毛主席订的某些 章程要更改了,是在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的时候…… | |
| − | + | “呜呜呜……”老年人的哭声是悲怆的。 | |
| − | + | 那一瞬间,他痛苦地否定了自己 | |
| − | + | 省悟篇 | |
| − | + | 这是个倔老头儿! | |
| − | + | 他很少服输。“文化大革命”中一连斗了他33次,在黄县,造反派都说他磨山 迟家是“小台湾”,而他迟本达,就是顽固不化的“蒋光头”。在批斗大会上,“造反 派”踢他ー脚,他当即回敬一拳,硬是把“造反派”给打散了。后来,他磨山迟家成 了“红色革命根据地”,县里的老干部,干社会主义的“铁柱子”,每天有几百人在这 里吃饭。现在他大小机械100多台,汽车3辆,拖拉机6台,果园!000亩,还搞不 过你的“大包干”?他有空就悄悄往邻队地里一蹲,不是去学习,而是挑刺儿。 | |
| − | + | 和共和国同龄的县委书记杜世成,苦口婆心来劝说:“还是搞责任制好,700户 社员,就有700个’队长’,专业化、社会化是今后的方向。” | |
| − | + | 老头儿不服劲儿,又不得不做出样子,把大锅饭改成“中锅饭”,ー个大队分成 两个,12个生产队分成了 24个生产组,中央不是说“多种形式”吗? | |
| − | + | 年底公社列表张榜,挂到会议室正面墙上,迟本达不敢过去正视,因为磨山迟 家这个一向当“领头雁”的,一下子变成了尾巴梢子,简直令人不敢相信,却又是千 真万确的事实! | |
| − | + | 那一瞬间,老头子垂下了白花花的脑袋,却装着用手去搔头…… | |
| − | + | 那一瞬间,他失明的双目透进了阳光 | |
| − | + | ——信仰篇 | |
| − | + | 掖县是烟台地区的“西南大门”,紧挨着责任制搞得较早的昌潍地区。当初有 的领导同志曾提出:“掖县要挡住西南风!” | |
| − | + | ー个双目失明的瘦小老人点着ー根七尺长的竹竿走出来了,他是掖县过西乡 | |
| − | + | 徐家大队的当家人徐斌。这个双目失明的人当了 30多年支部书记,他用一根竹竿 探路,带着全村600多户人家,两千多口子人,从昨天走到今天。 | |
| − | + | 一切都是摸索过来的。这或许反映了中国农民在特殊条件下的历史进程! | |
| − | + | 他是怎样把徐家大队领成一个“先进”啊一竹竿上刻着尺寸,翻过的地,他 要逐块去量一量,看是否够深度。社员剜谷苗,他要去摸一摸稀疏。到后来,有的 社员锄地光锄地头,糊弄他这个瞎汉,他检查生产,不得不点着ー根竹竿,向青纱帐 深处走去。过去,这ー些被当作先进事迹,在各种会议上介绍,那其实是ー种多么 深刻的悲剧,ー种多么令人痛心的象征! ! | |
| − | + | 他率先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用竹竿捅破那长期以来形成的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固有观念! | |
| − | + | 他率先发展了商品生产,办起了糖厂、面粉加工厂、冰库(这是我见到的第一座 农民冰库)、修配厂…… | |
| − | + | 他不能看电影,却在全公社修起了第一座带座位的农民影院;他不能看书,却 办起了有数千册藏书的图书馆;他没有孩子在身边,却修起了连联合国的考察团也 为之咋舌的幼儿园。 | |
| − | + | 他看不见色彩,却在创造着彩色的生活! | |
| − | + | 王济夫带着《烟台日报》的总编辑刘鹏雁来到这里,激动不已,对总编辑说: “掖县有了领头人,发个头条!” | |
| − | + | 理解,你是阳光,把心灵的阴影驱散。 | |
| − | + | 徐斌像保存家珍似的把这份剪报贴在ー个本子上。 | |
| − | + | “还有磁带,是中央电台录制的,我拿给你听听。”他瞎瞎摸摸,挪动着瘦瘦的 身躯,哼着小调,把磁带装到录音机里,按动开关,于是,关于他生命的信息,从女广 播员那脆亮而充满感情的播音中传达出来: | |
| − | + | “《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 | |
| − | + | 我坐在他的侧面,看到他仍然沉浸在广播员那动情的朗诵之中。我看到了黑 镜片后面那畸形的深陷的眼窝,像两个喷发过岩浆的火山口,他的嘴在微微翕动 着。仅存无几的睫毛上沾着水汽,红红的眼窝嚙满了泪水,那心灵的潮汛终于汇集 成一股水流,向下淌去…… | |
| − | + | 我上车时,他伸出瘦瘦的手来向前摸索着,我知道他是在寻找我,要和我握别。 | |
| − | + | 我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 |
| − | + | 在这一瞬间我想到:痛苦在于我们这些不失明的人,让ー个失明的战士为我们 探路! | |
| − | + | 他是在用心看着道路。 | |
| − | + | 那一瞬间,他求告无望,横下一条心 | |
| − | + | 励志篇 | |
| − | + | 笑容,你来得是那么容易的吗? | |
| − | + | 谭绪佑离开“大锅饭”时也感到过无所适从,过去的一切都是队上的“父母官” 包揽,现在,他这瘦巴巴、ー头卷发的汉子要自己去闯生活之路。 | |
| − | + | 到淄博去,嫂表弟建议他上个小作坊,生产“浮球式比重仪”,那是一家研究所 设计的新产品。谭绪佑壮着胆子接回来试制,二十天后带着五只样品去了,研究所 ー鉴定,竟然惊奇不已:“这是你们搞的吗?国营厂三个月拿出来算快的!” | |
| − | + | “武宁电器厂”的牌子在这个偏远的滨海村庄挂起来了,赞同的目光,惊讶的 目光,疑问的目光,嫉妒的目光都投向这个白漆黑字的木牌牌。 | |
| − | + | ー个夜晚,木牌牌不翼而飞。 | |
| − | + | 扛走木牌的人显然不是因为缺柴烧。 | |
| − | + | 木牌不值多少钱,可那是门面啊,打人还不打脸呢。 | |
| − | + | 谭绪佑去报告“父母官”,路上看到大队仓库的后窗被人撬了,他怀着对集体 的感情,ー并做了报告。 | |
| − | + | 当天下午,队上的仓库后窗就派人钉上了,谭绪佑却在家等,等,等…… | |
| − | + | 谭绪佑猛然省悟到什么,跺跺脚,自己做了一个沉甸甸的大铁牌子,焊上挂柱, 垒进墙里去了。 | |
| − | + | 那一瞬间,他怒发冲冠,破门而出 | |
| − | + | 求索篇 | |
| − | + | 是铁,就要经受锤炼。 | |
| − | + | 有人向黄县平里院大队书记战学忠介绍,平陵县有一套设备,能使粉渣酿出 酒来。 | |
| − | + | 年轻的书记被这桩便宜买卖迷住了,花五万元钱把这套设备买了下来,由那边 派师傅帮助安装。 | |
| − | + | 一天、两天、三天…… | |
| − | + | ー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 |
| − | + | 社员们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出酒哩。 | |
| − | + | 可是酒总出不来。 | |
| − | + | 战学忠打电报叫对方厂长来,杳无讯息。 | |
| − | + | 那天早上,忽然有人告诉战学忠:那两位“人质”跑了。 | |
| − | + | 战学忠赶去ー看,果然人走屋空,留在酒厂的设备,成了一堆废铁! | |
| − | + | 那一瞬间,战学忠血冲脑门,狠狠擂动着门板,他意识到被骗了。牵线人和平 陵厂方合谋,把ー套毫无价值的设备坑给了他们。 | |
| − | + | 5万元哪,平里院的父老姊妹口挪肚省的血汗钱哪! | |
| − | + | 战学忠带着合同到县经济法庭控告,花15元钱打印了一份诉状,直奔平陵县。 | |
| − | + | 平陵县的法庭庭长回家收责任田的小麦去了。 | |
| − | + | 战学忠在旅馆等了七天,后来终于见到了法庭庭长,庭长说:“办成办不成,先 交2500元的手续费,相当你损失的百分之五。” | |
| − | + | 他已几乎囊空如洗! | |
| − | + | 战学忠直接找到了工厂里,厂里的人告诉他,厂长换了,不能办! | |
| − | + | 痛苦,已经超出了经济的范畴。 | |
| − | + | 那个“一瞬间”成了一服明目的良药,使这个!978年オ认识火车的“乡巴佬” 学会了商品生产的市场调查、信誉调查。 | |
| − | + | 北京王府井商场ー块“电动剃须刀无货”的牌子,使他跑遍了南京、杭州、无 锡、上海,亲自写出了一份三万言的电动剃须刀商品调查报告,接着把落满伤心泪 的烧酒车间改成了电器车间,前后不到8个月。第一批电动剃须刀组装起来,拿到 县里去鉴定,那些长着大胡子的局长、科长还不识其为何物! | |
| − | + | 平里院电器总厂的大牌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起来了。年产!〇万只,畅销!1 个省市,年获利润12万元。 | |
| − | + | 战学忠,这个曾受过骗的农民企业家两眼闪动着智慧之光,ー边和我吃着自制 的牛奶冰棍,ー边给我讲着“企业经”和“做人经” 〇 | |
| − | + | “我们乡镇企业是’游击队’,打ー枪换ー个地方。国营办ー个厂子,光厂房连 批带盖得一两年,咱有间房子先干起来,等你厂房盖起来,咱产品又更新了。乡镇 企业,必须看市场什么最活,最快……市场变化一天一个样,甚至一个钟头ー个样。 商品的竞争,是技术的竞争,信息的竞争,也是时间的竞争,有技术不用,转眼成了 旧技术,一切都在更新换代。我们队办エ业现在是由密集型到分散型一好多エ 序在社员家里 | |
| − | + | “咱平里院人是有志气的。县里调我我不去,不是干不了,也不是因为待遇,我 舍不得这么多好群众。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给他们闯出一条路来,让贫穷、愚昧 的状况一去不复返,让那些为革命献出血和汗的群众不再寒心。现在大队二十六 | |
| − | + | 户烈属,每年补他们每户2000元。现在平里院再不是让人瞧不起的时候了。” | |
| − | + | 第五章属于自己的日子 | |
| − | + | 1984年初夏,中南海紫光阁毗邻的ー间办公室里,我和人民文学杂志社的周 明同志、王南宁同志,以及女作家张洁,坐在一位长者的对面,听他谈农村体制改革 的有关问题。他讲话的时候,用手拨动着写字台上的一个玲珑的地球仪: | |
| − | + | “如果说中国的农业改革出现了奇迹,它的秘密在什么地方?我认为在’家 庭’两个字。这是逼出来的。现在我们千万不能把家庭经营的基础搞掉。从农业 上来说,在发达国家,大量存在的是家庭农场。加拿大家庭农场占百分之九十以 上,在美国,取得效益最大的也是家庭农场。社会的发展,还受家庭发展的制约。 中国的基本国情是家庭这个细胞根深蒂固。几个家庭结合在ー起,就不如一个家 庭发展快 | |
| − | + | “中国农村的自然半自然、自给半自给的传统经营方式,将要被摧毁。ー个巨 大的、繁荣的中国农村市场将要在世界上出现! | |
| − | + | “太平洋经济时代将要到来!世界的经济重心将从欧洲移到亚洲。在中国将 要出现一条黄金海岸……” | |
| − | + | 他又转动了一下地球仪,世界在迅速地旋转着。 | |
| − | + | 我踏着旋转的地球,从紫光阁下走进了胶东的一座座农屋…… | |
| − | + | 兄弟们 | |
| − | + | ——关于性文化 | |
| − | + | 国外一位学者说过,只有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合在ー起的时候オ是ー个 完整的人,这也许就是某些长期过独身生活的人为什么在个性上存有某种怪癖的 原因。 | |
| − | + | 我见到已经40岁的满玉贵时,他刚从滑石坑里爬上来。这个滑石专业户身上 沾着白色的滑石粉,坐在那里,没有笑容,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闷头抽着 烟一他已被生活的雕刀雕刻成一个早衰的“滑石人”! | |
| − | + | 满家是有名的“光棍堂”,兄弟三个,加一个老父亲。三间草屋住着四个光棍, 没有空间容纳异性。 | |
| − | + | 大队干部像在为ー块化石做讲解:“……咱村守着滑石山,过去不让开,后来王 济夫书记在喇叭里号召大伙儿勤劳致富,弟兄三个去年干了一年,成了万元户…… | |
| − | + | 是不是玉贵?” | |
| − | + | 满玉贵抬起头来,不正眼看人,“嗯”了一声,又闷下头去。 | |
| − | + | “去年盖了四间新瓦房,老六说上了媳妇。先弟弟,后哥哥……是不是玉贵?” | |
| − | + | 这话半带戏谑,满玉贵脖子转了转,没有吱声。 | |
| − | + | 满玉贵也曾有过美好的青春年华,身上充满了生命的汁水。可是,当他进入 “青春发育期”的同时,也进入了“饥寒交迫期”。那一年,老五得了“老虎卡”死在 医院里,交不上住院费,医院不让往回拉尸首,一家人四处求借,又把一 口半大猪卖 掉,オ把小尸首拉回来。没几天老三得了同样的病,医院干脆拒之门外,活活死在 家里了。 | |
| − | + | 从那,900元的债务一直压得四条汉子直不起腰来。 | |
| − | + | 一位心理学家说,青年期的本能发动是青年人格再造的契机。面前端坐不动 的满玉贵,不正是由于两种饥饿、两种压抑造成的性格的变形吗? | |
| − | + | “你们都帮帮他的忙啊!”我对众人说。 | |
| − | + | 有人插话:“前天邻村一个治保主任坐拖拉机摔死了,撇下媳妇和两个孩子。” | |
| − | + | 我说:“抓紧给办!” | |
| − | + | ー个笑容在满玉贵脸上闪过,充满羞涩,也充满向往,像乌云遮蔽的天空忽然 显出的一道霞光,把ー个秘密也透露出来一前些年由于物质生活的匮乏,这个老 光棍已经断了娶亲的念头,现在的致富之路又唤起了他的阳刚萌动,“死灰复燃”。 不久前,县里开专业户代表大会,满玉贵特意去做了一身料子服,他要像个人样地 走在女同胞面前! | |
| − | + | 今天的性文化尚受着经济的制约。当我们清算“左”的路线对中国农村造成 的挫伤时,很少把性——这ー具有人类意义的事情考虑在内! | |
| − | + | “你要去坑里看看吗?就早一些……”满玉贵面孔对着我,眼睛却不看我。 | |
| − | + | 我随他下到了深深的滑石坑里,那里面又潮湿又黑暗,有些地方要趴下身子オ 能过得去。 | |
| − | + | 他每天就下到这里面,跪在地上,用镐头ー下下刨掘着,然后用辘伊绞上去。 那是对自己命运的刨掘,对失去年华的刨掘,他要从那里面寻找出失落的希望吗? | |
| − | + | 回到满玉贵家来,76岁的老父亲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早年给玉贵提亲的也 有,一打听,弟兄多,不干;这几年有提的,问有房吗? 一听还没盖,又不干。哥哥没 有,弟弟也不找,两个都误下了……这眼下钱不愁了,俺打算再盖他八间房,给老大 和老二娶上媳妇,俺也就没心事啦。” | |
| − | + | 对面是老六的新房。 | |
| − | + | 那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那是一座不会幻灭的“海市蜃楼”! | |
| − | + | 新房是ー个诱人的红火的世界。顶棚上裱着粉红色的花纸,坑上放着火红花 被。屋子里到处都是“花”:花瓶里插着的,镜子上挂着的,塑料花盆里“开”着的, 还有缝纫机上蒙着的……玻璃板下压着小夫妻到大连旅游结婚留下的合影。有一 幅是在圆明园“创造世界”的石碑下照的。新房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 |
| − | + | 新媳妇从山上回来了,她粗壮,健康,圆圆的脸盘,双眼皮,长得很喜相,而且, 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 |
| − | + | 她走进了这个家庭,不但实现了一个“人”的个性的和谐与完美,也给这个濒 于破灭的家庭带来了生气和活力。 | |
| − | + | 新媳妇在炕前叠着从院里收回的一堆衣服,不时用目光瞟一下陌生的客人。 | |
| − | + | 而满玉贵站在门外,一直没有踏进这个“世界”,也从不看他的弟媳一眼,只顾 闷头抽着烟。阳光下,他的脸有几分涨红。 | |
| − | + | 他站在幸福的门外, | |
| − | + | 丢掉了钥匙。 | |
| − | + | 他在等待着, | |
| − | + | 寻找钥匙的人归来…… | |
| − | + | 姊妹们 | |
| − | + | ——关于女性的尊严 | |
| − | + | 这是在著名的“金城天府”招远县城里,ー个“姊妹理发店”的招牌,受委屈似 的挂在凹进去的街面上。 | |
| − | + | 这招牌引起我的好奇心:“这是农村来的个体户吧?” | |
| − | + | 陪同我的同志神秘地朝我摆摆手:“别提它了!” | |
| − | + | “怎么回事?” | |
| − | + | “不正经……卖淫。” | |
| − | + | “这不会!”我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光天化日之下,怎么 可能呢?再说有街道,有公安。” | |
| − | + | “街上都这么说。” | |
| − | + | “你见过吗?” | |
| − | + | “没有。” | |
| − | + | “我们下午去理理发吧!” | |
| − | + | “不 我不去〇” | |
| − | + | 下午,我们还是ー起去了。但陪同我的同志跨进姊妹理发店时的神色是紧张 的,还下意识地回身看了一下是否有熟人瞧见。 | |
| − | + | 屋里的理发设施ー应俱全。墙上挂着《大众电影》《大众电视》《人民文学》和 ー些小人书。长案上放着ー些摇铃、汽车、吹塑动物等儿童玩具,长案下面还放着 ー些雨伞。经营者的慧心可鉴。 | |
| − | + | 三姊妹身穿白色的工作服,正忙于刀剪声中。她们的年龄在16至25岁之间。 都生得白皙、苗条。老大温柔、沉静,烫着“波浪式老二留着“波卷式”,看得出性 格比较活泼、伶俐;老三是“青年式”,嘴角上含着一股刚强之气。她们的目光一直 低垂着,里面藏着沉重的东西。 | |
| − | + | 大姐理完了一个,淡淡地望了我ー下,那就是她的语言了。我过去坐定后,主 动和她搭讪: | |
| − | + |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 |
| − | + | “陈家沙埠。”她很矜持。 | |
| − | + | “家里几口人?” | |
| − | + | “七 口。” | |
| − | + | “分了多少责任田?” | |
| − | + | “三亩。” | |
| − | + | “种地怎么办?” | |
| − | + | “农忙了回去。” | |
| − | + | “吃饭呢?” | |
| − | + | “原来从家里带,现在买着吃。” | |
| − | + | “住在哪里呢?” | |
| − | + | 她乜了一眼镜子里的我,冷冷地:“城里。”便垂下眼皮,不愿再回答我的问话。 | |
| − | + | 姑娘,你不要误解了文学,生活走到哪里,文学就跟到哪里。它愿做每ー个生 命的守护神,为她艰难的跋涉喊一声号子,为她暗夜的寻觅送ー支烛光。姑娘,愿 意向我打开你的心扉吗? | |
| − | + | 姑娘的名字叫郝朝霞,两个妹妹叫郝彩霞和郝丽霞。这是霞光一样美丽的名 字,却落在ー个贫穷的村庄里。干部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如今村里一个 ェ副业项目也没有。队里规定:凡是劳动カ都得向大队交费用。男劳カ每年交二 百,女劳力每年交一百(这和那些商品生产发展比较好的大队,给予农田补贴形成 | |
| − | + | 了鲜明的对比)。她们家欠着队里600多元的账,郝朝霞初中毕业后,只得辍学回 村,跟着当理发员的父亲学起了理发…… | |
| − | + | “姊妹理发店”的牌子在招远县城挂起来了!那店牌牌上的字是干了一辈子 理发营生的老父亲亲手写的。 | |
| − | + | 农村姑娘进城办第三产业,这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向国营企业的“铁饭碗”挑 战,向传统的习俗挑战!这种挑战必然要遇到传统势カ的反击。 | |
| − | + | 她们按照美的原则去修剪着生活,而生活却把丑恶推到她们面前一 | |
| − | + | 一群喝醉了酒的青工晚上闯进来,视这些农民的女儿如手心玩物,口出秽言; ー个心怀叵测的人把ー张纸条塞给姑娘,约她幽会;捕风捉影的谣言随之而起…… | |
| − | + | 在中国,有什么比这种道德的飞短流长更能置人于死地?有人要把无形的裹 布重新缠到她们脚上。 | |
| − | + | 这个小小的理发店,离县政府并不远。但愿妇联、共青团的目光早日注意到 她们! | |
| − | + | 临别时我对她们说:“你们可以把土地转让出去,专ー在城里从事这项工作,还 可以在城里买地皮、盖楼房,理直气壮地生活!”她们不时地发问:“这行吗? 行吗?” | |
| − | + | 行的!扬起头来吧,姐妹们!你们已经作为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走上了历史的 舞台!用你们手中的剪刀,去剪断传统束缚在你们身上的绳索。这是新的妇女运 动史!在韧性的抗争中,取得你们的自尊、自强、自重、自爱! | |
| − | + | 女性的尊严,在你们自身的创造之中! | |
| − | + | 夫妻们 | |
| − | + | 关于夫妻关系 | |
| − | + | (夫妻关系ー:蘑菇,开门吧!) | |
| − | + | 他,姜希增,腰里掖上一头“猪”,千里迢迢去山西原平农学院找一位李教授。 他在《中国青年》上看到李教授关于食用猴头菌可以抑制癌症的文章,专程去拜 师一他的父亲和祖母都是因为癌症过世的。 | |
| − | + | 他从山西买回了菌种,他回家来搞的试验却失败了。 | |
| − | + | 妻子史春芝犯了胃溃疡,在炕上ー边哼哼一边抱怨:“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你把ー头猪胡摆治了……” | |
| − | + | 姜希增ー肚子火气正没处出,吼了一声:“老娘儿们家就会穷叨叨!” | |
| − | + | 这使史春芝大为伤心,她本来就满肚子委屈。当初和他结婚,那是冲他在外面 | |
| − | + | “吃国库粮”,指望跟他“跳农门”,上大城市。!961年工厂下马,他捧着个“光荣 证”回了乡。混不上吃,混不上穿,每年靠一位吃薪金的叔叔捎包旧衣裳、补贴20 块钱接济。两口子每有齟齬,史春芝总少不了一句传统骂语:“当初俺上了你 的当!,, | |
| − | + | 每听到这里,姜希增都不再吱声,好像这桩婚姻完全是由于他的骗局造成的。 | |
| − | + | 他想再去ー趟山西,却筹集不起路费。 | |
| − | + | 后来听说莱阳农学院也有微生物课程,便瞒着老婆骑上自行车去了,在学校大 门口见人就拦:“哪个老师教微生物?管种蘑菇?” | |
| − | + | 史春芝一天没有见到丈夫,心中好生纳闷,待傍晚看到他又傻呵呵带着ー些菌 种回来时,ー赌气关上了房门。 | |
| − | + | “他妈,开门吧!” | |
| − | + | 没有吱声,和旧生活告别的夜晚是凄冷的。 | |
| − | + | “蘑菇,开门吧!” | |
| − | + | 蘑菇向他把门敞开了!他在室内试种了 20平方米的蘑菇,获得了可喜的 收成! | |
| − | + | 姜希增又拿出半亩责任田来种植他的理想。1983年收入9000斤蘑菇,纯收入 5000多元;菌种收入3000多元。还有个收益是老婆的变化,她的胃溃疡竟然吃蘑 菇吃好了,脾气也变好了。 | |
| − | + | 现在姜希增是胶东有名的“蘑菇状元”。他不仅在本村带起了十几个专业户, 还搞“技术输出”,应邀到各地做技术指导,光缴学费的学生就有60多人。 | |
| − | + | “他出去跑,家里这ー摊子就揭给我!”史春芝爽快地对我说。 | |
| − | + | “你会吗?” | |
| − | + | “看也看会了!过去我不是反对他,是对经济不放心。孩子还上学,拉下饥荒 怎么办?现在他花3000多块钱买设备,我都不说他……” | |
| − | + | 姜希增自得地坐在“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诗联下,他不但敲开了致富 之门,也在“拜师”的热潮中得到了一种精神的满足,ー种人格和道德的完善。现 在他反过来挑剔着妻子:“老娘儿们家眼光就是短浅,光认钱。有几个钱,又烧得 慌,要给孩子做’将军服’,你怎么不做个’元帅服’、做个蟒袍玉带?老百姓要穿老 百姓服!” | |
| − | + | 史春芝像个少女似的,嗔怪地瞧他一眼:“就你能!”把一杯浓茶摆到他面 前 | |
| − | + | 商品生产调节了这个家庭的夫妻关系,虽然它不免带一点“夫贵妻荣”的封建 | |
| − | + | 色彩,但毕竟是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和谐和荣耀! | |
| − | + | (夫妻关系二:空中丝绸之路) | |
| − | + | 我在牟平龙泉乡访问了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乘坐飞机到西藏销售服装,开辟空 中“丝绸之路”,充满了传奇色彩。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时间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改 变,其中还包含着ー种象征:新一代农民在起飞。 | |
| − | + | 小媳妇叫于政芳,今年23岁,她已经不甘于母亲那样的生活一把一双脚用 布裹起来,一生厮守着锅台和鸡窝。首先在“终身大事”上,她就挨弃了 “媒妁之 言,父母之命”的旧传统。 | |
| − | + | 从我记事起,村里就有一些不断翻新的有关婚俗的儿歌:“小嫂小嫂快快长,长 大了跟村长,穿皮鞋嘎嘎响……”“ー个兜的靠边站,两个兜的看ー看,三个兜的叫 爹也干!”发展到近来已是:“收音机带相片儿(电视),缝纫机带锁边儿,自行车带 冒烟儿,手表带跑星期天儿。”这些儿歌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 经济变化对人们婚姻观的影响。 | |
| − | + | 而今,姑娘们在寻找发展商品生产中涌现出来的能人。于政芳就是几年前到 威海给包工的农民做饭时,认识了“エ头”吕宝帅,主动求爱的。 | |
| − | + | 我第一次去吕宝帅家访问,夫妇双双去温州做生意去了,只有外公带着小燕妮 | |
| − | + | (看来他们还是崇拜马克思的)在家看门。 | |
| − | + | 我第二次访问见到了于政芳。她上着粉红色的确良夏衫,下着乳白色的百褶 裙,坐在折叠椅上。而炕头上横着ー个ー米多长的老式大枕头。 | |
| − | + | 挺秀气、时髦的ー个姑娘,ー张ロ却不时显露出粗野一她保留着祖辈传下来 的ー些语汇:“驴XX进的”“妈拉个腿儿”……而ー提及夫妻关系,她总是说成“老 婆汉子” 〇 | |
| − | + | 她讲起坐飞机的感受:“真舒服呀!开始上升的时候难受ー阵儿,飞平了什么 也觉不出来。云彩绒嘟嘟的,伸手就能抓住,就和画上的嫦娥奔月ー样……”乘了 几个来回的飞机,她体验了“嫦娥奔月”和“仙女下凡”的滋味。上百元一张的飞机 票,节省了 !4天的时间,这是他们的父辈所不具有的时间价值观。 | |
| − | + | “死了也闭眼了,不光坐了飞机,还坐了大轮船!”她说着,拿出一本大相册,那 上面有他们在各地的留影:有的在布达拉宫,有的在西湖苏堤,有的在上海南京路, 有的在天柱峰……那全是用自己的照相机照的,他们过着旅游式的生活。从这些 相片上可以看出ー个农村姑娘的演变,由“炊帚把”到烫着披肩发;由粗布衣到时 髦裙装……她自豪地说:“就差香港和台湾没去了!”我看到茶盘里堆着些废车票, 那是没有人给他们报销的 | |
| − | + | “现在还去西藏吗?” | |
| − | + | “不去了,最后一趟让人坑了一下子。”她不愿讲被“坑”的详情,也不讲丈夫出 差去了哪里,忽然对着外屋喊了声:“凯乐!”(那是印度故事影片《奴里》中一条狗 的名字)接着一条大黄狗欢跳着跑进来。这个农民的女儿剥开ー块价值两盒火柴 的金纸奶糖,向空中一丢,大黄狗熟练地ー下咬到嘴里,甜甜地嚼起来。她接着又 剥开了第二块 | |
| − | + | (夫妻关系三:青烟升处有人家) | |
| − | + | 1983年冬月,邢春香去江苏金湖县农机厂看望当临时エ的儿子,这是她第一 次出远门。 | |
| − | + | 她在那里看到橡胶车间全是女工,活儿不累,也挺赚钱,设备只是ー个压カ板 和一个小烘炉。 | |
| − | + | 邢春香带了几个橡胶制品回来,和老头子肖振竹商量:“咱办个家庭エ厂吧。” 老头子摇摇头说:“上哪弄资金?”邢春香说:“现在兴贷款,挣了再还!”老头子又愁 销路,邢春香说:“孩子有个干爹跑供销,能帮忙。再说一回生,两回熟,三回成了老 主顾。”老头子还愁没技术,邢春香说:“咱儿子就能当老师!” | |
| − | + | 经过一番筹措、铺排,第一批货出厂不久,嘎嚇嚇的票子就汇过来了,这一下小 山村轰动了!村里大闺女、小媳妇、壮小伙子都争着来当“工人”。现在这位老嫂 子自命为“经理”,讲话满口新名词儿: | |
| − | + | “眼时咱体制小,用不了这么多人,资金也流动不开。 | |
| − | + | “这一次生产的都是汽车、火车上用的橡胶制品,销北京汽车装配公司,天津宏 光五金厂、吉林铁路上、银川刚拉上关系……跑外都是我,采胶得上远地,沈阳、天 津……老头子从来没出过门,打怯…… | |
| − | + | “说起来我进这家20来年了,连个悖悖也吃不上,光吃地瓜。一年分三四十斤 小麦,不够来客的,有一 口半口好吃的,也都先尽他爷们儿……” | |
| − | + | 丈夫肖振竹一那个被控诉对象,在忙着做午饭,一直没有搭言。这个种庄稼 能手,现在矮了半截。他作为家庭重心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 |
| − | + | 瞧这ー家子 | |
| − | + | 关于家庭内部关系 | |
| − | + | 今天,以血缘关系和传统伦理道德维系着的农村家庭,正接受着新文明浪潮的 冲击,正悄悄地产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 |
| − | + | 这ー家子是掖县徐家公社原家大队人。全家13 口人,成员构成是4个儿子、3 个儿媳、1个女儿、2个孙子、1个孙女,加上老两ロ。按常规,这个大家庭将面临分 家的边缘,家长们也只能靠伦理观念和封建的家长权威来调节儿女妣姓之间的 矛盾。 | |
| − | + | 1983年初,54岁的原成芳老汉为了给家中的劳カ找出路,办了个家庭塑料厂。 | |
| − | + | 老汉和老伴商量:“队上办厂子为什么跨了?就是没有章程,整天打打吵吵,最 后只剩下个空房子。”老伴说:“都是自己家里的人,定不定规矩不要紧。”老汉说: “那不行,丑话头里说。现在不定,以后出了问题再定就晚了。” | |
| − | + | 晚上,老汉召集家庭会议: | |
| − | + | “中央叫咱致富,咱得给政府壮壮脸,咱这个工厂要办就办好!现在竞争这么 厉害,没有个章法不行,第一条咱得有个厂长!” | |
| − | + | 当然,没有人敢和老汉竞选,儿女们只觉得新鲜有趣,忍俊不禁举手通过了“爹 厂长”。 | |
| − | + | 老汉说:“好,我是厂长了,就按エ厂的条条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下面我来 给你们分分工……” | |
| − | + | 这位“厂长爹”的分エ是颇有心计的:大儿子兼会计;闺女兼考勤员;老四负责 生产调度和质量检查、现金保管一他没成家,没有私心;老汉兼管技术和供销;老 伴管“后勤”。8个劳カ,分四班倒,6小时ー班,每班有定额。媳妇、姑娘エ资制, 每月25元,这是搽胭脂、抹粉钱,年底再分红。坚持考勤制度,迟到1分钟扣半天 エ资,超过5分钟扣1天工资…… | |
| − | + | 章程订出来了,全“厂”通过,大红纸ー写,贴在迎门墙上。 | |
| − | + | 大媳妇娘家是珍珠乡大辛台人,来去30里。一次回娘家,她晚回来10分钟罚 去了 1天工资。大媳妇第二次回娘家,撇下已经下到锅里的饺子,一身大汗地蹬着 车子赶回来。 | |
| − | + | 我去这个家庭エ厂访问时,他们已被评为“五好家庭”,女儿原素玮被评为“好 小姑”。 | |
| − | + | 我问这位“好小姑”:“你和你嫂子那么好,替她多干ー会儿不行吗?干吗要 罚呢?” | |
| − | + | “好玄!这个嫂子误一会儿,那个嫂子误一会儿,还不把我累死!” | |
| − | + | 他们不是在人为地创造戏剧。商品生产迫使他们走向社会。在过去从事集体 生产时,家庭成员之间的经济关系,基本是在消费领域中。消费和传统的伦理家 教,成为联结家庭的两个纽带。现在家庭成了一个独立的生产单位,他们不光用生 产者的观点考虑问题了,还要从经营者的角度考虑技术、信息、市场,他们需要提高 效率,提高竞争能力。在时间观念上,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分春夏秋冬,或者 含糊地“吃顿饭的工夫”“抽袋烟的工夫”。家庭成员之间不仅有直接生产的关系, 还有交换劳动和交换产品的关系,甚至竞争关系!家庭成员之间的分配关系随着 生产方式的改变也在发生着变化!他们像艘古老的小船驶出平静的港湾,迎着波 涛向彼岸驶去,船上全体人员需要的不是固守那些陈旧的道德规范,而是要务尽职 能,变成一个协同一致的集体、奋カ如一的整体,当巨轮迎面开过,涌起的惊涛要将 它吞没时,它可以迅速地调转船头,驶向新的海域。 | |
| − | + | 第六章宁海镇的共产党人 | |
| − | + | 你见过罗丹的雕塑《思想者》吗? | |
| − | + | 他赤裸着身子,肌腱隆起,头颅被思想压得低垂下来。他精神专注而严峻,你 感到他是在做自身和人类命运的思考。由于思想,你感到他生命内涵的力量。 | |
| − | + |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是宁海镇年轻的镇委书记谢玉堂。他中等身材,略胖,浓 浓的黑发呈“剑拔弩张”之势,目光兼有敦厚和睿智,举止老练持重,颇有处变不惊 的大将风度。在和我交谈的间歇,不时陷入ー种沉静的思索之中,那沉静中蕴含着 ー种激烈的奔腾。 | |
| − | + | 时代把オ华和命题同时给予了这位农民的儿子,他热爱生活,热爱土地。借十 ー届三中全会的东风,他“壮士不下马”,带领全镇人民四年跨出四大步。1978年 宁海镇的エ副业项目仅有20多个,现在已发展到800多个。1984年全镇总收入将 达到ー个亿!一宁海镇人提前16年翻两番!在我国北方,这可能算得上佼 佼者! | |
| − | + | 我把旋风ー样奔忙的镇委书记拖到幽静的“风云林园”。 | |
| − | + | 风云林园也是他的政绩之一。十个林区,修起了十座样式迥异的小楼,有哥特 式,有古典式,有东洋式,使古老的山区洋溢着现代化的气息。这些小楼既作为各 分场的场部,还准备接待科学家、教授、画家、作家(我是第一个被接待的蹩脚作 家)。擅长书法的市委书记王济夫挥毫为总场场部题下“风云楼”三个大字,取风 起云涌之意。 | |
| − | + | “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谢玉堂坐 在“风云楼”内的沙发上,借《三国演义》中描绘诸葛亮隐居之地的文字,自喻风云 林园。这位年轻的党务工作者的气质,已远远不同于当年的老镇长、老乡长。 | |
| − | + | “宁海镇的变化,应归之于三中全会后三个结构的改变。”他像个理论工作者, | |
| − | + | 也像个韬略家,开始给我讲述宁海镇繁荣的奥秘。 | |
| − | + | “第一是农业内部经济结构的改变。 | |
| − | + | “中国农村的单ー经济,已经走到尽头了!我上任后把65个大队做了一次全 面的调查,全社人均一亩多地,城里大队オ半亩地,在土地上’翻番’能翻出个什么 名堂?’汉子推,老婆拉,一天能挣四毛八。‘人,这个生产カ中最积极最活跃的因 素,长期以来被束缚在凝固的传统经济模式里。 | |
| − | + | “’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在60年代初纠正,共产风,的时候,起了积极的作用, 但是,’队为基础’对发展商品生产,起了阻碍作用。土地、资产、劳カ、分配,生产 队是’ー统天下’,外出搞副业一天挣三块、四块,得交到生产队拉平分配。生产队 把劳カ死死钉在土地上,要发展商品生产,不放人权,怎么发展?毛主席在《六十 条》中对'队为基础’的批语是'三十年盯不变’;再按两个'凡是’的观点,'生产 队’要延续到90年代。那能行吗? | |
| − | + | “随着农村责任制的落实,商品生产的发展,劳动カ的重新组合,生产队的消亡 就成为ー种历史的必然。 | |
| − | + | “82年秋种以后,我把全公社150个生产队长召集到ー起,向他们宣布:'你们 的历史使命结束了!生产队ー级将从中国的地平线上永远地消失了!这些年你们 带领群众立下了汗马功劳,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 |
| − | + | “生产队的取消,突破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一农村,就是从事农业生 产的地方。解放了的生产カ,在完成着自身的历史转折,从'体力型’转向'智力 型’,从'农业型’转向'农エ并举型’,不停地改变着农业内部的经济结构。 | |
| − | + | “随着农业内部经济结构的改变,农村原有的知识结构就不相适应了。农民长 期以来束缚在单ー的知识结构里,沿袭着神农氏就有的农业知识。机械化虽然给 他们带来ー些新的东西,但没有根本改变他们板结的知识土壤。过去农业的改革, 都限于优良品种的调换,复种面积的增加。农民依靠四大作物创高产致富的希望, 像肥皂泡一年又一年地破灭了。现在农民把致富的希望从农业转向商品生产,他 们对知识的渴求也转向了商品生产,但是他们没有条件进行专修。我们充分发挥 了全镇680多名外请技工的作用,他们用新的知识、新的文化,医治历史留给农民 的'贫血症’。全镇近年又开办经营管理、财会、修配、制图、机械、铸造、电器、塑料 エ艺、铝制品等42个专业培训班140余期,成千上万的农民从板结的土地上站了 起来! | |
| − | + | “干部的组织结构的改变,是最重要的一条。改革首先要改'火车头’,把'蒸 汽机’改成'内燃机’。我刚来的时候,全镇大队ー级干部,60%以上是土改和合 作化时期的老同志,习惯了搞单ー农业。这几年我们逐步调整了 40多个班子, 改革用人制度,铁饭碗要打破,铁椅子要推倒,把不适应商品生产、只知道’腱朝 外,头朝里,抡起大镰使劲劈’的干部调换下来。时势造就着一代新人,现在是大 将出马,元帅开帐,全镇出现了一大批’混世魔王’,把个宁海镇闹得天翻地覆!” | |
| − | + | 我惊叹,这一番“结构学”出自一个年轻的农村基层干部之胸!但作为文学, 我需要索取形象。不想他“顺手牵羊”,抬手指指进来送水的林场场长曲松庆说: “他就算ー个……” | |
| − | + | 不拘一格 | |
| − | + | ——用人之道一 | |
| − | + | 这个经营着几万亩林场的场长的出山(或叫“进山”)是别具一格的。他原是 桥子大队的一个社员,谢玉堂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从“片长”汇报中,说这个曲 松庆为盖房的事情顶撞大队长,片长去批评他,也被顶了回来。 | |
| − | + | 谢玉堂派人把曲松庆叫了来,这个年纪比镇委书记大的庄户人,带着“官官相 护”的成见,在他对面坐下。 | |
| − | + | “曲松庆,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 |
| − | + | “知道!”曲松庆心有灵犀一点通。 | |
| − | + | “你头上的小角长得还挺硬邦的呀!” | |
| − | + | “我割的肉在家都放臭了,大队长不让盖,把地基都给扒了 !” | |
| − | + | “你先把房子停下。” | |
| − | + | “为什么?” | |
| − | + | “因为你和大队有矛盾。” | |
| − | + | “当初盖房是党委批准的,现在书记和大队长闹矛盾,把我牵扯进去了,但是没 有理由不让我盖房子。我的料都备好了,马上就要到雨季,再说我盖起一幢房也是 美化了家乡,美化了祖国……” | |
| − | + | 曲松庆不卑不亢地对答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ー种骨气。 | |
| − | + | “你先回去,等候公社派人去处理。” | |
| − | + | “停下不要紧,你什么时候给我解决? ” | |
| − | + | “三天之内!” | |
| − | + | 曲松庆临走站起来说:“谢书记,当领导的处理问题首先要搞好调查研究。你 的批评涉及我曲松庆,对的地方,我马上执行,偏的地方,我得保留意见……” | |
| − | + | 那是ー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 |
| − | + | ー个月之后,谢玉堂第二次把曲松庆叫到办公室里来了。 | |
| − | + | “你找我……有事吧?”曲松庆带有戒备地看着谢玉堂。 | |
| − | + | “镇党委决定让你到南山林场担任场长!” | |
| − | + | “我……”曲松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行吗?” | |
| − | + | 在谢玉堂眼里,面前的这个曲松庆已毫不陌生了:他当过生产小队长,他在东 北大兴安岭伐过木,他……谢玉堂似乎并不准备打消曲松庆的疑虑,而是像对ー个 已经任职多年的林场场长那样说: | |
| − | + | “几万亩林场,战线很长,那是全镇人民用血汗把它建起来的,你得明白这个分 量。现在就由你来着手组林场的班子!” | |
| − | + | 当我年底第二次见到这位从土坷垃中拨拉出来的风云林场的场长时(现在他 已成为一名宁海镇的共产党人),他已经以林场为大本营,把事业的触须伸到了四 面八方:办起了宁海刺绣厂、宁海第二百货公司、风云金矿、风云羊肉馆、贸易公司、 花木公司、建筑公司、冰库、砖厂、鸡场、客车出租。这个年近半百的人,成了一个大 “托拉斯”的董事长。鬼知道他还从哪里弄了一辆黑色的“上海轿子”,进山的客人 都用它接送。坐在飞驰的汽车上,你可以感觉得到现代动力正冲击着古老的山区! | |
| − | + | 好马也吃回头草 | |
| − | + | ——用人之道二 | |
| − | + | 谢玉堂刚上任的时候,杜家瞳是有名的“幸福村” 〇所谓幸福,并非丰衣足食 之喻,而是领导班子涣散,社员可以任意逍遥。全村几百口子不仅エ副业项目没有 ー个,1981年春谢玉堂带工作组进村时,还带去5000斤救济粮! | |
| − | + | 老支书胡风洲和能说会道的大队长孔庆富尿不到ー个壶里,而过去来驻点的 干部们,大都倾向于老支书(人们惯于对“老”有感情),而把孔庆富说得一无是处。 | |
| − | + | 为了维护领导班子的统ー,谢玉堂把孔庆富的大队长职务撤掉了。 | |
| − | + | 孔庆富跑“单帮”去了,到南乡涝布大队的果酒厂当供销员。 | |
| − | + | 涝布大队支书张培清,也是胶东半岛上一名豪杰。他利用昆布山天然泉水资 源办起了果酒厂,出产的枣酒、桃酒闻名遐迩。 | |
| − | + | 孔庆富的“能说会道”成了发展商品生产的优势,他懂信息,会核算,能交往, 每到ー处都能很快地打开局面。 | |
| − | + | 1982年2月,谢玉堂托人捎信让孔庆富回来。 | |
| − | + | “你找我?”孔庆富心里忐忑不安。在他被撤之后,曾大大地散布了一番对镇 委书记的不满 | |
| − | + | “我撤了你的大队长,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 |
| − | + | “知道,我欺负胡风洲!” | |
| − | + | “你下台以后有什么感想?” | |
| − | + | “挺苦闷的。我年轻カ壮,想干ー番事业……我想党委撤了我,这辈子不会再 用我了!” | |
| − | + | “你对村里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 |
| − | + | “俺这个村……我干比他们干好。” | |
| − | + | “你们那个’幸福村‘穷成那个样子,你有什么施政纲领?”孔庆富丢掉了拘束, 对着镇委书记念开了“商品经”:上建筑、上翻砂、上果酒……果然头头是道,高人 ー筹。 | |
| − | + | 谢玉堂说:“党委研究一下,你准备当个エ业大队长。我给你厂房,再给你一部 分资金,先把果酒厂办起来,你们村还是商品生产的空白……” | |
| − | + | ー个月之后,杜家瞳村果酒厂就酿出了第一批果酒,ーロ大缸飘溢着醇香。镇 党委成员应邀去品酒,谢玉堂酒未沾唇,先已感到了甜意。 | |
| − | + | 姜是小的辣 | |
| − | + | ——用人之道三 | |
| − | + | 1982年春节前,谢玉堂坐孔家瞳大队的吉普车去海阳开会。路上,司机说: | |
| − | + | “谢书记,我给你推荐ー个人吧。” | |
| − | + | "谁?” | |
| − | + | “王家瞳标准件厂的厂长王荣团。你要起用了他,王家瞳就有希望了厂’ | |
| − | + | “你这么熟悉他?” | |
| − | + | “他是我小舅子!” | |
| − | + | 这位司机还真有点“内举不避亲”的古人风。 | |
| − | + | 对于求贤若渴的谢玉堂来说,这信息的价值不可估量,因为逐渐落后于形势的 王家瞳,正需要一个得力的接班人。 | |
| − | + | 从海阳回来,谢玉堂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王家瞳标准件厂。年轻的厂长站在冲 压床前冲压着螺栓,他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在等待着历史交给他的新使命。 | |
| − | + | 这果然是个难得的能人。开始,他ー个人管着大队的扬水站,守着一台柴油 机,他不满足于这种赋闲的营生,建议大队利用柴油机办个磨坊,ー举两得。 | |
| − | + | 磨坊办起来了,他见市场上缺螺栓,就去买了一块45号钢,用钻头钻上眼,再 用钢铿加工,做了一个模具,再加上一把铁锤,ー个星期就出了第一批产品。附近 | |
| − | + | 的丝绸厂听说了,一下子全买了去。ー个模具、ー柄锤子,一天竟能挣到4块钱,而 当时队上的工值是8角。 | |
| − | + | 眼前的标准件厂成为拥有成套设备和200多人的颇具规模的工厂了,它的产 品已经打到8个省,收入占全队总收入的80%以上。可是,王荣团还不是党员!而 支部5个委员都靠在农业上。 | |
| − | + | 新时期要什么样的共产党员?我们用什么样的新鲜血液充实党的基层队伍? 经济工作搞不上去能不能算个好支部?年轻的镇委书记在深思。 | |
| − | + | 任何ー种结构的改革,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谢玉堂遇到了历史因袭下来的强大 惯性。 | |
| − | + | 8年前,王荣团向党支部递上了第一份申请书,到现在加起来8次申请、6次填 表,党支部还要对他再考验,因为他“太年轻” ! | |
| − | + | 年近花甲的老支书王应运,是城关ー带拔尖的好书记,执行政策从来不走样。 他资历长,辈又大,村里人都敬仰他。他看不惯王荣团这个“孙子辈”的ー些做法。 他认为他走的是“白专道路”。有人来厂里联系业务,留下吃饭,老书记得知必说: “不行,咱不能搞不正之风!”去东北买车床,要带点花生米,老书记ー摆手:“不 批!”两个人碰碰磕磕的,少不了冒点火星。 | |
| − | + | 在王应运眼里,王荣团是ー只“刺猬”,丢了舍不得,捧着扎得慌。他是王家瞳 的“财神爷”,1981年支部给他定额!2万,他咬咬牙干出个20万! 1982年给他定 了 24万,他一下子干了 35万! 1983年定了 40万,他要创到55万! | |
| − | + | 王荣团像个腾空而起的风筝,扶摇直上九重霄,老支书手中那一缕细线随时都 有崩断的可能! | |
| − | + | 老支书向工厂派去ー个“党代表” 位离休的老党员王典乐,起个“监督” 作用。不想“党代表”干了两年,竟和王荣团“通同作弊”。谢玉堂去调查时,“党代 表”说:“谢书记,我站在党的立场上说句话,王家瞳要得好,非得王荣团来干 书记!” | |
| − | + | 老支书闻风而动:“谁解决王荣团的组织问题,我官司打到中央!” | |
| − | + | 谢玉堂一次次找王应运促膝长谈。 | |
| − | + | 无效。 | |
| − | + | 就在这时,王荣团摆了挑子。 | |
| − | + | 正值各村向镇里呈报1983年生产计划,老书记战战兢兢地去报了个78万,而 镇里要求他们拿到120万。 | |
| − | + | 王荣团要是一直把挑子擂下去,78万也保不住呀!老支书嘴上起了燎泡,他 | |
| − | + | 硬着头皮走进了王荣团的家门,对这个“孙子辈”说: | |
| − | + | “你的组织问题,支部早在考虑……” | |
| − | + | 王荣团把腿一伸:“我不是为‘组织‘不干。我是一个群众,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再干下去了,标准件厂那么大的’西瓜’,支部不应该去捡起来?” | |
| − | + | 老支书被噎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掉进了这位年轻共产党人的“圈套”之 中。这一切,也包括王荣团的“台词”,都是镇委书记一手导演出来的。 | |
| − | + | 这也算“斗争艺术”一狡猾狡猾的! | |
| − | + | “孙子辈”治住了“爷爷辈”! | |
| − | + | 王家瞳的这场斗争并没有因此停止,他和后面的故事连接到了一起。 | |
| − | + | 论资排辈 | |
| − | + | 用人之道四 | |
| − | + | 幼年的时候,我把那相距二里之遥的东油坊看成是“天府之国”。他们在全县 第一个办起了农业合作社,第一个小麦亩产过千斤,第一个日工值达到1元。他们 种植的大蒜创过亩产ー万二千斤的记录。那是一片富庶之地,是人间乐土!东油 坊找的媳妇,都是百里挑ー的! | |
| − | + | 这个村因有一座古老的油坊而得名。那古老的油锤声虽然早已消失在历史深 处,但是,古朴的村风却世代延续下来。至今,这个村里的人不赶集,不站街头,不 大吃大喝,有了钱攒起来,包ー层裹ー层,再套上一把锁。搞传统农业,谁也搞不过 他们,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他们就在全县遥遥领先,各村的土墙上大都写着 这样的标语:“学路线,狠抓纲,坚决超过东油坊!” | |
| − | + | 东油坊人心里有谱,摆弄土坷垃,够你们赶ー气的! | |
| − | + | 可是,后面的人坐着汽车撵上来了一 | |
| − | + | 孔家瞳书记曲培萱,有一天乘坐吉普车到东油坊办事,东油坊老支书曲廷璞看 了略眼,ー见到谢玉堂就叨叨:“你说他年轻轻的,不是摆谱吗?挣了两个钱烧 的!”谢玉堂说:“不是他’变’了,是你应该适应新形势了 !” | |
| − | + | 曲廷璞心里不着实,又和本村社员叨叨:“过去的干部,连自行车都不骑,现在 有些年轻人坐着吉普到处颠,他们怎个看法?”一个社员当即回答他:“人家书记坐 汽车,社员跟着拿坐汽车的钱!咱的书记坐牛车,咱就跟着挣个牛车钱。俺巴不得 你去坐飞机,跟着你挣坐飞机的钱哪个不高兴?” | |
| − | + | 曲廷璞被震动了!不久,又一件事更震动了他:镇党委组织全体支部书记、大 队长巡回参观。去了西关,去了新牟,去了王家瞳,去了孔家瞳,唯独把东油坊隔过 | |
| − | + | 去了。曲廷璞当时正住院,听了以后心里难受啊。5尺长的汉子,入党30多年,让 人“绕”过去了!(这又是镇委书记的激将法之一)他若在场,真要找块石头碰死! | |
| − | + | 谢玉堂到医院来看他,安慰他:“你好好养病,让你干20年!”镇委书记知道他 的心病,给他吃“宽心丸”。 | |
| − | + | 他已当了 16年支书,想巴结着凑个整数一20年(前一任支部书记曲维模任 职也是20年)。可是他ー出院,谢玉堂就上门让他考虑接班人的问题,好像忘了在 医院的许诺。 | |
| − | + | 曲廷璞摇摇头:“我这几年培养了 4个,ー个好仔儿也没有!” | |
| − | + | “孔祥烈怎么样?他行不行?” | |
| − | + | “不行!他的外号叫滑石猴!” | |
| − | + | “人无外号不发,孙悟空不是石猴出世吗?能七十二变、大闹天宫翻龙府,正 好。他搞农业能那么专,搞エ业也能专上去!”孔祥烈是当地有名的粮食专家,虽然 不算年轻,可是个灵通人。他在ー亩地里种出过1740斤玉米。莱阳县杨家庄请他 去“指导”,他不用对方开口,就能说出小麦的品种;看看分藥,就能说出某月某日 播的种,这使杨家庄的人大为震惊。他过去不懂エ业,学了七天“七大管理”“八大 指标”,一下子考了 98分!他是个识时务者! | |
| − | + | “不行,把权交给他我不放心!”曲廷璞坚持着。 | |
| − | + | 这场辩论一直持续到1983年12月20日,全镇!700名共产党员,集中在当年 八路军的根据地嶋峡河大队,进行一年一度的党员整风学习,并进行支部改选。谢 玉堂把曲廷璞、王应运,还有嶋峡河的老书记孙承善和王贺庄的老书记王顺成召集 到一起。他们是宁海镇的四个元老,他们的身上带着农村工作的每ー个历史时 期一土改、合作化、“学大寨”ヽ“文化大革命”……现在他们围着火炉子,听年轻 的镇委书记讲古: | |
| − | + | “刘邦起用韩信而兴汉,韩信年轻的时候,还钻过人家的胯裆;大将周勃是吹鼓 手出身;樊哙是杀狗的,相当于咱食品公司的’杀巴子陈平出身贫寒;萧何原来 也只是个文书差事;刘邦也不过是’片长‘,十里亭长嘛!用人用其长,用其识,用 其オ……”讲到半截,谢玉堂出去接电话去了,曲廷璞对着三个老伙伴把拳头ー攥、 一伸,左右摆了摆,三个老伙伴立时理解了它的含义,那是他们几十年为之奋斗,付 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的东西,他们也从那里得到过骄傲和尊严。“这东西不能丢 啊!”曲廷璞用强化的语气说。 | |
| − | + | 谢玉堂又回过头来逐个谈心……这一夜,在这个小小的山庄里,老一代共产党 人和年轻的共产党人都失眠了。 | |
| − | + | 第二天,曲廷璞早饭也没吃得下,不过,他的话倒是表达了四位“元老”的心 声:“我要是犯了错误下去,摔我南墙上没意见,可我没犯错误!我知道车子转弯时 要甩下一些人。我18岁当兵,跟党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甩下去过。30年啦,我不 想离开,心里难受ーー可是我听党委的……” | |
| − | + | 宁海镇的共产党人永远忘不了四个老书记向昨天告别的那一刻。主席台上, 党旗高悬,金匾夺目一那匾额金字是镇委书记亲笔题写的:“为革命立功,德高望 重;为四化让贤,壮志不已。”四名即将离位的老同志,端坐在主席台上,下面坐着宁 海镇的一千多名共产党员,他们默默对望。 | |
| − | + | 静极了!只有时间不停地越过空间。 | |
| − | + | “……同志们,我们年轻的共产党员,一定要以这四个老同志为榜样,带领群众 在经济建设中,把宁海镇的新局面开创下去。任何时候,傲不长,欲不纵,乐不极, 志不满,团结一致,奋发向前,用我们的双手,把宁海镇建设成一个富饶的宁海,美 丽的宁海,强大的宁海。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也一定能够达到!胜利既然属于 党,属于人民,当然也属于我们一宁海镇的共产党员们!” | |
| − | + | 镇委书记谢玉堂致辞完毕,四位“元老”手捧金匾,在他们各自的接班人搀扶 下一王荣团扶着王应运,王可勇扶着王承善,孙祥烈扶着曲廷璞,王忠武扶着王 顺成一向台下走去。他们是戴着红花走下历史的舞台的! | |
| − | + | 全场起立,向这庄严的场面报以泪水和掌声! | |
| − | + | 至此,宁海镇的共产党人更新了他战车上的每ー根大轴、每ー个齿轮。 | |
| − | + | 第七章敬礼!西关文化 | |
| − | + | 西关公园及西关人 | |
| − | + | 向旧文化告别 | |
| − | + | 若是亲爱的读者对这漫长的旅行已感到了疲惫,我们不妨拐进中国农民兴建 的第一座农村公园,稍事休憩,看ー看“西关文化” 〇 | |
| − | + | 文明来到了西关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公园里经常举行各种各样的农民舞会、 农民歌咏会、农民运动会。1984年春节的运动会上,党支部书记李德海连拿200米 田径冠军、象棋冠军、举重冠军。出奇的是观看运动会的社员也得奖品,“以资鼓 励”,那是为了冲击一下“蹦蹦跳跳何不去抡镰头”的旧观念。 | |
| − | + | 走出公园,穿过宽阔的“文化路”,绕过机声隆隆的“十大企业”,让我们再去看 | |
| − | + | 看西关大队的奶牛场,成群的奶牛每天挤出一桶桶的鲜奶,西关人提着暖瓶来把牛 奶打回家去,代替以前的高粱糊糊。西关人在改变着食品结构,讲究吃的文化。他 们讲究的不是油水,而是口味。讲氨基酸、维生素、高蛋白。母亲和妻子不必在ー 个锅里做两样饭,把一家人的饭食分成等级,也不必偶尔吃ー顿好饭而回避着街坊 邻居,因之产生“好饭不怕晚”的俚语,更不会有老观念中的“偷嘴媳妇” 〇村中心 的西关饭庄里有高级厨师和各种山珍海味,社员在家中只要拿起电话,红彤彤的烧 对虾、亮晶晶的扒海参、白生生的芙蓉干贝、香喷喷的松鼠鱼,会按时给送上门。打 开精制的酒柜,你会看到精装的茅台和罐装的青岛啤酒,餐室里配置有带转盘的餐 桌,上面经常摆着北京烤鸭和火锅涮海珍。 | |
| − | + | 我们不妨再看ー看西关人住的文化。第一代住房是茅草屋,那也许是人类从 原始的进化期就有的一木窗根,土打墙,又低又矮,这模式一直延续到“文革”后 期还屡见不鲜。第二代住房是李德海就任大队支书后由大队统ー规划的砖瓦平 房,ー户三间,对面锅台对面炕,独门小院,也颇宽敞幽静。第三代住房是三中全会 后兴建起来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却有别于城市里的单元公寓一每家都有个 小院,建筑面积!10平方米。有带晒箱的洗澡间,有瓷砖壁的厨房,有宽敞明亮的 客厅和餐室。厨房里用的是煤气炉一大队有自己的煤气站。现在不必再贴灶王 爷一习惯和观念都是生活造成的,改造它也靠生活本身。如今富足的西关人也 有闲情厕身于艺术,把漂亮的影星请到宽敞的家里来做客,她们有张瑜、陈冲、丛 珊、刘晓庆、张金玲一当然,现在还仅限于她们的剧照,好客的主人等待着有一天 她们能从银幕上走下来,坐进他们这布满红木家具的第三代“农舍”。不,等她们 到来的时候,西关人的第四代住房已经竣工,那是别墅式的小楼,它的建筑面积达 200平方米,其规格、样式、造价都足以和那些“将军楼”“专员楼”媲美。而在这楼 房里生活的老人们,将和国家职エー样地享受退休金,每月60元,外加“エ龄补 贴”。西关人的“エ龄”,是从三中全会召开的1978年开始计算,这是耐人寻味的。 | |
| − | + | 西关人在创造着崭新的西关文化,这是和物质文明相伴而来的精神文明。他 们把自己生活的地方整个儿变成了一个大花园。 | |
| − | + | “西关文化”的创造,不能不追溯到最初滚动起“锈蚀的车圈”的人一党支部 书记李德海。当党中央在三中全会上向全党发出新的指令,许多人还在互相询问 “什么?刚オ喊的是什么”的时候,李德海已经迎着发令枪的啸音弹跳了出去,成 为胶东改革“鱼肚白”时的ー颗启明星!他利用巩固的集体经济,一下子转入了大 ェ业,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胶东之最一最早达到人均分配!000元,最早实现电 视村,最早在村里设了电话总机,最早修起农民公园,最早办起农民中等专科学 校……现代化像个活蹦乱跳的怪物,猛烈地冲击着古朴的传统! | |
| − | + | 李德海语录 | |
| − | + | 向老皇历告别 | |
| − | + | 老皇历说:“正其义,不谋其利。君子谋道不谋食。” | |
| − | + | 李德海对经济学家薛暮桥说: | |
| − | + | 大锅饭’”与社会主义,挫伤了群众的积极性。不是’我要干’,而是’要我干’, 离开干部的眼就耍熊。那时候都觉着干部难当,群众不好领导,但却找不到病根。三 中全会以后,群众有了干劲。为什么?这是:人叫人干人不干,政策调动一大片。 | |
| − | + | “从分配制度上我们是自负盈亏,应当说这是个好饭碗,但不是铁的,不好好 干,碗里就没有东西,干得好,收入还不少于国家干部。所以,我们的生产积极性和 服务态度可以比国营企业好。再ー个,我们'船小掉头快’,办事自己说了算。官 不论大小,说了算就好。不用’商议商议’’研究研究’,搞公文旅行。有了这两条, 再好好地研究市场,研究消费者需要什么,拾漏补缺,发挥自己的优势……” | |
| − | + | 老皇历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 | |
| − | + | 李德海对某组织部长说: | |
| − | + | “诸葛亮活了 56岁,就是不能用人,ー个人干,累死了。用兵就是用人,企业管 理的核心就是管人,所以我的责任就是管人。管好这个生产カ的'最关键因 素’。……官僚主义不爱惜人才,他需要奴才!经营ー个企业,必须能拿到利润。 靠拼体力,顶多能使利润慢慢地增长,而人才是’核反应堆’,使利润成倍增长。 | |
| − | + | “管好人首先要责任明确。这要有两条保证:政治权カ务实,经济利益直接。 共产主义时代人们以最高的觉悟代替责任制,到那时应干的,没人不让干,有人不 让干,我也要干,不应该给的没人给,有人给我也不要。这就是共产主义觉悟。过 去的政治工作,整天翻档案,现在的政治工作,要转向为经济工作服务…… | |
| − | + | “礼治君子,法治小人,棒子治驴。前两句是孔子的,后一句是我的。” | |
| − | + | 老皇历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 |
| − | + | 李德海对新华社社长穆青说: | |
| − | + | “我不带头存款,我带头消费。消费可以刺激生产。低标准,低消费,自满自足 的生活方式是小生产观念的反映。简朴是ー种美德,但简朴不等于安贫。艰苦朴 素是我们的传统,但不是我们追求的目的。西关大队要有300万存款就不好领导 了,坐着吃利息,导致社会经济瘫痪。猪肥了不动弹。生产,分配,流通,消费,是商 品的总体过程,高分配必须伴随着高消费。外国人能享受的,我们中国人到时候也 能享受!我们规定:凡购买十四寸彩电者,每台补贴300元;凡购买电冰箱、电风 扇、录音机、洗衣机者,每年补贴零售价的25% ;凡购买新式家具者,每件补贴购进 价的10%,鼓励消费。现在全村彩电和新式家具已达到100% 〇" | |
| − | + | 老皇历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 |
| − | + | 李德海对剧作家漠雁说: | |
| − | + | “我ー辈子欠两个人的情,ー个是我母亲的情,ー个是共产党的情。我们共产 党人要干一天打算ー辈子。作为ー个共产党员,你那个单位搞不好,就起到了反对 党的作用,因为你导致了群众对党的不满。我们是共产党人,我们要维护共产党的 事业,共产党的事业要令人向往!是真拥护党的路线,还是假拥护党的路线,检验 的标准是实践,你能为党办成一点事也好!如果我们每个共产党人都在中华民族 历史上做出ー点点贡献的话,共产主义的到来就会大大加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 鬼雄,君子持德不图其报,我们这些人都是为党死而后已的人,个人有什么呢?” | |
| − | + | 老皇历说:“知足常乐,安贫乐道。” | |
| − | + | 李德海对笔者说: | |
| − | + | “我喜欢和文艺界的人交往,ー是你们说的话不为准,ニ是能开阔我的眼界。 | |
| − | + | “历史上改革者都没有好下场。商鞅变革被五马分尸,王安石变法掉了乌纱 帽。大将不怕阵前亡,有心当改革者就不怕掉脑袋!对改革的两种看法,过去有, 现在有,将来也有!长六指的人本来是怪异,突然割了去也觉得像少了什么。改革 者的前提是爱国主义精神。爱国主义精神是最大的精神文明。国家如有难,汝当 做先锋。共产党人为改革敢于去攻碉堡,敢于捐躯铺路。我说应该给改革者立功, 评ー级英雄! | |
| − | + | “改革也不是一朝一タ的事情。国营企业没松绑那时候,我们是活人和死人打 仗,那还没有个赢?现在一松绑,有些人还麻木不仁,真正想干点事的人,现在就该 加快步伐整顿。 | |
| − | + | “做什么事情不能有把握了再干,有个五六成就动手啊,说不定一干就干成了。 万无一失、手拿把攥的方案是没有的,按部就班,那不叫改革! | |
| − | + | “你们写文章要实事求是,不要把改革者写成神。只要写出改革者的苦衷,写 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行了!让外面知道中国农民是有血性、有志气、有刚火 有オ干的,是能够夸耀于整个人类的r’ | |
| − | + | 黄昏中的曲线 | |
| − | + | 向封建礼教告别 | |
| − | + | ー个小小的村子,一下拿出20万元,建起两个露天游泳池,在全国也许是第 一家。 | |
| − | + | 西关游泳池开放那天,正逢我在他们大队采访,那是7月16日,头一天,李德 海到游泳池边巡视ー圈,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当即把大修厂厂长和玩具厂的厂长 叫了来: | |
| − | + | “搞两个跳水台,两个更衣室,要符合规格,美观大方,明天早晨我来看「’ | |
| − | + | 两位厂长不敢怠慢,连夜带领工人钏、焊、锯、接,第二天来参加剪彩仪式的人 们瞠目结舌,游泳池端神话般地立起两个高高的跳水台,那是足以和“奥运会”赛 场上的跳水台媲美的,另外还有两个小别墅式的浅绿色的更衣室。 | |
| − | + | 姑娘们不好意思走近游泳池跟前,用正眼去看那些裸露着肌肤的小伙子们,但 新生活的浪花毕竟有巨大的吸引力,小伙子们在池中的每一声拍击都回荡着文明 的呼唤。 | |
| − | + | 于是,有两位姑娘挺身而出,在黄昏时起程,开始了向文明的过渡一她们带 着羞颜租了游泳衣和救生圈,在晚霞中显露出自己优美的曲线一世界突然发现 了她们,她们解下了束在身上的封建礼教,勇敢地向水中跳去,让肌肤贴着新生活 的潮流。 | |
| − | + | 不幸的是,像任何的开拓和探索,都会遇到风浪和波折,一位姑娘不慎将救生 圈脱手,这里的水深是2米至4米,她陷于“灭顶之灾”。 | |
| − | + | 她的伙伴拼命为她呼喊:“快来救命呀!” | |
| − | + | 在隔壁池里游泳的小伙子们,开始以为是ー个玩笑,当发现是事实时,他们比 任何时候都更踊跃,争先恐后地游上前来扶腰、托腿、拉臂、抱头…… | |
| − | + | 两个姑娘回到了更衣室。 | |
| − | + | 功勋卓绝的小伙子们都不想离去,刚オ忙于救护,没有看清两个“开拓者”的 芳颜,他们静静地守候在更衣室的门ロ,像等待着女皇加冕仪式…… | |
| − | + | 撕去封建礼教的遮布,他们也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姐妹,发现了美的曲线! | |
| − | + | 但是,使他们大为失望的是,两位姑娘不愿以失败者的面目出现在异性面 前一从后门悄悄离去了! | |
| − | + | 游泳池小小的涟漪冲击进西关大队办公室,有人把它传为险情,有人把它当作 逸闻,胆子大的人们对李德海进谏: | |
| − | + | “你修那个游泳池太深了,穆铁柱下去也不露头!” | |
| − | + | “外国说儿童游泳对身体有好处,咱的池子那么深,儿童更下不去「’ | |
| − | + | 李德海没有回答,久久地沉默着。猛然,他拿起电话: | |
| − | + | “给我接建筑队……许经理吗?你来一下。” | |
| − | + | 李德海把建筑队的经理领到游泳池边,用手一指:“在这里再挖ー个游泳池,一 米五深。3天以内把土方挖完,5天砌好!” | |
| − | + | 推土机隆隆地开上了那块古老的土地,要为姐妹们开辟ー个文明的渡口…… | |
| − | + | 不久,新游泳池建成,姐妹们不必再用黄昏和暮色遮掩你们的曲线,在正午的 阳光下走来吧,如果你们愿意,也不妨穿上比基尼泳装,新文明的春光属于你们的 父兄,当然也属于你们! | |
| − | + | 文明大厦的崛起 | |
| − | + | 向愚昧告别 | |
| − | + | 李德海在西关创办了全中国第一座农民中专。 | |
| − | + | 西关农民中专设有乡镇商业和乡镇企业机械制造两个专业,今年首批招生 100名,也就是说,以后每年都将有100个“孙智坤”跨进这个全国第一个由农村生 产队兴办的中等专科学校。 | |
| − | + | 这所学校投资55万元,对于ー个农村生产队,是ー笔不小的数目。如今,这所 文明的大厦已经矗立在宁海湖边。李德海兼任这所农民中专的校长,聘请山东经 济学院院长张文杰为名誉校长,并聘请了 !3名大专毕业的教师。招生对象是高 中毕业或具有同等学力的农村青年,参加全省农民中专统ー招生考试。学制两 年。学习期满、考试合格者,学校发给毕业证书。愿留西关村工作者,经半年实 习录用,享受中专毕业生待遇,上学期间学费由西关村退给本人,并每月追发补 贴30元。 | |
| − | + | 兴办这所中专的深远意义还在于从知识结构上改造农民队伍,由“体力型”转 向“智力型”,使之适应现代化的需要,李德海已经看到,仅靠业余教育已远远不 够,靠招聘也非长远之计。 | |
| − | + | 这里要提ー笔的是,李德海的招贤纳士在胶东是闻名的。这里没有门户之见, 招聘来的人可以当厂长,当经理,拿西关最高工薪。在1000多名外来人中,人才济 济、藏龙卧虎。他们中有会四种外语的经济专家、有机械行业闻名的工程师、有部 队离休的团政治委员、有黄埔军校的军医、有“余热发电”的退休教师、有劳改释放 | |
| − | + | 的技术员、有李宗仁主持过婚礼的“右派厂长”、有走投无路想跳水库的技术科长、 有备受打击的会计师、有逃婚在外的少女、有被哥嫂打出来的孤儿…… | |
| − | + | 这些人在西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为西关的起飞做出了 贡献! | |
| − | + | 愚昧,不仅在于没有文化,更在于对文化的轻视和践踏! | |
| − | + | 随着党风的改进和企业的竞争,这些人才的社会来源将越来越少,西关应有自 己的文化大厦,从里面走出自己的厂长、工程师、会计师、技术员。 | |
| − | + | 这就是1984年春天,在病中的李德海为什么急切地把厂长们叫到床前,分派 木材厂做桌椅板凳和床铺,分派商场配备炊事用具、教学用具,分派总务主任置办 办公设备。而有关人才的选聘,都是李德海亲顾茅庐。 | |
| − | + | 有一天,烟台职业教育局一位处长向李德海传信,本县西留格庄联中有一位哈 尔滨商校毕业的民办教师。李德海立时从炕上爬起一学校正缺商业专科教师, 他拉上县教育局的离休干部曲维涛登上吉普车。 | |
| − | + | 天已中午,他连午饭也顾不上吃,滴着虚汗,操纵着方向盘,像ー个往前方抢运 弹药的火线驾驶员。 | |
| − | + | 汽车径直开到那位教师的家门前,那位教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从来没 有坐吉普车的人来找过他。 | |
| − | + | “孔老师,我是来求贤的「’李德海进门第一句话这样说。 | |
| − | + | 这位被岁月夺走了青春的民办教师名叫孔庆埠,1957年商校毕业后,几十年 来,他的专业一直没有得以应用。 | |
| − | + | “你在商校都学过ー些什么课程?……西关中专准备设商业班,你愿不愿意 应聘?” | |
| − | + | “二十多年了,学过的东西都忘了。有些知识也老化了。” | |
| − | + | “忘了可以复习,比没有学过要强。去了以后可以边干边学,教学空闲到别的 学校走一走,自己深造!” | |
| − | + | 这个被遗忘在穷山沟里20多年的商校毕业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专业还会 再有用武之地。他的结发妻子和3个孩子在ー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 |
| − | + | “如果西关需要,李书记你瞧得起,我去!只是不知学校和乡里同意不同意。” | |
| − | + | “由我来办!” | |
| − | + | 李德海又登上吉普车,奔学校,奔乡政府去通融。这样一桩复杂的“人事”,从 出车到事情定盘,总共用了 40分钟的时间。3天以后,孔庆埠已经成了李德海家 里的座上客了! | |
| − | + | 第八章故乡的足音 | |
| − | + | 1984年阴历大年初一,宁海镇举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农民队伍的检阅。 | |
| − | + | 迎着早春的霞光,壮阔的万人长队穿过古老而年轻的镇街。 | |
| − | + | 走在最前面的方队,是宁海镇的农民仪仗队,由120名乡镇企业的男女青年组 成,身穿一色的将军呢制服,戴着白手套,他们高举着彩旗,吹奏着军乐。他们吹奏 “国歌”,吹奏“镇歌”一 | |
| − | + | 前进,英雄的宁海人民, | |
| − | + | 党的路线指引着我们向新的时代进军! | |
| − | + | 我们顶天立地, | |
| − | + | 倒悬沧海, | |
| − | + | 吞吐乾坤, | |
| − | + | 敢当历史的巨人。 | |
| − | + | 勇于开拓, | |
| − | + | 万众一心, | |
| − | + | 向着光辉灿烂的目标, | |
| − | + | 前进,前进,再前进! | |
| − | + | 写着2000年的巨大的火车头开过来了(里面罩着汽车)!它喷吐着浓烟,拉着 汽笛;它运行的节奏,震撼着大地,它象征着历史的列车飞速奔驰。 | |
| − | + | 紧跟在后面的,是西关大队。“大黄河”上载着男女社员装扮的“ハ仙过海” 〇 连续3年人均分配千元的西关人,意气风发地跟在1984年夺得700万纯利润的彩 牌车后。他们无愧于是胶东改革的火车头! | |
| − | + | 最先和西关争雄的新牟人追上来了! 20辆幸福摩托车在前面开路,像欢迎某 国的总统。气势磅礴的“大解放”车队,分别装有“龙凤呈祥”和大队出产的各种エ 业品的模型转塔。比这更夺目的是他们打出了在新的一年要实现人均分配2000 元的彩牌!站在街两旁“吃国库粮”的观众无不为之瞠目结舌。 | |
| − | + | 东油坊的方队、王家瞳的方队、王贺庄的方队、孔家瞳的方队、文化里的方 队……一个方队,ー排奔腾的浪涛! | |
| − | + | —这是真正的男子汉的方队!队伍里集合了不同年龄、不同气质的应稼汉, 他们穿上了一色的“料子服”。那是饱经风霜,像油画《父亲》ー样的面孔,那是涂 着古铜色的油彩,像黄河船夫ー样的面孔,那是有着目光像铁块ー样坚定的面孔, 那是有着额角像大理石一样平展的面孔。无数流逝的岁月在他们的手上磨起了老 茧,崎岖的路程膨胀了他们腿上的筋脉。作为共和国大厦的地基,他们嶙峋的肩架 上曾背起过大庆的井架,他们的手腕曾擎起过联合国大厦上的五星红旗!今天他 们用新的智慧充实了自己的大脑,用新的物质延长了自己的手臂,在这片古老的大 地上开动了马达,建筑起大厦,奏响了仙乐,浇灌出鲜花,创建了法则,塑造了时代! 他们扬起男子汉的头颅,那是成熟了的思想果实,历尽了人间的雨雪风霜;他们的 双脚是锋利的楼角,在时代的沟垄里插下希望和奇迹一为了使每ー个母亲不再 为生活垂泪,为使每ー个妻子不再为辛劳早衰,为了使每ー个女儿不再出卖美丽的 发辫,为了使每ー个童心的幻想不遭受摧残…… | |
| − | + | —这是以贤良、勤劳闻名的胶东妇女方队!她们步履整齐,也和男子汉们一 样,穿上了一色的呢料服装,她们舍弃了那打着补丁的衣服和打着补丁的日子。她 们来自窄窄的磨道,来自低矮的灶台,来自茂密而炎热的青纱帐,来自古老小河边 的棒槌石。她们集合在时代的旗帜下,脚上不再像祖母和母亲那样裹着缠足布,脸 上不像昨日那样带有菜色。男子汉们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用自己的忍饥受饿支撑 了贫穷的日子,你们用工巧的针线缝补了艰涩的岁月。胃袋里的瓜蔓、树皮曾早谢 了你们的青春,寒冷的秋霜冬雪染白了你们的鬓发!是你们把辛勤养育的儿子和 兄弟送给人民军队,让他们用胸膛守卫国疆。为了每ー个父亲、丈夫、儿子都能体 面地活在世上,你们把自己的生命变成燃烧的烛光。而今你们挺起了丰满的身躯, 衣襟在行进中旗帜ー样飘起,像走向丰收的田野,去收获稻谷,去收获商品,收获汽 笛ー样欢乐的笑声和锻锤ー样凝重的尊严,补偿那歉收的年景…… | |
| − | + | 游行队伍里有歌声的舒展,舞姿的奔放,雄狮的跳跃,长龙的奔腾,这是从历史 深处走出来的土地的灵魂! | |
| − | + | 沸腾的宁海镇!激动的宁海镇! | |
| − | + | 这队伍像解冻的冰川,你可以听到冰块向前流动的互相撞击声;这队伍是流淌 的岩浆,你可以感受到那炙烤肌肤的热风,它冲决了凝固了几千年的传统,一直向 前、向前,什么力量也不能把它阻挡! | |
| − | + | 这支按共产党人的构思组合起来的队伍,不再是黄巢的散兵,不再是李自成的 败伍,他们是新时期的胶东子弟兵纵队,集合在镰刀、斧头的旗帜下,走进了伟大的 中国改革史诗之页,冲撞着21世纪的横线…… | |
| − | + | (原载《解放军文艺》1985年第5期) | |
| − | + | 理论狂人 | |
| − | + | ーー献给一位无名经济理论家 | |
| − | + | 陈祖芬 | |
| − | + | 这里就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 | |
| − | + | 这里就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 |
| − | + | 马克思 | |
| − | + | 夏时制与变革的强制性 | |
| − | + | “从北京开往西安的35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8点06分。 | |
| − | + | “从成都开往西安的238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9点12分。 | |
| − | + | “从太原开往西安的425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9点52分。 | |
| − | + | “从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53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11点16分。 | |
| − | + | “从广州开往西安的273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12点56分。 | |
| − | + | “从郑州开往西安的4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4点14分。” | |
| − | + | 每次播音员的话音一落,列车里便站起一个个激动不安、迫不及待的记者和学 者。1986年5月,从四面八方开往西安的列车和飞机上,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心动 过速”的人们一他们的心,早就超越了火车和飞机的速度到达了西安。《人民日 报》的记者心急火燎地从北京开着皇冠车,星夜兼程地驰向古都西安。《羊城晚 报》的记者,ー听说我国20世纪以来发掘的最大的墓葬揭椁开棺,跳上小车去赶广 州开往西安的飞机。 | |
| − | + | 2600年前建造的这个秦公一号大墓,为研究中国奴隶社会的政治、经济、文 化,提供了大量的实物资料。 | |
| − | + | 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铁器是封建社会生产カ水平的ー种标志。然而秦 公一号大墓,一方面以!80多个殉葬的棺椁把秦国的奴隶制社会无可辩驳地展现 在我们面前,另一方面又以已经出土的十多件精良的铁器,撼动了关于铁器的标志 说。难道秦人也要向马克思主义挑战? | |
| − | + | 我夹杂在“发掘热”的人群里走进了西去的列车。不过我不是想去发掘秦俑 的。我要去发掘ー个也许是当今了不起的经济理论家。我相信这个人的探索可以 为今天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提供ー些理论依据。 | |
| − | + | 5月4日。我搭乘的279次列车是晚8点多开车。我掐着时间走进列车,ー看 表,怎么オ7点多?是不是我家里那只钟走错了?还是我糊里糊涂地早走了一小 时?可我也不至于这么错乱呵!现在到底是7点还是8点? | |
| − | + | 车窗口的两位穿着蓝西服和灰西服的公民同时亮出表:8点。 | |
| − | + | 但是蓝西服说:“我也搞不清几点了。” | |
| − | + | 灰西服也说:“我也搞不清几点了。” | |
| − | + | 表上明明显示着8点,为什么又说搞不清?莫非我走进了一个荒诞派小说的 规定情境? | |
| − | + | 又有一个乘客满在行地说:“现在时间不是往前挪了一小时吗。” | |
| − | + | 挪前挪后?到底是挪前还是挪后? | |
| − | + | “今天开始实行夏时制,”终于有了一个大致正常的人,“时针不是往前拨了一 小时吗,所以现在的8点就是原来的9点。” | |
| − | + | “不对,现在的8点是原来的7点。” | |
| − | + | 对了!我的表没有拨过,所以オ7点。我自己清醒过来后,这オ注意到乘客们 愕然不解的眼神,迷乱惶恐的眼神,忧烦木讷的眼神,而在这些眼神的后面,是ー种 不愿意适应、又不能不适应夏时制而无所适从、无可奈何的被动心理。 | |
| − | + | 夏时制真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〇 | |
| − | + | 又有人喊了一嗓子:“每天得提前一小时起床,乱了套了!反正,活的活,死的 死吧!” | |
| − | + | 有那么严重吗?实行夏时制,又不会像长エ资似的,谁多长ー级,谁少长ー 级一谁也不会因此而亏了一小时。绝对的平均主义!明明谁也没有吃亏。明明 谁也不用为此付出多大代价。明明按照日、地运动的规律办事,就可以节约能源, 所以夏时制又叫经济时制。明明在1916年,德、法、英、意等等国家就已采用夏时 制了,但是1986年中国的夏时制,还是招来了那么多的惶惶然和愤愤然。 | |
| − | + |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 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屈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对我重复着这句话 的,自然是鲁迅了。 | |
| − | + | 车厢里响起了很新潮的歌: | |
| − | + | 阿里,阿里巳巳, | |
| − | + | 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 |
| − | + | 不管阿里是不是快乐的青年,反正听这种歌就是感受一种情绪。感受到这种 情绪的,便都成了快乐的青年。 | |
| − | + | 实行夏时制的中国,也正像ー个快乐的青年,一个处在思想活跃期的青年。 | |
| − | + | 车厢里的灯突然全黑了。怎么这么早就黑灯了?我跑到车厢过道的灯下看 表,可不,才9点嘛,应该10点熄灯的嘛。哦,对了,我到现在还没有拨过手表,我 以为反正知道夏时制就行了,连表都懒得拨一下。结果是一下熄了灯,连上床的思 想准备都没有。我摘下手表,乖乖地往前拨快ー小时。看来变革往往带有强制性, 不可能都有了思想准备オ变革的。 | |
| − | + | 不过,等我结束了在西安的采访回到北京以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因为时间的拨 动而引起的汽车误点、火车脱轨、飞机相撞或者神经错乱。人们按部就班,安定团 结,再也没有人谈起夏时制。好像夏时制不是从!986年5月4日开始的,而是在 公元前就开始了。 | |
| − | + | 只要能下决心变革,中国人的适应能力也是非同一般的。 | |
| − | + | 我在变革的时间和时间的变革里,到达了西安站。 | |
| − | + | 到底怎么写改革 | |
| − | + | ー个逃犯。 | |
| − | + | 我走出西安站,看到ー个高人一等的黑大汉,高举着ー块“接陈”的牌子。这 是我们的“联络暗号”。因为我不认识他,但又希望一到西安就能见到他。应该说 一切都很顺利。凯撒大帝有句名言: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战胜了。现在我来了,我 看见了,但是我失望了。 | |
| − | + | 我觉得我看见了一个逃犯。 | |
| − | + | 我的第一感觉是害怕。那张长脸好像从来也没洗干净过。他50岁。可我觉 得他大概从来也没有年轻过,他大概一生下来就这么老了。那莫测高深的三角眼, 那阴沉的高鼻。鼻翼两旁像刀刻石凿似的有两道深沟直通向嘴的两旁。而嘴,直 接地就像平放着的两把刀。 | |
| − | + | 他的布鞋上打着皮革的补丁。我有几年没见到这样打着大补丁的鞋了。我也 愈来愈少地见到他这样黄的眼白,或者压根儿就应该叫作眼黄。这补丁,这眼黄, 立刻使我想起贫困、拮据、坚韧、过去。不过他穿着过去不穿的西装。但这西装质 地之差,之软绵绵,之皱巴巴,都使人败胃。倒好像是仓促之间从哪儿借来套在身 上乔装打扮的。干脆那种油污的旧工作服倒能给人带来ー种粗犷的美。 | |
| − | + | 他的头发所剩无几地徒劳地盖在秃秃的头顶上。后来听他说这是染黑的,要 不都白了。我想又何必染呢?这么几根头发也值得染吗? | |
| − | + | 但他说这事儿的时候是自信的,很值得的样子,就如他自信他干的一切都是值 得的。 | |
| − | + | 我3月份收到这个陌生人的第一封信的时候,就决定写完手头ー篇报告文学 后就去找他。我相信不会虚此西行。他给我的信,ー开头就使我预感到我将要经 受一种新的思想的撞击:“不管在文学作品中和宣传报道中树立多少光辉的改革者 形象,都不会使无所作为和反对改革的领导变为果敢锐敏的改革者。改革者的形 象只会鼓舞那些希望并赞成改革的人。然而具有彻底改革思想的人并不一定就会 是改革家,原因在于他们无权左右局势。因此不在于号召占据领导地位的人成为 改革者,而在于使改革者走上领导岗位。……” | |
| − | + | 但我对这个人毕竟ー无所知。他真值得我采访吗?他和常规的好人形象相距 太远。我身上揣着《人民文学》的差旅费。我要是虚了此行,《人民文学》固然不会 追究经济责任,可是我也得讲究时间效益呵。 | |
| − | + | 他接过我的旅行包:“这个包,我不用叮嘱你不要毁坏,不要丢失,你自然会爱 护的,因为你拥有这个包的所有权、使用权和支配权,你是这个包的主人。根本用 不着对你进行主人翁思想的教育。我们三十多年来一直对国营企业职エ进行主人 翁思想教育这件事,恰恰证明了国营企业的职エ还不是企业的主人。” | |
| − | + | 我立时精神起来了,我想起他那封长信的内容一改革的关键,关键的改革, 是所有制问题。 | |
| − | + | 他这个人,执拗地叫你想起过去,过去。他又顽强地站立在现在,现在。 | |
| − | + | 精神取代物质和意识决定存在 | |
| − | + | 天安门前站着一个高大黝黑的光头青年。上穿蓝粗布衣,下穿用家染的黑粗 布做的抽带肥腿裤。那裤带偏是白的,又偏偏捣乱似的从腰部溜了下来,大模大样 地突出在黑裤子中间。但这个光头青年的神情是那么自信、自豪。本来嘛,那 年—-1954年的《群众日报》登了陕西省考上高校的全部考生的名单。第一名,韩 城县中学的党治国,考上了清华大学。党治国到清华报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天 安门前照这张像。 | |
| − | + | 只是那两条白裤带,使照片上的党治国在威风中透着滑稽。这也没什么。清 华大学一年级新生党治国就不信还会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白裤带吗,用墨水一 抹不就黑了?行了。很好。不能更好了。至于留头发是不是比光头更好看,制服 裤是不是比家织抽带裤更好看,他没想过。他从来不注意服饰。32年后,他知道 我要专程到西安去找他时,他オ为没有一件过得去的外衣而有些不安。于是就匆 匆添置了那身使我ー看就败胃的西装。 | |
| − | + | ー个从青少年时代就以为精神万能的人,最后连购置ー套像点样的西装的物 质基础都没有。 | |
| − | + | 党治国16岁的时候,有一天和同学们在韩城中学连夜排节目。三九天的夜 晚,不生火就过不去。但教室外是半尺厚的雪,想搞点煤吧,又觉得冷得出不 去一来回得走2里雪地呢!怎么去扛煤呵!多厚的棉鞋陷进雪地里也是冻脚。 同学们倒抽着冷气往后缩了。 | |
| − | + | 党治国叭叭地扔下他的棉鞋,又扒掉他的两只袜子。 | |
| − | + | “哎,你脱鞋袜干什么?” | |
| − | + | “为了证明在雪地里走路不冷。” | |
| − | + | “你快穿上吧!我们跟你去扛煤就行了。” | |
| − | + | “我说出话就要算数。” | |
| − | + | Part Four | |
| − | + | 党治国光着两脚走向无情的雪地。不过他连雪地的无情也感觉不出,因为他 的双脚很快就冻木了。当然,这毕竟只是2里地,所以他的双脚还能存活。如果是 20里地,200里地,16岁的他怕也是会光脚走去的。那么,他的一双脚当然要为他 的无视客观物质存在而付出代价了。 | |
| − | + | 20世纪50年代初的中国,商品经济不发达,物质不充足,但人们的精神状态是 安适的。中国人,自我需求总有所节制。不过用精神补充物质的不足,把思想作为 物质的代替品,只能在一定的时期,一定的限度内。长此以往,乐此不疲,便可能从 以精神取代物质发展到以为思想意识可以决定物质存在。ー些“彻底的唯物主义 者”抛却了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存在决定意识。30年后,党治国在他的ー篇文章 中写道:"……用社会意识来解释各种社会现象。好的社会现象是好的社会意识的 产物,坏的社会现象是坏的社会意识的产物,于是全部问题被归结为对ー种思想的 宣传和对另ー种思想的批判。” | |
| − | + | 1957年,这种批判像火灾似的在清华大学里蔓延开来,烧向钱伟长,烧向黄万 里……党治国走上台辩论:他们不是“右派” !党治国走进校党委办公室:他们不 | |
| − | + | 是“右派”! | |
| − | + | “正是为了真正拥护党的方针政策,”他在会上说,“可以允许人们先怀疑一 下。怀疑以后再把自己驳倒,这オ是真正的信任,真正的拥护。” | |
| − | + | 党治国讲话没有一点顾虑。他这个来自黄河边的人,像黄河ー样古朴。他对 党的感情、对党的忠诚,连ー点杂质也没有,自然用不着担心自己说“错”话而成为 “右派”。 | |
| − | + | 但是,根据意识决定存在的“原理”,有“右派言论”的人,就是“右派”分子。 | |
| − | + | 无限制地强调意识的作用,结果必定是走向反面一取消思想自由。党治国 步他的老师们的后尘,也成了“右派”,而且是“极右”。他的一个同窗好友是个结 巴,原先ー见他老远就叫“党、党、党、党一治国!”憋上半天才憋出“治国”两个 字,实在累人。结巴老弟就把他的名字简化成一个字:“党!”现在自然不敢再叫他 “党”了。当着人连话也不敢说。只在没人注意时不用称呼地对他说上一句:“浪 子回头金不换。”两个月后,没想到结巴老弟也成了“浪子右派”。浪子二号见了浪 子一号,只能摇着头说一句:“往事不堪回首。” | |
| − | + | 党治国成了“极右”后,三天没吃饭。他怎么会是“右派”呢?不过,党是不会 错的。绝对。那么只有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了。实在无法想通,只好先接受这个结 论ーー是自己错了,再慢慢去想。 | |
| − | + | 1957年的“右派”里边,有多少人恰恰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1956年党中央提 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到1957年先进生产カ就急切爆发出来了。但 是,对不起,请君入瓮吧。你们不应该有思想的自由,因为用不着你们思想。 | |
| − | + | 有计划的盲目生产 | |
| − | + | 西安郊区有个新丰砖瓦厂。该厂取土制砖时发现了舍利精室。舍利,是指佛 的骨灰。迎舍利,供舍利,是佛家,也是朝廷的大事。释迦牟尼火葬后,八国争夺舍 利,百姓求分舍利,分不到的,用金、银、水晶、玛瑙等制作舍利。砖瓦厂发现的舍利 精室,就是用水晶做的舍利代用品,水晶舍利装在玻璃瓶里,玻璃瓶装在饰有鎏金 狮子、珍珠团花的金棺里。金棺置于饰满翡翠、玛瑙、珍珠、猫儿眼等等的银椁里。 释迦如来涅槃后,他的骨灰的代用品都能住进造价这么高的圣地,足见百姓对佛的 虔诚。 | |
| − | + | 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对佛的信仰上,这大约也是中国人的ー种祖传吧。“右派分 子”党治国看到报上关于亩产水稻6万斤,亩产红薯120万斤的报道后,不禁对党 | |
| − | + | 心悦诚服ーー国家现在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自然和清除“右派”有关系。自己成 了“右派”,也值得了。 | |
| − | + | 就是买东西很不方便。以前可以招呼售货员:同志,请你给我称点什么。现在 怎么可以叫人家同志呢?你已经不是人家的同志了。可是,上去就没头没脑地说, 你给我称点什么,又觉得不礼貌。 | |
| − | + | 其实售货员谁知道你是“右派”?你自己干吗老给自己念紧箍咒?问题是党 治国的确相信了自己是“右派”。因为他至诚地相信党,相信党的每ー项运动,不 再相信自己。 | |
| − | + | 既然相信自己是“右派”,就应该保持当“右派”的自觉性,丝毫马虎不得。 | |
| − | + | 清华大学的“右派”师生们被送到北京木城涧煤矿改造。打风钻。放炮。挖 煤。背煤。1960年底,被开除了学籍的党治国回到家乡韩城县。这就是他的家乡 吗?棉花掉了一地没人拣;红薯地里,农民们只拣面上的,不管地下的;干活不记エ 分;吃饭不要钱。每家的小锅都砸了大炼钢铁了。1959年的誓师会上已经喊出了 小麦亩产100万斤。1960年的韩城人每天的粮食却不够半斤。西安火车站挤满了 从各地逃荒来的人。 | |
| − | + | 这就是亩产多少万斤的结果? | |
| − | + |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思想有多好,产量有多高。这些荒谬的事,为什么 没有人出来提意见? “反右”的损失首先不是把几十万人打成“右派”,而是否定了 ー个民主原则一让人讲话的原则。 | |
| − | + | 唐代长安诗人写过一首有名的《宫词》: | |
| − | + |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 |
| − | + | 面对“鹦鹉前头不敢言”的局面,党治国认真地开始了他的怀疑。一天吃不到 多少东西,所以也干不了多少活。他开始大量读书,尤其是读马列著作。三十多年 后他在ー篇文章里写道:“当不承认重力规律的人从高山上往下跳的时候,重力规 律不因为得不到这个人的承认而退避三舍。同样,当个人意志、国家意志以至全社 会意志不承认某ー经济规律的时候,这ー经济规律不仅仍然要发生作用,而且发生 作用的方式是相当无情和揶揄的。”“有计划的盲目生产比之生产的无政府状态对 生产的破坏更大。” | |
| − | + | 计划经济要是违反了经济规律,就不是个别的、偶然的违反,而是整体的“有计 划”地违反,后果自然严重。 | |
| − | + | 党治国在发生一种变化:由当“右派”的自觉性向做人的自觉性变化。他那长 自黄河边的古朴而青春的体内,自信心正在恢复。他写了一副对联: | |
| − | + | 常保数百卷书千载不做小人时缺几十斤粮一身仍是大汉 | |
| − | + | “文化革命”的经济根源 | |
| − | + | 胸挺腰直,血液畅通,大脑能得到丰富的血液供应,人的思维能力便能达到最 佳点。党治国为了获得思维的最佳点,每天劳动回来,必定端坐在床前读《资本 论》。或者说,是因为需要啃下《资本论》,他オ找到这个最佳点。 | |
| − | + | 这是!970年2月,“右派”党治国在理所当然地历经批斗、游街等等“文革”系 列把戏之后,被判了 20年徒刑。 | |
| − | + | “我说老党,”同室关押的犯人问他,“你判刑最长,怎么不见你发愁呢?” | |
| − | + | “愁什么?” | |
| − | + | “等你20年刑满释放出来,你都50多岁了!” | |
| − | + | “不会的。” | |
| − | + | “怎么不会?你现在35岁,再过20年,不是55岁?” | |
| − | + | “不会关这么长。20年是他们的意志。但社会的发展不是以他们的意志为转 移的。我相信规律。我相信我最多坐1〇年牢。” | |
| − | + | “嘿!那你整天看《资本论》,演算数学题干什么?瞧瞧,什么价值、增长额、エ 资、劳动目的!” | |
| − | + | “我要研究资本家有多少钱,”党治国狡黠地一笑,“将来我好管理这些钱。” | |
| − | + | 自然这是一句戏言。不过他在潜意识里认定自己只要不死,就要研究经济问 题,研究尚被忽略、但非解决不可的经济问题。因为问题已经愈来愈清晰地显示出 来了:一切社会变革的后面,都有经济规律的作用。他党治国落到20年在押犯的 地步,中国落到全国上下“脱产闹革命”的地步,绝不仅仅是错误思想的产物,而是 有深刻的经济根源的。 | |
| − | + | (当然,那时的党治国还不知道中国有个“四人帮”ーー本人侧重谈经济。) | |
| − | + | 经过三年困难时期,我们汲取了一些教训,采取了一些措施。经济得到发展 后,必然要求上层建筑有相应的变革。发展了的生产カ必然要求生产关系有相应 的变革。这就激化了变革的力量和反变革的力量的斗争。于是批“三自ー包”,批 “修正主义”。于是高呼“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
| − | + | 热昏的头脑是无从知道自己的疯狂行为后边的真实原因的。党治国知道。不 是因为他的头脑比人家清醒,而是因为他的经历和感受为他提供了他需要弄清的 思想。1957年他在“清华”眼睁睁地看到那些代表先进生产カ的专家、教授被专了 政。他自己本是满怀着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的理想而报考了清华水利系。他受 了《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这本小说的影响。他要远离大城市。艰苦的环境本身就 是ー种吸引力。与困难做斗争本身就是ー种吸引力。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就是ー 种吸引力。为伟大理想献身就是ー种吸引力。一个全省第一的学生满怀献身的热 情出现在清华水利系,这在50年代自然也是先进生产カ的ー个分子,因此也难逃 被专政的命运。 | |
| − | + | 后来党治国长年在陕西铜川当井下掘进工。下煤井的活,以前被称为“三块石 头夹ー块肉”一危险。当时在井下炸煤层,都是正向爆破。就是在煤层打好洞, 放进五六个炸药包后,先引爆最里边的那个炸药包,然后一个个往外引爆。爆炸时 高压气体膨胀,往外冲出,分散了爆炸的カ度。为什么不能倒过来,先引爆最外边 的那个炸药包、搞反向爆破呢?那样不就可以爆カ集中了吗?党治国违反了操作 规程,搞起了反向爆破。开始是悄悄地。在80年代,人们会认为反向爆破的道理 是再简单明了不过的。但是在60年代,谁第一个提出把正向爆破改成反向爆破, 是很难得到认可的。 | |
| − | + |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试验成功了,也就得到认可了。 | |
| − | + | 1965年,随着国家经济形势的好转,党治国成了当地煤炭先进技术传播团的 ー个分子。党治国运用这个爆力集中的原理,集中他的精力,一个时期搞ー项技术 革新。但是,生产カ要求发展的结果,是又一次遭到“革命”。“突出政治”,“再论 突出政治”。人人政治化,社会泛政治化。生产カ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压制。 | |
| − | + | 于是党治国组织了一个共产主义小组,辅导大家学习《共产党宣言》《马克思 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等等。30年后他自嘲地对我说,那时候他其实 是个空想共产主义者。不过那时候他可是实实在在地进行他的“共产主义”事业 的。他连篇累牍地写文章,不仅批“右”,而且批“左”。他只能打着批“右”的旗号 来批“左”。这种逆向思维比反向爆破还危险。所以对有家室的好友,他ー个都不 让他们参加这个共产主义小组。他只要单身男子。果然不久他就被抓起来了。妻 子被逼离婚。于是他也成了单身男子。不过他得侍奉一双父母和抚养ー个孩子。 | |
| − | + | 判了 20年徒刑的单身男子挺胸直腰地坐在监狱的床前,运用爆力集中的原理 攻读《资本论》。《资本论》的扉页上,赫然写着:马列主义者党治国。 | |
| − | + | “你还看马列,人家就是用马列把你关进来的!” | |
| − | + | “不。那是违背了马列才把我关进来的。” | |
| − | + | 后来党治国在他的文章里写道:“无产阶级革命的目的绝不是要用自己的面貌 改造世界,使全社会成员都变成无产者,而是要改变自己的面貌,使自己和社会全 体成员都变成有财产的人,最后使一切生产资料为社会全体成员所共有。” | |
| − | + | “左”倾路线被认为オ是对整体利益的维护。而当大多数人的利益都受到不 同程度的损害时,所谓“整体利益,就变成了一小撮人的特权。社会主义并不是ー 部分人的专利,而是全人类解放的科学。ー个国家的社会主义性质只能用每个社 会成员的解放程度、自由发展的程度和富裕增长的程度来衡量,而不能用这个社会 对自己的评价来判断” 〇 " ‘左‘倾路线的二十余年,就是不断发起政治运动抑制矛 盾、打击改革要求的过程。”是的,极“左”路线下固有的、一成不变的所有制,不可 能随时调节生产カ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大跃进。大锅饭。割资本主义尾巴。宁要 社会主义的草。商品经济是资本主义经济的代名词,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 代名词。践踏经济规律的结果,是经济规律迫使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然后还得按 经济规律办事。 | |
| − | + | 我登上西安城南大雁塔64米高的顶层向下望去,便想起白居易的诗:“百千家 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从大雁塔通往西安车站的十里长街如同一条直线,很 像围棋盘上的棋格。西安的街道使人联想到规规矩矩的单向思维。大雁塔下的景 致使人感到单调和缺憾。当年玄奘从印度带回657部梵文经典,就在此地译经十 载。公元648年,唐太宗为玄奘所译诸经写总序。唐太宗实行均田制、租庸调法等 经济改革,发展外贸和文化交流,乃至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王松赞十布等,终于出 现盛唐局面。盛唐的长安与上百个国家和地区交往。满载丝绸的商队从长安出 发,路经中亚、南亚、西亚,直抵欧洲。丝绸之路沿线的古城楼兰,人称“沙漠中的庞 贝城”,是商品集散地和中转贸易站。 | |
| − | + | 唐朝经济的发达,和思想文化的发达是对称的。中国人从小就背《唐诗三百 首》,历来都研究唐代文学,可惜太少研究唐代经济。儒家传统主张以德治国,有没 有经济ー样治国。但是就算10亿人都能背下《唐诗三百首》,也依然不能在这个世 上立足的。 | |
| − | + | 1300多年过去了,解放30多年了。人们向我介绍西安,不是讲兵马俑,就是讲 李白醉卧长安,再不背诵谪仙人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使我想起老 年人,老人的心态是喜欢回忆过去。 | |
| − | + | 今天的西安即使不和发达国家做横向比较,即使只是自己和自己比,变化是不 是也太小了一点?有人对我说:西安地下的比地上的好看。这天我走进城郊一家 饭馆,满地的碎骨头剩菜!油垢的饭桌,污浊的塑料酒杯,发黑的香肠和发干的松 花蛋。如果唐代的诗人墨客到此ー游,恐怕会拂袖而去吧。李白大约会仰天长啸: 吃饭难,难于上青天!不过20世纪80年代的顾客们,习惯地熟练地在这里痛饮饱 食。而我觉得难以下咽。更何况跳蚤像小人ー样在对我进行防不胜防的袭击。我 应该入乡随俗?我应该改造自己的思想,改造自己的脾胃?不,我不想去适应这些 今天不应有的落后的、不文明的一切。中国人不应该在80年代的今天还坐在碎骨 头剩菜间吃黑香肠〇我们必须改造这样的饭馆,使之适应更文明的需求,而不是让 我们去适应它。 | |
| − | + | 党治国在他的经济论文中写道:“当社会不是从基本的经济事实出发,而是从 原则和原理出发,动员思想的、政治的和法律的力量同客观经济规律进行斗争的时 候(’十年动乱’就是这样典型的时期),社会付出巨额的经济代价,得到的却是败 坏的社会风气和死气沉沉的萧条景象。” | |
| − | + | 头脑此心脏重要 | |
| − | + | 1975年,邓小平同志出来工作了。在押犯党治国感到好像自己刑满释放ー样 的高兴。他觉得这下自己的思想轨迹能合上中央政策的轨迹了。本来嘛,无产阶 级夺取政权以后,发展生产カ就是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所在。国家的转机来了,他 党治国的转机就会来。他把他的希望全部系于小平同志的身上。 | |
| − | + | 但是他等到的却是批邓。 | |
| − | + | 他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稀疏了。 | |
| − | + | 他这个铁铮铮的黑大汉,一下变成了老汉。以前不管在游街时,在监狱中,他 的心里经常回荡着他最喜爱的《斗牛士之歌》的旋律。可是从此他再也想不起他 那斗牛英雄了,他只记得伏尔加船夫曲了 :唉嗨哟,唉嗨哟…… | |
| − | + | 他并不怕死,准确地说,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但他怕绝望,尤其怕从希望的顶 峰突然掉进绝望的深渊。 | |
| − | + | 社会上大批右倾翻案风,监狱里党治国首当其冲。ー个彻底绝望的人,就是一 个可怕的人。你们不是要批我翻案复辟吗?好,他自己带头批自己一他不仅要 复辟资本主义,而且要复辟封建主义,而且复辟原始共产主义。他从头坏到脚,从 脚烂到头。 | |
| − | + | 他实在没有生之留恋了。 | |
| − | + | 他本来就不重视他这个躯体的物质存在。1967年西安武斗,有一天他把两手 插进大衣口袋,大模大样地走向射击密集地。他当时只不过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 法:人中了枪弹是什么感觉?事后想来,那三四十米的射击区里,只他ー个人在做 | |
| − | + | 死亡游戏,实在也觉得后怕了 一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意义。 | |
| − | + | 1968年他在牛棚里给吊打得晕死过去。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说:“把党治 国打死了也没关系。他死了更好,少了一个反革命。”不,他可不能这么不清不白地 死去! | |
| − | + | 1970年铜川市把他判了死刑上报省里,省里那次共有七个死刑犯的名单。但 据说这ー批只枪毙四个,党治国的名字是第五个。又活了过来。打“右派”有指 标,抓“现行反革命”有指标,枪毙人有指标。那就是说,不是因为你有罪オ杀你, 而是因为要杀你オ有罪。 | |
| − | + | 前四个人当时都给枪毙了,后来都给平反了。如果将来科学发达了,平反的人 都能复活就好了。不过这四个人已被打得脑浆迸裂,怕是怎么也复活不了啦。 | |
| − | + | 党治国听到前四名死刑犯的命运后,不寒而栗。现代医学认为判断ー个人是 否死亡,首先是看脑子,而不是心脏。头脑比心脏重要。人要是不能思索,不让思 索,那就活像是精神的殉葬。西安郊区的前朝古墓里,当初有多少宫女殉葬,多少 工匠被活埋!不过秦朝已经比过去进化了,用大量的“俑殉”代替大量的人殉。秦 始皇墓附近有三个兵马俑坑。光是一号坑,就有6000件陶俑、陶马,将军俑、武官 俑、战袍俑、铠甲俑、跪射俑、立射俑等等。武士俑排成38路纵队,保护着秦始皇的 僵尸,保护着僵硬的封建体系。 | |
| − | + | 兵马俑馆的ー侧,停放着一大溜前来参观者乘坐的汽车。汽车的式样是五花 八门的,汽车的产地却只有一个一日本。偌大的兵马俑馆天天吸引着成千成千 的参观者。每天有一千多外宾。香港报纸说里根拍中国马屁,因为里根摸了一下 陶马的屁股。法国总理希拉克说世界有七大奇迹,秦俑的发现可以说是八大奇迹 了。不过,发掘违反经济规律的教训比发掘古迹更紧迫。较之馆内的兵马俑,馆外 的奇迹更给我以强大的刺激 字长蛇阵地摆着的日产汽车,强化了的日本经 济发展的奇迹。 | |
| − | + | 经济发展和政治民主是互为作用的。体制的生命力在于自身有新陈代谢的功 能,自身能不断选择和更迭各个层次的领导者,自身能不断调整和更新生产关系。 党治国写道:“社会主义的扩大再生产还应扩大再生产出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 是的,我们不仅要生产出更多的工农业产品,我们首先要生产出更科学、更合理的 生产关系。 | |
| − | + | 生一产一关一系? | |
| − | + | 文凭可以补发,思维不能重复 | |
| − | + | 活着的头脑是不能停止思索的。1978年召开全国科学大会的前タ,党治国在 监狱里提出他也要向科学大会献礼。他在狱中写了《凿岩机最佳轴推力的研究》 和《评皆吉斯朵夫的风钻轴推力公式》等论文,搞了水玻璃泮火机、铿盘的复活技 术、自动淬水筛等好几项革新。1980年他ー出狱,浮肿着脸就到处搞科技资料,四 方出击地发表了关于热处理、轴承、电炉和风动工具等十来篇论文。 | |
| − | + | 1984年底他调到西安市民用煤研究所工作。他这个清华大学水利系学生进 入“右派”生涯后,有!〇年就是在煤矿里打风钻(即凿岩机)〇当初风钻没有支架, 往高处打洞时,党治国本可以搬个随便什么物件,站上去打。但他嫌费事。他总是 急急地想多干活。他ー见活就着急。他举起60斤重的风钻顶在头上打洞,他那大 高个子就是ー个活动支架。不过风钻开动时那每分钟震动!800次带来的噪音,整 整伤害了他10年。为什么还要听任这种伤人的声波在矿里继续肆虐?! | |
| − | + | 党治国把气动凿岩机的设计图纸送到ー些有条件生产的工厂。技术人员ー看 就明白,可是领导们说:这只不过是图纸,没有样机来证明。 | |
| − | + | 可是,党治国是测试过数据,证实了原理的。 | |
| − | + | 可是,连风钻的使用单位也不想关心这种新型风钻的产生,因为制造和他们 无关。 | |
| − | + | 正儿八经搞制造的エ厂,ー想生产新机器要投资新设备,投资本身就带有冒险 性质。冒险的事不干。 | |
| − | + | 洛阳有个厂或许有可能生产。党治国用上他四年没用的探亲假赶去了,住在 洛阳ー个旅馆里,每天的伙食是四个烧饼。这每天四个烧饼,引起了同屋ー个人的 注意。他是江苏泰兴ー个乡办厂的负责人。乡镇企业有自主权,有变革自己落后 面貌的愿望,有靠开发新产品闯出路子的需要。他先是为党治国的四个烧饼所感 动,后是为党治国的凿岩机所打动,决定把这个项目带回江苏去搞。 | |
| − | + | 小厂很有积极性,当下投进两三万元的资金。但是,这么ー个突破传统结构的 凿岩机,让ー个乡办小厂搞,从资金到人力,都难以继续下去。具有研制能力的大 单位,又不想列入计划。那么,党治国自己集资? | |
| − | + | 清华大学的教授们,黄万里已经寄来了 !00元,钱伟长就要寄钱来了…… | |
| − | + | 中国几十年来割资本主义尾巴,近几年小心翼翼地提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党治国哪里去找这些先富起来的人?党治国怎么能筹集这上万上万的资金? | |
| − | + | 他原先以为出了监狱就是解放了。1980年他是被提前释放的。如果按原判 20年的话,他本应服刑到1990年。既然对他是错判,那么能不能还他时间呢? | |
| − | + | 当然这是幻想。清队时有个人分不清“幻”字和“幼”字,以为只是意思相通读 音不同。每每在对党治国们训话时,用上他以为很有学问的话:“一切幻想都是幼 想! 一切幼想都是幻想!”ー个“党治国专案组”五个人一年就得花ー万多元钱,应 该有人做个社会调查一全国有过多少专案组、调查组,用了多少人力,用了多少 金钱,解决了多少问题,制造了多少冤案。侵犯的人权,要不要追究法律责任?浪 费的金钱,要不要承担经济损失? | |
| − | + | 不该查不该调的内查外调所花的巨额投资如果用来开发新产品,那么开发的 岂止是产品,还有是积极性,是人! | |
| − | + | 为了个人的利害关系用公家的钱去整人,是不会心疼钱的;为了企业的发展多 揽一件事,又何必找这个麻烦?企业搞不搞新产品,于个人有什么利益? | |
| − | + | 我站在秦陵二号铜车马跟前,不胜感慨! 2000多年前就有这样的工艺水平! ー共3000多个部件,根据铸件性能的不同,采用不同的合金比例,青铜的冶铸技术 和现在基本相仿,机械连接采用的是现在仍在广泛使用的键连接、饺链连接等等。 马身上装配的金当卢、金银泡等饰件和用具就有2500多件。铜车马在地下埋了 2000多年了,至今链条非常灵活,车的门窗开关自如! | |
| − | + | 我们的先人在公元前就有这样的科学技术水平,那么2000年后的今天,进展 如何呢? | |
| − | + | 进展也好,不进展也好,反正照样拿エ资。 | |
| − | + | 我打开清华大学第002150号毕业证书。证书上是ー张像出土文物似的老人 相片。不知是因为五十来岁的党治国照得比他实际年龄更老,还是因为他现在的 相片放在大学毕业证书上实在不相称而愈加显老。50年代的清华大学水利系学 生在80年代拿到了补发的毕业文凭。不过他已经不想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科技 上了。 | |
| − | + | 文凭可以补发,思维不能重复。他积几十年之教训,感到首先要面对的是一 生产关系。 | |
| − | + | 没有主人的企业 | |
| − | + | 那些国营企业为什么不想创新产品、不想要人才?农村改革势如破竹,为什么 到城市以后改革就步履维艰?乡镇企业拳打脚踢,生气勃勃,国营企业为什么缺乏 | |
| − | + | 活力?原因是什么?症结在哪里? | |
| − | + | 党治国的回答是:“企业中没有真正的主人。” | |
| − | + | 工人不是企业的主人吗?解放初,我们就宣传工人当家做了主。三十多年过 去了,难道还没成为企业的主人? “三十多年来一直对国营企业的职エ进行主人翁 思想教育这件事本身,恰恰证明国营企业职エ不是企业的主人。”党治国写道,“一 对年轻夫妇买了一台彩电,等不到走出商店的大门,对于这台彩电的主人翁思想, 便像铁钉ー样钉入了他们的脑海,根本用不着对他们进行主人翁思想的教育。” | |
| − | + | 我们不是承认思想是第二性的吗?那么,主人翁思想也应该是被物质存在决 定的オ对。党治国的思考方向带有科学性。 | |
| − | + | 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种场面:ー个工厂突然停电了,或者是机器坏了,工人们 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因为既可以早回家,又算是出勤了,エ资照发。企业的亏损 或盈利和职エ的利益没有多大关系。群众不能多得,但是可以少劳。职エ对企业 的冷漠态度,不过是企业所有制关系在职エ意识中的反映。 | |
| − | + | 企业的领导是不是主人?当然我们有很多优秀的领导,但是为什么报纸上经 常有这样的披露: | |
| − | + | “新华社长春7月21日电:吉林铁合金厂9名厂级干部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 平均每人晋升5.28级,其中最高的长了 7.5级;1984年,每人平均得奖金1770多 元,是职エ奖金的4.4倍。”(1985年7月22日《西安晚报》) | |
| − | + | “鞍钢钢铁研究所联合实验厂三名领导干部’以官论奖’,乱分奖金现象严重。 他们在不到九个月的时间里,每人平均分得奖金8600余元,相当于工人奖金的19 倍,在职エ中造成恶劣影响。”(1985年8月6日《工人日报》) | |
| − | + | “这类国营企业的领导人,他们作风上的损害国家及职エ利益以自肥,和工作 上的极端不负责任,说明他们也不是企业的主人。” | |
| − | + | “主人不盗窃自己的财产。”党治国ー语道破了问题的实质。 | |
| − | + | 他进ー步论证说:“主人就是人格化的所有权。作为企业的主人,他个人的利 益和命运应该同企业的兴衰和前途是息息相关的。他在企业中的利益,绝不是ー 个可以忽略的量。例如对于ー个拥有woo万元资金和woo名职エ的企业来说, 每个职エ推动的生产资金为1万元。而如果每个职エ仅仅以社会全体成员之一, 也就是说作为我国10亿人口之一的身份享有对企业的所有权,那么企业的资产对 于每个职エ来说就只有0.01元。企业的倒闭只使职エ个人损失1分钱,又怎么能 期望每个职エ把企业的存亡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呢?” | |
| − | + | 当ー个人对于企业财产拥有的数量,足以影响他的生存并决定他的贫富的时 候,他方才称得上企业的真正主人,而不仅仅是观念上的主人。主人的权利表现在 参与企业的决策和管理的权利;在企业按劳动参加分配的权利;按对企业财产占有 量参加利润分配的权利。 | |
| − | + |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获得成功,有人便以为承包万能,在城市里也大搞承 包。但“包字进城”并没有取得预想的结果。党治国找出了其中的原因。农民承 包成功,关键是权利和义务的对等。超产固然使农民首先得利,歉产也使农民首先 亏损。经营责任者没有责任能力(赔偿能力),是国有企业严重存在而又难以解决 的实际问题。有的厂长说,我给国家亏损了几十万。可有什么办法?把我这ー百 多斤交给孙二娘卖人肉包子,也卖不了几个钱嘛。 | |
| − | + | 没有责任能力的时候,就可能不负责任。好比叫ー个3岁的小孩上街买彩电, 他在路上把钱丢了,你也无可奈何,因为小孩没有这个责任能力。 | |
| − | + | 党治国把问题做了进ー步的引申,说明国营企业缺乏持久的活力,是ー个包括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国家在内的世界性问题。我们在理论上承认职エ是企业的主 人,却不知道主人的财产权究竟在哪里?主人,这是ー个确切的经济事实,而不是 ー个思想概念。它确定职エ在企业中的地位,使职エ看到关系着自己的命运的可 变的经济利益,唤起职エ的负责精神! | |
| − | + | “走后门”和经济规律 | |
| − | + | 主人不在,后门洞开。 | |
| − | + | 有些紧俏商品,例如名牌自行车,凭票证供应。票证本来是无价的,但是人们 通过送礼、行贿从后门搞来的票证,就是有价的了。交换越发展,票证就越能得到 它的充分价值。最后,ー张票证甚至可卖到100来元。 | |
| − | + | 名牌自行车的供销矛盾,本来可以通过调整价格来解决。如果原来值150元 ー辆,可以提高到200元、250元,提高到ー定程度,供销就会趋向平衡。每辆自行 车多卖的钱,就用来扩大名牌自行车的生产。 | |
| − | + | 但是我们却用票证来限制购买。结果是100元钱从前门送不进,只好从后门 送给了私人。自行车的充分价格,通过曲折的道路实现了。 | |
| − | + | 所以,经济规律不仅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反过来还要转移人们的意志。党 治国发表了他的论文:《经济规律在行动中一论走后门是济经规律遇阻时发生作 用的ー种形式》。 | |
| − | + | “走后门等不正之风不过是国家花巨款买来的社会祸害。它是经济规律遇阻 | |
| − | + | 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也是经济规律对于诸如'物价稳定’’等价交换’、否定地 租规律等固定观念的惩罚〇” “人们所能改变的,只是经济规律发生作用的形式,而 不能改变经济规律本身。” | |
| − | + | 我走到西安的城墙下,城墙周长!1.9公里,高12米,顶宽!2至14米。真是 庞大的防御体系。给人安全感和封闭感。这是明朝朱元璋修建的:“高筑墙,广积 粮,缓称王。”后来我们继承传统,提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结果是即使 称霸也未必具有威慑力量,至今吃饭还要粮票,西安市中心的地下防空洞改装成了 低档的游乐场。洞内墙壁剥落,洞里传出粗重的迪斯科乐声。售票员姑娘在众目 睽睽之下用廉价的化妆品细细地对着小镜子抹脸。好像她的工作不是售票,而是 做化妆讲座。 | |
| − | + | 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生活水准和精神素质。经济规律活 动在我们的各个领域中。 | |
| − | + | 尤其突出地活动在住房问题中。我走进城郊党治国的家。屋顶是一根根劈开 的树杆,有一根树干上写着一行字:“公元一九八五年金秋九月三日正午新屋上梁 大吉。”自然是农民房了。这ー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如果在别处就得收月租35元 到45元。但这里近处是铁道,噪音不断。窗后是煤厂的大煤堆。一年四季不敢开 窗,免得刮一屋子煤灰,所以月租是25元。 | |
| − | + | “这就是地租规律。”党治国对我说,“这是由供需关系决定的。不过住房商品 化至今难以推行,总是有人反对吧。人的本能就是利益的本能。现在有些地方,盖 房用了一年时间,分房倒用了两年时间。分房比盖房还难。因为违反了地租规律、 经济规律。 | |
| − | + | “用行政手段分房,来代替经济规律平衡人口的分布,结果是人们将为之付出 活动费和贿赂。这只不过是社会自愿放弃的房租的转化形式。贿赂的多少不是由 特权者的贪欲或是行贿者的经济状况决定的,而是由地租规律及其受阻程度决 定的。” | |
| − | + | 我想起我走进党治国家之前,附近不少农民在盖房,自然又是商品房。我乘坐 的那辆汽车差点和一辆运砖的马车相撞一太挤了。人。砖。水泥。木料。而这 个盖房大竞赛的总指挥是:经济规律。 | |
| − | + | 思想的局限 | |
| − | + | “两栖人”党治国在继续研制气动凿岩机的同时,又在经济理论的岩层上向更 深的层次开凿:他的经济论文《论剪刀差》《经济规律在行动中一论走后门是经 济规律受阻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一个重要的经济规律一论基本分配规律》 等ー篇篇地发表了。不过都发在科技刊物上。这未必是经济规律受阻,而是学术 空气受阻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 | |
| − | + | 党治国抓住了事物的根本一经济规律的指挥棒,他便能听清思想工作中的 不和谐音了: | |
| − | + | 公有制下的企业,只有在一定条件下,即革命胜利后革命政党和那些受到 革命鼓舞的群众还保持着革命热情和充满着革命理想那样ー个黄金时代,才 能正常运转和迅速发展。随着革命热情被利害的打算冷却,革命理想为日常 的现实所冲淡,这些企业的弊病就出来了。 | |
| − | + | 我们曾经把共产主义简化为小生产者的平均主义,并且宣布是马上就可 以进入的“天堂”。当这种共产主义的幼稚幻想被残酷的事实粉碎后,又代之 以“阶级斗争要搞ー万年”的极度悲观的论调,并由此诱发出人整人,狂热。 人们对一万年以后的共产主义无从稽考,所以光用共产主义的豪言壮语难以 普遍地激发人们的热情了。 | |
| − | + | 对于未来,我们更多谈及的,往往是多少产量、多少收入等等物质生活的 提高。很少论及我们的社会主义将有什么发展,我们的所有制、生产方式、分 配关系、政治制度、家庭结构、人际关系、思想观念,到时候是什么样子。 | |
| − | + | 当我们常常用未来物质生活如何丰富的数字来充塞人们的头脑时,又怎 能希望只用思想和劝善来填补精神的匮乏呢! | |
| − | + | 现在常常听到责备人们“向钱看”。权利和义务是不可分的。权利超过 义务,就会不负责任,以权谋私;义务超过权利,人们就会推卸责任而变得冷 漠,并变着法弥补自己被忽略的利益。这两类表现,可以归之于“觉悟不高” 或“思想落后”吧。不过这种道义上的谴责和政治上的批评并不能解决根本 问题。撤销职务和法律惩处虽然儆戒未来,却无助于弥补已经造成的经济损 失。何况被撤掉的职务本来就不属于被撤职者自己。 | |
| − | + | 主人公的责任感,说到底,首先不是ー种思想问题,而是ー个所有权的问 题。只有当每个社会成员清楚地感受到社会主义所有制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 么,オ会真正关心社会主义经济的现状和未来,オ会真正以主人的身份行使自 己的支配权、劳动权和分配权。 | |
| − | + | 在这种情况下,反复对人们进行主人翁思想教育,将只会使他们感到诧 异。如同你在路上突然被人拉住,向你宣传你要对自己的身体倍加爱护ー样。 既然人们事实上是社会的主人,并且每个人无一例外地从主人的地位中得到 了实际的利益,他们自然而且必然会关心生产资料的正确支配和合理使用,把 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看作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 |
| − | + | 不能把共产主义这一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科学等同于自古以来就有的舍 己为人、公而忘私乃至降格到积德行善的水平。原始公社时期那种“不独亲其 亲,不独子其子”的人际关系,并不是思想觉悟的表现,而是由生产资料公有制 的关系决定的。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孤立的品质,而是ー种标志着一个社会发 展阶段的生产关系、社会关系的科学。这就如同卖菜时很会算账的同志未必 懂得高等数学ー样。 | |
| − | + | 理想和热情必须从科学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上产生出来,不可能附着在 过时的体制上。列宁说:“依靠信念、忠诚和其他优秀的精神品质,这在政治上 是完全不严肃的。”这里还要加上一句:这在经济上也是完全不严肃的。 | |
| − | + | 这里丝毫不包含轻视思想的作用,而是说观念是和利益连接在ー起的。马克 思说,精神从ー开始就很倒霉,注定要受物质的纠缠。离开了具体的物质利益,单 纯靠思想工作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不现实的。 | |
| − | + | 党治国企图说明和坚持的,是意识由存在来决定的唯物主义基本原理。 | |
| − | + | 经济ー团糟的经济理论家 | |
| − | + | 党治国对社会主义所有制关系的研究,主张要严格区别公有和共有这两个概 念。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强调:“在发展进程中,当阶级差别已经消 失而全部生产集中在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手里的时候,公众的权利就失去政治的性 质。”党治国由此认为,科学社会主义所有制,是“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所有制,即共 有制。社会主义共有制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必要准备。社会主义公有制是社会主 义共有制的必然趋势。公有不能量化,共有可以量化到个人。 | |
| − | + | 公有也罢,共有也罢,党治国自己是ー无所有〇 | |
| − | + | 他1980年出狱后,到现在已经搬了六次家,这オ搬到这间靠着煤山、傍着火车 轨道的符合地租规律的农民房里。杜甫当年疾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 俱欢颜。当代寒士党治国和他的父母、儿子的衣物连同他们四个人,加起来用ー辆 东风三轮就可以拉着跑了。所以尽管东搬西挪地到处借房,倒也不算费事。 | |
| − | + | 1986年的中国,城市里居然还有这样穷困的角落。一眼望去,这间屋里不是 板子,就是绳子。旧板子搁在长凳上,是党治国和他儿子的床。他父母睡ー张借来 的旧板床,床腿绑着绳子倒也能站得住。凳子的腿也绑着绳子。破写字桌上,又是 用ー根白绳子系着一个自己用烟纸卷就的灯罩。 | |
| − | + | 还有大案板和小板箱。 | |
| − | + | 党治国这30年,从精神到肉体的挨板子,从精神到肉体的被捆绑,终算安定下 来了,陪伴他的又多是板子和绳子!我只觉ー阵苦楚。 | |
| − | + | 恩格斯说过,马克思是最大的经济学家,可是他自己的经济ー团糟。 | |
| − | + | 一位朋友为说话而说话:“今天天气很好。” | |
| − | + | “1970年的时候,我弟弟唯一的愿望就是但求有个好天气。”党治国说,“当时 已经决定判我死刑了。家里人有什么办法?只求能从刑场拉回我的尸体。弟弟借 好了架子车,可是我老家韩城离铜川有三四百里地,要是赶上雨天,那ー趟泥地够 我弟弟拉的!我既然必死无疑,家里人就退ー步只希望有个好天气了。” | |
| − | + | 党治国好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淡淡的。也许他遇到的悲剧太多了? 也许他们韩城人有判刑后发奋的传统?他的书桌旁贴着一幅韩城人司马迁狱中写 《史记》的画。党治国在狱中通读《资本论》三遍,自然还读凡能入狱的马、恩、列、 斯、毛的著作。监狱里来了新犯人,每每叫党治国来ー个节目一背诵《矛盾论》 和《实践论》,一字不差。 | |
| − | + | 读书之余便是写作。他这间板子加绳子的屋里,唯一可以进入80年代的,是 他妹妹送他的ー只红皮箱,箱里全是他写的经济学论文的手稿。在剪刀差、所有制 等等的中间,扎眼地珍藏着一部精装本的《简・爱》。这是他第四次买《简・爱》 了。抄走一本,再买一本。以他现在还欠债一千来元的经济条件,去买一本不知读 过多少遍的小说锁于箱里,足见他对简・爱这个女主角的偏爱了。我不由得望望 箱边堆着的脏衣服,那么,箱里的简・爱便是这屋的单身男子的妻了。 | |
| − | + | 没有一个个人问题是超越社会平均水平之上的。 | |
| − | + | 他的个人命运和祖国的命运是完全一致的。 | |
| − | + | 1957年以前国家是发展的,他个人是顺利的。1957年国家受损失,他个人受 挫折。1962年国家开始恢复元气,他摘掉了“右派”帽子。1965年国家兴旺了,他 参加了先进技术传播队,能力得到发挥了。十年浩劫,他十年监狱。现在他落实政 策不那么顺利,因为国家头绪纷繁、问题严重。 | |
| − | + | “国家、社会解放的程度,就是我自己解放的程度。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 自己,这对我不是一种思想,而是ー种不可逃避的命运。” | |
| − | + | 这就如同他说的,我们搞社会主义不是因为社会主义优越,而是因为这是ー种 规律。优越是指方案而言的一哪ー种方案优越。而规律无所谓优越不优越一 必须遵循它,早晚得遵循它,不遵循也得遵循! | |
| − | + | 党治国不能说已经获得了彻底的解放,如同我们的生产力也没有从不适合的 所有制的束缚下完全解放出来。 | |
| − | + | “我们固有的体制适合搞政治运动,不适合经济发展。”党治国简直成了一个 理论狂人。ー开ロ就是体制、所有制,再不就是说:“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 |
| − | + | 党治国咄咄逼人地、愣头愣脑地要人回答这些他整日思考的而别人未必感兴 趣的,他以为是最重要的而别人认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他醉心的而别人无心的, 他津津乐道的而别人无动于衷的问题。 | |
| − | + | 他慷慨陈词,满脸涨红。别人应付他:“唉唉,是呵是呵,啧啧!”再不就是把别 人吓得怯怯的,一下子从大人变成了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讷讷地:“我觉 得么……” | |
| − | + | 他满脑门的政治和经济,满脑门的规律和所有制。但别人是凡人,需要了解ー 些趣闻,ー些轶事,ー些消息,ー些共同感兴趣的现实问题,需要吃喝拉撒睡。 | |
| − | + | 而他似乎只需要吃着政治,睡在经济上。他要和他周围一切的人探讨政治经 济。他会吸引ー些人,也会吓走ー些人。 | |
| − | + | 他的见地每每是独到的,但他过于急切地阐述他的观点,乃至近乎要强加于 人。对于“经济”,他的发问更是近乎发难。 | |
| − | + | 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是有些不一般;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可不是不正常。 | |
| − | + | 他关心的正是大众的利益,但是大众未必接受他的关心。 | |
| − | + | 他希望大家都能透过现象关心本质,但是大家往往喜欢谈论现象,而无心顾及 本质。谈论现象是ー种情绪发泄的需要,顾及本质却需要苦苦地开动大脑。 | |
| − | + | 他不是那种可以用计算机程序计算出来的人。他欠稳妥,欠含蓄,但他“虽有 小偏,终有大成”。任何社会变革首先要找到实现变革的社会力量。要打土豪分田 地找到了贫农,要打倒老革命找到了红卫兵。今天的改革如小平同志所说是第二 次革命,我们需要透辟的经济理论家。 | |
| − | + | 我找到了党治国。不过不是我找他,是他先写信给我,打动了我。我采访受苦 受难的人的时候,容易掉泪。但不知为什么,采访这个经济状况ー团糟的经济理论 家的时候,我一滴泪都没有。是他不需要别人同情,还是和他在ー起的人都会变得 只剩下粗线条了? | |
| − | + | “我不是ー个受苦受难的科技人员!不是要人同情的人!”他冲着我大喊,“我 | |
| − | + | 是个好汉!是个男子汉!是有思想的!尤其有经济思想!” | |
| − | + | 思想使党治国永远处于躁动不安的状态中,有时他为了理想忘却了现实,有时 现实又催促他去追求理想。前不久他又写完一篇专门探讨所有制的论文:《社会主 义所有制关系的发展》。文章观点大胆、新颖、独到。他提出的观点未必就尽善尽 美、无懈可击,但是,即使其中包含一些真理的萌芽或片面的真理,也可以活跃我们 的思维。“双百”方针实施三十多年了,ー个宽松的、发展人们思维成果的环境正 在形成。党治国的经济理论的产生和他这个理论狂人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人为 的呼唤和扼杀,不过加速或延缓产生的时间。 | |
| − | + | 能不能搞ー个共产主义特区?他想。在强大的习惯势カ面前,不能都搞先破 后立,需要先立后破。只有实践自己的经济理论,把理论立起来,形成强烈对比,才 可以春风至而冰雪消。 | |
| − | + | 他是不是还带有空想的色彩?那么,马克思同志,请允许我提ー个问题,您看 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改革怎么搞? | |
| − | + | 马克思会说,提出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错误的。 | |
| − | + | 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要靠中国人自己来探索。改革催促着经济理论的发展, 呼唤着经济理论家。 | |
| − | + | 终于,《文汇报》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标题:《我们能否贡献一个伟大的经济学 家》?文中写道,这个问题对于当代中国“比’我们能否贡献一个爱因斯坦’或’能 否贡献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和文学家’更为紧迫” 〇文章又写道:“中国经济体制全 面改革的浪潮当是产生伟大经济学家的时代和国度。恰当的时间和地点正呼唤恰 当的人。” | |
| − | + | “伊索寓言”中有一个说大话的人,吹嘘自己曾经在罗陀斯岛跳得很远。马克 思在《路易・波拿巴的五月十八日》一文中引用了这个故事,他说生活本身会大声 喊道: | |
| − | + | 这里就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 | |
| − | + | 这里就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 |
| − | + | (原载《人民文学》1986年第7期) | |
| − | + | 神圣忧思录 | |
| − | + | 中小学教育危境纪实 | |
| − | + | 张敏 | |
| − | + | 我们从来都有前人递过来的ー个肩膀可以踩上去的,忽然,那肩膀闪开 了,叫我们险些儿踩个空。 | |
| − | + | 作者题记 | |
| − | + | 鲁哀公十六年,孔子要死了。 | |
| − | + | 他拄着拐杖倚门而唱:“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唱着唱着就抽噎 起来。七天后,他死了。 | |
| − | + | 他ー生到处备受冷眼,累累若丧家之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还是凄凉 而死。然而奇怪的是,那原已衰微的古老文明竟靠着他猛カ地ー推,又滚滚碾过了 两千年! | |
| − | + | 我们评价不了孔子这一推的功罪,却朦胧地感觉到,ー个巨大文明的延续竟如 此依赖于传递者的伟カ,实在是ー种很神秘的历史现象。 | |
| − | + | 这运载、传递文明的伟カ,应该是极神圣的。我们是仰仗这神圣的传递カオ成 为这个星球上拥有最悠久历史的民族的。 | |
| − | + | 曾几何时,历史已成重荷,文明也显古老,我们欲求自强不息,屹立于世界民族 之林,而那文明传递的神圣伟カ,那如孔子作为教育家的“不怨天、不尤人”的执着 精神而今是否仍然存在? | |
| − | + | ー、文明的断裂 | |
| − | + | 望子成龙众生相 | |
| − | + | 儿子六岁了。想到这只知贪玩的小子从此就要背上书包这副“枷锁”,我不免 心头有些黯然。是人都得经过这座文明的“炼狱”,我是懂的。然而,出去跑了一 阵入学的门路才知道,我对如今北京城里上小学的艰难,竟同傻乎乎的儿子ー样浑 | |
| − | + | 然不知。 | |
| − | + | 煥热的七八月呵,不仅对高考生来说是“黑色的”残酷,对于那些从“十月怀 胎”起就一往情深地进行各种名堂的胎教的年轻父母们来说,也是焦灼甚而可 怕的。 | |
| − | + | 年年每逢此刻,在教育神殿的门槛前,匍匐着数不清的颤悸的心。 | |
| − | + | 似乎只在这一刻,这殿堂的神圣オ是无与伦比的。 | |
| − | + | 我也到了该领儿子朝它跪去的时候啦! | |
| − | + | 恍惚间,当年父亲牵我第一次上学的情景朦胧浮现,记得我蹦蹦跳跳地蹿进校 园,那校门好像平常极了。 | |
| − | + | 如今轮到我们这一代领儿子去进哪家校门,就非同寻常了。它不仅将决定孩 子今后的命运,而且仿佛还关系着家长的荣辱。学校是分重点非重点的,这区别似 乎是宿命地把往后的前程、等级、贵贱都在这一次选择中基本敲定了。每一位年轻 的家长都深信,给孩子挑一所“重点”就像他们自己重新选择ー次人生。但恼人的 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偏又不像高考生那样可以硬碰硬凭成绩分优劣,而是由户口 决定的一学龄儿童按户口所在地划片就近入学。于是早在每年一二月间,北京 城里便有一场转户ロ的风潮悄然开始了。 | |
| − | + | 这真是一幕充满机智、狡黠乃至谎言伎俩的滑稽戏。偶闻其中一鳞半爪,便叫 我为之恻然。 | |
| − | + | 有“先见之明”者,早在腹中成胎之际,便把户ロ落进亲友家中,待孩子生下便 拥有了“片内”户ロ,于是就像前清吃“铁秆庄稼”的旗人似的无忧无虑了。 | |
| − | + | “片内”有亲戚的主儿其实不必这等性急。待孩子长成,再同亲戚去换房站办 理户口和住房证的交换手续,但并不搬家,“片内”户ロ照样唾手可得。 | |
| − | + | 只苦了“片内”无亲无友的了,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片外”某君以四十平方米 住房换了“片内”二十七平方米,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牺牲十三平方米的住房去换 个孩子的“重点户口”,虽说亏得狠了些,也是情愿的。 | |
| − | + | 还有更惨的。黄城根南东路口有个售货员,为挤进“片内”,百般换房,不料换 了一家住私房的,他把公房让出,那边却不准他再进私房,最后竟落得在“片内”一 个门洞里栖身。可怜天下父母心呵! | |
| − | + | 真换房的、假换房的、认干亲的、假离婚假结婚的,北京人什么招数想不出来? 一位母亲领着孩子到某重点小学哭诉,孩子他爹惨遭车祸身亡,只好寄养姨家,虽 无“片内”户ロ,学校怎忍推出?入得学来,那孩子オ说:“我爸活得好好的。” | |
| − | + | 自然,这些都还是平民的招数,有的人是不必耍这些雕虫小技的。可户口对老 百姓来说,却非同小可,乃至某单位因施工将大门改在另一条街上,引起轩然大 波一门牌的移动,立即发生划片归属的变异。 | |
| − | + | 也自然,重点小学的教师们是深知其中奥妙的。每年二月后,需得挨户核实户 口和人头,近年来也不得不学点福尔摩斯的本事。每当招生季节随着酷夏来临,重 点学校门前便车水马龙,水泄不通。教师们都做好充分准备来迎接这一年一度的 灾难和“战争”。家长们围着他们央求哀告,哭的、吵的、闹的、作揖的、要下跪的、 摔户口本的、赖着不走的。人们把ー颗颗滚烫的爱子之心蘸着辛酸的泪水捧给他 们;也用各种精心编制的甜言蜜语、许愿承诺、捶胸顿足、瞎话谎言来浸泡他们、软 化他们、激怒他们;右邻左舍的各种关系户、菜店、房管所、派出所、煤气站、副食店、 居委会等等,也都蜂拥而至,来索还对他们预先支付的种种人情、照顾和恩惠…… | |
| − | + | 断不清的官司又移交到区教育局。家长们便又一拨儿接ー拨儿朝那里拥去。 局长像个见不得人的“通缉犯”,出出进进戴一副墨镜,就怕被人盘问:“您是某局 长吗?”一旦被人认出,立即陷入重围。人们把他堵在办公室里,不让他做事,不放 他回家,有的索性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推就走。孩子在院里撒欢儿,饿了渴了也来闹 他。教育局成了幼儿园…… | |
| − | + | 教师和局长就是浑身长嘴也说服不了家长不要迷信“重点”,因为办“重点”的 事实是路人皆知的。只是痴心的父母们并不知道,“重点”的承受力不是无限的, 如此倾盆大雨地灌将进去,“重点”的优势便立即化为乌有。倘若大都市里那种在 商店、地铁、公园、车站等等到处叫人头皮发麻的拥挤状态一旦侵入宁静的校园,那 么小学生上课这件极要紧的事,也只好像大街上挤车和胡同里排队上厕所ー样讲 究不得斯文了,这么ー来,倒真的把重点非重点全抹平了。 | |
| − | + | 其实,就在望子成龙的家长们正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奔“重点”的今天,北京市 各区教育局却都在那里为绝迹多年的小学二部制终不可避免地要大面积卷土重来 而ー筹莫展呢。计划生育部门已经发出警报:从今年开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第二次生育高峰人口开始进入小学。也许,它就像ー场陡然涌来的洪峰,会将大地 上所有的河道、沟渠、洼地全都涨满、挤裂、弥平…… | |
| − | + | 西城区目前在校生四万五千余名,未来三年内将以每年一万名的幅度递增,到 1990年预计要猛增到七万名。眼下提前开始扩建校舍的学校已经借用别处教室 实行了二部制。而对大多数学校来说,无论新建扩建,还都既无资金又没地皮。 | |
| − | + | 宣武区目前小学九百个班,到!990年将增加到ー千四百多个班。那里教育局 的同志惊呼:“我们是在毫无准备的条件下遭遇这个人口高峰的,校舍奇缺,师资来 源枯竭,这学还咋能办好?” | |
| − | + | 专家们也把人口压迫教育的危急状况,列为中国未来教育十大危机之首〇 | |
| − | + | 每ー个盘算着自己那个“小皇帝”的锦绣前程的家长,或许就像洪峰尚未到达 前的江河两岸的一木一石,对快要降临的灾难是漠然置之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 虔诚地笃信着学堂神圣的教化功能和“师哉!桐子之命也”的信条,他们深信孩子 只有送进去オ会出息,他们把对未来的希望像赌注ー样全都押在上面,绝不去理会 那些危言耸听之谈的。 | |
| − | + | 我想,悲哀也正在这里! | |
| − | + | 麻木中的预警声 | |
| − | + | 每年七八月间,当翘首以待却又胆战心惊的人们穿梭往来于各大、中、小学的 时候,有一个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信息偏偏很少引人注意。那是ー个很微弱的声音, 但却年年必定夹杂在招生热潮的呼吁声中一 | |
| − | + | 1986年8月14日《光明日报》的ー则消息透露:“今年师院的生源比往年更困 难……北京的优秀中学毕业生不报师范,不选择教师职业的问题日趋严重。” | |
| − | + | 同年9月9日《中国青年报》也以《师范院校为何依然门庭冷落》为题发表ー 篇调查:“’帮我们呼吁一下吧,师范院校招生太惨了。长此以往,教育事业将不堪 设想!’教师节即将到来之际,作为培养教师的摇篮之 北京师范学院的同志 却对记者发出了这样的呼声。” | |
| − | + | 当中小学的大门几乎要被滚滚而来的学生挤破的同时,师范学院这边却门庭 冷落、一派凄清。在这冷热、盛衰之间仿佛公然宣称着一个荒诞的逻辑:越是希望 子女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们偏偏越是看不起教育这个行当。在这逻辑后面似乎还暗 伏着ー个不祥的怪圈:社会的教育功能恰恰在生产着非教育的社会力量,继而形成 ー种自我窒息的反作用カ,结果是人才创造得越多教育反而越萎缩。长此以往,望 子成龙之辈还会有什么指望? | |
| − | + | 我常常被眼下中国的各种怪圈弄得迷惑不解,诸如离婚越难反而离婚的越多, 盖房越多城市里人的生存空间越窄,等等,叫人摸不清船究竟是湾在哪里?但我相 信,社会机制的紊乱,总有它合乎规律的根源。这怪圈,说到底是规律对人类的报 复。荒诞的逻辑一旦公然行世,恰恰证明了某种社会机制的荒诞,而这荒诞说不定 正是真理的二律背反。 | |
| − | + | 他叫田畅,父母都是教师。高中毕业时,他却以“这辈子不吃教师这碗 饭”的不容商量的坚决态度,向我们显示了一颗早熟、隐痛、凉透了的心 一 | |
| − | + | 他太清楚中学教师这种职业在社会上的档次了。用不着别人向他宣传、动员。 十六年之久的酸甜苦辣、耳濡目染,使一个教师的儿子在高考志愿表“是否服从分 配,,ー栏里,毫不迟疑地写道:,,除师范院校外,其他院校都服从。” | |
| − | + | 他像躲瘟疫ー样竭カ躲开父母所从事的职业,这在有着子继父业的深厚传统 的中国人看来,是否有些“叛逆”之嫌? | |
| − | + | 其实,世上没有比父亲更叫他敬重的人了。每当夜间,在那十二平方米的斗室 里,父亲怕影响他和弟弟做功课,总是独自躲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几乎是贴着荧光 屏默默看电视。父亲总是等他们的功课做完了,オ使用那张饭桌批改作业。这时 他躺在行军床上瞅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 |
| − | + | 他的父亲,ー个当年上海复兴中学的高オ生、1957年北大地质地理系的本科 毕业生、二十多年来出版过多本著作和译著的知识分子,竟落到连ー张书桌都不能 独自占有的境地,这让他这个80年代的中学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父亲所经 历的是一段叫他不能理解的历史:学地理专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通州农校教书,农 校解散后,又转到顺义ー个公社的戴帽中学,整天领着学生深翻土地、夏收秋种、大 办沼气;自己学的专业丝毫用不上,却是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俄语什么都教过。 后来妈妈在北京幼师毕业,也到了顺义。直到父亲在那里任教满二十五年オ回到 城里,等待全家的却是ー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 |
| − | + | 他和弟弟就在那大人与小孩轮流分享饭桌、每晚拆桌支床的岁月里渐渐长大 了。当他们哥俩终于都熬过十三岁时,那条难以企及的分房标准线居然也渐渐在 望了一按照规定:中学教师人均面积三点五平方米以下、子女十三岁以上,且夫 妇双方都在教育部门工作者具有分房资格。但就在这时,妈妈得癌症死了。小屋 里剩下三个男人,人均面积平方米数重新突破三点五…… | |
| − | + | 诚然,他是无カ改变父辈的命运的。但如果给他选择的权利,他当然拒绝承袭 父辈的命运。父亲在给他以知识遗产的同时,无形中也给了他另ー种悲剧性的遗 产:他不能走父亲的路。 | |
| − | + | 高考成绩出来了。老师找他谈话:“以你的分数,报考清华师资班和师院比较 合适,不然,你就只能读大专了。” | |
| − | + | 他摇摇头,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北京建工学院工业与民用建筑系。那是ー个两 年制的走读的大专,可同盖房子有关。呵,ー个孩子的房子梦! | |
| − | + | 我们能责备他的选择吗? | |
| − | + | 他姓罗,做中学教员到70岁オ退休。此刻,我同这位饱经沧桑已入耄耋 之年的老人,坐在静静的一隅,听他像是从极远处对我说一 | |
| − | + | 如今教书先生没人干了,大伙儿都挺纳闷。其实要说缘故,也明明白白。人活 着总得有个盼头,盼国家好,世道好,自个儿和家里人也好,活得不费劲,再长点能 耐,做点正经事。有这么个盼头让他奔着,他活着就带劲儿了。 | |
| − | + | 我是1912年生人。父亲ー辈子做小职员,月薪二十ー块大洋,一家人生活还 算过得去,我还能读私学,十九岁小学毕业。成人了,总想独立,就去考中等师范, 吃住都有着落了。毕业后做小学教员,挣四十五块钱。那时不兴涨エ资,终身就这 四十五块。当时警察月薪是八块,去官府里办事也就二十多块,科长也没小学教员 挣得多。中学教员的薪水还要高呢。 | |
| − | + | 那天我和老友们聊起当年,人家都说知识分子清高。倒不是我们故意总瞧不 起谁,教书的人讲究洁身自好,不愿去钻营,也没那份能耐,只觉着凭知识吃饭挺如 意、挺十净。浑身的穿着打扮,就那么回事儿,倒给了别人ー种清高的印象。如今 啊,你想清高还清高不起来呢! | |
| − | + | 我在小学教了七年后考上北京大学农学系。ー边上大学,ー边还教小学,自己 供自己念书。读大学就是为了奔那个中学教员的职位。那会儿教员的身份可不像 现在,多少人梦寐以求啊。当时考师范很难,一千多人去考,只取九十个,还能不优 秀?你想十还未必有那个福气哩! | |
| − | + | 这辈子经历了不少事,人生也算看得清楚。1940年以后,苦得很,正抗战,吃 混合面,挣的钱只能够自个儿ー张嘴。世道一艰难,教书的人就倒霉了。 | |
| − | + | 新中国成立后到这个学校,一口气又教了十年,教不动了オ回家。刚解放时, 心气儿是向上的,待遇也不低于30年代。1957年“反右”以后,知识分子就瘪了, 后来赶上“文革”,教师受的罪比谁都多,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后来拨乱反正了,世 道清明了,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教师的地位,恕我直言,名曰升,实则降。其他行 业的待遇上去了,教师上得慢。到现在,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好像还 是悬案。就是中教一、二级的老教师,月薪也不过百十块,还不抵大宾馆里的服务 员。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 |
| − | + | 反正我就知道一个理儿,教师的身份跌得太低了,这个国家就麻烦了。各行各 业要是都比教书有利可图,那谁还肯教书呢?人人都看着当官油水大,都眼红权 力,这事儿就歲泥了。你可别小看这股劲,一成风气,扳过来就难了。社会上有各 式各样的歪门邪道,可教师不能歪。不歪是对的,不是错的。可你顶得住吗?像我 们当年,社会那么污浊,自个儿还能清高,有那份高薪水撑着哩。如今你撑撑试试? 拎着菜篮到自由市场ー转,你自个儿就跌份儿了。话说回来,这副穷酸相,别人也 不正眼看咱,也不待敬咱,整个社会都不正眼看教育。这么ー来倒好,章程拧倒个 儿了,学校办点子事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求人给点施舍,给盖点房,像要饭似的, 这怎么行呢? | |
| − | + | 亏待了教书的,要受报应的。人才中的上流甭想吸引过来。老北京有几所办 出名气来的中学,像一中、惠文、贝满等等,当初都是靠待遇好把各中学棒的老师收 罗去了。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两种工作一个样儿的干,ー个待遇高,ー个待遇低, 上哪儿?哪儿苦上哪儿?那是有条件的,得做出评价。自愿报名,给你戴朵大红 花,之后就不理你了,行吗? | |
| − | + | 人要不怕苦,不能老苦。 | |
| − | + | 据悉,鉴于往年师范院校招生难的情况,今年北京市采取了一项特殊政策,即 试行师范院校及师资班提前单独招生的办法。此项政策规定:志愿可以文理兼报, 考试提前在5月初进行,凡是已被各师范院校录取的考生不得再报考其他院校,未 被录取的还有资格参加7月份的全国高校统考。 | |
| − | + | 显然,这是ー项对于考生来说既有诱惑又不带风险的明智的政策,它起码可以 在全国统考之前把ー批对高考没有把握的高中毕业生吸引到师范院校来。据《光 明日报》今年4月19日的ー篇报道披露,往年冷寂的北京师范学院门庭若市,前往 咨询的人们络绎不绝,达万人之多。 | |
| − | + | 如今的高中生不那么简单,他们的狡黠有时是颇令人头痛的。招生部门已经 发现某些不正常的端倪:不少考生表面上积极报了名,暗地里却做好准备到时漏考 最后ー科,这样即使他考得再好,也注定不会被录取。他们竟然把这次师范提前单 独招生变成了大考前碰碰运气、适应考场气氛、练练竞技状态的一次预演! | |
| − | + | 呜呼!各家自有各家的高招。中国有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究竟是什么 让他们对此退避三舍,这オ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 |
| − | + | 望而却步 | |
| − | + | 师范院校的生源枯竭已急煞当局,殊不知,已经拢进大门来的一批师范生,还 | |
| − | + | 更叫人焦心呢! | |
| − | + | 师范生的分配去向理所当然是到中小学做教师,然而,如今这在他们中几乎已 被视为畏途。年年分配关头,师范生们都各“逃遁”有术,这情形我们在后文还有 详笔〇这里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昔日师道的光彩,是何以在当代青年心目中暗淡 下去的。师范生们绝不讳言这ー点。他们最可爱之处就是永远也学不会掩饰他们 对一切的率真评价。 | |
| − | + | 今年春天,我们在ー些中学采访时,碰巧遇到了一批正在那里实习的师范生, 有北师大的,也有师院的。他们同我们在毫无戒备心和虚伪应酬的气氛中讨论了 他们将要从事的职业。自然,需隐去姓名,以免麻烦。 | |
| − | + | 女生A— | |
| − | + | “高考时我没报师范,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哭了。爸爸妈妈都在大学里教书,劝 我,说女孩子当教师也算合适的。有机会再跳出来嘛。从他们身上,我多少知道ー 点当老师的辛苦。现在自己站到课堂上来,ー站四十五分钟,好漫长呵!课上一席 话,课下不知要反复磨多少遍。辛苦不说,有病也没法请假。来这里实习,就看到 不少老师兜里揣着病假条上课。这工作就像躺在ー张橡皮筋编的网上,越坠越沉, 似乎下面是个没底的窟窿。我真不愿多想它。反正拿通知书哭了一次,毕业后我 更会大哭ー场的。” | |
| − | + | 男生В—— | |
| − | + | “我中学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没考好。校长建议我第二年再考,后来不知道哪 个老师替我填报了师范。我被录取,完全不是自己的选择。这次来实习,大家都提 不起劲来,还生怕干得卖カ,被指名留下。不过,中学教师的甘苦,这回真算领教 了,工作哪有上下班之分?连走路都得琢磨学生怎么管、课怎么讲。干这活儿你还 没法瞎对付,往学生跟前ー站,好歹是个师长,稍微讲点脸面的人,总想干好。那你 就受累去吧,有多大精力都得熬干!就这么辛苦,到头来还没人念你这点儿好。所 以同学们都说,要没这趟实习,不到中学来瞧瞧,明儿分配了,兴许糊里糊涂还能去 干;这么ー瞧,说什么也不能去呀。” | |
| − | + | 男生С— | |
| − | + | “社会上只有一天重视教师,那就是教师节。什么好听的话都让教师在这一天 听个够,过了这时辰您就捎ー边待着去吧。当然也不光是说点好听的,还优待些其 他商品,不过据说有的也是乘机推销积压物资。人心是杆秤,教师当真值几个钱, 大伙儿心里都明晰。难怪这回我来中学实习在资料室看书,听ー旁有位老师问另 一位:’你怎么让那个学生报师范呀,他学习不是挺好的吗?’有回一个中学生还对 我说:’我哥哥学习不怎么样,想报你们学校试试。’你们听听,这种话叫我们师范 生听了,能不难受吗?不过冷静想想,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咱也别气不顺儿,靠自己 哄自己过日子!” | |
| − | + | 女生D— | |
| − | + | “今年师范提前招生,倒是挺新鲜。不过我看靠这办法想招优秀生,也难。要 是师范都招些低分生,那非恶性循环不可。你越掉价儿人家越瞧不起,越招不来好 的还真越掉价儿。如今弄得我们这些读师范的也自觉矮人ー截,好像比那些函大、 夜大、电大还不如。老师真像ー支蜡烛,把自个儿烧没了去照亮别人,对这种必定 要做出牺牲的特殊职业不采取特殊政策,谁还肯干?!不知道上面为啥算不过这笔 账来。” | |
| − | + | 实习带队教师一 | |
| − | + | “我是81级师范毕业生,因此我很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我毕业实习那会 儿也经历过这种幻灭的痛苦。在中学见到一位女教师,四十几岁的人看上去就像 六十多岁ー样苍老,她那满脸的皱纹好像告诉我,这是ー种多么销蚀生命的职业, 而且是在极其平凡琐碎的过程中被悄悄吞噬掉的。我常想,对于今天这一代人来 说,教师的辛苦和清贫也许并不是最难以接受的,最可怕的是在默默无闻的消耗之 后仍然得不到心灵的慰藉。许多师范生并不惧怕这职业,怕的是中学里那种狭窄 的、停滞的和窒息的环境和气氛,对个性特色及创造性的可容度太小,他们很想有 所作为但施展的天地很有限,幻灭之后就想走,又走不脱。这就使后来者望而 却步。” | |
| − | + | 今天的教育事业,面对的就是这样ー批继承者。他们自私吗?觉悟低素质差 吗?缺乏责任感和牺牲精神吗?人们尽可以这样评价或责备他们。但是,你有力 量改变他们吗?你的力量表现在哪里呢?难道就表现在师范招生时那慷慨激昂的 动员和大张旗鼓的宣传吗? | |
| − | + | 是的,我们也很惊异。党的号召,思想动员,政治鼓动,都曾经是很有效的。它 造就过一代良师,神话般地孕育过奇迹;但何以今天它会变得如此不中用,而至今 仍被奉为唯一的灵丹妙药?我们甚至辨不清:究竟是时代在愚弄人,还是人仍要固 执地愚弄时代? | |
| − | + | 二、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 |
| − | + | —教书的工作为什么叫你那么醉心,醉心得连我们也想流泪?你真的不知 道什么叫苦吗?学校天地之小、学生管教之难、教师待遇之低,你乐的是什么呢? | |
| − | + | —是啊,乐的什么呢?天知道。可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
| − | + | 历史还记得他吗 | |
| − | + | 郑怀杰还会等待那十年一次的聚会吗?倘若真有这聚会,他会流泪的。只不 知这泪是欣慰还是伤感。 | |
| − | + | 是的,也许只有这种聚会,才能叫人想起那段早被遗忘了的历史。三十年前, 北京市教育局长孙国梁在ー个欢送应届高中毕业生的会上说:“解放后,大批エ农 子女入学,教师不够,你们的弟弟妹妹没人教。党希望你们留校教书,帮我们拉扯 他们一把,凡是考上大学的,保留学籍两年。两年后,你们再去读大学,好吗?”全市 三千名毕业生自愿留下了五分之一,这六百多个都是优秀生,大多已被大学录取。 郑怀杰也留下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北京钢铁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抽 屉,绝没有想到这是ー个终生的诀别。两年后,各大学都来函催促留校生快去报 到,他又放弃了。三年后,他亲手把ー个毕业班送进了大学,自己还舍不得走。这 一年他入了党。十年后,在庆祝他们这些留校生任教十周年的宴会上,孙局长又来 了,他说以后每十年都要聚会一次。那一次,郑怀杰觉得一切都得到了补偿,虽然 那时并不高谈“奉献”。很奇怪,在社会上并不高喊奉献的年代里,偏偏人们奉献 得极为心甘情愿。 | |
| − | + | 别以为50年代的人都是“傻帽儿”,不懂上大学的要紧。起码,对于郑怀杰的 父亲一留美博士、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国著名的鸟类学家郑作新先生来说, 儿子天经地义是该享受高等教育的。为这,他同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妻子千方百 计给了儿女们ー个金色的童年和最优越的初级教育。他绝没有想到,竟是他最钟 爱的长子郑怀杰,此生偏与大学无缘。ー个博士家的长子甘愿做了孩子王,这事无 论在当时多么平常,今天也会变得不可思议了。倘若人生再让郑怀杰选择ー次,他 会怎样呢? | |
| − | + | 这问题提得荒唐吗?不。你再听听郑怀杰后来的命运,便知道什么叫荒唐了。 | |
| − | + | 他终于没能盼来第二次聚会。 | |
| − | + | 来的却是整整十五年的苦难。1964年“四清”ー开始,他就被开除了党籍。罪 名同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的罪名如出ー辙。他无意中曾对学生说,西方人主要 吃肉蛋奶,揭发者给他加了个下联:中国人主要吃草茎籽。于是,他忽然发现愚昧 是那样强大、冷酷、翻脸不认人。他原本就是为了清除愚昧オ放弃了上大学的啊, 结果愚昧反而收拾了他。他按月把党费装进ー个信封,塞在枕头下面。“文革”一 来,他陷入了更深的地狱。一个星期要挨六十场批斗,真真是体无完肤了。当初让 他拉扯上把的“弟弟妹妹们”,如今像牵牲ロ ー样拉他去游街、用三角皮带抽他跳 | |
| − | + | 牛鬼蛇神舞。他跳着,心里却在想: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送你们上大学呢…… | |
| − | + | 然而,灾难ー过去,他还得拼命送他们上大学。他当了校长,得抓升学率。他 把教师、学生、家长都请来,亲自作示范讲公开课。他摸索出ー套入学教育的新办 法,给初一、高ー学生注入强大的“第一推动カ”。他还得到处去张罗钱,为了能给 教师每月发点奖金、加班费,给负责学生早读的教师供应ー碗豆浆、两个油饼…… 可是,有人突然对他说:你的文凭呢?没文凭你能算知识分子吗?怎么有资格当校 长呢?于是,他在五十二岁的年纪还得去奔ー张大专文凭。他当年那样轻易奉献 出去的东西,如今也板着不容通融的面孔来报复他了。他原来早该是高级工程师 或教授了,如今却同儿女ー辈为伍去上夜大、函授什么的。 | |
| − | + | 他还保存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只是纸已发黄,那“钢铁”两个繁体字,对于现在 已经习惯写简化字的大学生而言也写不倒囹了。 | |
| − | + | 百叶箱的梦 | |
| − | + | 睡去了,又醒来了。她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百叶箱洁白、亭亭玉立的轮廓。 脚下是绿茵,身后是蓝天,红领巾像火苗儿在四周蹿动…… | |
| − | + | 人老了,偏多梦。半个世纪的往事纷至沓来,人影离乱。华北大平原的夜空。 偎在妈妈膝头数星星。“跑鬼子”。西北联大黑板上那幅中国地图,犹如雄鸡唱 晓。镰刀斧头下的宣誓。炼铁炉里的火苗儿。书记大喊:“同学们快出来看苏联的 人造卫星!” “书记,那不是卫星,是气象台放的高空探测仪。”“你行啊,你内行,你 大学毕业!”1957年的酷夏。“朱聪颖,你和右派性质差不多,你的党籍被取消了。” “朱聪颖同志,委屈你了。不过你没正式戴过’右派’帽子,也谈不上改正了。”…… 这都是些什么呀?她厌恶地晃晃头,把它们都驱走。她只想梦见那眨巴着无穷好 奇的一双双大眼睛。那些小手从后面一拽她的衣襟:“朱老师,我想参加气象组。” 她的心就酥了。她这辈子仿佛只为此而活着。 | |
| − | + | ー只挂着锈锁的百叶箱,封满尘埃。二十年前它曾是那样出名。谁不知道北 京128中学的气象站?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朱聪颖这个名字。团市委总结过她的典 型材料。四个城区和郊区许多地理教师听过她的讲授;儿童艺术剧院还派演员来 体验过生活,回去排了话剧《小雁齐飞》。这些,人们早都忘记了。有谁还能体会 得出ー个两鬓银丝的中学女教师面对ー只百叶箱时的心情呢? | |
| − | + | 她ー看到它,眼就湿润了。1957年她失去党籍之后,开始有了它。她能把大 陆和海洋召唤到教室里讲给学生听,也能编歌谣让他们唱唱笑笑就记住了名山大 川、城市铁路,可枯燥的气象知识学生不爱学。她想了一个妙主意,去找市少年科 技馆的刘金贵老师。她俩在128中学办起了气象站。那百叶箱在草坪上ー立,孩 子们全着迷了。ー百多人天天跟着她写观测日记,每个人都成了家里的气象预报 员。有个叫沈人德的女孩,是沈钧儒老人的孙女,某一期的气象站长。后来她读了 农大气象系。朱聪颖从此开始编织ー个金色的梦:假若在全市各中学有规划地建 立一批正规的气象哨,为国家的ー项科研课题一研究“城市热岛”而长期提供数 据资料,中学生和地理教师就有了一件大事可做了……但是,如今她在ー个展览会 的角落里找到了气象组的展品,仿佛是一堆破烂的古董。她把它抱回家去,就像抱 着ー个夭折的婴儿,ー个梦的残骸…… | |
| − | + | 马卡连柯女弟子 | |
| − | + | “同学们,咱们这个班还叫初二,不叫初一。干吗非让你们留级呢!回家邻居 ー问,脸往哪儿搁?不就是有些课没学会吗?咱们补上它。大伙儿别伤心,挺起胸 膛来!” | |
| − | + | 刘云莲温情地看着眼前这三十六个学生。他们都是从那六个班里刷下来的, 如今全套拉着脑袋。凭她三十年的经验,她知道一次留级弄不好就会把孩子们的 上进心通通摧毁。此刻他们全都站在人生的悬崖上,不拽一把就跌下去了。拽ー 把呢,说不定会有奇迹。因此,她接了这个留级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它叫初 二(4)班。 | |
| − | + | 但这毕竟只是ー个心理安慰。要命的是你想教,他还不想学呢。 | |
| − | + | “刘老师,我不想读书了。” | |
| − | + | “为什么?” | |
| − | + | “不为什么。我爹妈都同意了,您还管?” | |
| − | + |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 |
| − | + | “嗨,这还用问?如今还念什么书呀,挣钱去吧!念出来也没做买卖赚得多。” 现在的教师,求学生念书不算,还得求家长让孩子念书。社会上如今赚钱都发 了狂,来钱也容易,ー个穷教书匠哪有力量同这时尚争夺孩子?但刘云莲不肯撒 手。她去找家长:“你们可不能搅乱他的心思,孩子挺聪明,把他交给我,会学出息 的。今后过了晚上七点不回来,准定在我家,你们就放心,我管饭,书得念!”这孩子 毕业后考上了热门的北京饭店服务学校学西餐。他父亲乐得合不拢嘴,可刘云莲 还惋惜地说,他直到最后还有潜力没全挖出来。 | |
| − | + | 男孩子心野,她得哄着劝着擔着他们头皮念书。王俭是全班的灾星,从小就有 多动症,注意力保持不了十分钟,过了就得吃药镇静。刘云莲把他领回家调教了整 整一个寒假,开学后,他终于坐稳了。男生T腿有残疾,同学奚落他,爹妈嫌他累 赘,他自己也没了自尊心,整日价浑闹,弄不好就被爹妈扒了衣服撵到大街上罚站。 刘云莲有回真急了,赶去找家长评理:“这孩子要让你们给毁了的厂’“刘老师,您说 他还有救吗?我不求别的,只求毕业拿张证书,能混个饭碗,那我就给您磕头啦!” “我也只求你们别再打他,这孩子的前程我包了!”他毕业时考得很好,虽有残疾, 终于被一家医院录用为会计…… | |
| − | + | 三年后,在全区统考中,这个班总平均分达82分,及格率百分之百,居全校第 一,绝大多数学生考入高中或中技。这难道不是奇迹吗?只是创造这奇迹的人,已 经一身都是病了:高血压、冠心病、淋巴结核、眼底硬化。家里还有一个总得她扶着 走路的半瞎的丈夫 | |
| − | + | 三十六个孩子的命运是靠ー颗菩萨心肠改变的。然而,这改变需让这颗心挤 出她全部的血。这也是ー种交换。一旦成交,那心便枯萎了、衰竭了,几乎都转化 到那些新的生命里去了…… | |
| − | + | 蹬三轮的“普希金” | |
| − | + | ,,老黄牛,,ー这个不知究竟是尊崇还是戏谑的雅号,这个凡奖赏时又要顺便 朝你屁股上抽ー鞭子的挥名,名副其实地落到了他身上。领导和群众都这样喊他, 叫他哭笑不得。他就该仅仅是条“牛”吗?他的价值到底是蹬三轮的カ气还是满 肚子的俄文单词呢?不错,他蹬三轮跑在公路上时真能成大段地背诵普希金的《驿 站长》。 | |
| − | + | 可是,俄语教师孙景珍的确在北京177中学蹬了十几年三轮。当别人都夹着 讲义走向教室时,他蹬上三轮往城外去了。跑通州、跑石景山,满处去找金铸合金 硅片,拉回校办エ厂来提炼黄金。黄金是真提炼出来了,可他却埋在土里没人来提 炼。谁还记得他是ー个1964年大学毕业、俄语呱呱叫的中学教师?人们只知道他 是总务处的孙保管、食堂里的孙采购、校办厂的“老黄牛”。十几年来,他默默承受 着这命运,上面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他没有想过自己个人的价值。哪里知道,妻子 竟头ー个嫌起他来了。她是冲着“文化人”オ嫁给他的,怎么到头来他居然成了学 校里一个打杂的エ友?再说她腰有病,发作起来疼得在床上打滚,他却没法请假。 待到天黑回家,他已一身臭汗,倒头便睡,想不起来给她端杯喝药的水。她走了,给 他扔下两个孩子……牛也是会哭的,哭自己在无边的土地上耕作,却没有收获的 权利。 | |
| − | + | 更可怜他忘不了普希金和契诃夫。每个星期天他都到书店的架子上寻找他 们。俄语教学的书他照旧见一本买一本,即使进ロ图书展览会上的俄文原版教科 书他也不放过,只是那六千多个单词,就像他十几年洒在公路上的汗水,一滴滴快 流完了,而书店里那本四十多块钱的大辞典他摸了又摸,至今没勇气去搬它。家里 还有两张嘴呢…… | |
| − | + | 他到人才交流中心去过。“中小学教师除外”几个大字赫然在目。人家告诉 他:有规定,中教五级、小教三级以上不准“出口”。他的嘴嚅动了几下张开了,却 哑然失声:他说不清,他究竟还算不算一个教师? | |
| − | + | 十字架下的幽会 | |
| − | + | 他站在北京图书馆社科阅览室门外等座号的长蛇阵里。寒酸衣着掩饰不住的 学究气使他同周围的青春和时髦颇不和谐,以至让管理员动了恻隐之心,过来要他 的工作证,谁知竟是ー场尴尬:“对不起,老同志。我还以为……按规定讲师以上オ 给照顾的。” | |
| − | + | 刘彦成只有苦笑。虽然图书馆书架上有他的著作,他却没有领借书证的资格。 布告上分明写着:“下列人员可以办证一有工程师、讲师以上职称者,市劳动模 范,三八红旗手……”中学教员永远摊不上这等恩宠。他多么想和哪位好心的劳 模、红旗手通融通融,若有对线装的善本古籍不感兴趣者,是否将那令他垂涎的“殊 遇”临时转让ー下…… | |
| − | + | 他命里注定同一切幸运无缘。出身像烙在他额头的ー个罪恶的十字架,无论 在部队还是大学里都受歧视。只是书香门第的熏陶,叫他即使当了教书匠也苦苦 恋着古典文学,ー辈子放不下。但他必须把书教得无可挑剔之后オ敢忙里偷“闲” 去同“情人”幽会。他只好每周一碗炸酱、二十ー顿面条,星期天和寒暑假就都花 在案头和“北图”的阅览室里。 | |
| − | + | 他还惦着千里之外的妻儿。每每在暮色中走出图书馆,还要到电线杆上去细 看“对调启事”,去那千百张字条中寻寻觅觅…… | |
| − | + | 琉璃厂来了《全唐诗》,他疯了一样天不亮就去排队。总共四套,让他抢了一 套,却花去月工资的大半。汗牛充栋的中国古籍他能都买吗?于是不得不抄书。 上百万字的《十三经注疏》和《唐宋八大家文选》他竟都抄了几十万字。他又偏不 会做省力的文章,只仗着功底深厚,专做古籍的校勘、注释和训诂。每每三五语,默 默百日功,而他的名字常常只在书的序言中被提及。《〈文则〉注释》ー书,他花了 两年时间查对五百条引文,有时为了一个用典的出处,得把百多卷的书搬来从头翻 起,只有这时,ー个中学教员的名字オ被允许厕身于专职研究人员之列。他与人合 | |
| − | + | 作的《南社》ー书,1964年就付排了,却压了十六年后オ出版。他从来不奢望,他只 有苦恋 | |
| − | + | 忽一日,学生家长跑来:“刘老师,电线杆子……”十八年的两地分居オ结束了 〇 又忽一日,北京大学中文系邮来ー纸公文:“贵校刘彦成同志原是我系1955级 文学专业毕业生,学习成绩优良,有较强科研著述能力,按其实际水平本应分配至 高等院校或科研单位,但由于他家庭成分不好,父亲被镇压(现证明无大问题,已在 为其甄别),又加上对反右斗争及大炼钢铁等有看法,被视为右倾,当时对他的分配 不够公正……” | |
| − | + | 十字架倒了。他也老了。 | |
| − | + | 当年部队里的战友,如今已有军、师级的了;当年大学里的同窗,大多也是教 授、副教授了。 | |
| − | + | 他算哪ー级?他还是ー个中学教员,而且是注定改变不了的。他只能默默把 退休前最后几年时日熬完。那时他就解脱了。 | |
| − | + | 历史嘲弄了真诚 | |
| − | + | 位父母官对一代“殉道者”的思考 | |
| − | + | 我是教员出身,很熟悉这ー代人。50年代一部分人考上大学没去,还有一部 分人是自愿不考留下的,后来还有从大学里分配来的ー批,都是百分之百的骨干。 他们在“文革”中普遍受冲击,如今头发都白了,仍然清贫。过去是磨难,他们忍辱 负重;如今又眼见物欲横流,他们仍不为所动。而今中国有幸,就因这批人还在死 心塌地干事业。可是,以后这种人没有了。历史不再造就他们。为什么?这是ー 个巨大的苦恼。我和他们常在ー起讨论,但没结果。找不到答案的思索是最痛 苦的。 | |
| − | + | 现状对我们是ー个严峻的警告。中小学教师队伍不稳定、老化、后继乏人。而 我们动员高中生考师范也软弱无カ,优秀的肯献身的凤毛麟角。如此恶性循环下 去怎么得了? | |
| − | + | 没人再肯献身,你怪谁呢?问题就出在已经献了身的落了个什么样的结局。 教师职业是神圣的,这神圣就在于甘愿吃亏。可是如果社会蔑视这种吃亏的人,神 圣就消失了。做教师的许多人并不怕累和苦,也不眼红钱财。但唯有一条,他们死 活摆脱不了,那就是对学生的爱。除了学生,四大皆空。他们甚至回到家里对自己 的孩子都没有耐心,不愿再扮演教师这个社会角色。但无论心情多坏,ー上讲台就 什么都扔掉了,就入境了。这种心态,社会上有多少人了解?需要他们的时候,都 | |
| − | + | 来了:有权的、有钱的、作揖的、奉承的。一旦达到目的,就不理睬了。如果社会把 他们遗忘了,他们能不伤心吗?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 |
| − | + | 有件事叫我很感慨。北京人都知道八中有个超智儿童班,不少孩子得了华罗 庚金杯奖什么的。那天开表彰大会,各级都来捧场,许多领导、专家去了,我也去 了。神童们坐中间,家长和教师分坐两侧。鼓号声中,讲话者ー个接ー个,都是夸 孩子们的,就是没人谈到教师。我就来了条件反射了。轮到我讲,我就几句话:“提 议为右边在座的老师和今天没在座的小学教师鼓掌,最值得感谢的是他们。忘了 给他们鼓掌,就是无情无义ド’下面掌声果然比先头响亮。现在体育界在国际比赛 中得了金牌,奖励一直追踪到运动员的母校教师,这是明智的政策,其他战线没有 这一条,许多成功者早就忘了他的启蒙人。遗忘和蔑视便引来了惩罚:神圣被亵渎 了。我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 |
| − | + | 三、师道的陨落 | |
| − | + | 灵魂工程师的生存空间 | |
| − | + | 丹心一颗蚕丝吐尽育出满园桃李 | |
| − | + | 陋室两间蜡烛燃竭照亮几代新人 | |
| − | + | 挽特级教师张思恭 | |
| − | + | 北京八中师生 | |
| − | + | 赞颂?挽唱?悲歌?还是愤词? | |
| − | + | 两间斗室,总共十八平方米住着六口人。那样低矮,伸手摸得着天花板;那样 阴冷,终日不见阳光,地面渗得出水;那么简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 |
| − | + | 这就是一位教龄长达四十年的特级教师的生存空间。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三 个寒暑,终日伴随他的,是嘈杂、拥挤,是夏日的窒闷和冬夜的寒冷,以及那烟熏油 呛的空气。恶劣的环境一天天损害着他的健康。他被肺气肿折磨多年,讲课时常 常剧咳不止。越到晚年这折磨越凶。到死他都没能走出这破屋。 | |
| − | + | 四年前他走了,死于肺癌。人们说:像张老师这样的特级教师,ー辈子没能住 上新房子,让活着的人永远不好受! | |
| − | + | 他走了。身后留下了那道可怕的不等式。 | |
| − | + | 那不等号连接着两个霄壤之别的值。一端是他的付出,一个硕大而辉煌的数 字,所谓“桃李满天下”;另一端则是他所得到的,一个干瘪苍白的字码,抑或是ー 摊灰烬的蜡泪? | |
| − | + | 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精心编织各种五彩缤纷的花环,敬献到这令人战悸的不等 式的祭坛上,为它不断涂抹着新的灵光…… | |
| − | + | 连张思恭的死也不能使这灵光稍许暗淡ー些。它果真还能照亮几代人吗?令 人忧心! | |
| − | + | 无独有偶。 | |
| − | + | 南方某大都市中,一位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一家八口,居住面积只有二十 ー平方米。他在患肝癌住院期间,昏迷中还不断哀叫“房子”。弥留之际,家人谎 称已分到ー套“三室ー厅”,他オ闭上眼睛,撒手归西…… | |
| − | + | 呵,空间。ー个人的肉体能需要多少空间呢?但倘若他不只是ー只肉鸡或ー 条沙丁鱼,你就不能只给他ー个只能容纳躯体的空间,把他们堆着擂着。人除了肉 体还有精神。精神也是需要空间,而且是比肉体更大的空间オ能成活。居移气,养 移体。没有精神的空间,人的心首先被挤压。心被窒息了只剩那ー躯肉体占着空 间还有何用? | |
| − | + | 教师不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怎么偏偏他们自个儿的灵魂横竖没个搁 置的空当儿? | |
| − | + | 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就能活得那样宽绰自如,而有的偏这般尴尬、窘迫、苦 涩呢? | |
| − | + | 无限的空间呵,你既这样吝啬,让这些人的灵魂备受挤压,怎又同时幻想他们 在这挤压中还亮出ー个博大的无私的宽厚的胸襟呢? | |
| − | + | 在北京市西城区教育局基建科分房办公室,负责同志对我说:“国家和上级都 很重视解决中小学教师的住房困难。但毕竟是僧多粥少。我区是全市文化密集 区,学校多,教师也就多。ー百七十多所中学小学幼儿园,教职员エー万三千六百 人,住房困难户共有六千七百多家,其中人均住房面积不足三平方米的两千五百 户,而去年区教育局系统第二轮分房连新带旧只解决了二百多户。困难主要是两 大项:资金和地皮。教育口比不得企业,清水衙门,穷家底,国家财カ又有限,拨给 多少是多少。地皮就更要命了,光安置拆迁户就得赔进百分之六十多的新建房。 这两年郊区地皮宽裕些,盖好了房吸引城里教师去,可城里不能放他们走呀。如今 是一个萝トー个坑,都走了城里孩子谁教?因此,教师们的困难咱解决不了,有能 解决的地方,又不让他们去,真是把他们活活儿憋在这里啦!” | |
| − | + | 走出办公室,我在这院里站了很久没有离去。这里正是我小学母校的旧址,如 今早已面目全非。在那“大跃进”时期,我们上的都是二部制的小学,老师们仅用 了相当于全日制四年的学时教会了我们六年的功课。 | |
| − | + | 就在这里,我认识了远古的“有巢氏”…… | |
| − | + | 也就在这里,我第一次读到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 |
| − | + | 这些都让我想起了张老师、傅老师、吕老师…… | |
| − | + |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如今是否也排在那六千七百多家困难户的长长名 单里? | |
| − | + | 蜡炬成灰的一代中坚 | |
| − | + | 我从你亲人的手中接过这帔遗像,把它立在案头,就这样,在你的目光里, 我向人们讲述你的故事 | |
| − | + | 马爱媛老师,我在采访中就从教育局听说你被送进医院了。他们说,你是许多 接连倒下去的人当中的ー个。我很想找你谈谈,谁知竟去迟了。此刻,你从这张彩 照上望着我,笑吟吟的,手里还拿着三支粉笔,可我们已经阴阳隔世。你オ四十多 岁,你的最后ー张照片,看上去还那样充满活力,这是在第一个教师节那天照的,三 年还没过完,怎么会呢? | |
| − | + | 听说一年前,你突然胃疼难忍。去找大夫,说是慢性胆囊炎和浅表性胃炎,可 吃了药还是疼,剧痛像放射波直刺后背,逼得你要弯腰走路オ行。两个班的几何 课,ー班在本校,ー班在分校,往返两三里路,挪每ー步都那么艰难。 | |
| − | + | 你不是蒋筑英、罗健夫。你太普通了。你拼命想快点治好这病,ー趟趟地去哀 求大夫: | |
| − | + | “再给我检查检查行吗?疼得厉害呵……” | |
| − | + | “疼也没办法。能查的都查过了。” | |
| − | + | 你还能说什么呢?仿佛你故意泡病号似的,而这,让你在校长和同事们关切的 目光下很尴尬。又是ー节几何课,虚汗渗出衬衫,你疼得哭起来。学生们也哭:“马 老师,您别讲了!”他们搬了张椅子来,让你坐着讲。你没法不服从大夫的“判决”。 你无权证明自己有病。 | |
| − | + | 站在四楼窗前,你真想纵身跳下去。跳吧,只需一刹那,就永远解脱了……你 偏又往好处想:不是刚刚给教师作过体检?几百人拥进医院,一天工夫全都过了 “筛”,报纸上多了一条消息,大伙儿也都自觉平安。也许大夫是对的,忍ー忍就过 | |
| − | + | 去了。你没权利死。两个孩子还小,爱人又在重点中学,你不能撒手……可深夜疼 醒了,你看着他的脸,总说:“要不是为了你们……” | |
| − | + | 也是当大夫的姐姐来了:“你去查查CT吧。” | |
| − | + | 姐姐告诉你,CT能诊断癌症,但费用昂贵。 | |
| − | + | “做CT?不行。也没必要厂’依然是冰冷的声音。 | |
| − | + | 你只好自己拿钱,到姐姐的医院去做。两周后,检查结果出来:肝癌后期,已扩 散,无法手术。ст成了死亡宣判者。 | |
| − | + | 校长赶来了,你欠起身子说: | |
| − | + | “您看,我是有病。这下好了。查出来就好治了。等治好了,您再给我加 点课。” | |
| − | + | 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躺下来了,只是并不知道是在生命的余光照耀下。 | |
| − | + | 你说,我实在太累了,我已经把一生的劲儿都使完了。二十五年里,有十八个 春秋你是在远郊区农村中学度过的。ー个星期的巴望和四五个小时的颠簸,是你 回城看看孩子的代价。真的回城来,教师和主妇两副担子又把你压得喘不过气。 长期的奔波劳碌、长期的睡眠不足、长期的营养欠佳、长期的负重过度…… | |
| − | + | 爱人带着多少人的牵挂来看你了:他大学里的七十个同学凑了七百元,做教研 员的同事们凑了三百元。不就是几个钱曾经把你挡在医院门外?他们把这一切同 病相怜之慨、惋惜悲悯之情、急切希冀之愿都堆到你的床前。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 自己。他们不能接受你在四十六岁的诀别。他们害怕你这么早就被推入阴曹地 府。他们想拉住你…… | |
| − | + | 你却终于走进去了。 | |
| − | + | 那洞开的鬼门关,仿佛还在等待下ー个。 | |
| − | + | 下ー个该轮到谁了呢?阳间的人都在恐惧。 | |
| − | + | 他们有的老了。有的同你ー样,正届壮年却已心力交瘁,健康水平很差。西城 区四千多名中学教师里,因病全休者二百三十三人,半休者二百七十二人,带病工 作者二百零五人。就在最近的一次体检中,展览路ー小四十九名教师中竟查出四 十六人有病,其中二十二人生了肿瘤…… | |
| − | + | 15中学校长说:“我们ー百个教师中,就有六十五个病号,大多都是中年。他 们长期带病教课,弄不好就晕在讲坛上,病误久了再治也难以挽回。” | |
| − | + | 有研究认为,人类寿命可望达到二百岁。 | |
| − | + | 据悉,1986年北京市人口平均寿命已超过七十岁。 | |
| − | + | 我从西城区教育局人事科那本厚厚的死亡教师名册上却看到:1985、1986两 年该区死亡教师(包括已退休者)的平均寿命为五十几岁,其中未到退休年龄即死 亡者占将近一半。 | |
| − | + | 你,马老师,并未死于非命,也不是死于误诊。与其说你死于病魔,倒不如说你 死于某种堂而皇之的不公平一因了你的死,我才知道了世人大约很少注意的ー 样蹊跷:公费医疗的三联单是有区别的。 | |
| − | + | 企业单位的,医生见了属于放胆开出大方子以求妙手回春之效。企业向国家 提供利润,还利于民,天公地道。 | |
| − | + | 事业单位的,若是中小学,加盖了学校医务用章,一次方子价格不得超过三元 钱,医生也是无奈,他越有良心就越怕给教师看病。怪谁呢?学校不能提供利润, 它只是向孩子们注入知识,孩子们把知识带走了。孩子们是它的产品,而且还只是 半成品。社会似乎不肯为这些半成品付款。这桩交换在半腰里中断了。在知识的 殿堂里兑现常常是不等值的。 | |
| − | + | 谁又能说这差别不公平呢? | |
| − | + | 或许只有你这样的死オ足以把不公平显示给世人,也未可知。 | |
| − | + | 他,ー个北京市凤毛麟角的小学特级教师、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竟在今年 4月22日凌晨,突然挥刀砍伤妻子和女儿,然后坠楼身亡。这桩惨祸在民间 不胫而走,四处流传,不久也刮到我们耳朵里,于是我们立即搁笔前去探访。 从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口中,我们虽然只了解到ー些扑朔迷离的现象, 却也能够大致勾勒出一代蜡炬成灰者难逃苦境的极端的一例 | |
| − | + | Z老师,你躺在太平间里,已经五十多天了。你的死讯,像晴天里一个炸雷,叫 人们惊骇得至今魂魄不定,至今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精明强干、通情达理的人,正在 事业一帆风顺不可限量的旺火头上,怎么会突然如此惨烈地自己毁灭自己呢? | |
| − | + |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 |
| − | + | 同事们说,你是ー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为了探索一条培养学生能力的办学 路子,你敞开教室大门,欢迎大家都来听你讲课,任人评价。你要向人们证明,小学 教师可以不靠演戏作假也能把课讲活。那时候,有几个人敢这样大胆?那分明是 把自己暴露到大庭广众之下,直面各种挑剔和诘难,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的。听课 的人从区里扩展到市里,又从市里扩展到全国,常常教室里挤不下,窗外都站满了 人。你把门向全国敞开了。你越讲越自由,如入无人之境。你成功了。各地慕名 拥来的人把校园变成了熙攘闹市,人们记录你的教案,整理你的课堂教学纪实,给 | |
| − | + | 你录像,叫你带徒弟,ー带就是十七个。你一切都不能拒绝,包括上面给你的那些 荣誉一特级教师、市教育工会委员、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等等。你从来没有说过这 一切你已经承受不了了。在盛名和荣誉的背后,你必须靠超负荷的辛劳和比辛劳 更费カ的周旋、平衡、应酬来支撑。你得恭敬地承认所有上司都是你的伯乐。你用 教书博得的声望,要用处理人事关系的八面玲珑来维持。一方面是无数人来求你 传经,另一方面你又得向无数人作揖。你在“两条战线”上挣扎。终于,你的精神 承受不了了。 | |
| − | + | 你的同事们已经说不清楚,你的精神是何时出毛病的。他们说,今年元旦后你 跌了一跤就开始反常了。妻子回忆说,你常常从梦里惊醒。你告诉她,近来你好几 次瞧见已经去世的姥姥和妈妈来看你。人们都把这看作玩笑。后来,你在夜里又 总觉得阳台上有个人影。可周围没人意识到这是ー个可怕的征兆。你在惊恐之余 照样还得天天开门讲课。生活和工作的节奏绝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有丝毫改变。 我想,你当时一定会在心底里哀求它停一下,可那是办不到的。你开始出现头疼, 做了一次ст检查,发现前额里面有瘀血,区里和学校的领导都很着急,让你休息治 病。可过完寒假你又要上班,误了几天课你就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内疚。不出ー 个星期,你便越发地反常起来,以致终于无可挽回地疾速走向崩溃…… | |
| − | + | 人们多么不愿意向我描述你最后的惨状呵! | |
| − | + | 你先是怀疑十几年来和你相濡以沫的妻子要谋害你,你不肯吃她给你做的饭, 不喝家里的开水。继而你又怀疑姑姑、姐姐和全家人都要谋害你。最后,你把共事 多年的校长也打进了“谋害集团”。我一直想去请教精神科医生:ー个获得很多荣 誉的人如此疑心被人迫害,应当怎样解释?你在家里到处搜索窃听器。你把壶里 的水碱、墙上的烟油、草根、花瓣都当成“谋害证据”装进ー只书包整天背着。你还 背着ー口铝锅来学校煮水喝,否则就喝自来水。你形容枯槁、神情恍惚,两手抖个 不停。明白的人说你精神已经趋向分裂了,某些压根不懂得世上有精神病而只知 道世人有思想问题的人,诲人不倦地天天跟你谈话做“思想工作”〇你便在这样的 “治疗”下注定在劫难逃了。可怜的是,从ー开始就没有人懂得怎样救你。人们会 培养你、使用你、抬举你,享受你挣来的荣誉和当你伯乐的愉悦,却不知道你被疯魔 攫住后如何把你抢出来。于是,你便在疯魔使出的巫术支配下,演了一出人间悲 剧 | |
| − | + | 你留给这个世界让人们去分析、总结、讨论乃至反思的东西太多了。记得加缪 曾说过:“清醒的自杀,乃是承认生活是不值得的。”你临死前是疯狂的,不清醒的。 但你是怎样从理智和清醒走到最后这一步来的呢?虽然这个问题如今大约是很难 弄清,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弄清它了。你在活着的时候,没法把这一切痛苦向人们解 释得清,最后就只有把痛苦以最强烈的方式留给人们去品味和咀嚼了。 | |
| − | + | 我们依然愿意对你说一声:安息吧,Z老师。这个世界没有权カ责备你,虽然 它不会隆重地安葬你,评价你。但每ー个体验到你的痛苦的人,都会把你安葬在心 底的。 | |
| − | + | 他从小就深信自己是一块教书的材料,却偏偏在任教二十五年后,以年过 半百之身跳出了中釋。他痛苦地向我诉说着一种人生的失败感一 | |
| − | + | 跳出来了,再回头看一眼,恍然如梦。下这决心很难,但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心 也就横了。我自己都奇怪,干了大半辈子,临老了,竟终于忍受不了。我同教育的 缘分真的就尽了吗? | |
| − | + | 我从小念私塾,读“人之初,性本善”。别人家拿钱来读,我家境苦,给先生捉 鸟虫、上小市买菜,オ换得书读。那时只迷着跟先生学东西,最佩服先生,觉得当教 书先生最神气。 | |
| − | + | 新中国成立后オ进小学。读四年级就得做小先生,帮助老师教低年级的同学。 我干得可上劲了,觉得自己就是同教书有缘分,要不,中学里怎么就爱给《辅导员》 杂志写稿,大学又读了师范?可是,后来真的当了教师,而且足足干了二十五年オ 明白,我原不该是这教书的命。 | |
| − | + | 教师做人太难了。凡是要求学生做到的,教师都得身体カ行。我不是什么优 秀教师,但我也得按最严格的做人标准要求自己,我没体罚过学生,没托学生办过 一件私事,没图过学生半点好处,年年教高三,把心都掏给他们了。可到头来我落 着什么了呢?学生考上大学了,家长夸孩子聪明;考不上就怨老师教得不好。你都 得默默忍着。近两年,连学生也常常瞧不起老师,看到有的学生那股傲劲儿,我真 受不了。可受不了又怎么着?人家毕业出去甭管干啥,都比你挣得多、比你活得舒 坦、比你神气,你穷教书匠有什么了不起? | |
| − | + | 我有位邻居,过去耽误了学业,想参加自学考试拿文凭,来求我。我想咱就是 教书的,诲人不倦是本分,哪能推?凡是她需要的材料我都给她找来,还把教案给 她看;后来她女儿考高中、亲戚考大学,也找我,我都ーー尽心去办,不敢马虎半分。 我们当教师的,在如今“学历卡死人”的时候,就怕耽误人家的前程,恨不得替他们 去挣ー个。可结果呢?由于一点锅碗瓢勺之间也难免有的碰撞,她就翻脸不认人, 冷言冷语说:“你不就是个中学教师吗?有什么了不起?!” | |
| − | + | 是啊,我们是没什么了不起。可我们也不都是窝囊废,好像甭管多苦多累都是 该着的、都不值得尊重。这ロ气说什么我也吞不下去。我要向他们证明,教师这ー 行里是藏龙卧虎的!如果干别的,照样呱呱叫。小时候同我ー块儿练字的伙伴有 的已经成名,我教了二十五年书,长进不大。一生气我就重操旧业,居然也在书法 比赛中获了奖,人家就把我调出去了。 | |
| − | + | 最后我就想说一句,韩愈在《杂说》中曾经讲过,世之良马若被当作一般马对 待,它会连一般的马都不如。它受不了。 | |
| − | + | 第二次跳龙门的人 | |
| − | + | 跟在蜡炬成灰的一代背后的,是怎样的一代呢? | |
| − | + | 他们之中有些人,跨进中学任教之前,曾在那扇大铁门外犹豫彷徨;进来后,面 对重重无法解决的困难,他们果然灰心,他们便另谋出路,决定想尽办法跳出这扇 大铁门。如果说考大学时他们跳过一次龙门的话,那么如今又得咬紧牙关再跳它 一回! | |
| − | + | 奇怪吗?难以置信吗?绝对错了吗?倘若你知道他们当初是怎样进来的,便 会觉得挺顺理成章的了。 | |
| − | + | 这得从师范院校的毕业分配说起。 | |
| − | + | 四载虽非寒窗,却也晨读暮诵、春耕秋耘、爽言豪气、秘情私语。待ー日日挨近 “大限”,分手在即,竟纷争蜂起,乌眼鸡似的厮斗起来。同窗四年,一朝反目,争的 什么?躲的什么?我在采访中偶得某师院82级ー个毕业生追记当年情景的ー篇 文字,题为《生死搏斗般的毕业分配》,他说这不过是写来解闷儿的,现在让我们拣 来,用在这里 | |
| − | + | 那些日子,至今想起来肝儿颤! | |
| − | + | 大伙儿全都眼红了。过去烟酒不分的铁哥们儿掰啦,卿卿我我热乎了几 | |
| − | + | 年的相好吹啦,平日里最革命最含蓄的主儿也赤膊上阵啦,老实疙瘩榆木脑袋 | |
| − | + | 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也都鬼了精了伶牙俐齿啦!全系ー百来人有一百多个肚 子,ー百多个肚子里有一千多条蛔虫,但九九归一都打着ー个主意:想法把别 人踹到中学去,自个儿逃出来。 | |
| − | + | 其实能逃出去几个? “暗度陈仓”只有两条栈道:考研究生和留校。前ー | |
| − | + | 条道,崎岖小径,蹦不过几个去,绝大多数只有望其项背的分儿。留校属于第 | |
| − | + | ー轮争夺战,全系经过一番厮杀,十几个获胜者几乎清一色是党员,败阵众辈 | |
| − | + | 愤愤然呼之为“分配先锋队”。 | |
| − | + | 第二轮争夺更加较劲儿。大鱼跑了捞虾米。掐不着头茬嫩尖掐二茬。横 竖是当孩子王,留城总比到农村教书强百倍。老蔦儿这小子早就算计到这ー 着。自打入学第一天起,就宣布爹妈双双有病,身边离不了端茶倒水的,天天 骑车从西到东横跨北京城回家去住。四年过去了,他没沾过宿舍的床。到这 节骨眼儿上,他乐了。ー米八的大小伙子成了全班无可争议的“困难户”,第 ー个确定留城。 | |
| − | + | 蝴蝴儿和黑蹦筋上下铺睡了四年,吃饭都不分饭票,也算得上“肝胆洞,毛 发耸,立谈中,死生同,ー语千金重”。冷不丁传出ー个信儿,他俩得有一个分 到郊区,顿时像劈过来ー斧子。黑蹦筋跺脚搬出去了。蝴蝴儿不吭不哈,悄悄 往班主任那儿递上ー张证明:本人从小跟姥姥过,最近姥姥遭了车祸,需要留 城照顾。黑蹦筋傻了,又蹦又骂。 | |
| − | + | 老蔦儿和蝴蝴儿的招数,令大伙儿叫悔不迭。ー时间,父亲病危、母亲癌 症、奶奶骨折、爷爷半瘫,纷纷“报警”。俗话说:锣鼓长了没好戏,戳破了影戏 人儿这层纸。大伙儿全都瞎忙ーー班主任锁上家门走亲戚去了。 | |
| − | + | 架不住还有更绝的。大菊子突然宣布爹妈离婚,她和弟弟各归一方,成了 独生子女,轻而易举便把本来有条件留城的胖妞挤到郊区。胖妞哭成泪人儿。 女生私下议论:不知离婚是真是假? | |
| − | + | 反正已经是鸡毛韭菜难辨,大伙儿都哄吧。忽传出婚配者也可照顾,于是 学校旁边的街道办事处热闹非凡,大伙儿饥不择食地拽ー个挎着胳膊就去排 队登记。独生子歪猴儿趁火打劫,把垂涎已久的假西施从秀才手里抢了过来。 假西施全校闻名的美人儿,此刻也泪洒相思地,扔下颇有オ气定情多年的秀才 去了。谁让他爹妈在郊区呢! | |
| − | + | 乱哄哄半年过去了。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比书本上多。末了作鸟兽散。 | |
| − | + | 据西城区教育局对高考改革后四年内分来的大学生的情况调查,来自二十所 大专院校的三百八十多人中,不安心工作的占百分之十三,调出教育口的已达四分 之一。西城区五年里分来的大学生已走了近三分之一,东城区也走了近四分之一。 这些弃教而去者二次跳龙门一般都是四部曲:先是好好十,争考研究生;不让考就 泡病号、磨洋工;泡不过就到课堂上瞎讲乱吹,跟学生逗闷子玩;再不行就十脆不辞 而别了。 | |
| − | + | 有一位我们的同行,在某专业报做副刊部主任,就是一年多前从丰台某中学不 辞而别的。谈起此事,他便感慨万端: | |
| − | + | “我是通过考试招聘到这里来的,没走后门。别人考取了都能录取,就因为我 是中学教师,学校卡住不放,只好不辞而别。我是在期末走的,没耽误学生的功课。 和我ー块儿分来的大学生,已经有四个人这样做了,都被学校除了名。 | |
| − | + | “刚分到中学时,心里窝火,但并不厌恶。这个学校生源素质差,能考上大学的 很少。教师也是颠来倒去折腾一本教材,给自己和学生的发挥余地都不大,因此做 教师混日子并不难。我教过语文、历史,也教过外语,让我教啥都能对付。可干了 两年多,我就觉得好像站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过来个零件车它一刀就行,都能及格 就算完成任务。一有这感觉,就干不下去了。想着ー辈子要耗在这上头,非常害 怕,于是拼命想跳出来,可又走不脱。 | |
| − | + | “最初没意识到会被除名的。知道了,心里挺难受,但想想人ー生能干事的岁 月就那么二十年,也值得。我为了找到自己喜爱的新闻工作,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档案至今还在街道上。” | |
| − | + | 那些分到郊区去的师范生,是这一代里境遇最差因而也折腾得最厉害的。我 有一个朋友,是他们中的幸运者。他在城里不断接到那班同学的新消息,听说我写 教师,每每当作谈资来同我消遣一番: | |
| − | + | “今儿见老程那小子了,他说他前一段接连考了中国青年报社、北京青年报社、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日报社等好几家新闻单位,屡考屡中,学校愣是不放。他 说他都快急疯了。 | |
| − | + | “听他说,王毅这家伙敢干,干脆辞职啦。回城里到处给人代课去;找不到代课 的,他就上火车站扛大个儿,赚了钱满处旅游去,真滋润。前阵子风靡漂流,他还上 长江漂流队报名去,人家嫌他是散兵游勇,不要。 | |
| − | + | “刘海那两口子回不来,天天在家里打架。今天男的找书记,明天女的找校长。 头头儿们受不了轮番折腾,让刘海立张字据,放他老婆回城了。女的前脚刚走,刘 海就四处活动,据说花了不少钱,也回来啦! | |
| − | + | “李维那小子更绝。别人就敢弄张医院证明:粉尘过敏、慢性咽炎、站立性骨关 节炎等等去磨缠领导。他不。他四处游说,八方活动,也不知使的什么迷魂阵,让 学校党支部闹起矛盾来。这倒好,不用他费劲,人家作揖请他走。怕别处不肯接 收,还给他鉴定上天花乱坠一通美言,好歹把他撵回城来了。 | |
| − | + | “剩下就苦了那些没路子不会折腾的主儿,在那里苦熬。心里窝火没处泄,备 不住出事。分到矿区中学的老周,平时就好摆弄拳脚,有回在长途汽车上遇上几个 流氓滋事,看不过去,ー时性起用水果刀捅死了一个,判了死缓,发配新疆,最近听 说他去那儿给劳改犯教书呢。 | |
| − | + | “也有逼急了搞曲线回城的,壮胆支援西北,两年后重返北京。我们班女生方 玲玩儿更悬的,凭着一嘴日语,不知怎么挂上个日本留学生,要他领出去留学。那 日本人八成是’正想瞌睡塞过来ー个枕头’,满嘴答应。谁知一回国就杳无音信 了,倒给她撇下了一个混血儿。 | |
| − | + | “反正呀,跳出来的哪个都比过去混得好。有当处长的、报社副主编的;有做经 理常去香港溜溜的;也有成万元户的;还有写小说的、搞书法的、大学教书的、出国 留学的,等等。我们那会儿ー共毕业ー百七十多人,掐指算算,如今还留在中学的, 也就只剩七八十人了。” | |
| − | + | 不下“金蛋”的母鸡及其饥饿 | |
| − | + | 1984年6月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封题为《值得忧虑的ー个现象》的读者 来信,作者是山东益都二中教师刘沂生。信中写道: | |
| − | + | “这几年来,最艰巨的任务是动员学生报考农、林、水、矿及师范院校。说实在 的,学生的志愿是衡量广大群众好恶以及哪些行业得到人们尊重的ー杆秤,而且是 ー杆相当灵敏、相当准确的秤……师范院校的招生名额,几乎占总招生名额的ー 半,而第一志愿报考的人数却是零。这个现象能不使人感到忧虑吗?它说明,教师 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真正提高。” | |
| − | + | 这封信竟立刻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重大反响。几乎就在第三天,9月4日,中央 领导做了重要批示。 | |
| − | + | 三个多月后,新华通讯社发出通稿一 | |
| − | + | “教育部部长何东昌在接受本社记者访问的时候非常高兴地指出:'党中央和 国务院一直在关怀和研究教师的问题,教师工作将逐步成为社会最使人羡慕的职 业之一!’” | |
| − | + | 这则新闻第一次向全国披露了中央领导9月4日批示后三个多月里有关部门 研究提出的落实措施,其主要内容,《人民日报》以醒目的黑体字赫然标在题头: | |
| − | + | 工资:明年元旦开始给中小学教师以较大增加 住房:地方为主国家补助筹集中小学住房资金 地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敬教师风尚在形成 这,可以说是自1957年知识分子逐步沦入“臭老九”境地以来,也是拨乱反正 以来令中小学教师最兴奋也最具有实质性的一次福音。他们等了它已经快三十 年了。 | |
| − | + | 这福音自然带来希望,带来鼓舞。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福音的真正实现 谈何容易!国家财政困难,急需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有一个照顾左邻右舍的平衡问 题……他们当然也都知道。 | |
| − | + | “眼下呀,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还悬哪!”她带着ー丝苦笑对我们 说。她是某师范大学专门研究教育科学的专家。她自己在五十年代为普通教育而 牺牲了上大学的机会。 | |
| − | + | “理论上是非常尊重的,但一具体到现实里,中学教师中无大学学历者,不承认 你是知识分子;小学教师就更有争议了。这对他们是ー个很大的打击。全国人代 会对此呼吁也很强烈。现在要我们搞《教师法(草案)》,就碰到ー个怎么计算和估 量教师劳动价值的问题。它究竟是简单的重复性劳动,还是复杂的创造性劳动? 从一方面看,教师翻来覆去老教一本书,久而久之就成了教书匠;但从另一方面看, 教无定法,再好的教材没有教师也白费,全靠教师的教学艺术才能转化为学生的能 カ。教师的劳动凝结、物化在学生的能力当中,长期处于ー种潜在形态;而当这些 学生一批又一批成为工人、农民、医生、工程师、作家、科学家以后并大量创造财富 时,教师的劳动同这些具有社会现实价值的成果已经离得很远,隔了一层。有人计 算,ー个工程师和科学家一生所用的知识总量中,在学校教育中获得的仅占百分之 二十五左右。教师只有借助他人的成果才能实现其价值。那么,教师劳动的这种 特殊性,社会是否应当承认?教师应不应该特殊ー些?我们认为应该特殊,应该理 直气壮地呼吁特殊政策,比如工资高ー级、实行补贴、给予特殊评价和称号等等。 可是,这样ー来,社会其他职业就有意见,医生、清道夫、售货员,谁不特殊?谁不艰 苦?谁贡献不大?社会就害怕失去平衡,于是只好牺牲教师的利益。而这样ー来, 势必又会导致教师的积极性受挫伤。为了维持局面,学校就得向社会搞’利益均 沾’,一手抓分、一手抓钱,甚至利用家长的关系谋点好处,把教育这崇高的东西亵 渎了。教师难以维持自己的职业道德,是ー个很深刻的悲剧。他们说:’班主任津 贴只有八块钱,日均一个学生七厘,管ー个学生还不如去看ー辆自行车,我情愿每 月倒找你ハ块钱也不当这个孩子王‘厂’ | |
| − | + | 教育是只母鸡。这个概念似乎来自日本。那岛国在二次大战后的绝境中仍未 忽视中小学普通教育,这在后来的经济起飞中产生了他们称之为“金蛋作用”的 | |
| − | + | 奇迹。 | |
| − | + | 母鸡出毛病了便下不了金蛋。 | |
| − | + | 中国的母鸡究竟得了什么病?我们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是明显的,缸里米不 多,人还不够吃,舍不得喂它,只弄些谷糠对付它,自然没蛋。 | |
| − | + | 关于教育落后与财政困难这对两难命题,太复杂,我们无カ探究,只是从ー些 公开发表的材料中,仿佛意会到这只母鸡原本是能多吃到几粒米的。 | |
| − | + | 有位权威人士几年前曾发表过这样的谈话:由于我们过去三十年来教育和经 济比例关系严重失调,欠账太多,越穷办教育越少,教育办得越少就越穷。只有全 党和全社会重视和支持教育,才能把这种恶性循环逐步转为良性循环。欠账欠多 少?现在中央对教育和经济的关系这些规律认识比较明确。小平同志讲,实现“四 化”,科学是关键,教育是基础。但这个精神并没有被人们普遍认识、理解、接受。 往往安排计划,总是先考虑工程,剩下多少钱,再给教育;往往一遇到灾荒和困难, 首先拿教育经费来救灾。本人说:现在的教育,就是十年后的エ业。我们是倒过 来。我们还没有真正把教育摆在优先地位。教师特别是小学教师エ资太低,斯文 扫地啊!世界银行派代表团来考察对中国的贷款,他们不能理解:你们这么低的エ 资怎么能办好教育?可是我们同人家谈判时,最初提的各个项目,没有教育方面 的。人家说:你们怎么不提教育?人的资源开发是最重要的。后来人家把教育摆 在优先援助地位,列为第一个项目。我们要等人家来给我们上课。 | |
| − | + | 其实,母鸡早就饿得等不及了。 | |
| − | + | 它自己到处啄米,也不管谁高兴不高兴。 | |
| − | + | 我们忽然联想到ー个久违的名词:曲线。 | |
| − | + | “曲线救国”,自是早已臭名昭著。 | |
| − | + | 如今,教育却在“曲线”救自己。竟有效益。 | |
| − | + | 北京第八中学里升起一群耀眼的童星: | |
| − | + | 杨植滨,从80年代起开始观测、收集哈雷彗星资料,写成一篇颇得天文学家好 评的论文; | |
| − | + | 徐菁,这女孩独自翻译了四万字的《三十九级台阶》; | |
| − | + | 马跃,设计绘制了二十三张名为“希望之星”的奥运村系列设计图; | |
| − | + | 蔡轶春,初一女生,1986年全国青少年华罗庚金杯赛北京市一等奖获得者; | |
| − | + | 李兵,小伙子在市化学协会上宣读了两篇化学论文并进行了答辩; | |
| − | + | 严谨,绘画作品在国际上获中国奥林匹克奖; | |
| − | + | 李昊,这个少儿班的小男孩夺走了 1986年计算机竞赛一等奖…… | |
| − | + | 可谁能相信,这些“神童”居然都产生在同一所中学里呢? | |
| − | + | 但,这是事实。 | |
| − | + | 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条便是校长陶祖伟有个“财神爷” 〇这“财神爷”并不是 哪位财政局长,而是他那个年利润达四十七万元(学校实得二十万元)的校办エ 厂。靠这笔钱,他可以给班主任十八元津贴,陪早读的再加七八元早点费;任课教 师另有课时补贴、教案补贴、超工作量补贴、实验或作业补贴,等等;他还用这笔钱 促使教师多办各种课外小组,每带ー个小组活动ー次,他付给二至五元报酬。于 是,这所中学竟有八门选修课:生物医学、形式逻辑、美学基础、古诗词选讲、自然科 学方法论、高级英语、初级日语、近代生物学概论,还有管理学、电子琴、京剧昆曲、 书法、图画等五十多个活动小组。 | |
| − | + | 兴旺如此,陶校长仍有神通不逮之处:住房。他们几个领导常揣些钱,到“拥挤 户”家里去转转,退出门来,当场核计,塞几张“大团结”给寒舍中的教师,虽不济 事,也是一点安慰,每每令老师热泪盈眶。他还忍痛把学校操场割让出ー半,给教 育局盖周转房,盼着分点房子。 | |
| − | + | 别人都很羡慕ハ中,可陶校长对我们说: | |
| − | + | “我不过是在自己カ所能及的范围内挣扎。” | |
| − | + | 三里河小学校长邢佩芸!977年来这个学校当家时,差点儿没落到武训的境 地,她四处化缘磕头,算她交上好运,从科学院弄来ー批本钱,办了一所工厂,每年 也有十五万元的进项。老师们第一回领到大把票子,竟全校都扯儿带女奔百货大 楼去了,她看着差点儿哭出来。有个老教师得了癌症,注射ー种外国进ロ的针还能 维持,但要一百多元一支,过去想都不敢想,她叫医院尽管用,让他多活了一个礼 拜,オ算觉得没有愧对他。为了这,她又想到活着的,花八万块搞了一个食堂,中午 包伙,一人两个菜。她还给退休了的每人订了半斤奶。邢佩芸赚到了一点钱,就仿 佛拼命要用这钱向老师们赎回什么来。她是替谁去赎呢? | |
| − | + | 五年级语文课里,讲到宜兴ー处名胜,又触痛了邢佩芸那根筋:老师整天给学 生讲名山大川,自己却ー辈子没见过,没见过大海,没见过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于是,年年暑假里她领着老师们去青岛、承德、北戴河。她还跟校办エ厂厂长王英 伟商量:要让老师们坐一回飞机。 | |
| − | + | 末了,她激动地向我们喊道: | |
| − | + | “’四化’需要教师,教师需要什么?如果我们不仅在口头上高喊教师光荣,而 且在对教师队伍的思想业务素质实行高要求的同时,在生活福利上也能给予切实 | |
| − | + | 保证,高工资、高报酬,那谁还能瞧不起这一行!” | |
| − | + | 丰台。北京12中。五层实验大楼。 | |
| − | + | 门厅正中是ー个微型喷水池。几盆黄洋和天冬草,伴着一池澄澈的清水。满 壁淡黄色的暖调子,纤尘不染,恬静安谧。头三层全部为物理、化学和生物教学配 置的多种实验室、仪器室、准备室、供应室和标本室。四层里是外语视听室、语音室 和一个演播控制室。五楼里是美术馆、电脑馆、阅览室和图书资料库,拥有五百种 杂志和ー百张座位。顶楼平台还有一座天文馆…… | |
| − | + | 80年代了,一座五层楼有何稀罕?可也许我们看熟了中学那种破桌旧椅、四 壁斑驳的景况,竟觉得这楼犹如宫殿一般辉煌。能考上这所中学的孩子,多有福 气!如今它的高考升学率虽也是全市数得着的,但谁能相信它在1978年以前还是 一所非重点里中等偏下的“收底儿”中学? | |
| − | + | 它的发迹,最初也是靠同教育风马牛不相及的塑料制品和参茸药材加工,经历 了任何一所校办エ厂都走过的产、供、销的磨难历程,最后竟有每年纯利百万元以 上的赚头,像人参鹿茸似的源源灌进往昔干瘪羸弱的肌体,没几年便丰腴红润、容 光焕发了。再加上社会的资助,它几乎一年盖一座楼,五层学生宿舍楼、三层生活 服务楼、实验楼,又为教师买了几十套单元宿舍,每年还拿得出千儿八百奖学金,颇 有点财大气粗哩。 | |
| − | + | “我还要盖个体育馆呢,ー层是游泳池,二层是健身房,投资三百五十万元。” 管行政的副校长赵新华对我们透露说,“这些年我昏天黑地地跑产供销,一个个钢 働儿往里挣;又抓基建、跑材料,同施工队磨嘴皮子,ー个个钢働儿往回抠,仗着还 年轻,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不过,我是师范出身,大学里学中文的。如今干的全是 同教书不沾边儿的营生。再过若干年,如果教育走上正轨了,我大概就得失业啦。” | |
| − | + | 他忽然有点黯然神伤。 | |
| − | + | 我们却还沉浸在他的事业的耀眼光彩中,仿佛看到了教育自救的一缕微明的 希望之光…… | |
| − | + | 然而,这希望之光并不能普照天下,而且对ー些学校来说,也许只不过是海市 蜃楼罢了。 | |
| − | + | 有关教育领导部门郑重向我们阐明:校办工厂虽然解决问题,但终非长策。学 校的社会职能毕竟不能同时兼顾教育和生产两项,社会也不能要求它这样做。ー 手抓分,一手抓钱是出于无奈,它怎能不影响教学?况且,并不是所有中小学都能 抓得来钱的。成功的只是少数。现在已经有政策规定,不允许占用教学设施办其 他事情了。 | |
| − | + | 这也很有道理。 | |
| − | + | 然而,母鸡的饲料问题究竟何以解决? | |
| − | + | 尾声报复将在何时? | |
| − | + | 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美国朝野震惊,由此引发了一场教育大改 革。国会组织的以哈佛大学校长康南特为首的委员会在对美国教育质量进行调查 后发现,美国中学生的数理化和外语水平低于苏联。委员会提出的报告说:如果掉 以轻心,美国跟苏联军备竞赛的成败,将不取决于洲际导弹的多少,而取决于中小 学教师和实验室的多少。第二年,美国国会即通过了一项国防教育法案,用联邦政 府拨款的形式促进教育改革。 | |
| − | + | 1962年的日本文部省发表的教育白皮书声称:1905年到1960年间,日本用于 人的资源开发投资,比物的开发投资多十六倍。这使得他们在战后只用了大约六 十亿美元引进上万种新的技术,经过消化吸收,很快便超过了美国和西欧。然而在 国内,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导致工业部门同教育争夺人才,教师出现“外流”。于是 在!979年,日本国会第27届会议通过了著名的《确保人オ法》,以法律形式确定: 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待遇要高于一般国家公务人员。 | |
| − | + | 世界的此强彼弱,武力的消长,贸易的角逐,科学技术的较量,最终都归结为ー 个教育的竞争ーー这是历史的结论。 | |
| − | + | 近二百年来,富国越富,穷国越穷。而在穷国,以珍贵的有限财カ,无论是用于 发展エ业,还是用于教育;是用在培养少数英才人物上,还是用在扫盲和普通教育 上,在今天都是ー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 |
| − | + | 中国还背着ー个比任何国家都要沉重的包袱:人口压カ。它可能将导致文盲 大军波及几代人。就在今天,全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文盲或半文盲,而美国每四 个人就有一个大学毕业生。 | |
| − | + | 这且不论,新的技术革命浪潮还正在无情地把一大批人重新变成文盲或半 文盲。 | |
| − | + | 今天,当我们还必须同历史遗留给我们的愚昧做斗争的时候,教育在全世界的 发展趋势,已经走向在历史上第一次为ー个尚未存在的社会培养新人了。 | |
| − | + | 历史仿佛遗忘了我们。 | |
| − | + | 可这个星球无法遗忘我们。 | |
| − | + | “那些正在走向知识和力量的顶峰的国家,怎能不对这个行星上还有愚昧的ー | |
| − | + | 大片区域感到担心,甚至苦恼呢?” | |
| − | + | 在地球这艘被悲观的西方人称为“拥挤、危险的宇航船”上,再过几十年、几百 年,我们民族将是一个怎样的境遇呢? | |
| − | + | 无论我们的忧虑还是人家的忧虑都在折磨整个人类。 | |
| − | + | 我们曾经是优秀的,因为我们曾经很神圣。 | |
| − | + | 呵,古老的神圣,你还能再传递我们ー程吗? | |
| − | + | (原载《天津文学》1987年第9期ン | |
| − | + | 强国梦 | |
| − | + | ——当代中国体育的误区(节选) | |
| − | + | 赵瑜 | |
| − | + | 畸形的体育迷 | |
| − | + | 昨天,我接触了一位老军人,他70多岁了,身体状况不佳,患有多种慢性疾病, 而他对体育却异常地热衷。虽然他未在体育界担任过什么职务,却每每随着中国 体育代表团的战事沉浮或喜或悲。按说,他迷体育迷得出了奇,总该懂点行吧;不 然,一概稀里糊涂。倘看排球,不知袁伟民为何人,除郎平外,其他运动员也尽数不 识。或看足球,亦不知正在进行的是ー项什么赛事,什么进军西班牙,进军洛杉矶, 乃至最近的进军汉城之战,全然不晓。什么曾雪麟、高丰文、年维泗,什么容志行、 古广明、贾秀全,他通通分不清。奇怪的是,他却时常因为赛场上的胜负而严重地 影响着ー连数日的情绪。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这算什么体育迷? | |
| − | + | 我稍做深入了解更加吃惊:凡国内比赛他绝不劳神儿观看,只看中外之战;而 当他督战中国队时,却又只看图像,不要声音。倒不是因为人老耳聋不需要声音, 而恰恰是怕声音,怕烦。无声的比赛在电视机的画面上进行,他仰靠沙发似睡非 睡,以他独特的心情期待着比赛的结束。末了,儿孙们在ー旁提个醒儿:“完啦!” 他便从沙发里撑起身子,指一指电视机,示意人们关掉。然后问: | |
| − | + | “咋样?”原来他不重过程,只看结果。 | |
| − | + | 儿孙们便禀报比分结果:“赢啦。” | |
| − | + | “噢,好好,不赖。”他嘟嘟嚷嚷地,面呈喜色,转身走向卧室,安然ー觉东方白。 | |
| − | + | 而有的时候,也许是更多的时候,中国队战败了。 | |
| − | + | “咋样?”他还是这老词儿。 | |
| − | + | 儿孙们吞吞吐吐,拐弯抹角:“今儿个雨太大,场地上全是水……球根本就弹不 起来,咱们……咱们不大适应……” | |
| − | + | 老头儿登时气得直冲儿孙们瞪眼,粗暴地打断别人的话:“饭桶!大草包!都 | |
| − | + | 他妈该撤换!”闹不清他这是冲谁。 | |
| − | + | 原来,他关注的只是比赛的结果,准确地说,他需要的只是佳音ーー中国队必 须胜利,不许失败。这成了他晚年生活的重要精神支柱。 | |
| − | + | 使我久久不解的是,这样一位以反侵略战争为一生主要内容的老兵,置身今日 的和平环境,体育同他究竟是ー种什么关系?体育本是ー种充满了享受和趣味、特 殊的文化的高尚的和平的文明的产物,何以在他竟成了意气的宣泄? | |
| − | + | 我终于理解了这位老军人。当我上溯中国近代史 部充满了中国人耻辱 血泪的历史,一部中国人失败的记录的时候,当我考察了现代体育运动恰恰也是在 这个时刻即19世纪末20世纪初オ传入中国的时候,我的思路オ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的,中国体育运动同世界体育的沟通,不过百年历史;而最初的沟通,正是在全民 族忍受着巨大的外来屈辱和多次战争失败的历史条件下,痛苦地与世界体育汇流 的。体育在中国一开始就变了形。是的,鸦片战争之后,屈辱的民族心理,低落的 民族情绪,羸弱的民族体质,以至丑陋的民族外观一小脚女人,长辫阿Q,遗老遗 少,等等,在长达ー个世纪的岁月中,像浓重的阴云笼罩着世界上最大的人群。正 是这些,整个民族在对外活动中期待着任何ー种形式的胜利,不能容忍中国运动员 的任何一次失败。越是屈辱的便越是脆弱的。中国运动员这ー职业从诞生那天 起,就肩负着同胞们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深切的期望。于是,现代竞技运动在这样极 其强烈的民族色彩的背景下,ー开始就谱写着充满民族气节,令人荡气回肠的《正 气歌》。体坛上的胜利,极大地震撼着亿万国民的心灵。这一切,不可能不给中国 体育事业在以后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进程中留下深刻烙印。换句话说,我们对待体 育运动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是ー种民族忧患意识的转移;受压抑的民族心理得到 宣泄得到安慰的最便当的形式,莫过于在直接的公开的相对平等的体育大赛中取 得胜利了。 | |
| − | + | 那位老军人的情绪,便是这样ー种民族情感的凝聚。 | |
| − | + | 在这种情绪的浓重氛围笼罩下,中国当代体育的发展就显得格外斑驳陆离。 它怪诞畸形,它利弊混淆。爱它恨它,嬉笑怒骂,最难说清。 | |
| − | + | 我虽然不敢说那位老军人的情绪是大多数中国体育观众的缩影,但是我敢肯 定,只问胜负其他概不操心的中国观众确是大有人在。问题还在于,如果有关的领 导人,也只是看重金牌与胜负,把“升国旗奏国歌”当成中国体育的唯一主要目的, 那么,我们的运动员奔赴国际赛场,伴随而去的总是浓烈的超体育色彩。 | |
| − | + | 泼一回凉水 | |
| − | + | 法国《队报画刊》杂志在1986年公布了世界各国竞技体育实カ的评比结果。 | |
| − | + | 他们采用了一种综合打分的新办法,使评比尽可能地接近真实。他们先从当代体 育活动中选出20个具有代表性的项目,又根据这些项目的普及与影响程度,再划 分成四个等级,给每ー级赋予ー个系数,然后把各国在这些项目中的得分乘以所属 级别的系数,求总和,再以各国的总分数排出名次来。 | |
| − | + | ー级运动项目有:田径、足球、篮球、排球和拳击。田径我们没分,篮球我们排 第九,排球我们排第八,足球和拳击我们没什么戏好唱。 | |
| − | + | 二级运动项目有:游泳、网球、自行车、乒乓球、汽车和摩托车。这些项目中,我 们仅可以在乒乓球上拿ー项高分,其余均不上榜。 | |
| − | + | 三级运动项目有:柔道、手球、帆船、体操和举重。我们的举重名列第五,体操 可以拿些分。 | |
| − | + | 四级运动项目有:橄榄球、滑雪、冰球、击剑和高尔夫球,我们几乎是零分。 | |
| − | + | 可惜中华武术未能入选。 | |
| − | + | 这样评完分之后,把各项得分加起来ー排列,美国位居榜首,达280分;苏联屈 居第二,亦达270分;下来的座次是民主德国、英国、联邦德国、南斯拉夫、西班牙、 意大利、法国和加拿大;日本、保加利亚和韩国得分也比我们多,排在我们前头。中 国总分仅78分,排在第!2位一如此评分办法让人好没脾气。 | |
| − | + | 读者一定会拿出我们在23届奥运会上具有历史性突破的辉煌战绩,例如用15 块金牌来反驳。但我认为这15块金牌并不能反映我们的真实地位。因为我们这 些金牌是在苏联等东欧体育强国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那牌子的分量先自轻 了。与洛杉矶奥运会同年,苏联人举办了一次专意同奥运会抗衡的大规模运动会, 名为“84 一友谊”运动会,参赛国众多,成绩优异。如果拿我们奥运会冠军的成绩 与之相比一番,你也许会更客观ー些。 | |
| − | + | 举重。我们在洛杉矶夺取了 4块金牌。试与“84 一友谊”运动会同级别冠军的 成绩相比: | |
| − | + | 中国 | |
| − | + | “友谊” | |
| − | + | 差距 | |
| − | + | 曾国强235公斤 | |
| − | + | 252. 5公斤 | |
| − | + | -17.5公斤 | |
| − | + | 吴数德267.5公斤 | |
| − | + | 297.5公斤 | |
| − | + | -30公斤 | |
| − | + | 陈伟强282.5公斤 | |
| − | + | 322.5公斤 | |
| − | + | -40公斤 | |
| − | + | 姚景远320公斤 | |
| − | + | 337.5公斤 | |
| − | + | -17.5公斤 | |
| − | + | 这样ー比,差距出来了。如果“友谊”运动会的冠军参加洛杉矶奥运会,我们 | |
| − | + | 这四块金牌很难到手。 | |
| − | + | 跳水。小将周继红以435.51分的成绩,为中国夺取了一块金牌。而“84-友 谊”运动会的冠军成绩为483.18分,相差47. 67分。 | |
| − | + | 射击。许海峰的枪声震开了中国在奥运会上的崭新历史。他和他的队友们在 射击场上为中国夺回了 3块金牌。我们试同“84 一友谊”运动会的同类别冠军成绩 比较: | |
| − | + | 中国 | |
| − | + | “友谊” | |
| − | + | 差距 | |
| − | + | 许海峰566环 | |
| − | + | 578环 | |
| − | + | -12环 | |
| − | + | 吴小旋581环 | |
| − | + | 583环 | |
| − | + | -2环 | |
| − | + | 李玉伟587环 | |
| − | + | 592环 | |
| − | + | -5环 | |
| − | + | 这样,举重、跳水、射击,ー共8块金牌飞了。 | |
| − | + | 再说体操。中国在奥运会上拿了 5块金牌。试比较: | |
| − | + | 中国 | |
| − | + | “友谊” | |
| − | + | 差距 | |
| − | + | 李宁・自由体操19.925分 | |
| − | + | 19.875 分 | |
| − | + | + 0.05 分 | |
| − | + | 李宁・鞍马19.950分 | |
| − | + | 19.925 分 | |
| − | + | + 0.25 分 | |
| − | + | 李宁・吊环!9.850分 | |
| − | + | 19.975 分 | |
| − | + | -0.125 分 | |
| − | + | 楼云・跳马19.950分 | |
| − | + | 19.9500 分 | |
| − | + | 〇分 | |
| − | + | 马艳红•高低杠19.950分 | |
| − | + | 20.00 分 | |
| − | + | -0.05 分 | |
| − | + | 你看,除李宁仍可保持两块金牌外,其他3块均不保险。这样总的比下来,我 们在洛杉矶获得的15块金牌可以保留李宁两块、女排1块、栾菊杰女子花剑1块, ー共オ4块。算上楼云同“ 84-友谊”的跳马比赛得分相等的那块,也不过5块。 诚然,有内行的同志会提出,在跳水和体操比赛中存在着裁判的因素,这里且不去 管他。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在那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世界体操锦标赛的获奖 者当中,有53%的人未去洛杉矶参赛;同时,世界举重锦标赛的全部冠军,也没有 出现在洛杉矶赛场。据统计,那届奥运会的比赛水平仅仅是当年世界大赛水平的 一半,也就是说,中国的15块金牌是在56%的世界冠军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 再说“84-友谊”运动会,在可计量的93个项目中有51项超过了洛杉矶奥运会,并 打破了 48项世界纪录,而洛杉矶奥运会仅仅打破了 !1项。 | |
| − | + | 这是夏季项目。 | |
| − | + | 同一届奥运会的冬季项目,非常遗憾,中国ー块金牌也没有拿到。 | |
| − | + | 这オ该是第23届奥运会的全部。 | |
| − | + | 当然,那15块金牌的开创性的价值是巨大的,我这里只是在做广义上的实カ 分析。 | |
| − | + | 我们再取ー个国外经常使用而中国从来不用的角度,对这些金牌再做剖析。 那就是金牌数同全国人口的比例。 | |
| − | + | 姑且按照!5块金牌计,中国有10亿人口,平均每6768万人才能分得一块金 牌。这个将近7000万的人口数字,在世界上可以构成个不小的国家呢。而这个比 例数在该届奥运会夺取了金牌的24个国家中,我们排列在倒数第4位!甚至就亚 洲而言,我们也排在日本和韩国之后。 | |
| − | + | 在奥运会上夺取8块金牌的新西兰,人口只有上海市的三分之一(就是这样ー 个小国的足球队,曾将从ー亿人中选ー个足球队员的中国足球队挤出了世界杯大 赛的决赛圈)。 | |
| − | + | 唉,6700多万人才有一块金牌! | |
| − | + | 在这届奥运会的次年,即!985年,曾在奥运会上拿了 4块金牌的中国举重队 征战瑞典,参赛第39届世界举重锦标赛,仅获得2枚银牌、6枚铜牌。须知这还是 我国参加世界举重锦标赛以来的最好成绩。 | |
| − | + | 同样是在这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第23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一共17枚 金牌,被苏联人夺走了 !1块。 | |
| − | + | 少ー点盲目的狂热,多一点科学的思索。 | |
| − | + | 在ー些人看来,我们的跳高似乎还不错。其实呢? 60年代的倪志钦,在同世 界强手的抗衡中就是孤军作战,到了 80年代的朱建华,又是匹马单枪。中国在田 径运动方面远不能形成水涨船高的局面。中国跳高有史以来仅朱建华ー棵独苗成 绩在2米30以上,形单影只。跳过2米25者累计不过4人。近年来19岁以下的 选手仅仅有1人跳过2米18的高度。而苏联,1984年即有8人超过2米30,20人 跳过了 2米25,征服2米18的多达63人,其中有6人是青少年。而我们的朱建 华,成绩并不稳定,还没人能接上班。北京田径队十几年以后拿奖牌的还是!975 年全运会上拿奖牌的那批人,他们一直“吃”到如今。新人顶不上去,徒唤奈何! 李伟男拿了 !1年的铁饼金牌,张建英一直到1986年仍排在全国女子!00米栏的 前三名中,后继乏人。北京田径队现在选入ー线的队员连过去三线队员的标准都 达不到……围棋呢?像聂卫平这样的高手实在是太少了! | |
| − | + | 讨论金牌的多寡和专业运动队的水平高低,绝非我撰写这篇报告文学的本意。 我只是想通过对我们的金牌和竞技运动真实水平的重新估价,使我们冷静下来,然 后大家一道去探索那坚冰之下暗流的走向。 | |
| − | + | 从刘长春到“一条龙” | |
| − | + | 简单回顾ー下中国体育的近代历史,不禁令人唏嘘。20世纪在三四十年代, 中国人参加了三次大型的国际比赛。头一次是!932年,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第!0 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大会前两个月,国民党政府以“时间仓促,准备不足”为由,正 式宣布不参加。时值“九・ 一八”事变不久,日伪“满洲国”政府却要刘长春、于希 渭二人代表“满洲国”赴美参加奥运会,以骗取国际承认。消息传来,激起国内各 界强烈反对,纷纷呼吁国民党政府正式派代表参加。7月1日,爱国将领张学良慷 慨解囊,自愿资助,遂派遣刘长春及其教练前往参赛。而于希渭因在大连受日本人 监视,未能脱身。开幕式上,中国健儿第一个走向世界的先驱刘长春,执大旗挺进, 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三位居然是在美国临时招的。美国报界发表ー篇题为《刘长 春ーー代表四亿人的唯一运动员》的文章,对中国人大加讥讽。 | |
| − | + | 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之后,在百废待兴国力尚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以国家全部包揽的大气魄,优先发展了现代体育中的竞技运动,并成立了中华人民 共和国体育运动委员会。这是多么可以理解又值得欣慰的事啊!从50年代起,中 国体育精英们不负众望,在强烈的民族色彩的大背景下,演出了一幕幕震撼世界、 动人心魄的活剧。如今,我体育健儿终于取得262项世界冠军,在奥运会夺得32 块奖牌,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从而结束了中国人奥运会无金牌的屈辱历史。 | |
| − | + | 中国当代体育运动始终与民族的解放事业,与民族的命运前途,保持着天然的 血肉般的联系。应该说,共和国在诞生之初,为尽快洗刷耻辱,医治战争创伤,吸引 国民投身体育锻炼,迅速提高全民族健康水平,振作民族精神,发展生产,所采取的 国家包办体育以期尽快普及的做法,无疑是起到了积极的有效的作用的,也是非如 此不可的,正同扫除文盲必须组织起来是一个道理。事实上,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实 施那样的体育政策,效益显著,深得人心,我中华民族短时期内就取得了令世人瞩 目的伟大成就。 | |
| − | + | 38个春秋过去。形势变化了,往昔之利,有些却成今日之弊。曾经活泼生动 的东西,而今可能僵化了。 | |
| − | + | 在ー些人看来,中国体育界似乎早已走在了其他行业的最前列,蛮先进的 | |
| − | + | 其实呢,中国体育界在整个中国的改革大潮中实实在在地落后了。 | |
| − | + | 从表象看,我们现行的体育体制是所谓的“一条龙”。“龙”的尾巴伸到幼儿 园,意在从娃娃抓起,开始做最初的选拔。然后,让这些苗子离开书桌放下书本,走 入各地县的少年业余体校以及各省市的中心少年体校或运动学校。经过一番比例 极高的淘汰,再进入各省市的体工队,算作“龙”的骨架。再经过淘汰,其中的尖子 最终升到“龙头”即国家队,接受专门的长期的雕琢,代表中国出赛,直至运动生命 的终结。当今我国著名运动员的经历几乎人人如此。还有的干脆从一丁点儿大就 直接吸收加入省队或者国家队,在严格的军事化的训练中长大,比如体操界名将吴 佳妮,就是1〇岁进入国家队,直接在国家队进行“小龙”式训练的。再有就是从解 放军的八一队进入国家队,如篮球名将吴忻水、郑海霞等。而八ー队内部,也基本 上呈现“半条龙”结构,或从各地的“龙”身上招来ー鳞半爪,进入“八一”后接着再 练。中国的体育官员们喜欢把这样的训练体制称作“思想ー盘棋,组织一条龙,训 练ー贯制”,或称“三线”训练管理体制。ー线是国家队,二线是省队和各种类型的 体育运动学校以及业余体校,三线是学校和基层体育队。而第三线连最基本的训 练条件都很差,当然谈不上输送什么苗子,因此,中国体育目前实际上是以“两线、 一条龙”为主。 | |
| − | + | 对于十亿人口的中国来说,这是ー个相当封闭的系统。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 官办。自50年代而60年代,基本形成。历经?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到80年代 进ー步得到强化。 | |
| − | + | 一切为了金牌。金牌就是“天下第一”,似乎是实行这样ー个体育体制的目标。 | |
| − | + | 而体育体制的封闭,埋没了大批有オ华或有兴趣的人参加到运动员的行列中 来,使体育运动失去了它应有的群众基础,导致我们不少项目无法形成金字塔,反 而呈现倒三角形的奇怪现象。中国体育就像ー个升在天空的热气球。 | |
| − | + | 比如体操。1987年7月举行的北京市体操选拔赛,名为选拔赛,实际上全然无 所谓选拔。因为只有市运动学校和东城区两个单位参加,而东城区仅仅有五六名 选手,从第一名到第八名,全部由市运动学校一家囊括,全部选拔赛也不过ー二十 名运动员参加。由此组成了北京队,参赛全国第六届全运会。北京尚且没有体操 运动的基础,别的地方可想而知。各省运动队直至国家队,也只好从小把娃娃们包 揽起来,八一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新招儿,只得如法炮制。八九岁就入伍参军干体 操的绝非个别。这样小的孩子干个几年以后,发现不是苗子,不是材料,又该怎样 处理?不过オ十来岁呀!孩子的家长们纷纷要求保留军籍。于是,怪事出现了,穿 着军装重新去上小学!稍大点儿的孩子呢,一旦退役亦不好办。上中学吧,家长认 为太不合算;上大学吧,大学又一般不在部队招生;把人留在部队吧,部队的编制又 没法做些弹性式的膨胀。那么,只有申请转业一条路,而转业,地方上又往往不要 这类人。于是,就常常出现了退役运动员变成“待业军人”的尴尬局面,甚至连世 界冠军马艳红也不能幸免。 | |
| − | + | 就体操而言,ー方面在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一方面又实在难以从基层招兵 买马。基础不牢。名将李宁在一次回答《体育报》记者提问时,就不免流露出他的 忧思。 | |
| − | + | 记者:“对于今后我国体操发展的动向,你有什么看法?” | |
| − | + | 李宁:“第23届奥运会我国夺得5块体操金牌,占整个代表团金牌总数的三分 之一,而现在我国练体操的人却越来越少,令人担忧。为了使我国体操长盛不衰, 我希望更多的人来关心体操。”尽管李宁吞吞吐吐,但他的意思已很明白。 | |
| − | + | 我不禁犯愁,体育体制不改革,更多的人怎样去关心体操?且不说竞技体操 了,现在就连广播体操工间操,中国大地上又有多少家去关心去做呢? | |
| − | + | 这个倒三角ーー国家队队员比省队队员多,省队队员比区县队队员多,越往下 越少。 | |
| − | + | 母与子 | |
| − | + | 在沈阳,一位名叫李闻的女性写了一篇题为《母亲的心》的文章。这是一位足 球教练的妻子,却在儿子对体育对足球的选择上陷入了深刻的矛盾。 | |
| − | + | 我不是球迷,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什么叫“越位” 〇可是我这大半生却和足球 缠在ー起了。老实说,我恨足球。 | |
| − | + | 哪个母亲不在自己儿子身上寄托着无限的希望?哪个母亲不在儿子的童年就 编织着未来美好的梦?当我从照相馆取出儿子杨雷周岁的照片时,看着他虎头虎 脑的神气,我不禁提起笔来,在他的照片背后写上:“我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儿子 两岁了,穿着海军服,胸前挂着望远镜,鼻孔朝天地望着远方,我在他的照片背面写 上:“我的远洋船长。”儿子三岁了,抱着《看图识字》看得津津有味,我在他的照片 背面写上:“我未来的大学生。” | |
| − | + | 可是,当杨雷跌跌撞撞地闯入自己的少年时代以后,他却迷上了足球。我大失 | |
| − | + | 所望。我不愿让儿子踢球,骂过他,打过他。可是他眼泪还没有干,抱起球又跑向 了足球场。 | |
| − | + | 杨雷上学后,学习成绩是很好的。我一心想培养儿子成为ー个大学生,而他却 一心想踢好球。本来,两者应该是一致的、统一的。可是,实际上往往忽视运动员 的文化学习,以致运动员不仅文化知识浅薄,作为文化组成部分的运动技术,也难 以很快提高。目前运动员文化素质太差,也许这正是运动成绩不能突破的重要原 因之一。足球发展到今天,无论是足球意识还是技术战术,都已达到了一个很高的 境界,成为ー种科学、艺术。而我国运动员的文化素质普遍较低,怎么能深刻领会 教练意图?可以说,教练员和运动员的文化水平低,已经大大地影响了足球事业的 发展。 | |
| − | + | 我了解ー些业余体校的现状,可以毫不隐讳地说,在那里踢球的孩子,大部分 是学习不够好又比较淘气的。不少孩子进体校,并不是因为有良好的素质和优越 条件,只因为他们不爱学习,オ被家长送到体校找出路。有一个足球班孩子的成 绩,平均18.3分!他们第一次外出比赛时,给家里写信的四个孩子,几天后又收到 了自己写给家里的信一信封上的地址全写反了!我常想,这些孩子也许本来不 笨,他们有充沛的体力和精力,如果有一种良好的环境和气氛,加上正确引导,也许 不会造成文化知识如此贫乏。 | |
| − | + | 在十分矛盾的心情中,眼看着杨雷进了少年业余体校。从此,他几乎成天泡在 球场上,与文化学习的距离越拉越远……我目击孩子进入球场,窗外的雨,像鞭子, 无情地抽打我的心。请看中国足坛,多少有志之士,抛弃了家庭,离别了妻子,牺牲 了健康,熬白了头发,可是足球,仍然毫不客气地开了他们ー个大大的玩笑。“5 - 19”的教训,还不够记ー辈子吗?为绿茵场献出青春和热血的一代又一代中华男 儿,哪ー个不是以终身的遗憾而挂靴的?足球啊,你给男子汉带来了多少屈辱和痛 苦!作为母亲,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走这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 |
| − | + | 杨雷没有得到我的理解和支持,终于怀着痛苦和依恋的心情,告别家乡沈阳, 跑到遥远的江西去继续踢球。 | |
| − | + | 杨雷来信说:“妈妈,您不认为人应该有点志气,有点抱负吗?”读着儿子的信, 我流泪了。我25岁的儿子,至今没有谈恋爱,没有为自己筹建安乐窝。他为的是 什么?难道做母亲的不该理解儿子的心吗? | |
| − | + | 可是母亲的心也是需要理解的啊。……我的心又酸又苦。我的傻儿子,你踢 的是乙级队啊,中国足球要翻身,难道能靠你们乙级队吗?可是我的儿子仍然埋下 头来不顾命地踢,像虎,像牛。 | |
| − | + | 然而,六届全运会之后,我的儿子就要退役了。他从11岁开始踢球,整整踢了 15年。这!5年,正是他生命中的黄金时代,本应更多地吸取知识、充实头脑,可是 却因为安排不当而影响了他的文化学习和提高。最后留给他的只有深深的遗憾。 ー些著名运动员退役之后,可以到大学去进修,可以得到相应的文凭,但那毕竟只 是极少数。为数众多的普通运动员,那些乙级队、丙级队以及一般省市队的运动员 退役以后,都有个去向安排的问题。他们不是明星,在通往冠军的道路上,他们只 是一粒沙子,ー块铺路石;他们不是体坛上的“王子皇后”……每ー个运动员的 背后,都有一颗母亲的心,她们怎么能不为自己儿子的今天和明天操心呢?千万个 母亲的情绪,难道不直接影响着运动员的军心吗? | |
| − | + | 我看着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内心深藏着不可名状的苦恼。然而对这些为足球 献身的男人,似乎还未更好地去关心…… | |
| − | + | 多么伟大的母亲!她们为中国体育事业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 |
| − | + | 李闻同志的文章的真正价值,在于她提出了对每ー个中国运动员最终归宿的 忧虑。这忧虑当然不是怕社会主义国家使挂靴的运动员没饭吃,而是由于他们没 有来得及具备生存最需要的文化知识而将一辈子只得混饭吃,这是他们所不甘 心的。 | |
| − | + | 为什么我们的体育事业要以无数母亲忧心忡忡的代价为前提而发展?为什么 体育这项促进人类全面发展的有益活动,却导致了人的偏废?为什么我们的运动 员就很难同时做ー个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 | |
| − | + | 发达国家的优秀选手几乎全是受过全面教育并且有着自立职业的人,体育运 动只能使他们变得更强,一生更辉煌。 | |
| − | + | 我们的“一条龙”,尽管培养了一批批夺取金牌的运动员,但成千上万的普普 通通的运动员,却失去了获取文化知识的最佳年龄。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从童年到 少年直到青年,完全地被封闭起来,不知道这世界真实的样子。有一回,某围棋队 到一家工厂去参观,一位队员见到工人劳动,非常惊讶:“啊,原来工人是这样做エ 的呀!” 一他不了解本国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社会知识贫乏到可怜的程度,又怎 样去摆正自己和社会的关系? | |
| − | + | 退役、淘汰,今后做什么?会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 |
| − | + | 中小学体育的极端落后,制造了无数的“半拉子人”。体育界的封闭正相反, 对文化学习的极不重视,又制造了另ー种“半拉子人”。头脑装货过多的,四肢虚 弱;而四肢发达强壮的,又脑子空虚。 | |
| − | + | 长此以往,体育工作怎么能取得父母们的信赖和支持? | |
| − | + | 在ー份对北京市一包括教师、干部、工人、记者、服务员乃至体育工作者在内 | |
| − | + | 的215个家庭的调查中,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干体育的竟达214家!噢,毕竟还有 一家乐意送孩子支持体育嘛,谁知道独此一家的父亲一这位在北京火车站工作 的汉子,也不过是说了个活话:“唉,就这么个儿子,如果他别的实在干不了,也只有 让他去打球了。” | |
| − | + | 有的学校为了照顾家长们的情绪,干脆拒绝体育部门在本校招收有可能使全 校提高“升学率”的学生。某学生不到“朽木不可雕”的地步,你体校就甭想招走。 谁家的爹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宝贝疙瘩放弃“学而优则仕”的光明前途。这么ー 来,在我们国手云集的北京,少年体校招生还要花钱登广告。 | |
| − | + | 不能片面地去埋怨这些家长,这种喜欢郎平、李宁,却坚决反对子女去争当郎 平、李宁的社会现象,绝非偶然。我们不从中国体育的现实去找原因,去做大的改 革,又怨得着哪ー个? | |
| − | + | 退役的人们 | |
| − | + | 中国体育体制的ー个突出弊端,是运动员退役后的问题。文化素质不高的人, 难以在生活中自立自强。因为绝大部分运动员成不了大明星,他们的出路成了 问题。 | |
| − | + | 曾经打入全国甲级联赛的山西女排,在退役队员中,我随便ー问一小韩,身 高1.76米,现在跑到铁路上一个工程处干了油漆工;许瑞苹,身高!.76米,在一家 小旅店当服务员。这是她们当时唯一的出路了。眼下这阵势,哪儿不是人满为患? 实在是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单位。 | |
| − | + | 而正是ー批又一批这样的运动员的出路和结局,被更多的爹妈看在眼里,记在 心头了。谁还送自家的宝贝干体育? | |
| − | + | 在中国,每年被淘汰待分配的运动员多达四五千人,有的竟等了五六年。 | |
| − | + | 遗憾的是,这样大批大批的运动员,在选择出路时,宁肯去端盘子、刷油漆、打 杂混饭,也不愿意去当体育教师或继续从事基层的业余体育活动,因为体育教师的 社会地位太低了。他们一旦转到其他行业,甚至不愿在人前提起自己曾经吃过体 育饭。 | |
| − | + | 共青团太原市委的干事陈红旗,是个退役的游泳运动员,山西省好几项游泳纪 录的保持者。当我采访他时,他连连摇头,说:“咱早就退下来了,您不要勾引我再 提起那些伤心事。你是作家,最好能给咱们传授点儿对付这个社会的知识。” | |
| − | + | 极其被动的运动员出路问题与极其被动的运动员来源问题,是一回事,值得中 | |
| − | + | 大记录 | |
| − | + |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 |
| − | + | 国体育界和全社会共同思索。 | |
| − | + | 不少地方的体育部门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开办大中专班,以帮助退役运动员 拿文凭,有的地方干脆搞成新的体育运动学校。当然这也可以缓和一下运动员渴 望文凭的焦虑。但是,这是以体育界实行了更大的“一条龙”为代价的,体育界的 包袱越来越沉重,体育界进ー步走向封闭。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谈不上实质性 的改革。 | |
| − | + |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另ー种退役现象。这是唯有那些极少数的明星们才能享受 的殊荣。 | |
| − | + | 你看,60年代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当大官儿的、半大官儿的就已屡见不鲜。 到了 80年代,排球运动员或教练员退役后担任各级领导职务的就更不稀罕。许多 省体委在干部年轻化的“改革”中,也纷纷提拔有成绩的排球教练离开赛场去当体 委的副主任。有的体育运动学校在提拔干部时,也当然地把搞过排球的人排在最 前列。 | |
| − | + | 这些中华民族优秀的体育精英,为国家为民族争过荣誉,功勋卓著,人民曾给 予高度的评价,国家也给予了重奖,在国力富足之后即使给予更多更重的奖励亦不 过分。其中有些人也确实是体育领导人的最佳人选。但是,难道就一定都要封官 加爵吗? | |
| − | + | ー个好的运动员和教练员不一定就能成为ー个好的领导人。这完全是两码 事。硬要这样做的结果,可能给这些原先的运动员、现在的领导干部造成难以应付 的压カ,给他们自己特别是给工作,都带来意料之中的困难。当然,这是绝不能单 单指责体育界的,事实上,我们早已习惯于把劳动模范战斗英雄学毛著积极分子勉 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对由此带来的种种恶果,视若无睹。 | |
| − | + | 退役的人们处在两极。 | |
| − | + | 中国体育面临“断代”危机。 | |
| − | + | 谁带着智慧的风采 | |
| − | + | 著名球星、英格兰足球队队长基冈一“米奇老鼠”,同时也是著名的歌星。 他录制的《胜利属于你》《自由的比赛》等歌曲,使无数歌迷如醉如痴,伦敦电视台 每周为其录制一次独唱节目。丹麦的门将尼里斯•波尔,居然是一位物理学家,当 他所把守的大门前出现平静时,他一面监视着同伴们在场上的战事,一面就近在球 门柱上计算复杂的方程式,潇洒至极。超级球星苏格拉底,这位大胡子恰恰是在圣 | |
| − | + | 保罗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以后,オ成为国家队主力的,人们称之为“足球博士”。 | |
| − | + | 然而,我们这个10亿人口的大国所选用的任何一个项目的国手中,似乎还极 少看到这样带着智慧风采的“知识分子”。试想,ー个民族,倘能多出现ー些既能 从事英勇顽强的体育运动,又能创造高雅的文化艺术,发明或操纵精密的科学仪器 进行高深的学术研究的人,那オ算ー个“可怕”的民族,ー个伟大的民族。 | |
| − | + | 先从足球说起。 | |
| − | + | 国外报刊曾ー针见血地指出:“中国人是凭感情踢球,不是凭理智踢球。”这理 智是啥?我想就是完整的足球意识吧。南美人把足球同绘画、雕塑、音乐并提,同 视为艺术。欧洲人则把现代足球看作一门科学,十分强调智能、理性思维在训练中 的作用。巴西人踢球,轻盈优美而潇洒自如,头脑冷静而视野开阔,他们机智灵活 敏锐,踢得节奏合理快慢相宜,看这些人踢球,如入艺术迷宫,给人美的享受。而我 们,现代足球理论贫乏,必然带来技术落后,至今停留在“体能加技能”忽视“智能” 的原始足球阶段。集中的反映,就是运动员的木讷和迟钝。 | |
| − | + | 智能上不去,人的精神素质就上不去。在第!4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中国 男排在决赛中迎战南斯拉夫队。论技术实カ,我队并不亚于对手。此前我队在访 南期间曾先后以3比〇和3比1两胜南斯拉夫,并在决赛前专程两次赶去观看南 队比赛,进行摸底。南队确非我们的对手。谁知在这种情况下,不期然南队在决赛 中兴奋得很,打出了高水平,越打越勇。中国队明显地表现出缺乏思想准备、应变 能力差的心理弱势,最后以连输三局的结果,惨败于南斯拉夫,丢掉了一次在世界 大赛中拿冠军的极好机会。痛定思痛,中国男排在总结失败教训时说:“为什么该 赢的球却输了?问题在于我们虽有夺取冠军的技术实カ,却缺乏夺取冠军的精神 素质。” | |
| − | + | 可谓掷地有声,ー语中的。 | |
| − | + | 我们这种封闭型的训练体制,“一条龙”,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半拉子人”,很 难去提高精神素质。 | |
| − | + | 这里以朱建华为例。按理说,他在奥运会比赛中的那次失败本不必指责,因为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那失败的根子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失败,包括第6届全运会 上他只是跃过了 2.24米的高度,其原因却是值得深思的。请听上海市足球协会主 席沈文彬的一番议论: | |
| − | + | “朱建华现在没法离开教练胡鸿飞。如果讲比赛,两人总要同时到场,ー个在 看台边上,ー个在场地上。朱建华在奥运会上成绩不理想,胡鸿飞回来讲,主要有 两个问题。第一是朱建华的依赖性问题没有解决。以往在上海比赛,虽然规定教 练员不可以进场,但胡鸿飞总是坐在离朱建华跳高最近的看台上,朱建华在场里跳 的时候,先看看胡教练在不在。在,他的心就定了。可这次到洛杉矶,情况大变。 虽然准备时间很长,朱建华比其他运动员还早去ー个月呢。到那儿后人家问他怎 么样,朱建华直到赛前都说一切正常。结果到比赛时却出了问题。为什么呢?他 找不到教练胡鸿飞了!在洛杉矶,胡鸿飞不可能像在国内比赛那样,你愿意坐哪儿 就坐哪儿。八九万人的体育场,观众哇哇叫,胡鸿飞坐哪儿,朱建华看不到,首先在 心理上产生了压カ,便不知所措。第二呢,朱建华在比赛中遇到困难以后,便忘记 了自己的特长,只想到拼搏啊拼搏,不拿冠军回去交不了账啊。ー拼,就把自己的 特点长处拼掉了。据说,世界上跳过2米!0以上的运动员的膝关节全有毛病,可 朱建华没有,多好的条件啊!” | |
| − | + | 这位沈文彬,老体育了,虽是干足球的,但体育各项情理相通,他分析得好。 | |
| − | + | 我们的“独苗”长年让捧着,成了温室里的花朵。朱建华三创世界纪录的好成 绩,都不是在国际大赛的严酷氛围中取得的,而国内的比赛又专为他制造了不少顺 境。怨谁呢?苏联跳高专家奥尔洛夫在南京接受中国记者采访时说得好:“朱建华 有那么好的身体条件,现在成绩上不去,反而有所下降,我很难理解,看来是他自己 患有头痛病「’他认为,ー个运动员要有所突破,不在于别人如何如何,而恰恰在于 他自己。一个头痛病患者显然是不可能有所成就的。可是,这病的起因又是什么? | |
| − | + | 除了朱建华之外,中国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也有类似病症。有一篇很有见地的 文章,议论我选手参加1987年第2届世界田径锦标赛的表现,发在《中国青年报》 上。文章说:“体育竞赛要求运动员具有敢于拼搏、勇于比赛和一上场就兴奋的心 理状态,而中国有许多选手在这次大赛中却出现了人还没有上场身体就发软的状 态,反映了平时心理训练太差。中国运动员像温室的花朵,这往往使有些运动员成 为有名无实的人物,在世界大赛中无所作为。” | |
| − | + | 文章说出了许多人的共同感受。我们这样的体育体制,看起来在短期内似乎 可以出成绩,而长此以往,是跟不上世界体育发展的步伐的。更为严重的是,在这 样的体制下不仅培养了一批“头痛病”的人,而且还容易培养出“畸形儿”来。中国 乒乓球女队主力,著名运动员韩玉珍,就是这样ー个典型。 | |
| − | + | 哈尔滨姑娘韩玉珍,1958年春天进入哈尔滨少年体校练乒乓球,后入选国家 队。在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她与李富荣配合,获世界男女混合双打亚军; 又与梁丽珍配合,获世界女子双打第3名。她本人获世界女子单打第8名,时 年19岁。 | |
| − | + | 韩玉珍以稳固的防守、勇猛的扣杀和高大的身材,成为当时世界乒坛瞩目的新 秀,被国际乒联公布为世界女子乒乓球第8号种子选手。 | |
| − | + | 然而在她的心理上却潜伏着ー颗不幸的种子。 | |
| − | + | 1962年10月,中国乒乓球队访问日本。月底,中日在名古屋举行了首次团体 赛。中国女队由韩玉珍、梁丽珍、王健出场,第一次战胜了 26届世乒赛团体冠军日 本队。消息传来,国人鼓舞。 | |
| − | + | 11月1日,中国女队到达东京。2日将同日本进行第二场比赛。就在到达东 京的当天清晨,与韩玉珍同住一室的梁丽珍慌慌张张地跑进荣高棠的房间,报告说 韩玉珍被刺了! | |
| − | + | 荣高棠等领导立即奔往现场。发现韩玉珍趴在地上,悲痛交加,说方オ突然闯 入一人,用刀将她的手刺破,又翻了梁丽珍的箱子,将梁的球拍搞破后,越窗而逃。 | |
| − | + | 事发之后,日本警方展开调查。结果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刺客迹象,疑为运 动员自伤!我方经反复了解分析,亦认为被刺的根据不足。又经多次做工作,韩玉 珍坦白了自己的错误,真相暴露于异国首都。原来,韩玉珍“深知这次比赛的重要, 害怕万一输了 ,领导不让参加27届世乒赛,或参加了不被重用”,于是以刀自伤,临 阵脱逃,并佯装遇刺,以躲避这场比赛。而她又怕别人上阵后压过自己,又将另两 名主力王健和梁丽珍的球拍弄破。干出了害国、害人、害己的丑事,在东京大丢中 国脸面。 | |
| − | + | 此案告破,韩玉珍遂被提前遣返回国。党籍被开除,下放到北京南苑农场 劳动。 | |
| − | + | 三四个月之后,经贺龙、荣高棠、李梦华等高级领导同志对她帮助教育,韩玉珍 得以重返国家队。 | |
| − | + | 韩玉珍出赛首届新兴力量运动会,戴罪立功。 | |
| − | + | 回国后参加全国乒乓球赛,韩玉珍力克群英独占鳌头,再度名声大震。 | |
| − | + | 国内比赛韩玉珍表现得十分出色。可是,不久在国际乒乓球邀请赛上,韩玉珍 与日本深津尚子争夺冠军时,又一次显示了她精神素质的低劣。当深津尚子追上 几分时,韩玉珍的意志又垮了下来,在2比。领先两局的情况下,反败给深津。以 后ー蹶不振,又败给深津一回。 | |
| − | + | 她唯恐再输,影响参加28届世乒赛,两次旧病复发,临阵脱逃,谎称患了阑尾 炎,腹部剧痛难忍,企图回避比赛,又被人及时识破。 | |
| − | + | 国家体委随即决定,调韩玉珍返回黑龙江,今后不准再参加国内和国际比赛。 可惜人人认为条件优良的运动员一身材好,灵敏度高,技术过硬,却缺乏最宝贵 的ー个强者的心理素质,患得患失,极端个人主义 | |
| − | + | 故事并没有结束。韩玉珍返回黑龙江以后,在“文革”中被关进牛棚,接着是 严刑逼供,人格侮辱,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她本不是ー张硬弓,哪里受得了 这番折磨,一打便招,ー审便供,不仅殃及自己,又殃及他人。她常常跑着跑着哭, 跑着跑着笑,一会儿装狗叫,一会儿骂自己是叛徒特务假党员。她没有勇气活下 去,跳过高塔,吃过火柴头,往自己心脏部位扎过缝衣针…… | |
| − | + | 1978年,省体委给韩玉珍平了反,正式批准她为省体校教练员。一年以后,即 1979年9月,韩玉珍在教练过程中突然腹部剧痛一这回可是真的,她大汗淋漓昏 倒在地。 | |
| − | + | 经过三天抢救,无效,37岁的中国一代著名选手韩玉珍渍然死去,诊断为突发 性肝坏死,直到死后,她心包上还有一根“文革”中自扎的缝衣针没有取出。 | |
| − | + | 韩玉珍的一生,有理想,有痛悔;有光彩,有昏暗;有伤痕,有微笑;有屈辱,有罪 过;有理智,有失常,让人无法评述。 | |
| − | + | 我想到的,还是体制问题,还是文化素质问题,还是精神品质问题。体育运动 是人类全面和谐发展的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它的功能不仅仅在于培养类似动物 那样的高超运动技能,还在于它影响着人类的精神世界、审美意识、价值观念、创造 能力和生活方式。人类通过参与体育运动所塑造的活跃而舒展的人体,在物质和 精神综合意义上的顶点表现便是美。如果我们的体育目的以及为这个目的服务的 体育体制偏离了这种美,那是什么呢? | |
| − | + | 处在中间环节的中国教练 | |
| − | + | 教练员,处在中国体育的中间环节,至为关键。忧虑之中,我采访了许多执教 中国运动队的人,结果更使我忧虑。 | |
| − | + | 在中国体育系统中,受过高等教育者不足10%,又据对各省市体工队中教员 的来源调查发现,由运动员退转当教练的,达81.77%,各省运动学校的教练亦有 76.61%来自运动员。在对全国23个运动队包括国家队的119名教练的统计中, 初中乃至小学文化程度者,占80%以上。 | |
| − | + | 再看一下世界体育强国,美国1977年全美大学生田径锦标赛期间担任教练的 49人中,100%为大学以上文化程度。在苏联整个体育系统,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达 55%。 | |
| − | + | 更加令人叹息的是,在全国3200个业余体校田径教练员文化考核中,有半数 以上的人不及格,其中有!〇个省的平均分数在60分以下。这些教练,大多数也是 由严重缺乏文化修养的运动员退转担任的。 | |
| − | + | 青出于蓝本应胜于蓝,所忧者,青出于蓝反不如蓝。近亲繁殖在中国体育界已 是普遍现象。你翻开中国足球队走马灯一般频频更换的诸多教练员的名单,再观 照一下国内甲级队的诸多教练员,就不难发现,甲级队的教练全由主力队员退役后 担任,国家队的教头则是挂靴的国脚。无一例外。教练员确应是谙熟技战术又具 备实战经验的人,但是,作为教练,毕竟不是以他自己踢得好赖为标准的。纵观国 际体坛,许多超一流的教练并非是赫赫有名的球星。球王贝利虽说技艺卓绝,却无 人请他执教巴西队,因为他除非以连考五次的代价,首先拿到学位,然后オ可问津 教鞭凯撒大帝”贝肯鲍尔退役后,由于不曾接受必须具备的教练员学位教育,他 只能以领队身份而不能以教练的身份出现在联邦德国;足球强国意大利的名队教 练,上任前必须经历五个阶段的考核。 | |
| − | + | 第一阶段:足球理论、解剖、生物化学、生物力学、生理卫生和心理学。及格后 进入第二阶段:更深入地学习,然后由专家小组判定你有没有当教练的素质。这ー 下又淘汰一批人,剩下的进入第三阶段:必须到世界著名球队实习,并有写出该队 一切工作计划、详细剖析该队的能力。经过再淘汰,进入第四阶段:必须参加足够 的各种报告会、讲习会、讨论会以及与著名专家教练、记者会见的圆桌会议,意在考 核ー个教练的全部专业知识和宣传自己观点的能力。最后进入第五阶段:总体考 试和论文答辩。只有全部合格,才能有被招聘的资格,招聘后还要先当助手,后执 教鞭。如此“刺刀见红”的考核和淘汰制度,筛掉了不少虽然球技高超却不具备教 练才能的“明星”们。 | |
| − | + | 特别有趣的是,美国著名游泳教练谢曼・查尔伏,是位具有非凡组织能力的 人,他执教的美国男队曾获得过16枚奥运会金牌,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世界冠军, 多次打破世界纪录。可是,这位在全世界泳坛有着重要地位的大名鼎鼎的教练,却 不会游泳!有一回,他的游泳队在夺魁之后,队员们高兴地把他投入水中,以示恭 贺;不料,这位世界第一流的游泳教练却狼狈地呛了几口水沉下去了,几乎葬身泳 池。运动员们赶快跃入池中实行抢救。此后,他只要眼看着自己的队员稳操胜券, 就赶紧悄悄溜掉,避开运动员们的恶作剧。 | |
| − | + | 谢曼・查尔伏的例子说明了什么? | |
| − | + | 我们的教练员呢?虽不乏相当出色、成绩卓异者,但却有相当一部分人常常在 尽职尽力当中只扮演了一名“领操员” “示范员”的角色,甚至领操都领不出什么新 招儿来。而一名真正优秀的教练员应该像ー个工程师或者艺术家那样时时具有创 新的欲望和活カ。谢曼・查尔伏靠的不是简单的动作示范,他并不想为运动员制 | |
| − | + | 造什么样板,他靠的是科学,靠一整套独特的科学的博采众家之长的训练方法。 | |
| − | + | 某省女排在国内要算不错的队伍了,而一名教练却不得不去求告一位具有高 中程度的手下的队员为自己补课,以应付上级的文化考试。我们的ー些教练员在 执教中,依靠的仅仅是自己在过去当运动员时期的训练日记,然后照猫画虎抄下 来。他们制订训练计划的思维方式无非是看去年、想今年,稀里糊涂迎新年,练ー 段,改ー段,修修补补又一段。他们认为,舞文弄墨能提高水平出成绩?训练训练, 就是连训带练,你不训他不练啊,师傅就是这样把我“训练”出来的! | |
| − | + | 这么着,我们的这类教练员在代代相传的“训练”中培养着国手。他们对上ー 代的经验,对他人的成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往往邯郸学步,愣赶硬干。人家大 运动量训练,咱也玩命干;人家无氧训练,咱也憋住气试试。于是,运动员练出毛病 的,练伤的,练到稀里糊涂退役的,为数众多。最后他倒抱怨开了,说中国人干运动 员先天就不行,人种就比人家差,不堪造就!果真如此吗?前年我们请了联邦德国 一位教练来华执教,他对我国两名普通田径运动员先是进行了全面测试,然后进行 分析,选择出最佳训练程序,合理地安排运动量,改进了我们的教练视而不见的ー 些技术上的毛病,结果,只练了三个月,这两位运动员一位打破了亚洲纪录,一位打 破了全国纪录。 | |
| − | + | 如果ー个教练员只懂得让运动员跳圈儿,蹲杠铃,翻来覆去那么几个动作,连 最基本的运动生理、运动心理、运动营养都不懂,他手下的运动员凭什么出成绩? | |
| − | + | 这两年,体育界为了改进提高ー下,让ー些教练员上一两年大专班,借以改变 教练员队伍的知识结构。这自然可以做ー些弥补,可是,由于底子太薄,又缺乏系 统性,加上有些培训进修流于形式,因此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实质上,不过是 领了一纸文凭而已。 | |
| − | + | 我听说有这么ー档子事情。1984年前后,中国的“文凭热”越刮越烈。国家体 委为了满足广大教练员和一部分退役运动员的美好愿望,在天津体院特意开办了 ー个大专进修班,以期给大伙儿创造ー个学习的机会。参加者有著名教练多人。 在入学前,考虑到大家的基础,仅仅考试三门功课,即语文、数学和政治,考题也不 难。万万没想到,在报考的几十位中国体育界的佼佼者当中,没有一人的成绩超过 三门总分60分的,最高者三门加一块58分!有考30分的,有20分的,竟然还有 考7分、8分的。在校专修期间,有些人并未置身课堂,仍然住在北京,只是在天津 体院挂了个虚名。两载过去,每人一张大专文凭到手,“文凭发放所”胜利完成了 任务。大伙儿今后就算是受过高等教育了。 | |
| − | + | 这也难怪,要知道中国的各大体育院校和师范体育系,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教练 系这ー说。 | |
| − | + | 由于我们无法像体育发达国家那样对教练员实行制度性的考核,所以我们对 一名教练的优劣高低就无从做出科学判断。于是,最简便的方法也只有任人唯亲 了。连锁反应的是,真正有志气有能力有实カ有创造性的新人,因为没有严格的评 判考核标准而常常失宠,怀オ不遇的新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命运由不得自己。他们 无法摆脱那些惯于发号施令者的捉弄,无法以自身的实カ去抗御瞎指挥。这样一 来,ー支运动队,既可能在一位天才教练的手中创造奇迹,也可能在一个平庸者的 瞎指挥中屡遭不幸。 | |
| − | + | 我无法想象,靠ー支没有多少文化的队伍,怎样去实现体育强国的梦? | |
| − | + | 中国足球界在解放初期的50年代,文化程度反而比30多年后的今天要高。 像李凤楼、陈成达、苏永舜等,都是正牌的大学生,钱允庆是一名有声望的医生,年 维泗也是ー个文化程度较高的青年知识分子。你看,随着这支队伍文化程度的不 断降低,我们的失败也越来越离奇:从!957年参加世界杯预选赛开始,先是败给印 尼,接着是在首届新运会上败给乌拉圭大学生;80年代后,先后在重大比赛中失利 于新加坡、新西兰、泰国,最后发展到输给香港。30年来一直行进在极其曲折痛苦 的道路上。 | |
| − | + | 现行体育体制降低了中国教练的水准。 | |
| − | + | 想想我们足球的战略战术吧:50年代学习匈牙利的WM阵型;60年代改学巴 西的“424” ;70年代又转而学习荷兰的全攻全守;到了 80年代更没谱了,一会儿照 搬巴西的攻势足球,一会儿又推崇意大利的稳守反击,一会儿又觉得法国的欧洲拉 丁派地道……真是不遗余力,孜孜不倦,偏偏没有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国情是 什么?我们的特色是什么?我们的长处和绝招儿是什么?怎样去开创一条扎扎实 实的胜利之路?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两年前,他在昆明海境训练基地采访了一场 高水平的足球赛。中国队对匈牙利劲旅维多顿队。当中国队以3比〇战胜对手之 后,对方教练吃惊非常,他忍不住问我们的一位国脚:“你们怎么能踢得这样好?” 这位国脚实话实说:“就是因为没按教练的部署踢!” | |
| − | + | 这是多么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呀。 | |
| − | + | 各种技战术的背后,是完整的体育理论、足球理论,我们缺乏的正是这些。 | |
| − | + | 我总是忘不了苏联举重队总教练换人的事情。里格尔特,是个非凡的人物。 他曾被国际举重联合会主席肖德尔誉为“哪里出现里格尔特,哪里就出现新纪 录”。他曾横跨三个级别,创造过63次世界纪录,是2I届奥运会金牌得主。他9 次夺取欧洲冠军,6次夺取世界冠军。但是,苏联人却看到他自!984年接任总教练 | |
| − | + | 以来办法不多。拥有40多万举重运动员的苏联举重成绩在下降,屡屡败给拥有4 千名举重健儿的保加利亚。1986年的世界举重锦标赛,10个金牌,保加利亚夺走7 个,罗马尼亚1个,苏联只得2个。苏联的报界评论得好,说里格尔特不善于开动 脑筋去研究新的训练方法,“今天大喊大叫’坚持住!‘已经于事无补”。在这种情 况下,苏联人通过竞选,撤去了虽说是ー个伟大的运动员却不是一个够格的教练的 里格尔特,换上了专家梅德维杰夫。这位新的总教练!970年至1974年曾经担任 过国家队的总教练,但在当时他干得并不出色。而下台后他一直在莫斯科中央体 育学院举重教研室深入研究举重理论并担任该室主任,著书立说,发表了许多高质 量的研究论文,写过《多年训练计划》等著作。这次复出,堪称是经过了理论和科 研的重新武装。苏联报纸评论说,“关键不在于更换专家,而在于他们不同的思 维”。果然,在梅德维杰夫上任后的第二年,即!987年的世界举重锦标赛上,苏联 队的转机明显开始了,与保加利亚的差距迅即缩小,ー举打破4项世界纪录,而保 队却只打破2项。 | |
| − | + | 这件事情给我很深的触动,其内涵是丰富的。伟大的里格尔特曾经63次改写 了世界纪录,倘在中国,那还得了?如果这样的运动员退转后当了教练,不出成绩, 我们会不会换掉? | |
| − | + | 需要提醒读者的是,绝大多数的中国各级教练的事业心与吃苦耐劳精神是无 可挑剔的。无论是ー个县ー个市一个省的教练,还是国家队的教练,哪个不是呕心 沥血?他们不顾及家庭,不顾及金钱,置个人荣辱于度外,表现了崇高的献身精神〇 在我个人的运动生涯中和后来的采访过程中,随时可以遇到这样的人。在一位姓 万的教练家中,他告诉我,体育界同社会的各种矛盾,最集中地反映在家长和教练 员身上。每当ー批孩子耽误了学业却又没上成中专班或没有被省以上专业队选中 的时候,你看吧,家长天天轮番找你,把孩子失去前程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到教练头 上。万教练只好含着眼泪躲起来。而你要知道,这些孩子之所以练了两三年没有 干成专业,并不全是孩子们成绩不行,而是有关头头们为了急功近利,从外省“买” 来了运动员占掉了这些当地孩子应有的名额,夺走了他们应有的机会。可这又没 法怨领导,因为买一个成熟的运动员,要比你自己花钱培养ー个孩子成熟起来,要 省经费得多!头头们的口袋里也穷啊!于是,家长受打击,孩子受刺激,教练受抨 击,领导干着急。而处在风ロ浪尖上的,还是教练。这位万教练的妻子也是一名田 径教练,她和她的同事们每天必须上三班:早晨练,上午练,下午练。夏天日头暴 晒,冬天寒风劲吹,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可是她们每天只能领到五毛钱的补贴,还不 够家属院里的老太太打ー圈麻将呢!前些年,教练们ー两年总要发一身衣服;后 来,有的地方改成三年发一身,风吹雨淋,早就烂了。而体委领导们为了向市里的 干部们要点儿经费,就只好一套接ー套地送,或者叫长期借穿吧。有的领导干部何 止接受了两套三套!他穿得了吗?穿不了没关系,给老婆穿上进厨房,给孩子穿上 去上学,还能给亲戚做人情嘛!中国教练员的苦衷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比如评 职称,地市一级的教练带队参加全国比赛的机会几乎没有,可有的地市评定职称的 框框上定了,必须有队员直接参加了全国以上的比赛オ算够分。注意,是直接参 加,你输送的运动员后来到省里又集训又参赛,对不起,这就不给算数了!倘是足 球,又规定,必须输送了 7名以上的队员在省里踢主力,这オ行。天啊,你算吧,假 如每个地市足球教练都要输送7名以上的队员打主力オ给评这个教练职称,那么, ー个省,最少也要有好几百个主力队员,我们才能都够教练的格!合理不?你放眼 ー看,许多老教练的学生后来到大学里都当了讲师什么的,而这些教练仍然评不上 个教练职称,还在操场上带着队伍干! | |
| − | + | 远离科学的人们 | |
| − | + | 当今世界,仅靠教练员训练的时代已经结束,代之而起的是教练员、医生、科研 人员和运动员的通力合作,实行总体科学训练。 | |
| − | + | 然而,提起我们的体育科研,又是一番扫兴。在前些时候颁布的体育科技进步 奖中,获ー等奖的只有3项,其中仅有1项是有关运动员选材研究的,另外两项ー 个是饮料,ー个是防治末端病。在!986年的汉城亚运会期间,中国的大小报刊倾 其笔墨对金牌进行重点宣传,主要是围绕“升国旗、奏国歌”。但是,在同时同地举 行的亚运会科学大会,我们却宣传得极少,鲜为人知。在这个有!2项研究学科的 大会上,韩国拿出了 91篇论文,日本拿出了 62篇,中国台北也拿出了 !9篇,咱们 呢?说来令人汗颜,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只拿出了两篇。 | |
| − | + | 我们每当论及体育的成功之道,无非是“顽强拼搏”“奋勇进取”“为国争光”等 等精神动カ,似乎无须靠科学。这当然与我们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尊重知识, 排斥科学作为生产カ的意识有关。这是宏观上的错误。而对体育本身,这种错误 就更深刻。在众多人眼里,体育和科学是两个离得很遥远的概念。中国历史上的 体育英豪们,无论是陆上的、水里的、空中的,腾挪跑跳游滑掷,总是归于ー个“练” 字;所谓功夫,全凭吃得下苦,多少年习演不辍。所以沿袭而下,认为体育者,不过 是人高马大。“平时多流汗,赛时能夺冠”的指导思想贯穿始终。这里头还有一层 缘由:体育科研并不能直接产生金牌,搞体育科研必定要有一定的时间,咱先抓了 | |
| − | + | 这阵子再说!这就致使体育科研长期以来在中国步履蹒跚。 | |
| − | + | 我们一些教练不大懂得这ー套的重要性。他们似乎忘记了站在科学巨人的肩 膀上自己便也会高大得多。就眼下情况看,各级体委的训练与同系统的科研所是 两张皮。教练们觉得科研所这帮人又讨厌又碍事儿。而科研人员又怕得罪了教练 员日后搞科研更难。国家体委一位老资历的科研人员对我发了一大篇牢骚: | |
| − | + | “甭提多作难啦!在别的地方搞科研那是吃香喝辣,你帮了农民的忙,除了虫 害了,小枣变大枣了,老农民哪个不是千恩万谢的!可到了咱这儿,麻烦啦。你想 验尿哩,想搞个什么测定哩,你瞧那个教练,绷起一张大黑脸,你就不要想动一指头 运动员。你测动态,他说你影响训练计划;你测静态吧,他又说你影响运动员休息。 要是科研人员发现这位教练在训练量或者强度的安排上有问题,对运动员不利,那 你也不敢明着提建议。再说,运动员也烦,他也以为你给他添乱呢。这么着,ー个 科研项目总是拖拖拖,好不容易搞下来,你还得领人家教练的情,哈,倒成了是人家 帮你完成任务啦! | |
| − | + | “还是人家老外精。咱们花钱请来的外国教练,够高级了吧。可人家三天两头 往科研所跑,依靠的就是个科研所,和咱们科研所关系搞得很好。像那个德国教 练,每天训练都要参照咱科研所的数据,离了数据他不干。咱们的教练你求他去测 试,他讨厌;可人家是主动带队来所里测试,人家还怕你马虎哩!老外说,他们在国 タト,动用科研单位是要花钱的,说社会主义好,不用花钱就办事。所以他就老跑科 研所。咱们的那帮教练,你请都请不来。唉,反过来说,咱们的教练也不是不想依 靠科学,他不想出成绩?实在不是他不乐意来,是他那点儿文化水平,来了也没用! 就算交给他那些数据,他还是个稀里糊涂,睁眼瞎。 | |
| − | + | “提起科研所的事儿,我就气〇要是拿回金牌来,你看领导那个热闹劲儿;要是 你的科研论文在国外获奖了,谁稀罕你?不管哪ー茬的领导,精力就是集中在训练 部门,集中在奖牌上。就这架势,建体育强国?难!” | |
| − | + | 人才的滞留 | |
| − | + | 又是ー个现今体育体制包括竞赛体制带来的大弊,不容回避。 | |
| − | + | 尽管人们并不否认体育人才交流的重要性,但若是真的试图去挪动他人领地 ー兵一卒,你非吃闭门羹不可。解放军队的教练在一次国内比赛后提出,能否从其 他省市代表队中每ー个项目的第十名之外,调配给他们ー些队员,结果遭到各地拒 | |
| − | + | 绝。十名以外也不行,赶明儿让你们给练好了出来打掉我呀? | |
| − | + | 1985年10月,美国应聘到我国执教的田径教练丹尼斯,在郑州青运会上遇到 了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的问题。那些在田径项目上夺得金牌的青少年运动员, 在他看来大多缺少继续提高的条件,前途不大;而那些有着明显潜カ的运动员,他 们本省、本地区的教练又不肯把他们交给丹尼斯。这种尴尬的滋味丹尼斯并非第 一次尝受,他在1984年一到中国不久就体味过了。 | |
| − | + | 地方主义正是造成丹尼斯困惑的直接原因。以至于中国体育的后备力量非常 不妙,人才滞留。 | |
| − | + | 这里有一份某省体委于1986年3月下发的正式文件,严令禁止体育选手外 流。文件先是通报了该省两个市的ー些运动员被北京航空学院、北京体院竞技体 校和八一队“私自招走”的情况,然后做出如下特殊规定: | |
| − | + | ー、凡外省、市、区、解放军、全国性产业体协到我省各级体校选招运动员, 必须持有省市自治区体委或同级的介绍信,经省体委同意加盖公章后,在指定 的地市县选招,如手续不全者,各地市县有权拒绝选招。 | |
| − | + | 二、 凡高等院校招收各级体校运动员,必须经当地体委同意,报省体委批 准,并要严格按照招生手续,未经当地体委正式推荐和省招生办同意,一律不 准乱拉运动员。 | |
| − | + | 三、 (略) | |
| − | + | 四、 对于不通过上述正常手续,乱拉运动员,各级体委要通过当地政府有 关部门予以制止,并及时上报省体委。对于不听劝阻者,省体委直接向各省 市、自治区、国家教委、总政治部等有关单位或部门提出交涉,必要时报请国家 体委通报全国。对于各级体委中个别人搞私下交易,或知情不报者,ー经查 清,坚决追究有关领导责任。 | |
| − | + | 五、 ……追回流失的运动员,并将追查情况上报省体委。 | |
| − | + | 这个文件是3月份下达的,到了 5月,省教育厅和省体委又联合颁发了《关于 严格控制体育运动人才外流的几项规定》,特意在原来基础上加了一条更厉害的: | |
| − | + | 对于各级各类体校中个别教练员私下搞交易,徇私舞弊,放走人才者,一 经查清,根据情节,将降低、撤销或不予评定技术职称,直至调离教练工作岗 位。如发现教育、公安等有关部门中个别人有类似情况,建议同样给予相应的 纪律制裁。 | |
| − | + | 看这文件,多具体。 | |
| − | + | 中国在改革的时代,科技人才要流动,管理人才要流动,教学人才要流动,エ农 业各条战线的人才都可以流动,这是改革开放搞活的需要,所谓“树挪死,人挪活” 是也。为什么最具有活力的体育人才无法流动?这不能不说是我们体育体制、竞 赛体制带来的结果。 | |
| − | + | 像这样严令禁止人才流动的,绝非一家,可以说,几乎家家如此。偌大的中国 体育界,颇有些“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的味道。通通为了一个目 的:金牌。 | |
| − | + | 河北省自行车队198?年以来让人刮目相看,靠的就是人才的引进。6月,该队 不满21岁的赵簌大幅度地提高了女子1000米计时赛的全国纪录,从而使中国诞 生了第一个计时项目的自行车国际健将。7月,河北女队又创造了女子3000米团 体追逐赛的全国新纪录。令人惊异的是,这支令全国同行和新闻界关注的劲旅,建 队还不到三年,何来神力?原来,该队教练王振新,是从自行车运动的强省ーー山 西步入运动生涯而后回归河北的。这个王振新在河北执教以来,又受到山西的热 情关照一哥哥是山西体育科研所的领导,嫂嫂是山西省体委的副主任。这样,山 西队几十年来的成败甘苦顺风逆境,在王振新那里全不成秘密。加上有了这层“血 缘”关系,山西派出了一位最了解、最熟悉中国唯一在世界锦标赛中摘取过自行车 奖牌的著名运动员周素英的人一周素英的未婚夫,前往河北助阵。结果,赵簌与 周素英的风格竟十分相似。山西助阵的作用不言而喻。 | |
| − | + | 这件事说明两重意思:河北队倘若没有借助山西的力量,站在巨人的肩头以助 高,显然不会进步如此神速,说明人オ交流之重要;但是,援助的契机,却是兄弟血 缘。那么,倘若没有这层关系,山西的人才和智慧就极难交流到河北去。此事又反 过来说明了中国体育人才交流的困难。 | |
| − | + | 一家人才济济,内部消化不了,另一家人オ奇缺,上下无法配套,这个现象实在 不是唯体育界独有。而体育界由于自身体制所决定,又由于多了一个金牌的因素, 金牌又直接关系到ー个省、ー个地区的体育官员的荣辱升迁,所以这现象就显得严 重得多。整个体育界的人才浪费十分惊人。 | |
| − | + | 还是山西省。这里从50年代就打下了雄厚的摩托车运动的基础,4届全运会 前后山西健儿曾铁骑出山,纵横驰骋在北中国,产生了一批健将级选手和国家特级 摩托车手,群众非常爱戴。到了 5届全运会,由于大会没有设立这个项目的金牌, 山西省体委断然将这个项目下马了(不排除经费困难的因素)。铁骑不再咆哮,铁 流不再奔腾,军体大院里出现了少有的寂静。几十辆摩托车在库房里沉沉睡去,灰 尘渐渐地覆盖了它们,锈迹毫不客气地在吞噬着它们。人呢?这是比那些赛车更 宝贵的。这些摩托车运动健将和特级车手们,带着一身老伤,作鸟兽散,各奔前程 去了,有当卡车司机的,有干邮递员的……另有一批无路可走的骨干,留了下来,闲 着,心里发慌,无事可干。好几年前我就常常在太原街头遇到健将小白,慢悠悠地 开着个偏三轮,在菜铺子跟前讨价还价,然后拉上一篓子菜回去给更多的闲人们做 饭。而今,那辆偏三轮残破得气也喘不匀,一天天见老的健将小白还时而开着它跑 菜铺。一晃间,六个春秋过去了。近七年来,这群热爱摩托车事业的闲人向省政府 有关领导、向省体委打了多次报告(笔者还替他们向副省长的秘书转递过一回), 要求领导能够恢复这个项目。并提出,如果领导经费确有困难,他们可以成立摩托 车协会,自费办队,或民办公助。眼见得并州街头几千上万辆的民用摩托车奔驰而 过,无数的年轻人对摩托车运动有着浓烈的兴奋,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不可以把大家 组织起来办摩托车竞赛事业?为什么不可以以车养车,ー边搞为民服务的短训班, 维修站,ー边注意培养苗子,建立队伍,将来为山西、为中国效カ?这样办,既为国 家节省了资金,又为民族培养了人才,他们自身也产生了新的价值。这是一群身怀 绝技的人才呀! | |
| − | + | 但这报告泥牛入海了。记得那位当年的摩托车教练,曾在车场上冲锋陷阵九 死一生。那天他开着小白买菜的那辆车,拉着我跑省府大院,跑那份报告。希望ー ー破灭之后,他怅然地驾驶着车,把油门松到最小,任车轮缓缓向前滚动。良久,这 位征战沙场半辈子不曾低头的中年汉子,凄楚地对我说:“只要他们让咱干成这个 事业,活着别像个死人,咋都行厂’ | |
| − | + | 爱的压抑 | |
| − | + | 近来,我又一次来到中国体育的中心地带:北京东城区体育馆路,这里聚集了 整个民族体育的精英。三杯老酒下肚,得到两则信息,也算小故事。 | |
| − | + | 先是说起了羽坛两位宿将,女子张爱玲,几度叱咤风云,1981年首届世界运动 会女单冠军、女双冠军,多次获得金牌;男子陈昌杰,亦是一条响当当的中国汉子, 同样夺取了首届世界运动会男单冠军,多次在国内外获得过金牌。这两人,天生的 ー对,女人来自上海,男的来自东北,志同道合。你说,两人相爱,岂不是皆大欢喜? 但是不,在中国体育界绝不那么简单。各个运动队的制度是非常明确的:不准往异 性宿舍乱跑,男女授受不亲。男女羽毛球队的人们并不是轻易能往来的,最多也不 | |
| − | + | 过是女队的姐妹们时而到男队的大宿舍听听教头训话而已。可爱情总是见缝插针 的,就这么点机会,两人还是有了那个意思。时逢补习文化,这两位男女队的中国 主力队员恰恰又分到了一个课桌,当然更妙,互补了那爱的毛毛雨。料不到,这件 本是人之常情毫不过分的事情,却偏偏被抓住不放了。这还了得?不管一管哪 行?!于是二人在集体会上少不了挨ー顿点名批评。没有规矩,谈何军事化管理? 谈何集中精力为国争光?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你不批也罢,不公开点名还好,爱 情这玩意儿,越批越来劲儿。二人干脆没了顾虑,想聊天聊天,想遛弯儿遛弯儿,明 打明地上街逛去!一逼急了,张爱玲冲出一句:“怎么啦,我俩就是真的好啦,你 们要怎么的?”当时陈昌杰同韩健住一屋,时常倾诉心中块垒。好,等张爱玲一来, 韩健就机灵地溜出去,给二人让个合适。 | |
| − | + | 在ー些人看来,这是犯了大忌的,倘不就地处理,成何体统?运动队不是公园, 不是结婚证发放处!遂做出决定,二人虽是羽坛中坚,但为了老规矩,不能姑息,必 须打发其中一人出队。 | |
| − | + | 可是,要打发张爱玲,女队教练坚决不同意,张爱玲是功臣,是主力,她走了,女 队不亏了吗?要打发陈昌杰收拾行李回大连,男队教练执意不从,国家培养ー个陈 昌杰不容易啊,好不容易顶个主力用了,哪能轻易打发回家? | |
| − | + | 事情悬了下来。龙潭湖畔中国体育精英聚集的大院里顿时沸扬开来,在!982 年前后形成一个不大也不小的议论中心,说啥的都有。 | |
| − | + | 干吗非要把我们拆开不可?张爱玲、陈昌杰的心头压上了两块沉重的大石,艰 难得很。我们为什么没有爱的权利? | |
| − | + | 事情越闹越僵,中国男女羽毛球队的正常训练不由得受到影响,时逢国际大赛 任务繁重,比赛日期日渐临近,问题必须解决。于是,官司一直打到一位体委领导 那里。张爱玲也豁出去了,除了找领导申诉不平,还投书《体育报》,希望得到舆论 支持(最近我到该报寻找张爱玲的信,未能寻到,可惜不能令读者ー读了)。爱情 的苦闷最难煎熬,《体育报》却也ー筹莫展。 | |
| − | + | 那位领导经过认真考虑,做出裁决:二人恋爱事小,国际比赛事大,在此出国前 夕,实应以大局为重,团结一致,カ夺金牌,要做好二人思想工作,胜利完成党交给 羽毛球队的光荣任务。这么着,张爱玲和陈昌杰オ算都没被打发走。 | |
| − | + | 张陈二人赌了一口气,下决心要在这次出国大赛中拼搏一番,夺个光彩回来。 | |
| − | + | 非常可惜,由于赛前身心憔悴,压力太大;赛间坎坷不断,风云险阻,张陈二人 未能获得预想中超过以往的战绩,怏怏回国。 | |
| − | + | 恰在此时,羽毛球队新人也渐次涌现,有关人士执意要打发这两人的决心更加 坚定。过了不久,中国一代羽坛英豪张爱玲、陈昌杰先后离开了龙潭湖畔,同羽毛 球队的伙伴们无语泪别。 | |
| − | + | 据知情人披露,按当时张陈二人的实カ,完全可以再振雄威,为国效カ,并不止 两年三年。可惜中途落马,只为爱情故,过早地离去了。离队以后,张爱玲在上海, 陈昌杰回大连,情丝未断,鸿雁传书,心坚似铁。后来果真结了婚,又调陈至沪,终 成眷属。双双出任上海羽毛球队教头。 | |
| − | + | 但是,他们的运动生命,却在多少人的哀叹之中早早地结束了。 | |
| − | + | 这是ー个已经过去的故事。另ー个故事正在发展演变之中。 | |
| − | + | 中国体操队主力、26岁的老将许志强,久无爱情滋润,只因终日苦练,无暇顾 及。到了 !987年,许志强在国际赛事上扬眉吐气的时候,同时喜得爱情的滋润,有 位澳大利亚姑娘爱上了他。爱得鲜活有趣,美不胜收。每每相遇,耳鬓厮磨,北京 地面,偌大的去处,二人却难躲藏,时常在体育馆路广阔的大道边携手漫步。说不 公开,实已公开化了。这一公开不要紧,就有“有关人士”前来劝导,晓之以理,动 之以情,切盼浪子回头,迷途知返。而许志强却不是那种逃避爱情教化异变的人, ー个男子汉,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为何不敢言爱,谈爱色变?因此,他向“有关人 士”心平气和有板有眼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决定结婚了,和这位澳大利亚女孩。 一次要求不成,许志强又提,初衷不变,还是要求成婚。 | |
| − | + | 许志强的要求,没有任何违法的不合道理的地方。 | |
| − | + | 而“有关人士”却迟迟不予决定。须知,许志强是国家队主力,有战略性计划 压身,怎敢贸然答复? | |
| − | + | 事情拖了下来,旷日持久。 | |
| − | + | 这位中国运动健儿的崇拜者、澳大利亚女孩儿不管那一套,凡有时间,必陪许 志强,不惜在蓝天上飞来飞去,一直陪同前往广州6届全运会,兼或照料志强的训 练和生活。 | |
| − | + | 许志强还是那句话:“我该结婚了。” | |
| − | + | 没办法,“有关人士”答复说:“小许啊,我们没权决定哟,你虽在国家集训队练 着,可你是从八一队来的,是现役军人,我们怎么好答应你呢?” | |
| − | + | 许志强当即向八ー队提出申请,没别的:我该结婚了,如果上级不同意,我只好 要求退役。虽然我非常热爱体操,留恋体操,但是,我该结婚了。 | |
| − | + | 我觉得许志强的结婚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完全合法。ー个26岁的大小 伙子,在别的地方早当爹了。 | |
| − | + | 中国的运动员为什么不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谈恋爱结婚? | |
| − | + | 在我们专业运动队内部,眼下实行的是近乎军事化的管理,严格得很。一旦发 现运动员像常人那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异性产生正常的慕恋,并以正常的形式表 现了这种慕恋,就会给予批评、劝阻甚或严厉的制裁。除非你干得秘密,未曾暴露。 多少年来,我们开除或调出了不少少男少女。对许志强,算是例外地温和了。 | |
| − | + | 因此,许多中国运动员的心灵深处是有创伤的,其精神生活是空虚恍惚的。 | |
| − | + | 不少体育专业队的领导和教练们都在像防范洪水那样防范着爱情。大家采取 种种措施,一系列的高招儿,来限制爱的萌芽,甚至不惜把男女运动员分别隔离开 来。中国有多少运动员都不得不在爱情和退役、开除之间进行着痛苦的抉择。 | |
| − | + | 打开1987年10月31日的《体育报》,可以看到张小約、周守瑾二人撰写的文 章,记载着中国足球队所走过的道路,内中有这样的片断: | |
| − | + | 足球运动员的付出又岂止在赛场呢?中国队赴巴西训练比赛前タ,中锋 马林郑重地递给我们ー支烟,悄悄地说:这烟可是有意义的。什么意义?经反 复盘问,他オ吞吞吐吐地说他已经结婚了,说完又苦苦哀求我们千万别泄露出 去。他说:“咱们中国有个习惯,好像结了婚就等于到了运动生命的终点站。 如果球迷们知道我结了婚,我非挨骂不可。” | |
| − | + |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逻辑,干吗非要把结婚和运动生命终点站连在ー起呢?而 我们的运动员却非得这么忍着。 | |
| − | + | 我不了解中锋马林的爱情道路,不敢妄加评说。而今他能同昔日的湖南手球 运动员李云惠同志结合,我倒觉得是马林的幸运。要知道,更多的中国运动员没有 这个福气,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 |
| − | + | 这不能不说是中国体育的又一悲哀。由于专业队限制运动员的恋爱和结婚, 而运动员一旦身体发育到ー定阶段又不得不走上结婚成家的道路,所以造成了这 样三种情况:ー是运动员在训练期间人性的不舒展、压抑甚至变态。二是到年纪稍 大时即不安心,厌恶训练生活,对将来忧虑重重;三是导致中国运动员成为全世界 运动寿命最短暂的一群。 | |
| − | + | 1987年夏末秋初,我曾到国家体委训练局所辖的训练基地采访。在这里,拥 挤着中国体育界最宝贵的成百上千名国手。我先后到体操、跳水、乒乓球、羽毛球 和女篮等几个队走了走,观察他们的训练生活。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就 是很多运动员的脸上没有笑意,脸上浮现着笑意的我仅仅发现两个人:ー是李宁, | |
| − | + | 这位体操“王子”在训练过程中走到长廊口接了个电话,笑了;另一位是女篮的郑 海霞,她在训练中精神状态最佳,时有笑声。 | |
| − | + | 大家干吗不快活些? | |
| − | + | 没有爱情的生活或有爱情不许释放的生活,是没法快活起来的。他们的生活 也如同整个体育体制ー样,是封闭的。 | |
| − | + | 教练员们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最主要的一条就是:恋爱影响训练,扰乱军心。而 他们却不知道,限制的结果只能迫使少男少女们由正常的恋爱生活转入地下状态。 他们偷偷摸摸,长夜难眠,这样恐怕更分心。正常的爱情生活オ是人生进取的最大 动カ! | |
| − | + | 纵观世界体坛,又免不了令人感慨: | |
| − | + | 在40年前的伦敦奥运会上,30岁的荷兰选手芬妮,作为当时年龄最大又是两 个孩子的母亲的女运动员,ー举夺得4项冠军,取得辉煌成就,震惊世界。 | |
| − | + | 自芬妮之后,女运动员在生育以后运动成绩达到顶峰的不胜枚举。美国长跑 选手史密斯做了妈妈,在40岁那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打破2小时30分马拉松纪 录的女人;著名选手克里斯蒂安森,在生完孩子的五个月之后,即在1984年伦敦国 际马拉松比赛中跑出了 2小时24分多的好成绩,紧接着,她又打破了 5000米的世 界纪录;著名短跑选手胡克斯,生了孩子后,在!984年奥运会上一人独得200米、 400米以及4x100米接カ3块金牌,在获胜之际,她激动地抱着孩子绕场跑了一 圈。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 | |
| − | + | 科学家们认为,从生理学上讲,怀孕有如训练时负重25磅全速跑400米栏ー 样,一旦重量解除,已健壮了的肌肉会使跨栏选手的步伐加快。胡克斯抚摸着3块 奥运会金牌,深情地说:“我肯定,怀孕使我更强壮了。他位于我腹部的最下端,甚 至接近臀部位置,结果增加了我的屈肌力量。这组肌肉是否强健,决定了你是否是 一名优秀的短跑选手。”最主要的是心理。怀孕使运动员心理上得到了极好的磨 炼,使女人们更坚强。许多女选手生育后,情不自禁地说,生孩子比跑马拉松更 艰辛。 | |
| − | + | 限制恋爱和婚姻的另ー个直接的后果,是导致中国运动员运动寿命的普遍 缩短。 | |
| − | + | 国家体委国际联络司的楼大鹏曾做过ー个很有意义的比较测定。他拿世界前 10名田径选手同中国前!0名选手年龄对比,发现前者最大年龄、最小年龄和平均 年龄都高于我们。女子15个项目中,外国运动员有1I项年龄超过30岁,而我国 无一人超过。我们有9项最大年龄小于外国选手的平均年龄。而这些项目正是我 们落后的项目,如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000米、1500米、3000米、400米 栏和马拉松(男子20项中,外国有!2项超过30岁,我国仅有两项)。这样比下 来看: | |
| − | + | 外国女子:短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3—5岁。 | |
| − | + | 中长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6-8岁。 | |
| − | + | 跳跃选手平均比我国大2-3岁。 | |
| − | + | 投掷选手平均比我国大4-6岁。 | |
| − | + | 外国男子:短跑选手平均比我国大1—3岁。 | |
| − | + | 中长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1-3岁。 | |
| − | + | 跳跃选手平均比我国大3-5岁。 | |
| − | + | 投掷选手平均比我国大3-7岁。 | |
| − | + | 当然,中国运动员的运动寿命短暂还有其他诸多的原因,比如少年体校教练员 急功近利,像挤牙膏ー样迫使少年运动员出成绩,拔苗助长,导致过早淘汰等等。 但是,体育训练管理当中不准恋爱,没法结婚,则是毋庸掩盖的ー个大原因。 | |
| − | + | 田径也好,足球也好,篮球也好,越是成熟的运动项目,越需要成熟的人才能完 成。这里面有一种稚嫩的青少年不可取代的成熟美。 | |
| − | + | 如果我们承认那些运动员是非常可爱的,那么,可爱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去爱和 被爱? | |
| − | + | 尼采说:“我们真正的困境在于,出于对人的恐惧,我们已丧失了对人的爱、对 人的肯定和成为ー个人的意志。” | |
| − | + | 中国体育理应引导无数青少年走上健康向上的爱的道路。简单的禁欲,粗暴 的阻挠,同整个中国发展中的精神文明建设是不合拍的。 | |
| − | + | 而这实在是一个关于人道的大问题。 | |
| − | + | 急剧弥散的病毒 | |
| − | + | 是的,病毒正在体育界内部急剧弥散。 | |
| − | + | 近些年来,中国体坛上的赛风大有偏离体育精神的趋向。各个体工队,以及他 们的领导,都把夺取金牌的多寡作为鉴定自己工作实绩的最高标准,以便向更上级 领导汇报和邀功。体育界有些人做事,只是为上级看好,所谓“抓了几个人,丢了一 省人”的批评非常能概括。他们认为只有竞技运动的成绩オ是自身成败仕途升迁 的重要标志或唯一标志。为了这个目的,那么好输不如赖赢,管他什么手段? | |
| − | + | 比赛中的卑劣把戏已有所揭露。ー些人有时玩弄比赛把戏就像玩弄七巧板。 赛场上,曾经出现过69比〇甚至92比。的奇特的足球比赛比分纪录,也出现过争 相往自己家篮里投篮以期避开下ー组强手的篮球公开赛。还有执法人一裁判员 们的所谓“君子协定”。贿赂之风也已开始向体育赛场渗透。所有这些,都是那些 地方主义者、本位主义者导演的丑剧,他们使体育竞赛和金牌变成了捞取某些个人 利益的手段以及资本,进而践踏了体育,践踏了观众。我们必须正视中国体育赛场 上的此类表演。 | |
| − | + | 绿茵场上,烽火狼烟。 | |
| − | + | 一年一度的全国甲级联赛是中国足球较高水平的角逐,于是那“病毒”的渗透 就格外可怖。在!985年全国甲级联赛的最后ー轮比赛中,山东队与解放军В部队 队总进球积分相等,两队各剩ー场比赛,赛完后即显出积分差别,必有一队要同其 他三队一道,按规则降级为乙级队。谁愿意降级?降下去怎么向领导交代?这就 使两个队的兵兵将将颇费精神。单靠实カ和技术是很不保险的,必须另辟蹊径。 | |
| − | + | 双方一看各自将要碰面的对手,嘀,ー个叫妙,ー个喊绝了 :В部队队的最后ー 场将遇到另ー支部队队,妙就妙在这场球的输赢对那支兄弟部队队的前途并无影 响。В部队队喜出望外,这下有招了,赢他多少都无妨。比赛在蚌埠举行,时间是 上午;那么山东队呢,比赛在南京举行,时间是下午。绝就绝在其对手是多年的老 朋友大连队,输赢亦不影响大连队的甲级队地位。 | |
| − | + | 好,双方为争取总进球数领先的决战开局了。 | |
| − | + | 先是上午在蚌埠,В部队队与兄弟部队队演练,以5比〇的高分“胜”了兄弟部 队队,结束了这场洋溢着友谊气氛的比赛。这样В部队队的手里多了 5分,看来山 东队与大连队交战,够他吃的。有这5分在手,В部队队似乎可以保住自己不降到 乙级队去。然而,В部队队的教头,却是深知中国足坛之道的,他放心不下,于比赛 结束后立即从蚌埠飞车南下金陵,要观ー观山东队同大连队的战事。 | |
| − | + | 下午,山东与大连“战幕”拉开,你来我往,双方攻防有致,踢得倒很热闹。 | |
| − | + | 两队互有建树,观众看得也不算失望,比分交替上升,常常踢出非常漂亮的 球来。 | |
| − | + | 那В部队队的教头ー看,心说完了,踢得越漂亮,这里头越有“猫腻”。并且, 山东队竟以头球和角球得分(天啊,要知道在统计总进球数时,头球和角球是一球 算两球的!)。临终场,这教头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一ー山东队与大连队的 “巧战”以5比5的平局握手言和。这意味着,В部队队虽然在上午捞了 5分,却敌 不过山东队这5分,头球角球要加倍,等于7分。山东队的总积分显然超过了 В部 | |
| − | + | 队队。 | |
| − | + | 这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 | |
| − | + | В部队队教头急了,当场提出强烈抗议。而这抗议的力量太小了,人们在同情 的同时并不注重这教头的呼喊。谁不明白,你上午那5个球,咋就进得那么顺当? | |
| − | + | 到底,山东队以两分优势,保住了甲级队的地位,将В部队队挤出了全国“第 一流”。由于这两场球实在是不大光彩,干脆没把比赛结果向外界公布。 | |
| − | + | 我们不禁联想到,1981年世界杯外围赛上,新西兰与沙特的那场令人气愤的 比赛,比分也是5比〇! | |
| − | + | 如此竞赛,中国足球谈何提高?我们再举一例。也是在中国足球最高水平的 甲级大赛中,湖北队与XX队比赛,观众趋之若鹫,都想ー饱眼福。不料想,战幕拉 开,双方竟毫无赛意,谁也不抖精神,不卖カ气。观众甚为不满,大喝倒彩,更悟到 两家又是内定了什么“猫腻”。果然,上半场30分钟时,一方队员竟当着裁判员的 面,向对方嚷嚷:“嘿,快进球哇!你们进完了,我们好进!”裁判ー听,当场气极。 偏偏这位执法官又是国际级足球裁判,足坛有名的张大樵。张大樵耳听队员们的 嚷嚷,气愤之余,他当场宣布罢吹!比赛只好暂停。张大樵是出于无奈,他唯有以 这种非常的方式,去整治赛风,去表示自己的义愤。一直到双方都向观众们保证认 真比赛,检查了错误,裁判オ重新执法。 | |
| − | + | 足球场上的法制必须健全。 | |
| − | + | 在保加利亚,他们面临世界杯的特级战争,不惜牺牲国家队的实カ,在国内甲 级联赛中,执法如山,严厉制裁了包括五名国脚在内的舞弊者,课以长时间的停赛 惩罚,某甲级劲旅在法制面前被强令解散,名次被取消;就连超级巨星马拉多纳等 许多最高贵值钱的选手,在各种大赛中也都受到过严厉的惩处。 | |
| − | + | 我们却极难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不是我们各界的官僚主义浑蛋事儿太 多早已司空见惯了,所以对足球场上的营私舞弊也不足为奇、法不责众呢?! | |
| − | + | 1987年10月18日,6届全运会自行车赛女子70公里决赛在上海拉开战幕。 中国最优秀的自行车姑娘们披挂上阵。在此之前,为提高中国自行车运动的水平, 国家体委有关部门明确规定,在国内自行车比赛中平均时速不得低于每小时35公 里,否则即算违例,比赛结果无效,运动员不计成绩。18日这一天,上海天气阴冷 有风,全运会组织者根据天气和路况决定,将平均时速必达35公里,降低为34公 里,以有利于运动员的安全。不达34公里平均时速者,无夺取金牌资格。此决定 从教练到队员无人不晓。 | |
| − | + | 枪声响处,几十名运动员踏上了 70公里的征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赛场 | |
| − | + | 上并没有出现人们所期待的那种奋勇争先的局面。相反,倒是争后恐先,人人退 缩,谁也不愿意率先领骑。这是因为领骑的人将受到空气的阻力而消耗自己的体 力,跟在别人屁股后头骑行是顺风前进,当然省力气,最后争夺就不吃亏啦。在这 种“跟”的战术思想指导下,我们可爱的自行车姑娘挤作一堆,以中国人混吃大锅 饭的心情,以不及平时训练快的速度,悠然前进。比赛的组织者们发现这种情况后 不断地通过广播,提醒运动员们时速未达标准,催促她们奋勇拼搏,加油快进。可 惜,广播反复多次,不见效果。姐妹们依然裹作一团,谁也不当出头之鸟,心说要罚 都罚,要没资格领金牌,咱就都不要领,我得不着,你们也甭想……尽管广播员在焦 虑地呼叫着,重复着,也无济于事,整个车队的时速依然很慢,也没有拉开。有的运 动员因车子出故障而耽误了时间,也很快追上了大队。自行车姑娘们就这样跑完 了 70公里全程。 | |
| − | + | 测定结果出来了,她们的平均时速只有32公里多。她们集体违例了,通通不 达标,没有一个人有领取金牌的资格。普通老百姓也不愁跑不出这个速度啊! | |
| − | + | ー块金光闪闪的奖牌,就这样上交国家体委了。最严肃最庄重的全国运动会, 能赛成这个样子,金牌居然废了,这算什么问题?人民的期望那么高,那么热忱,而 6届全运会的自行车赛,却没有打破ー项全国纪录或刷新一项全国最好成绩,是以 往历届全运会从未有过的现象。 | |
| − | + | 多么令人伤感的赛事!然而这类现象却非绝无仅有。近年来,中国泳坛上刮 起了一股弃权风。ー些运动员ー看强手登台,夺标无望,便以种种理由弃权。弄得 有时满池碧水空空荡荡,少数参赛者缺少竞争对手,成绩难以突破。 | |
| − | + | 观众怎不叹息,中国运动员志气何在? | |
| − | + | 责备运动员?责备教练员?这问题的根子在哪里?高尚的体育竞赛何以变得 如此鄙俗? | |
| − | + | 山西第7届省运会,出现了更糟糕的局面。参加这届运动会的18个代表团, 差不多家家都有用票子“买”来的或“租”来的运动员。有的项目干脆是把外省的 整个队伍搬来参赛。观众戏称这里举行的是“18省市运动会”。像晋东南地区,这 里曾经是ー个培养出篮球健将、自行车健将、射击健将、水上摩托及女子跳伞全运 会冠军的地方。有一年,一次就向省以上代表队输送过42名运动员,参加全运会 的本区运动员也曾ー次达到过28个项目。《人民日报》曾以头版头条发表过《太 行山体育工作在跃进中》的表扬文章。贺龙、罗荣桓、聂荣臻三位老帅曾经同时亲 临山西参加体育工作会议,高度赞扬太行山的体育事业……就是这样ー个具有雄 厚的群众体育基础的地区,如今,连参加第7届省运会的男女篮球,都派不出代表 队,不得不以重金“租”来驻河南的部队男篮和空军的女篮赴省参赛。许多代表这 个地区参赛省运会的外地运动员,从始至终,根本不知道这个地区的体委大门朝哪 儿开。他们从各自的省市出发,直奔大同参赛,接着就是为钱而“拼搏”,ー只手把 牌子往外一交,另ー只手接过票子,卿卿一点,往怀里一揣,直接从大同赛区登车回 家。在这届省运会上,山西的观众们是这样给运动员“助威”的: | |
| − | + | “河北队一加油!” | |
| − | + | “河南队一加油!” | |
| − | + | 好令人寒心的啦啦队!他们还不知道,这届省运会,山西花掉了 500万元人民 币,否则一定会更加气愤。 | |
| − | + | 事后,正直的山西体育工作者们ー边表示自己的痛心,ー边长叹:“唉,不这么 干不行啊!” | |
| − | + | 是的,为了名次和金牌,在各地,体育作弊案时有发生:冒名顶替的,谎报年龄 的,吃兴奋剂的,行贿受贿的,坑害他人的,伪造户ロ的,直至借助暴力……单说谎 报年龄问题,真是屡禁不绝。为此,国家体委不得不以正式文件,公开制止,采取新 的措施: | |
| − | + | 近年来,在全国各级业余体校比赛中,不断发生隐瞒年龄弄虚作假的不正 之风。……从1984年7月开始,凡参加全国性业余体校比赛的报告表,必须 由参加单位主管业余训练工作的处级负责人签名,否则无效;各赛区从每队抽 二至三名运动员,拍摄骨龄照片。对骨龄超龄的运动员,请有关省、自治区、直 辖市体委认真调查核实,将调查结果报我委群体司。国家体委也将派人抽查。 如再发生隐瞒年龄弄虚作假问题,由派出单位签名人和运动员所在体校负责, 根据情节轻重,釆取通报全国,停止该单位参加下一年度该项比赛资格,直至 建议当地行政机关给予纪律处分…… | |
| − | + | 这个文件是国家体委!984年5月19日下发的。几年过去,各地虽有所收敛, 却不能根除,仍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在1987年山西省少年田径运动会上,因为突 然采用了骨龄检测的手段,使原先在户口上做手脚的传统ー套失效了 ,大批超龄的 “少年”运动员被查将出来,以致太原市、晋城市等代表队几乎全军覆没。真是户 口失灵,骨测显圣。而查人的骨龄,就像查树木的年轮,ー查ー个准,是很靠得 住的。 | |
| − | + | 唔,靠骨龄检测,可以限制年龄作弊,而靠什么良药,才能消除整个体坛的病 | |
| + | 349 毒呢? | ||
| − | + | 结束神话的时代 | |
| − | + | 长期以来,中国的宣传舆论为体育界抹上了一层神话般的色彩,使他们以民族 的榜样出现。我以为打破这神话是很有意义的。革命领袖神一般的形象一旦返璞 归真,中国就受益匪浅。要改革中国体育,神话亦急需破除。ー个行业被神化以 后,民主的空气必然稀薄,社会对它的监督相对减弱了,放松了,那污泥浊水就会多 起来。是的,干体育的人,和其他的中国同胞怎么会两样?他们身上既有正直善良 美好的一面,也可能有非正直善良美好的一面。因为同样有着山一般沉重的历史 重负和社会的落后因素,谁能比谁超脱到哪里去? | |
| − | + | 《合肥晚报》曾经登载ー篇专访,介绍了一位著名教练对体育界内耗现象的看 法。这位教练认为,体育界不是真空地带,复杂得很,内耗严重,他举了个例子:有 一次,女排在日本输了球,电视ー转播,机关里立刻就有人高喊,报告大家一个好消 息,中国女排以2比3战胜了日本队!这显然是ー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 |
| − | + | 后来我听说,有领导找这位教练谈了,批评他不该乱发议论,这位教练则矢口 否认自己有过上述的谈话。不论是谁说的吧,问题在于这篇专访所指出的现象,弓I 发了人们的思索。实在是这类文章太少了,偶尔披露,倒成了稀罕事。 | |
| − | + | 我们多么渴望知道生活的全部啊,不是全部的,就不是真实的。我们既想知道 金灿灿的金牌,我们也想知道金牌的背后。 | |
| − | + | 毫不客气地说,现今中国体坛,其精神风貌远远不及50年代、60年代。且不论 我是否也犯了“怀旧”的毛病,但我的职业使我更多地面对现实。你知道吗,有些 运动员ー听说这场比赛没奖金,他的肚子就疼开了;有的运动员出了成绩别的不 问,先问奖金多少;要是打非正式比赛,伸手就要“表演费”和纪念品,否则浑身没 劲儿。金钱至上,铜臭熏天。还有,XX柔道队的运动员住了宾馆,居然大笔ー挥, 往洁白的被套上乱写“ XX柔道队到此ー游”字样,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是精神文 明代表队。有的运动队,在内部管理中别的招儿没有,就知道个罚款,早晨不出操, 罚款五毛,站队迟到罚款三毛,无故外出罚款ー块……逾假不归,罚;串异性宿舍, 罚;乱骑教练摩托,罚;泄露军机,罚;说教练坏话,罚;罚罚罚!罚到头来,运动员倒 有了点子:头天晚上向教练预交罚款五毛,第二天早操我不出了,干脆你们就甭叫 醒我! | |
| − | + | 有的裁判员不能秉公执法,怀里揣了点儿好处费就乱吹歪哨,在比赛中甘愿扮 | |
| − | + | 演不光彩的角色。有一位裁判员就因为没得到ー个“唐三彩”,当即罢吹,管你什 么比赛不比赛;有的教练员到基层招运动员,大捞物质好处,却不管是棵什么苗子。 在如今的中国体坛上,索要高价的事屡有发生。至于赛场内外发生的种种殴斗事 件,更是屡禁不绝。还有公然违法乱纪杀人作案的事。 | |
| − | + | 据三个省统计,在打击刑事犯罪活动中,被拘留和判刑的运动员、教练员竟达 28人之多。 | |
| − | + | 四川省21岁的举重健将邹远春,是个法盲。有哥们儿蒋锡斌跑来找他:“帮帮 忙,我杀了人。”于是我们的健将对杀人犯盛情接待,然后替罪犯窝藏了凶器、赃物, 借好钱,写好信,为罪犯换了衣裤帮助伪装,送蒋去青海避风。不期风声更紧,杀人 犯重潜成都找到邹远春求助,邹再次借钱协助凶手脱逃(后二人被绳之以法)〇而 正是这位邹某,在事前不久的法律知识考试中,竟得了 95.5的高分。真不可思议。 | |
| − | + | 运动员不知法,犯法可怜。而ー些体育工作的领导者知法犯法,则可恨。 | |
| − | + | 1987年10月,河北省体委主任、党组书记张蹟,因贪污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 这位河北省体育工作的一把手和该省体委训练处处长张某以及省体育服务公司副 经理等人应邀出访归国后,在未曾付给外国人任何费用的情况下,居然大报其花 账,报住宿、报膳食、报交通、报エ杂,以此贪污3600元私分。说实话,这个数目倒 不惊人,严重的是,他们在问题暴露之后,竟然去找外国人开假票据,出假证明!在 这帮人领导下,河北省体育服务公司严重违法乱纪,犯罪活动猖獗,12名干部职エ 中,就有5人被检察机关立案侦查,4人被依法逮捕,造成了极坏影响。 | |
| − | + | 受聘前来国家游泳队任教的民主德国著名教练克劳斯,看着中国运动员头疼, “告状”告到国家体委有关部门负责人那里,对他的中国学生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他摇着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教练,从来没碰到在中国这段时间遇到的问题。”他 真不理解,“我按时到了训练场地,但你们的教练没到,队员也不齐,有的还在看电 视。上训练课,有的队员居然熨衣服,看医生。有的队员到了训练时间,还在睡大 觉。有的队员不来训练,也不提前报告。你们的教练不积极执行制订的计划,反而 迁就队员,为他们开脱,说什么太累。用两个星期出国比赛一次,回来还要休整。 有的运动员自以为了不起,高高在上;有的队员的训练成绩有欺骗现象,这样的队 员成绩再好,在民主德国也是要开除的!他们不珍惜国家为运动员创造的条件,忘 记了其他中国人是在什么条件下生活,不懂得有现在这样的训练条件多么不容 易……” | |
| − | + | 还有一个现象颇值得国人思量:当无数善良的中国老百姓以那些英雄式的运 动员为契机,尽情地抒发心底的爱国热忱的时候,而他们一英雄的中国运动员中 的某些人却并不见得比人们更眷恋这块贫困的国土。老鸟一口一口地把小鸟哺育 大了,小鸟要飞了。他们带着祖国给予的荣誉,远涉重洋,投奔异国而去。如李赫 男、李孔政、陈肖霞、李宏平、李小平、李月久、吴佳妮、蔡振华、童非、谢赛克、梁伯 熙、汪嘉伟、周兰茹、曹燕华、郎平等。 | |
| − | + | 中国不可爱吗? | |
| − | + | 诚然,我并不想说出国就是不爱国,爱国不分内外。只是何必太急?中国更需 要他们! | |
| − | + | 这里要说明:大量中国名将的出国,并不属于国际正常交往派出执教的援外人 员,都不是。他们有的是自费留学,有的是以探亲之名,有的呢,只是到美国陪读 而已。 | |
| − | + | 有的,出去以后,还想着回来,却不多。 | |
| − | + | 有的,出去以后,不想回来的却不少。 | |
| − | + | 中国,为了培养他们,也算得上勒紧裤腰带了。我们的体育体制就这点儿不含 | |
| − | + | 糊:从小到大,从默默无闻到名扬四海,用不着你私人掏腰包,国家全包全揽! | |
| − | + | 有本事你自个儿花银子练嘛!多少国家的运动员不是这样? 位业余体 | |
| − | + | 育家这样说。 | |
| − | + | 还是那句话,怨不着运动员,不怨他们。我只是想打破那神话,弄清楚是超人 还是凡人罢了。几番风风雨雨,在今日中国,树立任何神话般的光辉榜样都不是明 智之举。 | |
| − | + | 艰难的“体育热” | |
| − | + | 会有一批读者要责问我,说你咋尽看的是这些东西?你咋就看不见中国竞技 体育运动的腾飞极大地振作了民族精神?难道你不曾看到我们通过体坛上的成 就,早已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甩掉了“东亚病夫”的耻辱帽子?难道我们在国际赛 场上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你就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 |
| − | + | 我接受这样的责备,并且这责备也是有力量的。然而,纵向的比较总是最省 事,如果真正热爱中国体育,就不应沉湎于自我安慰。 | |
| − | + | 不错,金牌是有200来块,搞得国人乐不可支。可惜只是流于观赏了,它们很 难起到推动全民族体育事业发展和增强人民体质的应有作用。绝大多数中国人只 有“看”的机会,却无“干”的场合。金牌的意义何在? | |
| − | + | 在中国,无论走到哪一座城市,你都不难看到,在川流不息疾驶飞奔的汽车旁 边,在迷蒙昏暗的路灯下,少年在挥舞着羽毛球拍。我以为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他们在马路上的娱乐,绝不会引起汽车驾驶员格外的关照。孩子们冒险的行为当 然不会激发更多的人来参与此类无知的运动。意味深长的是,这个常见的镜头说 明了中国人身上潜在的运动才能和体育精神,被我们极端稀少的体育场地和残破 的体育设施所钳制、埋没。 | |
| − | + | 你若到乡间去,打谷场上,不难见到像ー个大牌子似的独木篮球架。正面的木 板已不齐全,想来是被精力过剩的剽悍后生用球砸断。大牌子寂寞地戳在谷场上, 上头依稀可辨四个大字:农村体育。 | |
| − | + | 夏日里,我常到山西省政治文化中心太原市去。这个城市即使拿到世界上也 不能说小了。然而在!984年以前,这里仅有一个游泳池,池中比煮饺子还挤。太 原是这样,济南、郑州、石家庄、兰州、沈阳、昆明、南京、成都、重庆、广州、上海、天 津、北京,哪个大都市不是如此呢? | |
| − | + | 即便是那些为数很少的体育场馆,一般也不对普通老百姓开放,那是专为拿金 牌的人设立的。不幸得很,郎平的铁掌并不能促进群众性球类运动的开展,李宁的 托马斯全旋也无助于全国体操运动的普及。 | |
| − | + | 甘当观众的人还是大多数。大批体育爱好者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其积极性 正在被挫伤。 | |
| − | + | 从你身边看吧。中国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体育锻炼?就是说,我们的体育人口 究竟有多少?正式的报道说是3亿人,那么这意味着在我们周围,在任何ー个家属 大院,每1〇个中国人当中,长期从事体育活动的人当有3位。而在此黎明时分,我 站在阳台上,看着远远近近在各自的炉灶边忙乱的邻居们,那么多尚未梳洗的蓬头 女人或叼着烟卷的男人,在紧张地操作着,准备早餐。又有多少家庭的夫妇争夺过 外出运动的权利?而无数的单身职エ,不睡至上班迟到的临界时刻,是绝不会从被 窝里起身的。他们ー边啃着早点,ー边匆忙地奔驰在上班的道路上。 | |
| − | + | 倒不如这样说:在!〇个中国人当中,有两三个人曾经一是曾经,参加过体育 活动。那是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早期的某个环节,例如在校园里。中国人一旦当 了爸爸妈妈或者当了干部什么的,就极少再去蹦蹦跳跳,因为那样会让人讥为不稳 重,那毛手毛脚的样子显得很不深沉。中国文化深层的东西要紧的是精神修炼,气 理平和,吃亏让人,不偏不倚,谁教你到运动场上争强斗勇、大呼小叫去啦? | |
| − | + | 我们有3亿体育人口ー说,实在靠不住。估按中国经常参加体育活动的人数 确是3亿,也不到总人口的30% ;而联邦德国体育人口为全国人口的61%,美国占 64%,挪威占67%,加拿大占59%。就拿中国的强项举重来说,连专业带业余ー股 脑儿加上,不过两三千人;而苏联举重运动员的人数达40万到45万人,经常保持 的世界纪录在15项左右。谁能想到,他们在!964年和1968年奥运会上两度蝉联 重量级冠军的选手,竟是一位专业作家一列昂尼德・扎鲍金斯基。 | |
| − | + | 英国和瑞典的女子足球参加者都在!〇万人以上,联邦德国达到40万人,美国 超过!00万人;而我们的普通劳动妇女中,有几个踢足球的?男子足球就更不好 比,苏联在不到3亿人口中,拥有450万足球运动员;联邦德国在6000多万人口 中,就有420万足球运动员,平均每15位居民中就有1人;罗马尼亚仅有2000万 人,就有16万人踢足球。这样ー个小国,派出ー支“希望”队,在1987年5月27日 晚,以1比〇击败了堂堂的中国二队,取得了长城杯和三菱国际足球锦标赛的决赛 权。顺便说一句,诸国如此众多的运动员可不是像我们似的吃官饭拿官饷的,是民 间自办或院校学生队,绝非我们可比。 | |
| − | + | 马拉松运动。仅有200万人口的新加坡,竟有上万人参加马拉松大赛。美国 和日本也常常是上万人参加,数百万人观战。我们呢?不过是几十人、百把人跑, 观众也不踊跃。人口居全国首位的四川省,1981年在全国马拉松比赛中竟没有一 人参加。 | |
| − | + | ||
| + | 我们的整个社会体育水平、社会团体对运动竞赛的组织能力,也非常低。绝大 多数国家参加世界性大赛的选手是真正的业余,直接来自院校或各自的谋生岗位, 像刘易斯、摩西等超级明星就是学生。我们呢?官办专业队,打世界杯是这帮人, 打奥运会是这帮人,打青年杯是这帮人,打大学生运动会还是这帮人。由社会上自 己组织较大的运动竞赛,我们几乎办不到。 | ||
| + | |||
| + | 在第23届奥运会前后,中国的游泳池计有!394个,属于中小学的室内池全中 国只有1个。而苏联具备42个游泳中心,外加2000多个游泳池;法国的游泳池达 到4626个;联邦德国达到6500个;日本更可观,竟有31000个游泳池! | ||
| + | |||
| + | ー个拥有2566个市县的堂堂中国,到!982年,オ仅仅有41个市县达到了建 有“两场(体育场和带看台的灯光球场)、ー池(游泳池)、一房(健身房)”的起码要 求,到!985年,オ增加到84个市县具备这“两场ー池一房”。 | ||
| + | |||
| + | Part Five | ||
| + | |||
| + | 北京是不是好点儿?也不,在4个城区的471所中小学中,60%以上没有体育 场地。上千万人口的北京市,合30万人挤ー处体育设施。而近邻日本,平均每 2600人即有一座运动场,每3200人即有一座体育馆,几乎是北京市的100倍。 | ||
| + | |||
| + | 全国平均,每位中国人仅有运动场地0.22平方米,只占民主德国的1/18,美国 的 1/60 〇 | ||
| + | |||
| + | 金牌尽管好看,却没有带动民众练起来 | ||
| + | |||
| + | 我们的全国工人运动会,从!955年到1985年,中断了 30个年头!职エ体育 活动开展如何,可见一斑。从1949年到1985年,36年间,我们没有举办过ー届全 国青少年运动会。全国农民田径运动会,也是在!985年オ举办第一届。工人、青 少年、农民这三个事关重大的运动会,都是在党中央于!984年10月发出《关于进 ー步发展体育运动的通知》以后,オ于次年举办的。 | ||
| + | |||
| + | 有人说,啥也甭怨,只因为咱中国太穷。是穷,钱不多是真的;有点儿钱也只重 金牌、不重视全民体育投资,也是真的。长期以来,我国体育投资同国民经济的比 例严重失调,到!982年为止,体育基建投资仅占国家基建总投资的0.09%,又拿什 么去发展各种体育设施?而体育事业费,也仅占国家财政总支出的〇• 16%,人均1 角钱。瑞士,这个比例数为4.3%,人均95元;民主德国为3.6%,人均200多元。 | ||
| + | |||
| + | 即使按照我们在!984年以后增加到人均体育经费4角钱计算,日本仍比我们 高50倍,民主德国比我们高500倍,苏联比我们高出了 600倍ーー中国体育“热” 得起来吗? | ||
| + | |||
| + | 然而就这4角钱,到头来也不剩多少服务于群众。要知道养活一个省级的专 业运动员,一年最少需要2000元,ー个国家队员最少要4000元。没了他们,靠什 么去夺金牌? | ||
| + | |||
| + | 学者总是说:“体育乃是ー个文明国家进行全民教育的重要内容。民族素质的 内核是三大项:民族体质、民族智力和民族性格,而体质当推首位。”那么,我们发展 体育运动的终极目的,究竟是夺取金牌呢,还是强化民族体质进而提高民族素质? 我们千万不能把全民体育与竞技运动混同起来,因为前头说过竞技运动只不过是 体育中的ー项,其作用不外乎观赏而已。 | ||
| + | |||
| + | 从ー个国家整体看,真正从事竞技运动的只是极少数人。问题就在于,我们恰 恰过于偏重竞技运动并在很大程度上把它与体育的概念混同甚至以此取代了 体育。 | ||
| + | |||
| + | 如果说,我们忽视竞技运动就失掉了国际比赛中的金牌,那么,我们忽视全民 体育就会失掉整个民族的健康! | ||
| + | |||
| + | 民族的不幸 | ||
| + | |||
| + | ー些专家对民众体质的忧虑尽管每每寝食不安,可他们自己呢?如果我们看 ー看专家们自身的体质状况,那オ是真正的可悲。罗健夫、蒋筑英等人华年早逝, 已是尽人皆知,不幸的是罗和蒋的命运,却在更多专家身上不断重演。 | ||
| + | |||
| + | 中国科学院在京研究所的体育活动场所本就奇缺,而今被侵占的现象又十分 严重。如电子所,原有4个篮球场,现在ー个也没有了。声学所、力学所、化冶所エ 厂、生物物理所和发育所等单位的体育场地,而今也被占光占尽。君不见科学城 内,楼房越盖越高,空地越挤越小,又如何锻炼身体? | ||
| + | |||
| + | 当我们为体育精英获得金牌而欢呼的时候,可曾有人想到过另ー批“国宝”的 健康? | ||
| + | |||
| + | 列夫・托尔斯泰曾说:“ー个埋头脑カ劳动的人,如果不经常活动四肢,那是ー 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啊!” | ||
| + | |||
| + | 蒋筑英、罗健夫、栾福,当他们过早地告别尘世的时候,我们只是给予他们同疾 病顽强斗争的精神、抱病工作的热忱以赞美词,却很少有人想到,那疾病本可以靠 体育加以预防的。 | ||
| + | |||
| + | 每ー个正直的中国人都应该记住这些数字: | ||
| + | |||
| + | 北京。据国家体委科研所李カ研对教学、科研等11个单位的10590名中年知 识分子调查,患病率高达81.6%。这就是说,每万名中年知识分子中,有8000名以 上在病痛的折磨中。 | ||
| + | |||
| + | 上海。抽查3714名中年知识分子,患病率亦达67.8%。复旦大学仅!986年 元月ー个月,竟有2300名教师到医院就诊…… | ||
| + | |||
| + | 每当我翻看这些数字,我的眼前就浮现出ー张张脸:戴着厚重的眼镜,黄蜡蜡 的面皮,瘦干干的面颊,细长的脖子硬挺着。 | ||
| + | |||
| + | 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在全世界的科学家胜利完成了第一次预防医学革命之后, 在中国,这些献身科学的人们却成了最容易发生心血管疾病的人群。他们之中许 多人ー个紧接ー个地倒下去了。 | ||
| + | |||
| + | 经对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四川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中山大 学、华中科技大学、洛阳工学院、同济大学、南京大学等院校调查,近年来去世的 270位中高级知识分子总平均年龄不足58岁。 | ||
| + | |||
| + | 在中国科学院这座中国最高的科学殿堂,1986年以来,竟有94次奏响了 展乐 | ||
| + | |||
| + | 著名地质学家曾庆丰,终年54岁。 | ||
| + | |||
| + | 著名数学家董泽清,终年51岁。 | ||
| + | |||
| + | 著名声学家施仲坚,终年50岁。 | ||
| + | |||
| + | 著名数学家张广厚,终年50岁。 | ||
| + | |||
| + | 著名数学家钟家庆,终年49岁。 | ||
| + | |||
| + | 回顾他们短暂的一生,受教育的时间几乎占去一半,继而浩劫十年;而今,他们 刚刚劳作了数度春秋,却永别了自己心爱的事业。 | ||
| + | |||
| + | 雄图未竟身先死,怎不遗恨后来人! | ||
| + | |||
| + | 试想,倘在疾病因子侵入他们身体之前,我们能够在他们中积极推行体育活 动,强身锻炼,日增体魄,再辅之以医疗保健又何至于此! | ||
| + | |||
| + | 前人有道:“一身动,则ー身强;一家动,则ー家强;一国动,则一国强;天下动, 则天下强。” | ||
| + | |||
| + | 在这里,我很想谈及一件使人困惑的事情。 | ||
| + | |||
| + | 自1987年夏季以来,京城里的“气功热”一浪高过一浪。据友人介绍,中华气 功已有138个门派人员下山而来。大师们个个身怀绝技。有些报刊誉此为“名手 蜂起,流派纷呈,气功从山林走向社会” 〇而气功师们下山入世的一个大任务,则是 “普度民族的精英于苦难,拯救中国知识分子于衰亡”。有关材料说,大师们的出 山,“赢得了首都知识界的热烈欢迎”,已有中国科学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新华 社、人民日报社、中国青年报社等ーー包括30多所高等院校、20多所科研单位以及 首都新闻界、文艺界等6000多位“道友”,踊跃参加了各种以气功健身的速成班,聆 听气功师们传功授课。大师们在这些无神论的“圣地”,可谓所向披靡。五个月之 内,欣然接受气功治病者已达5000人次。此“热”一直越过!988年年关,仍以持续 发展的势头席卷神州,大大超过了以往出现的争练“大雁功”“鹤翔桩功”的热度。 | ||
| + | |||
| + | ー个寒风凛冽的下午,我抱着久已有之的好奇心,奔赴ー个专为首都新闻界、 文艺界举办的气功速成班观瞻,地点在东城区的ー个小胡同里。当我将要接近胡 同中间的那个大院时,但见窄小的胡同已被诸多的小轿车所挤满。同行者抱怨我 说:“入班学习是不兴迟到的,你瞅瞅,”他指着那些轿车,“人家前辈名流,早早就 到了!”我们的脚步不由得加快。 | ||
| + | |||
| + | 进得院来,到了小礼堂门口,静悄悄的。我踮起脚尖,款款地推门,轻轻地挤进 了那静谧的小礼堂,里头早已挤满了数百名绝非普通百姓的“同道”,大家都在认 真听讲。 | ||
| + | |||
| + | 大师正在讲课。有人说,这位年轻的气功师当前在北京各大门派中独占鳌头, 是最有名气的。他二十六七岁,衣衫整洁,身板看不出有什么强健,操着东北口音, 生得很像我小学时班上一位腼腆的男同学。 | ||
| + | |||
| + | 听了一阵子,只觉得大师所讲的内容实不难懂,也并不引人入胜。而引起我关 注的倒是另外一些人:中国最著名的大诗人、大作家、大记者和大学问家,还有曾经 极其走红的歌唱家等一干人,正端坐前面几排,面容肃穆,专心恭听着这位青年的 讲述。仅这一次前来听课的中华高级人才,就足足可以开出ー长串震撼海内外的 名单来。 | ||
| + | |||
| + | 正迷惑处,发现周围有人打瞌睡,且发出了鼾声,我想到以赶时髦、满足好奇心 而前来的听众还是不少,也未必人人对气功都那么虔诚。只是“同道”们相互询问 起是否已具备功力,是否能够发气,是否打通了“小周天”时,想必会有不少人由于 生怕被讥为“肉身凡胎”而随声附和道:“还行,有感觉,呀,真的!” 一免得被人戴 上“气功盲”的帽子。因而这“气功热”便也传播得更快。 | ||
| + | |||
| + | 我漫步在北京的大道上,慢慢想着,渐渐又觉得单单把“气功热”归结为社会 心理之传染未免浅薄,这中间必有其社会基础或物质基础。试想,真要有随处便宜 的各种体育设施,恐怕这“气功热”的吸引力就不会太大。再说,气功原也同体育 的竞争与开放精神格格不入,前者实属传统儒术之故技,后者才更具备现代社会现 代人之风采。要说物质基础,无非是诸贤多在病中挣扎,又无体育关照,打针吃药 于事无补,且强身益寿心切,无奈便想从“大师”那里寻求养生之道;也不排除还有 ー些人长期以来有着“减去十岁”那种心态。但那也毕竟是先病而后求诸他法。 诸贤若多雄健,想它在知识界“热”起来就难。这ー“热”中,我更多地想到了我们 现代大众体育之不兴,想到我们弘扬体育真谛、振奋民族精神之迫切。 | ||
| + | |||
| + | 自夏日里采访以来,ー种复杂的心绪总难排遣。 | ||
| + | |||
| + | 太阳像往常那样出现,今天比以往上升得更严肃。 | ||
| + | |||
| + | (原载《当代》1988年第2期) | ||
| + | |||
| + | 伐木者,醒来!(节选) | ||
| + | |||
| + | 徐刚 | ||
| + | |||
| + | 罗马俱乐部与人类困境 | ||
| + | |||
| + | 森林,地球上的绿色王国。 | ||
| + | |||
| + |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任何一片森林都含有上千种灌木、藤本植物、草本植物、苔 薛植物以及各种真菌,还有无数种的昆虫、走兽、飞禽,它们奇妙地以ー种平衡使彼 此连接在ー起。森林生命的织锦是如此细微而复杂。 | ||
| + | |||
| + | 人类最初从森林中走出来的时候,便是粗心大意的,并不了然森林的细腻和奇 妙,并且有砍伐的本能,斧子是最初的工具和武器之一。 | ||
| + | |||
| + | 日益残破的森林哺育着日益膨胀的人类。 | ||
| + | |||
| + | 1968年春天,全世界的森林都在向罗马致敬。和以往ー样,北美洲、大洋洲、 南亚的热带雨林,总之在散发着松香味儿的林地上,积雪融化了,有一条蚯蚓开始 了耕耘,悄悄地大梦初醒一般探出半个身子。其实,在大千世界中最早报春的不是 布谷鸟,而是其貌不扬、无声无息的蚯蚓。ー个个小小的蚯蚓的粪堆,是森林中最 早的春的瞭望台。与此同时,半年以前飘落在林地上的金色和红色的秋叶却在这 时候成了平静的黑色,而不再炫耀于春天面前。取而代之的是千万种无名的小植 物竞相开花,随意地毫无构思地在林中涂抹各种色彩。在树木的华冠遮住天空以 前,它们想开一次花,它们觉得自己很美,它们早早地开花了。 | ||
| + | |||
| + | 意大利罗马俱乐部告诫人们:我们的子孙也许将不再知道森林,不再能享受森 林的美!随着一片片森林被夷为平地,世界已失去平衡,人类正面临着困境。 | ||
| + | |||
| + | “条条道路通罗马”,这是古罗马鼎盛时期为世界所瞩目的写照。20世纪60 年代末期,罗马再一次成为西欧乃至世界关注的中心,几个专家、学者默默筹建的 罗马俱乐部在罗马林赛科学院集会成立。四年后,罗马俱乐部提出第一份关于全 球问题和人类困境的报告,对西方文明的挑战是猝不及防的一新技术革命的潘 多拉盒子打开后失去控制,人类在对自然界开发与征服的同时,正在侵犯自己的生 | ||
| + | |||
| + | 存基地,并且在掠夺子孙的资源。人类赖以生存的整个生命圈正在日渐缩小,自然 灾害将会空前地增多并趋向恶性,现代人和未来人的生存空间将被沙漠捷足先 登 | ||
| + | |||
| + | 人类的贪得无厌和聪明才智使人类活动对自然界的毁坏越来越规模巨大,而 在这一切毁坏中后果最严重的、延续时间最长的是对森林的滥伐,天然植被的被破 坏。作为陆地生态系统最复杂最重要的一部分的森林,它的绿色的繁荣与否是地 球上一切生命繁荣与否的象征,它是自然界物质和能量交换的最重要的枢纽,是大 自然四季更替、晴雨冷暖的“总调度室”,如今这个“总调度室”自己已经千疮百孔、 朝不保タ了! | ||
| + | |||
| + | 地球表面最初曾有过76亿公顷的森林,覆盖率为60%。关于森林面积数字说 法不一,ー说为47亿公顷,而每年消失的森林的惊人之数却是大体相近的:1500万 公顷!到2000年,由于森林被伐,人口增长,会有30亿人面临严重缺乏燃柴的 局面。 | ||
| + | |||
| + | 中国的森林面积为17.29亿亩,覆盖率为12%,这是大兴安岭火灾前的统计。 我们的森林与日益贫乏的世界森林相比,则是更加贫乏的,而减少的速度却又是更 加惊人的! | ||
| + | |||
| + | 这样ー种近于毁灭森林资源同时也是毁灭我们自己毁灭我们子孙的速度,因 为城市膨胀、人口增加、乡镇企业的不合理布局和土地,尤其是耕地面积的难以控 制的减少,以及玩忽职守的官僚主义者对毁林、生态破坏的无知及漠不关心,总之 中国人对财富和物质文明的野蛮的追逐,使这样的毁灭还在加速之中! | ||
| + | |||
| + | 1968年,当罗马的罗马俱乐部成立并向着世界宣传全球面临人类困境的信息 时,被权カ斗争折磨的中国,同时又在进行着自以为可以拯救世界的“反帝反修” 的“世界革命” 〇 一方面,经历了砍伐树林炼钢铁的“大跃进”之后,农民又上山烧 荒伐木学大寨;另一方面,知识和科学被视为垃圾,一大群学者、知识分子成为劳改 农场、劳教农场、“五七”干校的廉价劳动カ。在散发封建气息的土地上,无知和愚 昧胶合成了一道坚实的笆篱。近20年以后,中国人才知道罗马不仅有竞技场,还 有一个罗马俱乐部。 | ||
| + | |||
| + | 在整个人类面临的困境中,中国人难道可以独独例外吗? | ||
| + | |||
| + | 中国,,一座山和一个人的困惑 | ||
| + | |||
| + | 我要去寻访武夷山,为了名山的诱惑,也为了一个人的吸引。寻找武夷山的过 程是痛苦的,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太大,早先的武夷山太美!武夷山以“溪曲三 三水,山环六六峰”构成了山水之妙,而滋养着武夷山水的是武夷山的百年古松、白 楠、香樟等树木。 | ||
| + | |||
| + | 武夷山的岩石结构有“骨山”之称,一座山就是一块巨石,拔地而起,横生出大 王峰、隐屏峰、水帘洞、鹰嘴岩、玉女峰等等有刚有柔有骨有情的无数景象来。只是 在峰巅、岩趾点缀着ー层薄薄的沙泥石壤,覆盖着ー层落叶。就凭借着这薄薄的立 根之地,当年的武夷山却是古木参天、竹林满山。倘是秋日,三角梅满山遍野,红枫 的落叶飘飘洒洒。宋朝刘子荤有诗云:“幔亭落日笙箫断,毛竹连云洞府深。” 1616 年,徐霞客首入闽寻访武夷山,在《游武夷山日记》中记下了在天游峰纵目时看见 的“落日半规,远近峰峦,青紫万状”,以及小桃源的四山环绕中,有平畦曲涧,围以 苍松翠竹,鸡声人语俱在翠微中,而水帘洞奇观则是“岩既雄扩,泉亦高散,千条万 缕,悬空倾泻,亦大观也”! | ||
| + | |||
| + | 武夷山的树实实在在不是扎根于高山岩石之间的,它找不到裂缝。完整的ー 块巨壁ー架骨山,怎么扎根?因而武夷山的树、竹、草都是靠着根的蔓延使自己独 立,又在年深日久的纵横交错中形成了武夷山的植被保护网络。在武夷山随处可 见这些蛰伏在岩壁上的已经枯死而成了标本的根蔓,在ー棵棵大树被砍倒之后,它 们仍然不肯离开武夷山而成了昨天的见证,人们就连这一点苦心也不予理解 一 这样的根蔓也往往被山民、游人随意地从岩壁上剥下,然而因为几十年上百年的缠 结和拥抱,它们把自己的影子深深地刻到了石头上。 | ||
| + | |||
| + | 就是武夷山的树,它的ー枝ー叶、根根蔓蔓,吸附着尘沙泥土,积聚着阳光雨 露,在冬天满树白雪,在雨季一棵大树就是ー个小水库,保护着山林水土,防止了山 洪暴发。 | ||
| + | |||
| + | 山清水秀源于树绿。 | ||
| + | |||
| + | 1962年,九曲溪上尚可泛舟,现在只能行走竹排,有的地段竹排擦着水底的卵 石才能过去。仅1985年一年,九曲溪的水位下降了 27厘米! | ||
| + | |||
| + | 一旦九曲溪干枯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武夷胜景安在? | ||
| + | |||
| + | 水帘洞的飞瀑本来是“悬空倾泻”的,在名山的瀑布中,它有陡壁之险又有山 洞之幽,游人无不叹为观止。现在,当笔者前往观瞻时却滴水全无,石壁上有水流 摩擦过的痕迹,让你想起这是当年的瀑布,斗转星移流水不回,水帘洞大睁着眼睛, 欲哭无泪。 | ||
| + | |||
| + | 这是为什么? | ||
| + | |||
| + | 大王峰人称武夷第一峰,据史料记载,大王峰上顽石高堆几乎无路可走,灌木 丛生却有飞鸟成群,更加宝贵的是峰上“古木参天,浓荫铺地”。这参天古木历经 劫难,到1974年时尚存300棵,300棵虽然少却还可以半遮半掩使大王峰不至于太 露,可时至今日又被大斧砍去298棵,只剩下2棵。项南在福建治政时大呼:你们 把大王峰的衣服都剥光了,这还了得? | ||
| + | |||
| + | 不仅是大王峰,1984年武夷山所属的吉安县的部分乡农砍树ー直砍到玉女 峰一这是每天晚上都要在电视屏幕上出现的福建省的标志,连玉女的裙子都要 往下扒! | ||
| + | |||
| + | 武夷山上的斧子绝不仅仅是这些,近几年来毁林事件愈演愈烈,全然不顾国家 大法、省政府的布告以及关于国家级风景区的各种明文规定,凡此种种,笔者在下 文还有披露。先要敬告读者的是,武夷山长此下去将要成为无衣山,九曲溪里将会 出现骆驼,我们将愧对子孙,子孙将鄙视我们! | ||
| + | |||
| + | 这是在武夷山管理局工作的ー个爱山爱树如爱命的人告诉我的。 | ||
| + | |||
| + | 我ー看就知道是他,瘦瘦的黑黑的,手里拎着ー顶竹笠,只有眼睛的明亮オ使 他明显地区别于别的人,我想他准是在武夷山得到了什么灵气。有人说他是怪人、 怪杰,也有人说他是“难剃的癞痢头”,乡民说他是守林的、修路的。他是管理局的 基建科科长,他知道科长也是个官儿,在百姓、科员之上,带着施工队修路修厕所。 就这么ー个官儿,他自己刻了一枚自己的官印:狗官建霖。 | ||
| + | |||
| + | 他叫陈建霖。 | ||
| + | |||
| + | 他说:“我是武夷山的看山狗,谁砍树我就咬谁,我就是狗官!” | ||
| + | |||
| + | 在中国的官场上,自己称自己是狗官的大概就只有他了。有比他更大的官问 他:“怎能自称狗官?”他说:“我是说我自己,跟你无关。每个月去领エ资盖上这个 印,就得想一想自己做了些什么,亏心不亏心,是不是白吃了人民的血汗,这武夷山 我看好了没有。” | ||
| + | |||
| + | 他家住崇安县城,每天清早起来做一点家务,煮好早饭,自己吃上一大盆饭喝 一大瓶水,骑自行车走了,来回36里山路,早出晚归天天如此。一到风景区就上 山,ー边施工ー边守树,看见砍树的他总是先劝后求,直到声泪俱下。鹰嘴岩旁屹 立着一棵巨松,ー个农民挥动大斧砍着,毫不犹豫。陈建霖先是听见砍树的声音, 闻声追去,农民只想到家里的老虎灶要用柴来烧,哪里听得进陈建霖的劝告?陈建 霖只好从口袋里掏钱,只有5元,太少了,砍树的农民不干。陈建霖告诉他:“我家 里还有钱,我马上下山骑车回家拿钱,5点钟以前赶回来,你千万别砍了!”陈建霖 如约回到鹰嘴岩拿出了 60元钱,买下了一棵松树的命。砍树的人怀里揣着60元 走了,走得很轻快,陈建霖抚摸着已被斧子砍进去1/3的受伤的松树,哭了! | ||
| + | |||
| + | 这一天的傍晚タ阳特别鲜红,在晚霞雾霭之中,他偎依着这棵松树不想离去, 他想:武夷山还经得起多少把斧子来砍?武夷山,巨大的岩石骨山,所谓土层其实 是厚不过一寸的ー层地衣,长一根草尚且艰难何况一棵大树?摘一片树叶尚且心 疼何况砍伐?为什么有一些中国人在金钱和良心面前,就这样落落大方地选择了 金钱践踏了良心?这样的以破坏生态毁灭文化为手段的富裕,实质上是以子孙的 贫穷作为代价的。当未来的穷山恶水展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太阳落山了,月亮出 来了。 | ||
| + | |||
| + | 陈建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他挡不住那么多板斧,那么多板斧中的一把甚 至连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砍倒在地;他也不想再掏钱了, ー个月七八十元工资,还 要养家糊口,哪来的钱?他给各级领导写信,他给报纸写文章,カ诉武夷山毁林的 事实与危害。 | ||
| + | |||
| + | 舆论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山民自有山民的ー定之规:山高不怕皇帝远。《森林 法》太远,省里的布告也不近,他们怕现管的乡里和县里的官,有一些不大的官手里 握着权,而且还知道为本乡本土人着想总是袒护着,法律有什么用?再往上吿,省 里的官无非是听地委的汇报,地委的官无非是听县里的汇报,县以下就更不用说 了,ー顿吃喝什么事情都好办!这就是腐败的官僚主义的可怕之处——下级只对 上级负责,上级只听下级汇报,又为着在自己的辖区和任期之内的成绩而再图晋 升,谁都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法。大兴安岭本来可以扑灭的小火终于成为 历史罕见的大火,不就是这样烧起来的吗?这也就是为什么假话不能杜绝、马屁能 够盛行的症结所在。 | ||
| + | |||
| + | 关于武夷山风景区的汇报上永远是“成绩是主要的”,而且“山山有树,岭岭披 绿”,砍树只是个别的,都已经教育过了。 | ||
| + | |||
| + | 果真如此吗? | ||
| + | |||
| + | 武夷山毁林之风得不到制止的原因并不复杂:代管武夷山风景区的某些人有 法不依,有意包庇,有的乡村干部带头违法。 | ||
| + | |||
| + | 1983年12月7日,南源岭良种场的职エ未经许可进入风景区绝对保护的狮子 峰后的老虎巢毁林开荒造成大火烧山,破坏植被375亩,毁林6000多棵。就在上 级政府决定捉拿毁林者、不得随意将木材外运时,崇安县在一天之内将火中取材的 121立方木材运到了江苏! | ||
| + | |||
| + | 武夷山公社黄柏大队的主要负责干部亲自率领乡民到风景区金鸡洞砍伐风景 树!8棵,最小的直径30厘米,最大的直径80厘米。笔者在今年9月份踏访武夷 山时被告知:武夷山上直径80厘米以上的大树已被砍光因而绝迹! | ||
| + | |||
| + | 且看这样的严重违法事件是如何执法的:罚款200元!呜呼!哀哉! | ||
| + | |||
| + | 陈建霖说:“应该把带头砍树的干部枪决!他的孩子我来抚养,我保证把他教 育好,待如亲子!”这枪决是不是量刑过重?也未必,今年夏天北京抢西瓜的那几个 浑小子的头儿不是还判了无期徒刑吗? | ||
| + | |||
| + | 真的,这事儿真没法比! | ||
| + | |||
| + | 陈建霖不知道该怎样保护武夷山了,他急了,他的眼里冒着火星,他更加不识 时务!他以为每个人都有一张嘴,嘴的任务是吃饭和说话,吃饭只要随便能吃饱就 行,千万不能吃人民的血汗,他这个基建科长管着好几个施工队几百万元钱,不要 说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他还从来不在工地上吃饭,因为他要上山而且他怕占便 宜。说话的要旨是说真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一旦口是心非,嘴歪心也歪。他是 崇安县的人民代表,他大骂崇安县的ー个领导:“腐败!这种人当权国家完蛋,武夷 山完蛋!”他骂对了,这个接班人上台不到ー年,走了一趟香港带回来的黄色录像他 津津有味地连播了 13天,武夷山上有人砍树算什么? | ||
| + | |||
| + | 省里来了一位领导干部,中午休息刚躺下,陈建霖气急败坏地去敲门:“快起 来,山上有人砍树,你管不管?”别人看他像是个造反派,其实,他在别人都造反的时 候刻了一块竹匾,上书“白眼看鸡虫”,挂在他的斗室的门口。 | ||
| + | |||
| + | 北京,中央某部门一位领导人来武夷山,宴会时陪吃的人实在太多,陈建霖路 过看见,想到制止砍树的时候,这些陪吃的人哪怕有几个陪陪我也好,可是上哪儿 去找他们?他当面向这位领导人提出:“你们天天反对大吃大喝,为什么你一人下 来,这么多人陪吃?”口说无凭眼见为证,陈建霖又拉着这位领导走进幔亭宴会厅ー 数,恰好和武夷风光中的“三三之胜”对上,整整九桌! | ||
| + | |||
| + | 1985年,美国一个旅游团到武夷山,有关方面在大宴宾客之后捧出贵宾留言 簿请美国人留言。一位美国朋友写道:请你们在有钱时不要把它扔掉!另一位更 加幽默些:如果你们要扔掉,请打个电话通知我,我来捡! | ||
| + | |||
| + | 一方面是大砍,一方面是大吃,武夷山你还有救吗? | ||
| + | |||
| + | 一方面是玩忽职守、有法不依,一方面是吹牛拍马、装模作样。正直的人说真 话的人为什么总是倒霉?陈建霖忽然想起了沙漠,砍树加水土流失等于制造沙漠, ー个十分简单的公式,付了多少学费也学不进。那也因为还有另ー种沙漠,在心灵 的土地上。有一种人在人民的疾苦面前绝不冲动,绝对稳重,没有丝毫的激情…… | ||
| + | |||
| + | 一座名山和一个痴人,就这样苦苦地思索着。 | ||
| + | |||
| + | 你说有的人麻木,也不尽然,他们有时很“机敏”,甚至有点神经质。 | ||
| + | |||
| + | 在幔亭山房前面,竖立着一块大鹅卵石,正面是“福建省武夷山管理局”,反面 是用小鹅卵石填成的这样一行字:“要呼唤人民世世代代珍爱这块美好的土地”。 这是陈建霖刻在心里的话。这一切出于陈建霖的构思,也是他的劳动成果。 | ||
| + | |||
| + | 1985年,地区的一位领导人在幔亭山房吃饭时把陈建霖叫去,让他把“要呼唤 人民”这五个字涂掉,因为“有强烈的政治煽动性” 〇 | ||
| + | |||
| + | 怪也不怪? | ||
| + | |||
| + | 这是神经脆弱还是神经错乱? | ||
| + | |||
| + | 陈建霖愤然而去。第二天,管理局派人把这五个字涂掉了。 | ||
| + | |||
| + | 寻访名山胜地,到处可见的是各种碑,从骚人墨客到商贾巨富、大小官吏,或勒 石述怀,或歌功颂德,总之中国到处可见功德碑,而不见耻辱碑。其实,哪ー个民族 哪ー个国家没有自己的耻辱? | ||
| + | |||
| + | ー个偶然的机会,陈建霖在ー个农民家中发现了一块石碑,上刻清朝乾隆二十 八年四月,建宁府为保护武夷山寺庙茶园惩办贪官污吏的布告,将十多名敲诈勒索 的地方官员的罪行、恶名ーー刻于石碑之上。陈建霖顿时生出不少感慨,当即自己 掏5元钱买下,在风景点云窝里竖起这块旧碑时,ー个立今日毁林之碑的想法也出 现了。他当即拟草稿,用文言文,四六句子相间,写得音调铿锵,内容是申述毁林之 害,揭露了当年刮“共产风”和大炼钢铁而烧山伐木的恶果,点名批评了一些大队 干部和社员近年来盗毁林木的行为,虽愤激之情溢于言表,但也有劝诫之词,并引 经据典地指出:一千多年前南唐保大二年李良佐建会仙观于武夷宫便明令樵禁,叹 曰:“古时且尔!”又道:“今者保护森林,政府有明令,凡我人民宜各有责遵守之,况 性有自觉,心有自尊,肥己损公被人鄙,非君子所为,砍毁迹敛,则名山胜概益增华 美。记事勒石,示告诫焉,幸勿自治伊戚!” | ||
| + | |||
| + | 武夷山毁林之碑兀立于幔亭,有人著文为这ー块碑叫好。山房的入口处,中外 游人无不驻足,砍树之风也有所收敛。名字上了碑的毁林者看见陈建霖便一再解 释说:“我要去开拖拉机了,我不砍树了,你把我的名字涂掉好吗?” | ||
| + | |||
| + | 陈建霖始所未料的是,这样ー块毁林之碑尽管情真意切旨在护法护林功在千 秋万代,字里行间所流淌着的爱憎之情呼之欲出,只要眼睛不瞎心不偏的人ー看就 能明白,却因为揭了疮疤,使管辖武夷山的当地的某些领导觉得丢脸、难看,虽然碑 上无名却也于心不安一倘若追查起来,这顶乌纱帽不就得落地?于是为着这毁 林之碑的该毁还是不该毁,整整三年风波不断。诚然,立毁林之碑把毁林人的名字 刻在石上,也实在是万般无奈之后的极端之举,可以商榷,也可以从长计议。问题 的根本在于:必须有坚决的措施制止毁林风!国务院副总理万里在武夷山说:“武 夷山石头上长树很不容易,可不能砍,砍了不得了!”这样语重心长的告诫起了多少 作用? | ||
| + | |||
| + | 陈建霖毫不退让,宣称“以血护碑”!也有人知道陈建霖的脾气,怕他ー头撞 到碑上弄出人命案子来更不好收拾,再加上舆论界对毁林碑的支持,那些欲置毁林 碑于死地的人ー时便无从下手。 | ||
| + | |||
| + | 1986年12月,一位有名的记者曾有武夷山之行,他采访了陈建霖。 | ||
| + | |||
| + | 于是有关部门接连找陈建霖谈话,要他交代。陈建霖是这样交代的:“他对我 说大小兴安岭问题严重,总有一天要出大事儿。中国人,只要有一点良心想一想子 孙后代,也不能这样砍树呀!” | ||
| + | |||
| + | 毁林碑保不住了,今年春天武夷山特别阴冷,某日,管理局雇请民工到幔亭山 房前将毁林之碑推倒。对于那些对碑恨之入骨的人来说,心上的ー块石头落地了, 他们可以弹冠相庆了,至于草木如何、山河如何,与他们何干? | ||
| + | |||
| + | 我想起了故宫内至今还保存着的ー只景泰蓝小罐,罐中立着36根干草,这是 乾隆皇帝立下的“寸草为标”的规矩,勉励自己也勉励子孙:山河寸草不能丢!不 肖如八旗子弟,竟也没有把这小罐砸碎! | ||
| + | |||
| + | 清王朝几代不衰,历经300年,毁于慈禧专权和过得太舒服因而腐败得也快上 不了马的八旗子弟。 | ||
| + | |||
| + | 历史的另ー个别名是:立此存照! | ||
| + | |||
| + | 陈建霖没有去死,在同伴和朋友的苦苦劝说下,砸碑之日他一人提着ー瓶“武 夷留香”酒,到了天游峰一陡壁危立,无欲则刚〇天游峰认得陈建霖,在那仙凡分 界处开山路,选路线,陈建霖手抓岩壁烈日下爬行几个小时,倘不是神仙保护他早 没命了!留下了这条命就得为武夷山做点事情。他躺在地上,喝一口酒看一眼山 上山下的风光,九曲溪缓缓流去,隐屏峰历历在目,云彩也朝他涌来。他经常觉得 没有人可以说话,他便上山,跟山说话跟树交谈,对着清清的溪水喃喃细语,哭ー 场,痛痛快快地哭,眼泪流进九曲溪是一滴水,淌到石头上或许能长出ー根草〇 | ||
| + | |||
| + | 他说他要在毁林碑被推倒的地方,栽ー丛红杜鹃,春天就想种的,别人告诉他 春天种不活杜鹃,到秋天再种。他说:“我这几天就种,明年你到武夷山一定要来看 看红红的杜鹃花……” | ||
| + | |||
| + | 就在毁林碑将毁未毁之时,武夷山砍伐之声更加甚嚣尘上,砍伐者们明确无误 地感觉到了有人包庇他们,没有好下场的准是那个立碑的陈建霖。 | ||
| + | |||
| + | 1985年,崇安县贷款20万元给红星大队党支部书记叶广昌,这位书记每天雇 民工150人上山砍树,在九曲溪的发源地三宝山实行烧光、砍光、卖光的“三光”政 策,先砍大树再砍小树然后放火烧山,伐木5000多立方米,占崇安县当年伐木 | ||
| + | |||
| + | 量的1/4 〇 | ||
| + | |||
| + | 叶广昌伐木毁林有功,当上了县劳动模范。 | ||
| + | |||
| + | 1986年,叶广昌继续砍,陈建霖化装成无业游民于9月24日到三宝山现场查 看,120人砍树不止烧山不止。 | ||
| + | |||
| + | 陈建霖的眼前突然一片空蒙,幻变出了一场大雨,山洪暴发,不再有森林不再 有植被保护的三宝山上,雨水裹挟着泥沙汹涌而下,九曲溪成为九曲沙砾,我们的 后人将凭借着先进的科学仪器在这里考察、挖掘,怅然地怀念着九曲溪里有水的时 候,那清冽,那水中山的倒影,那溪流拐弯时的一片细微的涛声…… | ||
| + | |||
| + | 毁林碑虽毁,毁林的劣迹却毁不去,官僚主义者的愚昧、顽固,只对自己、对上 级负责而绝不对人民负责的恶行也毁不去!历史将记住他们!子孙将咒骂他们! | ||
| + | |||
| + | 就山川草木而言,有地貌的变化为证;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心灵的碑石不朽。 他们可以不说,冷眼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鸡虫,这样的碑谁能来摧毁? | ||
| + | |||
| + | 毁林碑推倒前后,从1986年12月到!98?年8月,武夷山风景区毁林事件迭 起,从树围6厘米的小树到44厘米的大树格杀勿论!武夷山还有多少树可砍? | ||
| + | |||
| + | 另有不完全统计: | ||
| + | |||
| + | 烧山167亩。 | ||
| + | |||
| + | 毁林13起。 | ||
| + | |||
| + | 建炭窑4座占地30亩,砍杂木毁林2万斤,烧炭8700公斤! | ||
| + | |||
| + | 我徘徊在武夷山的小径上。 | ||
| + | |||
| + | ー个叫卖竹子拐杖的小青年,十六七岁,穿着不像山里人,一条紧身的牛仔裤, 尖头皮鞋,头发很长。 | ||
| + | |||
| + | ー根竹拐杖卖1元,在旅游旺季一天可卖80根左右。我买了一根,为了和他 多说几句话。“这竹子是批发的吗?” | ||
| + | |||
| + | “砍的!” | ||
| + | |||
| + | “在哪儿?” | ||
| + | |||
| + | “山上。”他挥起右手一指。 | ||
| + | |||
| + | “没有人管吗?” | ||
| + | |||
| + | “大家都在砍,不就一个陈建霖吗?” | ||
| + | |||
| + | 我顿时语塞,拐杖那么沉重,那是ー根武夷山特产的方竹,上面印着五个字: “武夷山留念”。真的,真是ー个很好的留念。 | ||
| + | |||
| + | 这样的竹拐杖在很多个体户的店铺里摆着,一大捆一大捆,任游人挑选。 | ||
| + | |||
| + | 我想:在武夷山的方竹被砍完之后,留下的这根竹拐杖,将是稀世之宝,可以进 | ||
| + | |||
| + | 博物馆、拍卖行,锣声ー响黄金万两。 | ||
| + | |||
| + | 秋日タ阳的余晖将要从这一片杂木林中消失了,大王峰的山顶上还笼罩着ー 层橘黄色。 | ||
| + | |||
| + | 我和一个砍树的乡民对话: | ||
| + | |||
| + | “村里不都有护林员吗?” | ||
| + | |||
| + | “就是护林员带头砍的,护林员还是党员,十有八九是乡长支书的七姑八姨小 舅子,ー个月拿40元钱护林费,自己照样砍树,我们这些小百姓为什么不能砍?” | ||
| + | |||
| + | “大一点的干部砍吗?” | ||
| + | |||
| + | “他们也有砍的,不过砍不砍没有关系,有人送上门不更好?” | ||
| + | |||
| + | 乡民的话使我想起:崇安县100多个科局级干部中84个违章占田盖房,他们 新房的大梁中不知有没有武夷山的树? | ||
| + | |||
| + | 黄河故道和洪荒及大火、战争的再启示 | ||
| + | |||
| + | 1987年10月12日晚,电视新闻:陕北高原的黄土山脉继续因为开山而受到破 坏,大量的泥沙倾泻到黄河中。 | ||
| + | |||
| + | 超负荷运行的黄河沉重而痛苦,在与人类积聚了几千年的因为不理解而生出 的恩恩怨怨之后,有一天黄河的报复将会百倍地超过以往,它将追逐并淹没黄河两 岸文明的一切,包括逃命逃得很快的人类,以及耕地、果园、所有的建筑。在尽情地 宣泄之后,它将平静下来,留下贫瘠的黄沙、裸露的顽石、无数的沟沟坎坎,概而言 之,把成片的荒芜铺向人间…… | ||
| + | |||
| + | 地质学家和生态学家已经一再证实,黄泛区的地层下至今还残留着当年森林 和茂密的水草的痕迹,还有在原始森林中曾经活跃的、既可以自由地对天长啸也可 以悠闲地在林中散步的走兽的尸骨化石。人们还有十分充足可靠的理由去想象昆 虫与花草之间的缠绵、色彩斑斓的草地和沼泽上雾气缭绕的情调,还有各种飞禽。 | ||
| + | |||
| + | 后来没有了。在森林被砍倒伐尽之后,所有的花草枯萎了,翅膀折断了…… | ||
| + | |||
| + | 因而黄河并不忏悔。在远远近近的人们的“治黄”的声浪中,黄河无动于衷, 我行我素。 | ||
| + | |||
| + | 历史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 | ||
| + | |||
| + | 历史也说:对森林和植被的最大规模的破坏,也是从黄河流域开始的。在失去 了绿荫之后一我们的祖宗种下的深重的罪孽一几千年子孙们付出了,并将继 续付出家破人亡田毁地荒的代价! | ||
| + | |||
| + | 我也曾在录像机前畅游于黄河的发源地及黄河上游的青山碧水、花木飞鸟 之间。 | ||
| + | |||
| + | 中央电视台黄河摄制组拍摄的黄河纪录片,在制作的过程中我曾有幸先睹为 快。我惊讶于黄河的源头那么平静,黄河的上游那么美丽,我没有见过那样清澈见 底的河水,没有见过那样洁白如玉的浪花,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无名的美丽的山花 野草 | ||
| + | |||
| + | 黄河原来是这样的! | ||
| + | |||
| + | 大片的连绵不断的森林。 | ||
| + | |||
| + | 出没在森林中的野鹿,已经变得十分稀少的野马…… | ||
| + | |||
| + | 花草们因为无人欣赏而尽得天然之美,况且它们并不孤独,在花草之间它们自 有它们的交流,而这种交流又是平等的。 | ||
| + | |||
| + | ー个岛屿上的景观更使人类汗颜:那么多种类的鸟,有的凶猛,有的柔弱,有的 美丽,有的笨拙,有的会在这小岛上衔几根草筑ー个窠,有的ー无所有却在晚上归 来认定是自己的家。彼此间只有嬉闹没有斗争,都是雌雄双双同居,并且共同负着 “养儿育女”的责任。而对于破天荒地闯到这个岛上来的人,它们也毫无惊恐,只 是伸长脖子看着,以为是它们大家族中新的ー员,有几只红嘴长腿的鹭鸟甚至款款 走近。 | ||
| + | |||
| + | 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从久远的岁月遗传下来的生态平衡,自生自长自灭。鸟 类从草原上获得食物,又用粪便滋养草原。野兽之间厮杀争斗的大规模战争已经 结束,竞争以后生存下来的动物以各自的优势保存并发展自己,弱肉强食的现象在 动物世界是不会灭绝的,但同时又是优生的ー种手段。 | ||
| + | |||
| + | 森林有很多角落。 | ||
| + | |||
| + | 草原也非常辽阔。 | ||
| + | |||
| + | 牧民们似乎并不担心别的凶兽,他们养狗是为了防止狼的偷袭。ー只狼不可 怕,可怕的是群狼,狼的集团作战术连狮虎都畏惧。牧民说,没有狼,我们的牛羊将 不会聪敏,猎狗也会变得懒惰。 | ||
| + | |||
| + | 总之,倘若没有人的干预,没有双管猎枪、霰弹、毒针,动物世界的一切纠纷将 会以它们特有的自我调节的形式进行,并且兽类也绝不会灭绝。 | ||
| + | |||
| + | 这一切似乎都与黄河无干,其实息息相关着。在森林和植被的保护下,水土不 会流失,泥沙无法蠢蠢欲动;而同时黄河作为这ー带生态平衡网络中的一条关乎命 脉的血管,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清水的滋润,不会有饥渴的草地、小鸟和走兽。 | ||
| + | |||
| + | 于是黄河便书写着时而平静,时而激动,时而仿佛要在ー个湖泊中休养生息, | ||
| + | |||
| + | 时而又穿越于高峡险谷的壮丽史诗。 | ||
| + | |||
| + | 它的水的颜色是与青草绿树一致的。 | ||
| + | |||
| + | 它的平静的舒展是黄河母亲的胸怀。 | ||
| + | |||
| + | 它的激越是面对险阻、冲突而必须穿越的ー支高昂的歌,赞颂大自然中的强 者,也激励弱者。 | ||
| + | |||
| + | 没有泥沙。 | ||
| + | |||
| + | 没有灾难。 | ||
| + | |||
| + | 黄土高原与黄河是不可分割的,不仅因为几千年来黄沙滚滚入黄河,还因为 4000多年前这里曾是连绵的原始森林,水源丰富,土地肥沃,孕育了中华民族的历 史,产生了为世人所瞩目的黄河文化。 | ||
| + | |||
| + | 据古籍记载,在周代,黄土高原的森林有4. 8亿亩,黄河流域的森林覆盖率高 达 53%。 | ||
| + | |||
| + | 这样一幅中国古文明史上如此壮观的森林与黄河的图画,后人是无法想象的, 也无法用语言表达。人们只能感慨于人类在生产カ极其落后的情况下如此疯狂而 巨大的破坏カ,ー斧一斧地把ー株一株大树砍倒,造田种植的短暂的繁荣之后,便 开始了长荒久旱的灾难的历史。直到今天,生产カ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经使月亮 瞠目结舌,可是人们无法使“黄河变清”,而只能作为豪言壮语留在教科书和宣传 手册上。 | ||
| + | |||
| + | 中国长期的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中,农业经济是主体、是基础,农民是以吃饱 饭为生产和生活目的的。这样一段漫长的历史和极度的贫困不断地磨损和削弱了 中国人的优良素质,使他们习惯于苟生和偷安,同时又使农民不得不去毁林开荒、 毁草开荒,以最简单的手段获得最简单的生活必需品,也留下了最复杂最庞大的 后患。 | ||
| + | |||
| + | 且以史书上记载的“两汉繁荣”为例,西汉末年垦田800万顷,东汉垦田700万 顷,至此,黄河流域的森林全部倒地,落木草地一概化为灰烬,黄河流域的土地也全 部垦完。庄稼长起来了,田园无数,农民交纳的赋税奠定了两汉繁荣的基础,也是 黄河流域衰落并走向灾难的开始!以致今天这里的43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千沟 万壑,水土流失严重,满目所见都是荒山秃岭,茫茫荒原! | ||
| + | |||
| + | 这哪是昨天的黄河! | ||
| + | |||
| + | 黄河你自己也说不清,你自己也洗不清,你就这样变黄了,成了全世界含沙量 最大的河流,洪水期间含沙量竟高达50%,一条黄河就像ー锅泥浆。如果用黄河 每年下泄的16亿吨泥沙筑一条高、宽各1米的长堤,可以绕地球32圈。黄河每年 | ||
| + | |||
| + | 带走的氮、磷、钾肥4000万吨,相当于全国每ー亩耕地被冲走50斤肥料! | ||
| + | |||
| + | 一位美国朋友说:黄河流走的不是泥沙而是中华民族的血液,不是微血管破裂 而是主动脉出血。 | ||
| + | |||
| + | 我们正是大出血的民族中的ー员,我们的精神和气色总是不太好,有时神经衰 弱,有时手脚麻木,眼睛也有毛病,不是近视就是老花,或者散光,好猜疑能嫉妒,心 胸不开阔,虽然我们也去义务献血。 | ||
| + | |||
| + | 从南北朝到唐代,人们的目光已开始转向长江流域,好在上帝赐给我们两条大 河。长江的水土流失也在日益严重,长江将要成为第二条黄河的警告已发出好几 年了,长江上游的森林还在被砍伐之中! | ||
| + | |||
| + | 我们还有第三条长河吗? | ||
| + | |||
| + | 新时期有一本反映环境问题的书曾风行一时,虽没有到洛阳纸贵的程度,却也 为驻马店地区、洪汝河两岸的群众争相传阅。1976年开始的河南大水灾就这样先 是由一个记者继之由一个作家而使社会有了了解。 | ||
| + | |||
| + | 这ー场水灾来得如此凶猛,黄河支流的洪汝河、沙颍河、唐白河ー带连降暴雨, 三天内降水800—1000毫米,板桥、石漫滩水库大坝终于不敌而决口,决ロ之后的 黄水席卷子民百姓苦不堪言的情景,那本书已有记述了 ,本文不赘。 | ||
| + | |||
| + | 笔者追寻昨天的痕迹,有一个疑问:板桥、石漫滩两个水库被冲垮,是不是不可 避免的?假若这两个水库固若金汤,洪荒之灾时人民也能得以幸免。之后的调查 证明:被毁的两个水库上游和库区周围的森林常年被毁,植被受到严重损伤,森林 覆盖率只有20%。而在同样的暴雨洪水冲击下的薄山、东风水库却因为森林覆盖 率高达90%而安然无恙,保护了多少生命和财富。 | ||
| + | |||
| + | 突发事件使人们措手不及,但,在被冲垮的两个水库中各种预兆都有,毁林的 情况虽有简报制止却不カ,或者说根本制止不了。我们的中原人民连黄泛区内好 不容易オ长起来的一片小树林都要砍,更何况库区周围粗壮的树木? | ||
| + | |||
| + | 板桥、石漫滩水库的水经常是混浊的,即便是一般的雨量小到中等的雨后,也 是泥沙俱下,每年的淤积量高达30—40厘米,库容量不断减少,暴雨之下岂有不垮 之理? | ||
| + | |||
| + | 薄山和东风两个水库平日水清树绿,每年泥沙淤积量只有1.3厘米。在大雨 倾盆时,又有库区周围的大树以每天吸食1吨水的速度加以蓄积,并且保护了泥沙 的流失,从而也保护了水库。 | ||
| + | |||
| + | 以上所述,能不能算是洪荒的再启示呢? | ||
| + | |||
| + | 一切都是那样简单一从远古到现在一我们曾经有过森林,后来被砍伐了; | ||
| + | |||
| + | 我们曾经吃尽了洪荒之苦,可是我们仍然不去爱护树木! | ||
| + | |||
| + | 祖宗把灾难留给了我们,我们又把灾难加倍地留给子孙! | ||
| + | |||
| + | 救救森林! | ||
| + | |||
| + | 救救子孙! | ||
| + | |||
| + | 人类有多少灾难,森林就有多少灾难。护卫着人类的森林,它所承受的又往往 是人类强加给它的灾难。自然界的奥妙最终却又在于: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オ发 现有的惩罚都是人类自己给自己的。 | ||
| + | |||
| + | 大兴安岭的大火是由几个违章操作的人引起的,大兴安岭的火种却是那些玩 忽职守的官僚主义者播下的。在阳光特别明亮空气特别新鲜的绿色丛林中,至少 有一些角落是黑暗的:吞噬漠河的大火最终吞噬不了漠河县长的住宅,面对着席卷 森林的熊熊烈焰,一个消防队长居然指挥消防车不去灭火不去救老百姓,而去保护 县长和他的住宅,为了这种保护是有效的,又用推土机推倒了县长住宅周围的别的 民宅一没有比这个例子更生动更具体的了 ! | ||
| + | |||
| + | 森林危机从本质上来说,滥伐并不是唯一的,还有一 | ||
| + | |||
| + | 人类共同的财富不再被看作是人类共同的。 | ||
| + | |||
| + | 治理森林的人并不懂得人在自然界的位置,并不把森林看作人类的母亲和朋 友,而仅仅是砍伐对象。 | ||
| + | |||
| + | 对森林有管辖权的官僚以及属于官僚的特权,使他们成为森林的皇帝、森林的 占有者,不是森林的利益高于一切,而是长官的利益高于一切。 | ||
| + | |||
| + | 以干部的权カ,在国有化的森林用国有化的现代器械为自己谋私利,如同产名 酒的地方酒是贪污贿赂者的最佳礼品ー样,木头的诱惑因为其本身的价值也许更 加迷人,这也使出木头的地方,很有可能成为最黑暗的地方! | ||
| + | |||
| + | 我们统计出了兴安岭大火所受的损失,但,我们无法计算出十多年来有多少珍 贵的兴安岭的木材撑饱了多少人的私囊。 | ||
| + | |||
| + | 这是真正毁灭性的破坏,坏人得志,好人被打击,人和森林一起失望。 | ||
| + | |||
| + | 1987年9月30日,《人民日报》载:“国务院严肃处理大兴安岭特大火灾事故 以来,黑龙江省委、省政府查出了省直机关存在的ー批官僚主义和机关风纪问题。” 被查处的15名违纪干部中有以11000元公款为自己装修住房的,还有税务局的正 副局长、正副处长、正副科长接受纳税人的“礼品”一应为贿赂等等,读完这则消 息后仍不免惆怅:这与“国务院严肃处理大兴安岭特大火灾事故”有何相干?这样 的以权谋私执法犯法者还要等兴安岭烧得满目疮痍后国务院出面オ去处理吗? | ||
| + | |||
| + | 那么黑龙江省应对大兴安岭大火负一点责任的官僚主义者在哪儿呢?哪ー个 局?哪ー个处?哪ー个科?黑龙江省的木材年产量约占全国的一半,而黑龙江的 森林面积近几年来正以每年净减1-7%的比率迅速减少!原因是什么?毛病出在 哪里? | ||
| + | |||
| + | 黑龙江的森林地域也是ー处“禁区”,国家粮库可以偷空,人民的财产成为己 有,是非不分。!983年秋天,兴安岭要出大事故的警报早已有了。但,记者不能 去,作家不能写。 | ||
| + | |||
| + | 又据报载:北方的美丽城市哈尔滨自1983年起患绦虫病、囊虫病的人数每年 激增,从60例到1984年的150例,再到1985年的200例……已经出现食源性疾 患,患者却又说不清病源是何时何地怎样进入自己体内的。 | ||
| + | |||
| + | 最后查明:是德惠县县委ー个副书记的ー张便条胜过国法,将45万斤痘猪肉 放行,由哈尔滨的食品加工厂做成罐头和肉食品投放市场一贴着国有标签的 毒药! | ||
| + | |||
| + | 笔者仍然不清楚:这是ー种什么样的病源?为什么能这样轻易地毒害老人和 孩子? | ||
| + | |||
| + | 哈尔滨亚麻厂爆炸! | ||
| + | |||
| + | 松花江渡轮倾覆! | ||
| + | |||
| + | 松花江铁路桥被炸! | ||
| + | |||
| + | 红色的和黑色的警告,太阳岛也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有魅力了。人们爱太阳岛, 却害怕痘猪肉。这种病会使人抽风猝死,或成为痴呆,甚至成为完全没有意识的 “活死人”;还可以使人双目失明,大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 ||
| + | |||
| + | 活死人,睁眼瞎,能吃能拉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都看不见,森林大火、爆炸、翻 船从此都与己无关。无声,沉默,这不是更加深重的悲哀吗?这又仅仅是ー种痘猪 引出的身体上的疾病吗? | ||
| + | |||
| + | 1987年5月,中国,大兴安岭森林大火,使中国人看见了一个如此巨大如此鲜 明的红色的警告!而火,却从来都是人类的朋友,曾给了我们多少温暖和佳肴! | ||
| + | |||
| + | 170万年前,人类的始祖最先发现的火也是在森林之中,是雷击造成的雷火。 当我们的老祖宗发现火能使生肉变成熟肉这样的美味时,古文明便有了一个巨大 的飞跃,人类的文明史在火光的照耀下翻开了新的ー页。从某种意义上说,历史的 车轮是由火推动的。 | ||
| + | |||
| + | 但,同时也有了玩火、失火、放火、林火、战火…… | ||
| + | |||
| + | 现代化战争的熊熊大火对人类以及人类生存环境造成的破坏是无法估算的。 | ||
| + | |||
| + | 1961年至1970年,美国在越南南方1/7的土地上进行了 2万次喷药飞行,喷 洒各种落叶剂7200万千克,使1400平方公里的红树林遭到极度破坏,西贡北部和 西部的硬木林死掉一半,毒死昆虫、两栖动物、爬行动物不计其数,这ー地区的孕妇 生产的死胎和残疾胎儿急剧增加! 1971年,停止喷药后又以大规模的推土机群铲 除森林植被,造成450万亩土地裸露。战争期间,越南被消灭的森林达1800万亩! | ||
| + | |||
| + | 我们怎能不诅咒战争? | ||
| + | |||
| + | 人类却又离不开战争,每天晚上的电视新闻中倘若没有战争的消息,人们反而 会惊讶:怎么不打了? | ||
| + | |||
| + | 战火无处不在:山,旷野,森林,海湾,天空…… | ||
| + | |||
| + | 人类正在用各种手段制造悲剧、制造沙漠,人类不仅在为自己掘墓,也正在真 正惨无人道地埋葬子孙后代! | ||
| + | |||
| + | 战争以后给人的丰富启示也许并不比战争本身来得简单。20世纪50年代初 的朝鲜战争也曾是震动了世界的,人们现在议论的焦点是南北朝鲜的各自和谈建 议,板门店两方的相互抗议,而在人们不去注意的三八线附近那一条无人的长243 公里、宽4公里的非军事区域,却出现了较之于南北朝鲜战后任何ー项惊人的变化 都要惊人得多的奇迹一这个人迹不至的非军事区域,现在是森林茂密的世界上 最大的野生动物的乐园。 | ||
| + | |||
| + | ー个美国记者是这样描写的一 | ||
| + | |||
| + | 我们在这里首先看到ー对丹顶鹤。它们正在ー个浅塘里寻找小鱼,时而 舒展双翅,时而翩翩起舞。它是最大的飞禽之一,1974年时人们认为已经绝 种,现在在非军事区内和附近地区发现了 !70只。还有大雁群,它们从沼泽地 里起飞,队形整齐,翱翔盘旋。3只鹰懒洋洋地在大雁群的上空盘旋。莺、隼 和其他小猛禽以及野鸭和各种小鸟多得难以计数。我们还看到ー只面部呈鲜 红色、洁白的羽毛夹杂着粉红色的朱鹘,它是濒于绝灭的ー种鸟,目前全世界 幸存的只有11只…… | ||
| + | |||
| + | 多好!多美!能不能说这是绿色幽默? | ||
| + | |||
| + | 这些树这些鸟,它们的祖先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人与人在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是绝不会顾及树和鸟的,相反会连同妇女和儿童ー起加以扼杀,这是仇恨的力量。 这些树这些鸟,是在提醒我们记住战争呢还是离开昨天? | ||
| + | |||
| + | 森林学家告诉我:任何ー块砍伐之后垦殖的耕地弃耕后,如果无人过问,只要 10年时间便能看到一片新的森林正在形成。这与三八线附近的无人区非军事区 | ||
| + | |||
| + | 本质上是一致的。 | ||
| + | |||
| + |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更多的“无人区” 〇 | ||
| + | |||
| + | 大自然正在默默地争取着无人过问的权利。 | ||
| + | |||
| + | 在阳光下和月光下,中国的盗伐之声 | ||
| + | |||
| + | 在大都市,高楼和水泥预制板把人们互相隔绝着,习惯带来的惰性使我们对远 离大自然,对听不见鸟叫看不见树林已视为平常,负离子发生器的出现使人们更加 麻木,以为从此以后在自己的斗室里空气便会永远清新。大自然是不能再造的,可 以再造的就一定不是大自然。 | ||
| + | |||
| + | 孩子的天性使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渴求。他们在2平方米的阳台上孤独地看 着天空,盼着群楼中间那几棵长不大的小树能给他们一点绿色;把雪白的大米撒在 阳台上,期待着麻雀来啄食,他们以为麻雀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唯一最美丽的 小鸟。 | ||
| + | |||
| + | 植树节给人带来的短暂的喜悦已经过去,很少有人关心这些小树能否成活,因 而能活下来的只有レ3。当人类在把自己的生命和树木的生命联系在ー起之前, 仅仅把植树当作是摊派的任务时,人与树之间的距离和隔膜是无法消除的。通过 电视媒介人们还发现,就在这一天有很多人还没有去种树,而是去拍照了,十几个、 几十个镜头对着ー棵树,前呼后拥的人把刚种下的树周围的松土踩得结结实实。 人们对于自己上镜头或者把别人送入镜头,要比种树有兴趣得多。 | ||
| + | |||
| + | 也许就在植树节的那一天,或者是刚刚过去之后的春天的某日,当大自然又把 一年一度的新绿送到人间时,忽然发现,那种朴实的对春的期盼和歌的轻柔已不复 存在,在春风ー样的林中散步,贝多芬在维也纳郊外的小森林里对每一片叶子每ー 只小鸟的倾心相诉,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中国人不认识贝多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 这句名言“我爱ー棵树甚于爱ー个人”,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只要想到树木、旷野,他 就会重新激发对生活的热情,田园,在他的每ー个音符里延伸着希望…… | ||
| + | |||
| + | 代之而起的是什么呢? | ||
| + | |||
| + | 无论在阳光下还是月光下,只要屏息静听,就会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中国的 滥伐之声。正是这种滥伐的无情、冷酷、自私组成了中国土地上生态破坏的恶性循 环:越穷越开山,越开山越穷;越穷越砍树,越砍树越穷! | ||
| + | |||
| + | 198?年3月,广西南丹县国有林场被哄抢,1米多高的树根上至今斧痕累累, 一片荒芜连着一片萧条,谁能想到这里曾是面积为19万亩的浩瀚森林! | ||
| + | |||
| + | 1984年以来,乡民结伙哄抢、盗伐这个林场的林木,在兰店堂、马老门等处,约 1000亩成材林被盗伐ー空,人们又将ハ腊坡等地的400亩森林砍光伐尽。1987年 春节,在爆炸声中长湾站的150亩林木顷刻倒地。有一些人尚觉得砍树拉树太累, 干脆哄抢已由国家按计划砍伐好的成堆木材。两年多来,这个年伐木量1万立方 米的林场被盗伐!5000立方米,合人民币400多万元! | ||
| + | |||
| + | 那里的万元户很多。 | ||
| + | |||
| + | 那里的万元户当得很容易,只要敢偷敢抢。 | ||
| + | |||
| + | 那里的万元户愈多,南丹县的森林就会愈少。 | ||
| + | |||
| + | 4月,距广西山口林场盗伐不到ー个月,贵州黎平县的很多村寨都堆放着木 材,德顺村一个村民组的33户人家门前,所堆放的木材计有1000多立方米,以致 楠竹林场附近的公路两旁,堆放的无证采伐的木材长达1公里,体积1万多立 方米! | ||
| + | |||
| + | 这些数字可观的从国有林中砍伐的木材转眼之间已经不是属于国家的了,而 属于那些已经富起来和将要富起来的万元户! | ||
| + | |||
| + | 一切都是轻而易举的。洪洲区以更新国有林为名,向县政府报告要求砍伐摩 天岭国有林场。县里同意砍伐500立方米木材,区政府将指标承包给5个人。因 为这5个人砍伐了 993立方米,便引起一些群众的哄抢滥伐。要富一起富,要穷ー 起穷的结果是大伙儿上山一起砍。中国人在需要主持正义的时候总是十分成熟稳 健犹豫踌躇,可是为一己之利而去破坏的时候倒是无所畏惧的一摩天岭国有林 场计3000亩,无数栋梁莽苍苍一片毁于一旦! | ||
| + | |||
| + | 这个县的水口区林场有林面积5700亩,1985年区里将领导权下放给水口镇, 水口镇党政机关修办公楼缺乏资金,县人民政府同意从林场里伐木200立方米收 入5万元。结果办公楼和卖木材的钱都无影无踪。 | ||
| + | |||
| + | 水口镇的负责人还带头砍树造房,群众跟着砍,盗伐事件接连不断,白天砍不 够晚上接着砍,ー个国有林场,5700亩森林被活活砍去80% ! | ||
| + | |||
| + | 靠近县城的国有花坡林场,国家投资200多万元,有林面积63000亩,就在县 委、县人民政府的鼻子底下,干部、农民哄抢林木已成家常便饭,现已查明有2万多 亩森林被砍被偷被抢一被毁! | ||
| − | + | 这个县的县太爷们坐得住吗? | |
| − | + | 几次大规模的砍伐国有林均先由县人民政府同意,然后严重失控,大片森林被 砍倒。 | |
| − | + | 更使人惊讶的是,仅1986年,由这个县的领导人批条子被砍伐的木材达10万 | |
| − | + | 多立方米。 | |
| − | + | “批条子”也是中国的特色,ー个权势者的一句话ー张巴掌大的纸条几个歪歪 扭扭的字,其实效超过了多少法律、法令、通告、布告之类。从黑龙江德惠县的45 万斤痘猪肉到贵州黎平县的1〇万多立方米木材,无不如此。而让人民不堪重负的 是,在封建社会知县只一个,管的事儿还不少,就算他也批条子不就他ー个县官吗? 现在的县里光正副县委书记、正副县长不下十个,无怪乎这条子变得越来越沉 重了! | |
| − | + | 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种地方《森林法》《森林法实施细则》尽管已颁布多年,违 法犯罪者却不会得到严厉制裁,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 |
| − | + | 在有林场的地方,生财之道也是五花八门的,起主要作用的“杠杆”是权和利。 黎平县采伐证的发放权都控制在县、区、乡、镇政府手中,按规定每张采伐证应收エ 本费0.50元,但有的乡镇政府规定:每采伐1立方米木材收款!5-30元不等。ー 些不法分子乘机贩卖采伐证、伪造公章、伪造运单,内外勾结大发森林财。 | |
| − | + | 森林,就在这样的重重包围之中! | |
| − | + | ー个“钱”字,使社会、使人生出了多少困惑! | |
| − | + | 今天的一部分人富了,明天面对的却是一片荒野秃岭,从长远来说其实比过去 更穷了! | |
| − | + | 福建安溪县以出产铁观音茶闻名,这几年铁观音茶时来运转,销路大增,因此 发财的不少。于是毁林毁地种茶成风,短短三五年时间,水土流失已经显而易见。 这种现象如成为恶性循环,失去了生长铁观音茶的高山竹园所特有的环境及气候 条件,到时候农田既毁,树木已不复存在,而茶园也势必凋敝,山民何以为生?子孙 何以为业?留下的也许只是现在到处流行的一纸关于铁观音茶的广告一 | |
| − | + | 安溪铁观音茶是我国乌龙茶中的极品。竹园地处安溪高山,自然气候条 件得天独厚,其特殊的釆制加工技术历史悠久,所出品的铁观音茶,香气清郁, 滋味甘醇,以独特的铁观音韵味而驰名中外。饮后回甘,去暑解热,消食利尿, 杀菌疗疾,提神醒酒,消肥降压,还能防牙蛀、抗辐射、防癌,是当今原子时代的 高级饮料。 | |
| − | + | 这ー篇广告全文是笔者从ー盒铁观音茶的包装盒中得到而实录的。铁观音驰 名中外此话不假,从防牙蛀到防癌抗辐射,广告已做绝,笔者也不敢怀疑,无限感慨 的只是:后人将怎样品味我们?历史将怎样品味今天? | |
| − | + | 使福建省林业部门大为不安的还有,如为种植食用菌ーー银耳、香菇等,大量 砍伐阔叶树种。为赚钱而不惜砍树,赚小钱而失去了本应造大福于今人和后人的 森林,令人不寒而栗!古田县以古田银耳闻名,在消耗了大量森林资源后,现在全 县仅剩下阔叶林蓄积18万立方米,老树所剩无多,从今年起砍伐幼林。闽侯县的 三个乡,在!986年因生产食用菌便砍伐了 2万多立方米的木材! | |
| − | + | 食用菌何以如此风行?原因是周期短,投资少,效益高,许多贫困乡都把生产 食用菌作为扶贫致富的主要手段。而贫困乡几乎一律都是森林少、土地薄,于是在 把自己的树木砍光之后又去邻乡邻县购买、偷伐。 | |
| − | + | 1986年,福建省为生产食用菌而消耗阔叶树木材138万立方米,全省现有的阔 叶林蓄积量已锐减至1.3亿立方米! | |
| − | + | 阔叶树造林不易成林更难,而且生长周期长,有关专家已经发出了福建省阔叶 林资源即将枯竭的警示,我们还要啃祖宗的骨头,吃子孙的种子吗? | |
| − | + | 我们并不否认在耗去了如此众多的森林之后,铁观音和银耳能使一部分农民 脱贫,然而由此付出的代价却是ー处处脱血的荒山和田野! | |
| − | + | 城市也不甘落后。为了美化城市的有之,为了弄钱的也有之,于是大家都往山 上跑。有消息说,地处我国“三北”地区的青海西宁,从六盘山、贺兰山移植常青 树、花、灌木达20余种,包括青海云杉等野生植物14万余株。而“三北”地区的森 林覆盖率是最低的,仅5. 9%〇这样大规模地到山上挖掘野生植物,或移栽以为城 里人观赏或制作盆景高价出售,结果是越有开发利用价值的野生花卉植物、越是森 林植被较好的地区,遭到破坏与灭绝的危险性就越大越快!近两年来,名贵观赏植 物如苏铁、山茶、杜鹃、兰花、百合等野生资源已大大减少,有的濒临绝迹! | |
| − | + | 而距崂山海岸20公里的长门岩岛上,我国北方唯一的十分珍贵的观赏植 物一野生茶花正面临灭绝。这种原始物种是常绿阔叶树,于冬春之交开花,群体 花期达半年之久。蒲松龄笔下太清宫山茶花化为花仙降雪的故事,更是流传天下。 太清宫位于崂山,山茶花即长门岩野生茶。当地人民一直把山茶花当作仙花,野生 茶长期以来一直覆盖着大半个海岛。时至今日,崂山陆地野生山茶已经绝迹,只有 长门岩岛上尚存549株,且已衰败。这种绝不容易生长、保存的原始植物,被人们 毁于一旦时却并不费カ:ー些渔民、花贩子折花挖树采种掘苗无所不为,不到三年 时间,连同一个美丽的神话,我们都将最后失去! | |
| − | + | 人类至今还不懂得这样ー个道理:当他们使生存在这个地球上的森林及别的 野生植物陷于困境的时候,最大的受害者是人类自己;人类必须从自私的心态中解 放出来,学会和森林和睦相处;当人类以爱心对待ー株树ー根草的时候,这ー株树 | |
| − | + | 这ー根草也同样会以爱心关照人类。 | |
| − | + | ー个曾使我们很多人疑惑不解的例子是,那些被人们小心翼翼地从山上挖掘 回来,并珍养于花盆中、阳台上,日日施肥浇水的野生植物却最终养不活而枯死了! | |
| − | + | 两年前,美国一个植物学家做了这样ー个实验:让ー个人当着一根植物的面折 断了另一根植物,然后由一队人在没有被折断的植物面前经过,仪器表明,当那一 个扼杀另一根植物的“凶手”经过时,它的同类发出了呼救的信号! | |
| − | + | 人不可能占有一切。 | |
| − | + | 人的狂妄、自私与愚昧如果不是因为大自然的及时的惩罚而稍受挫折的话,人 类毁灭自己的速度将会更快! | |
| − | + | 在人们通常提及文化素养、文明程度这些名词时,我们时常忘记了对大自然的 古老文明的崇敬、爱戴和珍惜。我们作为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是爱惜每一分钱,而不 是爱惜每ー根草;我们习惯于把心灵锁闭在很窄小的天地中,而不是去展开想象的 翅膀;我们无疑应该爱护老人,但我们为什么不能也帮助老树? | |
| − | + | 1979年春天,笔者曾有海南岛之行,一路上风光秀丽绿树成荫自不必说,在踏 访五指山时却为扑面而来的滚滚浓烟所挡,询问之后才知道这是山民在烧山,从每 年春节到5月是这里群众烧山的季节。刀耕火种,原来如此。 | |
| − | + | 往浓烟深处走去,烟雾时浓时淡忽远忽近,在树木间飘忽。火光里一棵棵大树 小树先是被浓烟吞没,继之是ー树绿色变成焦炭状,然后小一些的树成为枯木倒下 了,大树们则虽死犹立,必须再砍几刀オ会倒下。 | |
| − | + | 1986年5月,有朋友从海南岛归来说及那边刀耕火种的情况,他所亲见的一如 当年我所见到的,更令人不安的是盗伐森林的现象也日趋严重。刀耕火种是当地 人民,尤其是黎族、苗族等少数民族几千年的习惯,借以获得粮食而谋生的;盗伐者 却不一样了,就是为了发大财,而全然不顾一些珍贵树木的珍赏价值,窃为己有。 我们谈到有待开发的海南岛,尽管闭塞、落后,自然资源却是十分丰富的,这一片片 绿色便是难得的宝库啊!共和国成立以来,海南岛上除了天然的森林以外,又种植 了大量的以木麻黄、相思树为主的防护林带,抗风防沙,作为岛上自然森林植被的 第一道防线,海南岛的海水蓝树木青花朵美无不与此息息相关。 | |
| − | + | 不可想象的是,海南岛上的绿色日渐见少,它将意味着什么? | |
| − | + | 保亭县位于五指山南麓,日照长,温度高,植被繁茂。共和国成立初期,保亭县 有热带天然林112万多亩,森林覆盖率达41%。到了 60年代,因为乱砍滥伐,112 万多亩的热带天然林已消失近一半,剩下69万亩,森林覆盖率下降到25%。随着 日历ー张ー张被撕下,这些数字还在一点一点地下降,这种逆反趋向的后果又是什 么呢? | |
| − | + | 这ー个县的统计资料表明:大自然在森林遭到破坏的时候,它对人类也绝不是 以宽大为怀的,相反,报复非常及时。 | |
| − | + | 保亭县的老人都说,这天变了,气候变了,雨也少了!保亭地区的冬春年降雨 量,在20世纪50年代平均为433. 6毫米,60年代为389.6毫米,70年代为319.7 毫米。雨量的减少还造成了雾与雾日的减少,50年代是102天,60年代下降到81 天,70年代仅77天,这就是温度上升旱灾严重的主要原因。保亭县的热带天然林 曾经阻挡了一次次暴风骤雨,保护了山山水水。60年代保亭县的平均风速还只是 0.9米/秒,70年代增大到1.4米/秒,1981年5号强台风在海南岛登陆,原来列阵 布防使强大台风望而却步的森林已被毁去大半,于是风卷残木,转瞬间摧毁了保亭 县半数的橡胶林。橡胶虽可赚钱,奈何飓风折之! | |
| − | + | ー亩地的森林可比无林地多蓄积20立方米的水,破坏森林也就是破坏水源。 春雷水电站50年代发电量为2500千瓦,现在仅为1000千瓦,不是因为机器陈旧, 而是由于水源不足。50年代全县有自然水灌溉的农田10000余亩,到了 80年代仅 剩1000亩! | |
| − | + | 在森林被砍伐之后,我们所面临的沙漠、暴风、干旱、饥渴的危机有的已经尝到 了苦果,有的已经迫在眉睫! | |
| − | + | 开发海南岛的呼声不绝于耳,在这块宝岛上我们自然可以做很多事情,笔者以 为最紧要的应是保护森林,最大限度地植树造林,然后オ是别的项目的开发和 建设! | |
| − | + | 保护海南的热带森林已刻不容缓,盗伐之声、放火烧荒应该休矣! | |
| − | + | 毫不夸张地说,阳光下和月光下的砍伐之声,遍布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我们 的同胞砍杀的是我们民族赖以生存的肌体、血管,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是ー个天 天在流血的国家…… | |
| − | + | 让我们把目光从海南岛投向新疆,投向那里的大漠与绿洲。我们不要再歌颂 沙漠了,那正是因为砍伐森林流血过多所造成的一大片又一大片的不毛之地,还有 骆驼队,谁愿意来世也变个骆驼,去踏出一条新的丝绸之路? | |
| − | + | 新疆也有绿洲,我们吃的哈密瓜一定不是沙漠的产物,而是在绿洲里培育出来 的。一条条防护林带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绿地。应该说新疆、青海等地是处于人类 和沙漠对峙的最前沿,沙漠之害也是最直接的,可是在这样的地方,那些应视为生 命一般重要的、为了人类的安宁而始终屹立着与咫尺之遥的风沙搏斗了多少年的 胡杨林,河谷林,坚硬、矮小、生命力极强的红柳、梭梭等荒漠灌木林,却面临着被砍 被毁的危险。据《新疆日报》1986年5月12日透露,阿瓦提县每天在胡杨林拉柴 的马车驴车竟有1200多辆。和田地区以烧柴为主的砖窑、石灰窑有200余座,每 年烧掉胡杨、红柳!000多万公斤。如以ー亩地产5000公斤柴计算,光是和田地区 的这200多座窑的烧柴,每年就毁林2000亩! | |
| − | + | 新疆ー些地区同时又面临着农田沙化,草场退化,人退沙进的灾难。 | |
| − | + | 沙漠正在前进! | |
| − | + | 青海乌兰克县什克乡赛什克村的村委会,在!987年4月7日早晨做出了一个 惊人的决定:动员村民砍伐村北防护林带的青杨树。70多名手执斧头、十字镐的 青年人和中年人ー起甩开膀子砍树,这个一向寂静的乡村顿时伐木之声遍野。乡 党委书记发现后立即制止,但已伐下青杨208棵,毁坏林带100多米,不折不扣的 百米防护林毁于一旦! | |
| − | + | 最使笔者难忘的是三峡之行。谁都知道三峡是惊险而美丽的,长江是富饶而 绵长的。李白曾写下“两岸猿声啼不住”,如今已无猿可见无声可闻了;至于杜甫 吟唱的“无边落木萧萧下”现在更是难以寻觅,两岸的山岭岩石裸露,灌木稀疏。 诗,总是有夸张,可是从地理位置来说,三峡上接巴蜀天府之国,下连两湖鱼米之乡 不假。而据史书记载,三峡两岸森林茂密,草木繁多,几百种动物出没其间。只是 到了近代,盲目的毁林开荒使生态环境急剧恶化,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的 30多年中,各县森林面积减少了一半。如奉节县森林覆盖率由32.3%下降到了 17.4%,巫山县由24.6%下降到了 11.7%。森林的减少使野生动物无处藏身,再 加上人类的过度捕杀,梅花鹿、白鹤、天鹅、金鵰等珍稀动物已明显减少。云豹与金 丝猴只能在高山上人迹罕至处才能偶尔看见,华南虎几乎绝迹!农民的耕地大部 分是坡耕地,而且都是毁林开荒所得,水土流失日甚一日,土地肥カ下降,每亩粮食 单产只有100斤至200斤。川东、鄂西的人均粮食只有600斤,比全国少1/3。 | |
| − | + | 三峡上游的万县,竟出现土层完全被冲光的光板田6000多亩,水土流失之严 重实为罕闻罕见! | |
| − | + | 三峡如此之富又是如此之穷! | |
| − | + | 三峡如此之美又是如此之丑! | |
| − | + | 三峡之富之美均在于独得山水之天然,有“山水画廊”之称;三峡之穷之丑从 根本上说,是对天然森林的破坏导致水土流失、田穷地薄,再加上治理和管理不当 所致。 | |
| − | + | 三峡的城镇本来依山傍水,多数分布于长江沿岸和支流的汇合口。现在,本应 | |
| − | + | 有的山城之美实难寻觅,满眼都是零乱、垃圾,几乎看不见像样的绿地和行道树。 商店、摊贩、行人、大小车辆ー起拥挤在又脏又窄的街道上,噪声之大不下于北京或 上海!沿江排放的工业废水绝大部分未经处理,城镇垃圾普遍向长江倾倒。长江 是中国的命脉,也是中国容量最大的流动垃圾场,可是日积月累的垃圾眼下颇有増 然不动之势,有的巨大的锥状垃圾堆,就连洪水季节也难以被冲走。 | |
| − | + | 还有源源不断的泥沙,因森林植被破坏被冲洗而下。据宜昌测报,长江上游的 平均输沙量多年高达5.3亿吨,三峡区间的输沙量为1000吨/平方公里。就这样, 祖国的肥田沃土由滔滔江水裹挟进了茫茫东海! | |
| − | + | 三峡地区又是长江沿岸崩塌滑坡集中分布地区,近年来滑坡事件不断,云阳鸡 扒子滑坡、新滩滑坡达!000立方米以上,正在活动的尚有黄蜡石滑坡、链子崖滑 坡。所有滑坡的地方森林资源均被破坏,几乎没有植被保护,再加上开山挖石或挖 矿,更是加剧破坏。而人们最担心的是,一旦滑坡带来的滚滚乱石倾泻长江,后果 又将如何? | |
| − | + | 然而,巫溪滑坡中的受难者还在病床上挣扎,三峡仅剩的一点森林中的砍伐便 又开始了,从上游到下游,长江所面对的是递增的人口、递增的泥沙、递增的垃圾, 而唯一能使长江得到保护和温暖的森林却在减少! | |
| − | + | 一切都有极限。 | |
| − | + | 长江的吞吐量以及负荷量也是如此,这也就是长江如不及时加以治理必将会 成为第二条黄河的道理之所在! | |
| − | + | 长江两岸应该有人们悉心培植的防护林带,在不宜种树的地方则种草,无论什 么草,只要有成片的绿色就能起到保护水土的作用。 | |
| − | + | 长江岸边的芦苇荡,尤其在下游的江滩上,是独具特色的。芦苇并不粗壮,耐 水耐风,自有纤纤风骨,而且芦根纵横交错,生长极快。笔者从小与芦苇结伴度过 了清苦而富于想象的童年,现在笔者被告知随着始于二十年前的围垦以及近几年 芦苇经济价值的被发现,芦苇日渐见少,大片的芦苇荡更加不易寻觅。 | |
| − | + | 我不禁想起了芦叶船伴我度过的孩提时代,那ー只载走了我最初的想象的绿 色的小船,还会属于现在和以后的江南水乡的孩子们吗? | |
| − | + | 就在笔者从福建、浙江的林海中走出来,在上海写这篇报告文学的初稿时,《解 放日报》在1986年10月!1日载文,呼吁:上海经济区农业生态环境日趋恶化! | |
| − | + | 这种恶化的趋势在中国随处可见,都是因为向大自然索取过多,造成自然资源 短缺和被破坏,从而水土流失,耕地减少,森林覆盖率下降。上海经济区所面临的 另外一些问题较别的地区更加突出,如乡镇企业对农村绿地的污染,基本建设用地 扩张等。江苏省人均耕地仅1.!亩,是全国最少的ー个省,可是基本建设用地惊 | |
| − | + | 人,使全省耕地面积以每年〇• 8%的速度递减。南京市在1985年减少耕地2680公 顷,其中农民盖房就占去371公顷,若每年以这种速度减少,100年后南京将无地可 耕!呜呼,金陵古地,石头城外,后人将何以为生? | |
| − | + | 几天后,上海的《新民晚报》又有报道,称某处街道的几株路树因保护不当正 在死去。这一条简短的消息使我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一番上海的树,显然不是枝 茂叶盛的。在上海这块土地上,到了春夏能多少有一点绿色已属不易了,苏州河黄 浦江的水怎么能使它们根深叶茂呢? | |
| − | + | 阳光下和月光下的盗伐与破坏又何止于此? | |
| − | + | 清晨,在武夷山,ー个挖掘树根的人在游人上山之前,已经满载而归了! | |
| − | + | 也是武夷山,仙游峰下的方竹上,用刀片刻上了各地的游客的大作一“到此 ー游” !笔者对此深恶痛绝之余还想到:假如我们有更多的留言簿满足游览者抒发 一番感慨,也许在方竹上树上古建筑上刻画留名的会少ー些。 | |
| − | + | 武夷山云窝,相传当年李商隐读书的山洞里,ー根新竹从石缝中挺立,又从洞 口斜长着伸出去,它扭曲自己是为了最终能接引蓝天。陪同的朋友说不远处今春 还有一根竹长得更加奇妙,先在ー块岩石上绕ー圈,然后亭亭玉立。就在ー个夜 晚,这ー根新生的奇竹也被盗伐而去! | |
| − | + | 云窝下是ー个山洞,相传是云雾的聚积之地,当年从来看不见洞的深浅,现在 云散雾开,洞底的一切历历在目:除了废纸、酒瓶外,还有大便。 | |
| − | + | 泰山,早晨的进香者总是ー批老太太,她们头上插着泰山的松枝,有的手里还 拿着ー小把。待落日余晖下,她们下山时,头上插的已换成玉皇顶上并不众多的山 花,喜气洋洋地踏上了归程。泰山松本来就少得可怜,历历可数,经得起这番折腾 吗?我曾在雁荡山上见到过好几对恋人,从山下到山上一路摘花折草。恋情与花 草总是分不开的,可是花草一旦离开土地又干死得很快,于是便丢弃再去摘新的, 这样对待大自然中如此美又如此小的草木生命,岂不是太残酷了吗? | |
| − | + | 几年前,我见到的黄山迎客松已经左牵右绑岌岌可危了,最近听说迎客松的躯 干上已包了保护物一铁皮之类的一大自然不得不以盔甲面对人类…… | |
| − | + | 我曾读到过ー篇激动人心的报道,记者告诉人们,1979年在湖南省城步县境 内发现了 58棵银杉,这是我国独有的珍稀树种,是ー亿年前生存下来的植物王国 的“活化石”,人称“植物界的大熊猫”,世界将为之侧目。然而,正如很多有识之士 在电视机前看到某地发现ー个新的风景区时所担心的那样,发现便意味着被践踏、 被破坏,而破坏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破坏的花样又是如此之多! 58棵银杉ー经发 现,谁都想将这些国宝置于自己的管辖之下以便发财,于是为权属纠纷,新宁县和 城步苗族自治县打了整整6年的官司,直到!986年邵阳地区做出裁决:银杉所在 地沙角洞周围8200亩山林归城步苗族自治县管理。 | |
| − | + | 有一些人的信条是:我活不好,也不能让你活好;我得不到,也不能让你得到! | |
| − | + | 从此,新宁县ー伙人以58棵银杉为敌对目标,斧砍刀挖,大肆破坏。有一次竟 出动!30多人,将城步县建立的保护区管理所全部砸毁。不得解恨,他们又先后在 9棵银杉树上刮皮,挖洞。有一棵属国家一类保护植物的长苞铁杉被烧后倒伏,压 在ー棵银杉树上。到此仍不停止,剥皮打洞之余又拔走野生的银杉苗,将结有果实 的银杉枝剪走,扒走银杉树下的表土,真是非欲斩草除根置之死地而后快了 ! | |
| − | + | 他们想到过这是国家的财富、人类的瑰宝吗? | |
| − | + | 如果说山民不知此理,那么新宁县的书记们长官们呢?他们的手里有红头文 件,天天说要为人民服务,他们理应是知法、学法、守法的吧?他们在干什么? | |
| − | + | 为了充分显示野蛮和丑陋,这些人不仅破坏银杉,自去年7月以来,他们在银 杉保护区内剥光了 150棵桂树的树皮,连根刨倒120棵桑树,砍了 5棵樟木,还推 倒了保护区内修建的8座木桥。至此,国家银杉的生存环境被破坏到何等程度,读 者已可想而知了! | |
| − | + | 笔者不能理解的是:盗走秦兵马俑的头与剥国宝银杉的皮,就其性质而言有何 不同?谁更严重? | |
| − | + | 只有杀人,オ算凶手吗? | |
| − | + | 倘若阳光下的罪恶中不包括这一伙人,那么,我们的太阳一定出了什么毛病, 不是黑子太多就是遮挡阳光的乌云太厚! | |
| − | + | 不能不补记的是:新宁县ー伙人的胡作非为是受着新宁县林业局个别领导人 指使的,并拨有专款为他们发エ资。!986年8月10日打砸银杉保护区气象站前, 曾有“紧急通知”下发到界福村村民小组:“接县委指示,明天(8月10日)北京夏令 时间下午1时,18岁以上的青年劳カ全部到王友群家集合,来时请带菜刀、锤子、 钢钎,エ资问题请大家放心……” | |
| − | + | 破坏银杉的组织者指挥者是手中握有权カ的人,如果真的依法办事何难之有? | |
| − | + | 冬天了,被剥了皮的银杉你冷吗?被打了洞的银杉你疼吗? | |
| − | + | 世人以为ー亿年之前因为第四纪大陆冰川的袭击而绝迹的银杉,在中国被发 现了,那些残留着冰川撞击伤痕却又留恋着中国大地的银杉的根须,被砍断挖 走了! | |
| − | + | 从保护森林来说,我们可以自豪的东西还能剩下多少? | |
| − | + | 沙漠!沙漠! | |
| − | + | 几年前,笔者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中曾听到:沙漠正在包围南 昌。这个消息使我震动,也触发了我最初写作此文的冲动。而实际上面临这种危 险的,又何止是南昌?作为滥伐森林的最终的后果便是水土流失之后的土地沙化、 沙漠进逼,只是因为都市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大汽车小汽车阻挡了我们本来就短 浅的目光,即便沙临城下也会视而不见。 | |
| − | + | 辽宁朝阳地区,1983年夏末,笔者因为前往讲学而着实领受了一番风沙的 滋味。 | |
| − | + | 早晨,太阳和天空便是灰蒙蒙的。 | |
| − | + | 街心仅有的ー棵还算粗壮的大树下,众多的老人和孩子散步,练拳,享受这朝 阳市里也许是唯一的一点早晨的绿色。 | |
| − | + | 为什么说是早晨的绿色呢?太阳升高后温度很快升高,稍稍平静一点的风沙 随即漫卷,树叶上便是ー层厚厚的沙土。出朝阳市,路边要么无树,要么立着几株 半死不活的小树,如同一个小卒面对着千军万马似的风沙。 | |
| − | + | 不知道是风卷起的黄沙,还是黄沙刮起的风。 | |
| − | + | 山坡上的一大片将死未死的荒草中只有星星点点的业已衰败的绿色,更多的 是荒山秃岭。 | |
| − | + | 农田里的高粱比ー根筷子略长,颗粒可数。 | |
| − | + | 行人的脸上身上无不灰尘仆仆。 | |
| − | + | 就在那几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树的可爱,看不见绿色时心的孤独。 | |
| − | + | 这是ー个全国出名的贫困区,没有树木没有森林,怎么能不贫困呢? | |
| − | + | 查朝阳地方志,几百年前,这ー带还是水草茂密、气候湿润的,蒙古族人民在这 里辛勤游牧,牛羊成群,土地肥沃。至今朝阳地区还有不少蒙古族的后人。战争和 砍伐带来的变化就是眼前的这一番景象一它与沙漠之间的距离可谓咫尺之 遥了! | |
| − | + | 朝阳的例子并不是绝无仅有的。 | |
| − | + | 据侯仁之先生考证,我国乌兰布和沙漠也是因为砍伐森林和绿植而形成的。 在汉代开垦之前,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阴山为森林所覆盖。汉朝屯垦之初, 设朔方郡,下辖6个县。东汉史学家班固记载说,这里“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 盛,牛马布野”,鼎盛时期人口有13. 6万余人,到后汉只有7800余人。垦殖破坏了 植被,地方叛乱后汉民退却,垦区荒芜。已经没有植被覆盖的土地被加速侵蚀,表 面沉积黏土被强风剥落,沙砾随风飘扬无可阻挡,最终导致了沙漠的形成。 | |
| − | + | 沙漠里出土的汉墓棺底层高出墓外地表一半多,足见这里的地表由于强风所 蚀下降了一半多,以致现在仍为不毛之地。 | |
| − | + | 我国东部科尔沁地区,在宋朝还是“地沃宜耕种,水草便畜牧”的好地方,至金 代由于过度放牧和滥伐使草场退化。明末清初,这里战火未及,人们又疏于耕种, 因而有短暂的复苏。19世纪后期,清政府为了增加财源,实行放荒招垦,仅1907年 一年,王公贵族在科尔沁右翼中旗放荒8万多公顷,净收入白银23. 8万两。无极 限的索取、过量的垦殖后又因天然肥力不足而弃耕。但,草原植被已破坏殆尽,风 蚀之后沙质沉积层掀起,肥沃的草原成了今天的沙地。 | |
| − | + | 古老而神秘的中美洲文明的瑰宝一玛雅文明从热带森林中崛起,到250年 时,玛雅文化、建筑、人口达到鼎盛时期,科学的发达甚至使当今寻找玛雅遗迹的人 都感到惊奇。然而,因为森林破坏造成环境恶劣,800年,玛雅文化开始崩溃,不到 100年时间几乎人烟绝迹,世人惊呼:玛雅文明在ー个晚上消失了! | |
| − | + | 1987年早春,大旱。 | |
| − | + | 长江不再是长江,浅浅地更加浑浊地沉重地流经武汉,像一条浑浊的小河。 | |
| − | + | 武汉三镇的人们大开眼界:长江几乎江底朝天了,长江大桥八个大桥墩,只有 三个尚在水中,其余五个都赤裸在春天的阳光里。 | |
| − | + | 孩子们在江滩上追逐,一片片的泥沙,ー堆堆的乱石,先前因为江水掩盖了一 切,现在人们看见了,长江的河床正在不断抬高,淤积了越来越多的泥沙。 | |
| − | + | 长江,水的源泉。 | |
| − | + | 也是沙的源泉。 | |
| − | + | 不敢想象的是,如果这ー场干旱继续延长,或者每年出现,中华民族的又一根 命脉会不会堵塞?在堵塞之后,这些泥沙会不会泛起,在铺天盖地的狂风中,武汉 三镇有没有可能被掩埋?在原先的鱼米之乡、中国的腹地会不会出现沙漠瀚海? | |
| − | + | 黄河的水土流失前文已经写过,长江在今年春天使武汉人看到的那一片白色 的沙土,却只是它全年水土流失面积36万平方公里中的一点! | |
| − | + | 全国水土流失面积已从共和国成立初期的!16万平方公里扩大到153万平方 公里,约占国土总面积的1/6〇每年流失土壤50亿吨,等于在全国的耕地上削去 1厘米厚的肥土层,流失的氮磷钾相当于4000多万吨化肥,接近目前全国化肥的年 产量! | |
| − | + | 这些可以测算的数字足以使中国人惊心动魄,而数字以外所包含的灾难却是 | |
| − | + | 要从现在开始的几代人来体验的,那就是土地沙化面积的扩大。 | |
| − | + | 我国的沙漠及沙漠化土地,在共和国成立初期为10亿亩,至今已扩展到19.5 亿亩,占国土面积的13.6%。在这扩大的9.5亿亩沙漠化土地中,草场占7.7亿 亩,耕地1.8亿亩。就在我们为了国事家事公事私事,为了自己和儿子孙子占房提 干入党挤进第三梯队而忙忙碌碌时,眼下1亿亩耕地和全国1/3的天然草场,正面 临着沙进人退的威胁。 | |
| − | + | 中国土地沙漠化的速度,正以每年1000万亩的面积居于世界领先地位! | |
| − | + | 面对这样一番情景,我时常怀疑这是梦一 | |
| − | + | 失去森林之后黄河与长江的愤怒的两种表现:或是让土地龟裂或是让洪水淹 没乡村、城市,其结果都是沙漠的出现。 | |
| − | + | 沙漠在推进。 | |
| − | + | 沙漠在吞噬ー个山头。 | |
| − | + | 沙漠在吞噬一片草原。 | |
| − | + | 沙漠在吞噬ー处村庄。 | |
| − | + | 沙漠的吞噬有时借助着风,有时却是无声的,在人们的梦里。沙漠没有梦只有 目标,谁要说沙粒不团结谁就是蠢驴,沙漠是ー支组织得极好的进退有序的专与人 类为敌的队伍。它先前的蛰伏极有耐性是因为它熟知人类的德行中的贪婪和欲 望,人类太爱护自己太贪财,人类迟早会把树砍光的。在小树还没有长起来之前, 它们出发了,不动干戈却能让千里沃野成为不毛之地,进而它们窥视着已隐约可见 的城市,城墙早已拆光,人们依旧在寻欢作乐,在它们前进的道路上,正是人类充当 了它们的开路先锋,它们没有比听见砍伐之声更加兴高采烈的了 ,这意味着树木正 在倒下,道路已经开通…… | |
| − | + | 人,可以局部地治理沙漠,却无法从根本上抵挡沙漠。 | |
| − | + | 人也绝没有伐木时的勇气。 | |
| − | + | 凡是沙漠前进的地方,人类便逃遁。 | |
| − | + | 逃遁的路上倘若有树,照样砍 | |
| − | + | 终于有一天,我们的后人无处可逃,不再发疯似的从日本、西欧进口高级轿车, 而是赶紧从非洲买来骆驼,驼峰将成为新的时髦,重新去踏出一条丝绸之路…… | |
| − | + | 我真的做了一个梦。在楼兰古城。 | |
| − | + | 一位挖掘女尸的考古学家,我的同乡上海人,20世纪50年代北京大学毕业的 高オ生、我的大师姐。 | |
| − | + | 我跟着她ー起挖掘一具女尸,挖掘历史的一个碎片,挖掘ー个噩梦 | |
| − | + |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〇”我念着这两句诗壮胆。 | |
| − | + | 沙漠。风蚀土堆。露出地面的云母石。 | |
| − | + | 罗布泊,当年一个烟波浩渺的内陆湖,因为水源枯竭现在滴水不存。没有水的 湖是死去的湖,只有死一般的沉寂,而且它已成为这一大片沙漠上黄风的归宿。 | |
| − | + | 在ー个陡坡上,有外露的已经风干的树枝和芦苇秆。 | |
| − | + | 我想起了这里原先的树木和水草,芦苇是只能生长在河边泽国的。 | |
| − | + | 女考古学家却由此发现了一个古罗布泊人的墓葬,一具女干尸,尖下萩,深陷 的眼窝,高而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紧闭着,真美! | |
| − | + | 女尸的上身裹在一条手织的羊毛布里,下身围着ー块羊皮,头戴羊皮小帽,帽 子上还插着两根雁翎。 | |
| − | + | 墓穴里还有草编的夢筐及篓子。 | |
| − | + | 这是ー个少数民族的劳动妇女,如果她活着,现在是3900岁的高龄,她死的时 候40多岁,因而现在看来还是风韵犹存的。 | |
| − | + | 另一个奇迹是,女尸身上的虱子作为当今世界最稀有的寄生虫标本也保存下 来了,连毛都是完整的。 | |
| − | + | 我真希望女尸能重启朱唇,说说3900年前的楼兰,城内纵横的街巷,酒楼小 肆,还有佛塔下前来朝拜的各路高僧,由楼兰走向内地的来自波斯、印度、大月氏、 叙利亚的使者。 | |
| − | + | 后来,晋代高僧路过这里,寻访楼兰不遇,他实录的这儿是“恶鬼热风,遇者皆 死,无ー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 〇 | |
| − | + | 楼兰已经被沙漠埋葬。 | |
| − | + | 而波光水影、芦苇摇曳、水草丛生的罗布泊也已成了“恶鬼热风”的地盘! | |
| − | + | 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 | |
| − | + | 为什么青青的草地总是脆弱的? | |
| − | + | 为什么邪恶如沙漠却能横行无阻,侵吞ー个古城不算还要风化一个湖泊? | |
| − | + | 我问女尸。 | |
| − | + | 我问骆驼。 | |
| − | + | 我问天我问地我问昆仑山我问孔雀河。 | |
| − | + | 我问楼兰残剩的佛塔。 | |
| − | + | 我问彩色壁画的痕迹。 | |
| − | + | 一切都是沉默的,只有风沙的肆虐。 | |
| − | + | 木鱼声,诵经声,祈祷声,我佛慈悲,怎么连你也给埋葬了呢? | |
| − | + | 一束残存的木简。 | |
| − | + | 依稀可见的是魏晋时期西域长史府属官和屯田垦边将士所写的文书档案。 | |
| − | + | 祖宗们实在想不到,屯垦的丰收给后人留下的是沙漠和废墟!为了种粮,红柳 砍光了,胡杨砍光了,芦苇砍光了。 | |
| − | + | 女尸的无言是在说还用得着说吗? | |
| − | + | 3900年前,她的墓坑里有树枝、芦苇、草编的篓筐,那时候有树有草有水。 | |
| − | + | 她身上的羊毛和羊皮告诉后人,那时候的罗布泊湖边,饮水的牛羊是悠然自得 的,罗布泊里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在夜晚,则是一湖碎了的星光月色,是流动着的湖 底的水晶宫殿…… | |
| − | + | 女尸的帽子上插着两根雁翎,那时天上的飞鸟也一定和人很亲,它们在湖畔的 水草丛中驻足,然后再飞向自由的蓝天…… | |
| − | + | 一切都不是想象。 | |
| − | + | 罗布泊畔的女尸实际上是一幅楼兰当年的风俗图。 | |
| − | + | 绿色的丛林。 | |
| − | + | 清澈的湖水。 | |
| − | + | 飞翔的大雁。 | |
| − | + | 丛生的野草。 | |
| − | + | 在这一切自然景观的掩映下,是楼兰,是古罗布泊人的居住地,是平静、富足而 又充满着宗教色彩的西域风光。 | |
| − | + | 当屯垦兴起,绿色渐少,古罗布泊人生活的平静被打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这 最终意味着什么。女尸地下有知,她终于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忽然间她曾希望来生 转世仍然去耕耘的土地没有了!罗布泊也没有了!她曾多少次在湖边顾影自怜, 娇羞而又自豪地看着湖水中的自己,把雁翎斜插在羊皮小帽上…… | |
| − | + | 楼兰,你知道吗? | |
| − | + | 从你被埋葬以后,风沙四时不断。 | |
| − | + | 沙漠一天一天在扩大。 | |
| − | + | 人类ー天一天在退却。 | |
| − | + | 而且,还有人在砍树,把胡杨林当作柴火烧掉。 | |
| − | + | 沙漠已经把楼兰的后人赶到了昆仑山下。 | |
| − | + | 人们会去昆仑山砍树吗? | |
| − | + | 沙漠会把昆仑山吃掉吗? | |
| − | + | 在沙漠的进逼面前,人类当然不是完全无所作为的。只是我们不要再以征服 者的姿态出现,而要以诚挚的善良之心去谅解自然体贴自然,为我们已经作了孽的 祖宗赎罪,为我们将来的子孙造福。 | |
| − | + | 把真、善、美还给大自然,大自然将会给我们更多的真、善、美! | |
| − | + | 河北与内蒙古交界处的塞罕坝林场,坝上草原。这一片90万亩的森林4亿棵 树,集结在塞外,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与森林相邻的草原上牧草青青,黄羊无 所顾忌地飞跃而去,鸽子花、断肠草、喜鹊花、虞美人这些美丽的小花与高大的落叶 松、樟子松、云杉、水杉ー起生活着,共同享受着阳光和空气,以及从滦河源头流出 的汩汩清水。 | |
| − | + | 白天,我第一次看见天那么蓝。 | |
| − | + | 夜晚,我第一次看见月亮那么大、星星那么亮。 | |
| − | + | 更使我震惊的是,这是一片人造森林。也就是说这90万亩林地在造林之初, 是ー锹ー锹挖出来的;这4亿棵树是在30个年头里一棵ー棵种下去的。为了这ー 片森林,先是1956年创建小型林场的近百人,到现在的1584人,从住“干打垒”开 始,每年大雪封山8个月,日夜与树木做伴哺育而成的。 | |
| − | + | 林场的工人说:谁不怕苦呢?人要不去侍弄树树就长不起来,要是没有这一片 森林,坝上草原就保不住,滦河源头没有了森林和草原,水土流失势在必然,风沙淹 没北京和天津不过是迟早而已。 | |
| − | + | 既然不可能大家都去北京登龙庭、做大官、享清福、遛弯子、提鸟笼,“那就我们 在这里干吧,苦是绝对的,乐也有,看着这一片森林闻着这清香,人舍不得树,树也 舍不得人” ! | |
| − | + | 我走在森林中间,在这绿色王国里我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路,唯恐损害了这林中 有的还只是刚刚长大的像孩子一般稚嫩的小树。林中没有风,比站在坝上草原温 暖多了。厚厚的落叶,拨开落叶,还能见到久远年代留下的残存的树根,半已枯朽 半已风化,却留着这点痕迹在这新生的林中不肯离去。 | |
| − | + | 场长告诉我,在清朝康熙年间这里还是一大片原始森林,1690年,木兰秋幸时 康熙曾策马从承德行宫来这里射鹿。道光年间清政府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开始砍 伐,到清朝没落时这一片原始森林已荡然无存,ー个连栋梁也不要的皇朝也就不复 存在了。 | |
| − | + | 1957年筹建小型林场时,坝上草原已经开始退化,原始森林消失之后的天气、 温度的变化,使很多飞禽走兽哀鸣着离去,在流浪中寻找不为人知的新的归宿…… | |
| − | + | 场长说:“有了森林,一切都回来了,飞的走的开花的不开花的!” | |
| − | + | 这90万亩森林使河北、内蒙古的一大片地域处于绿色的保护之下,草原、耕 | |
| − | + | 地、乡村、城镇。风沙被锁在远处,在绿色发达时它们也只好后退! | |
| − | + | 夜晚,这里的秋风已经是寒冷的了,我裹着场长借给我的棉大衣,信步走去看 滦河源头。那是ー处方圆不过十多米的水坑,水声淙淙不绝。我把手伸到水里,冰 凉而清爽,深不过尺许,而更深处的地层中的奥秘却是无法探测的了。 | |
| − | + | 我的周围是无边的草原,那高高耸立起的一片梦ー样的黑色是森林,这月上中 天的时候,草与树正在承接着天上的露水…… | |
| − | + | 我曾经感叹过:引滦入津的工程已经载入史册,可是那些保护滦河源头的人 呢?那些种植了 4亿棵树木的人呢?那些造出了森林的人呢? | |
| − | + | 在中国,有砍树的也有种树的。 | |
| − | + | 砍树的人要比种树的人多得多。 | |
| − | + | 种树要比砍树难得多。 | |
| − | + | 砍树带来的祸害多。 | |
| − | + | 种树带来的福音多。 | |
| − | + | 这些道理之简单接近于小学一年级算术课本中的“ 1 +1 =2 ”〇 | |
| − | + | 然而,我们总是不会演算。 | |
| − | + | 这是一群面对着沙漠与黄河进逼的科技工作者,常年在这里工作的只有五个。 吐鲁番自古就有“火州”之称,一年中气温高达35マ的有100天,高于40マ的酷热 有40天。大风、高温、干旱形成了异常剧烈的风沙流,风沙袭来,禾苗一概被埋没, 井渠顿时消失,房屋也能轻而易举地被推倒,人们望沙兴叹节节后退。在这儿治理 沙漠确实是不同寻常的,几乎是无望的,因为沙漠实在太辽阔了,黄风实在太猛烈 了,那种干燥那种窒息那种荒凉只使人想起死亡和地狱。1973年,治沙站在寸草 不生的沙地上种20000棵胡杨树,结果只活了 1棵,这也就是说在这一片沙漠瀚海 中,对于树木来说生的机会是1/20000 ! | |
| − | + | 沙漠实在想不到的是,这五个科技工作者和他们的同伴一起,在沙窝里一蹲五 年,寻找能与大漠黄风抗衡的先锋树种,又摸索出了以坎儿井冬季存水为灌溉水源 的方法,到!980年时便奇迹般地在沙海中种出了 5000亩沙拐枣灌木林。 | |
| − | + | 5000亩树木! 5000亩绿色!对于吐鲁番的昨天来说,这是痴人说梦一般的天 文数字呀! | |
| − | + | 此外,还有一座占地200亩的沙漠植物园,有沙漠植物145种,植物园已向和 田、石河子、伊犁、内蒙古、甘肃推广固沙植物1〇余种,提供苗木100万株。也就是 说,在科学和知识分子的献身精神面前,会有更多的绿色出现,这也是人类唯一可 以从沙漠的进逼中挣脱的希望之所在。客观地说,这样的希望得来何等不易,而我 | |
| − | + | 们面临的巨大的困惑却是:制造沙漠的人远比治理沙漠的人多得多! | |
| − | + | 林中散步 | |
| − | + | 我走在天目山的森林中。 | |
| − | + | 我的思绪是纷乱的,从罗马俱乐部、林赛科学院,一直到黄河故道的昔日与今 日,楼兰和玛雅文化还有罗斯福总统,中国的森林大火,黑龙江的痘猪肉,促使罗斯 福制止砍伐的报纸和记者,不让进入大兴安岭的中国的作家,开大会做报告哼哼哈 哈不知所云的人,大熊猫呼救森林告急,长江和黄河里日夜奔流着中华民族的血 液 | |
| − | + | 一片飘落的枫叶。 | |
| − | + | 森林中的日历告诉我:今天是1987年10月20日。 | |
| − | + | 晚上,《新闻联播》之后的一个很受欢迎的节目是:《历史上的今天》〇 | |
| − | + | 这是ー个多事的世界,我们继承的是多事的历史,而正在创造的也是多事的 现实。 | |
| − | + | 每ー天都值得纪念值得回顾。 | |
| − | + | 五大洲四大洋。 | |
| − | + | 战争。 | |
| − | + | 灾害。 | |
| − | + | 政治上的风云人物,生生死死。 | |
| − | + | 超级大国,核爆炸,火箭登月。 | |
| − | + | 军事政变。 | |
| − | + | 争权。争利。 | |
| − | + | 上台下台。明杀暗杀。 | |
| − | + | 上了台的被人赶下台,赶下台的想再上台。 | |
| − | + | 学生示威,工人罢エ。 | |
| − | + | 大熊猫交配。 | |
| − | + | 埃塞俄比亚灾情日益严重,举着空碗的不再走得动路的黑人孩子正用他们愈 来愈陌生的、恍惚的目光看着这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世界…… | |
| − | + | 等等,不一而足。 | |
| − | + | 有没有被人类忘却的纪念?或者竟是被人类抹杀的纪念? | |
| − | + | 史前文明中无与伦比的光辉的里程碑一4亿2000万年前由海洋出发的植物 第一次登陆,开创了地球上不再荒芜一片的绿色新纪元ーー为人类奠定了可以生 存、发展的最好的环境。遗憾的是随着一次又一次技术革命浪潮的冲击,对生态环 境的破坏日甚一日,森林因为其木材的价值大而最先遭到破坏。 | |
| − | + | 那么,人类是想让地球回到植物登陆以前的荒芜中去吗? | |
| − | + | 正如罗马俱乐部所指出的那样,在目前这个人类的全球王国时代,人类的知识 在不断扩展,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但是对于自己生存环境的业已变化却又知之 甚少。 | |
| − | + | 这是近乎自杀性的无知! | |
| − | + | 而同时,如同托夫勒所言,关于今日之世界上的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及它的负效 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来没有任何ー个文明,能够创造出这种手段,能够不仅 摧毁ー个城市,而且可以毁灭整个地球。也从来没有整个海洋面临中毒的问题。 由于人类贪婪或疏忽,整个空间可以突然一夜之间从地球上消失。从未有开采矿 山如此凶猛,挖得大地满目疮痍。从未有过头发喷雾剂使臭氧层消耗殆尽,还有热 污染对全球气候造成巨大影响” 〇 | |
| − | + | 托夫勒是危言耸听吗?不是! | |
| − | + | 看ー看绝对是不完全统计的1987年的中国和世界的灾难一 | |
| − | + | 早春,西欧为严寒和风雪困扰。 | |
| − | + | 中国干旱。 | |
| − | + | 兴安岭特大火灾。 | |
| − | + | 希腊夏天高温,无处躲藏的人想方设法寻找水和树。 | |
| − | + | 孟加拉国洪水泛滥。 | |
| − | + | 哥伦比亚塌方。 | |
| − | + | 海湾风云变幻,战火不断。 | |
| − | + | 秋天,中东地区接连发生洪水、风暴、地震等自然灾害。 | |
| − | + | 战火不断的黎巴嫩贝卡东部地区暴风时速达113公里。 | |
| − | + | 埃及连降大雨,威胁着阿斯旺大坝。 | |
| − | + | 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在惊呼:地球变了!气候反常了! | |
| − | + | 我问森林,森林沉默。 | |
| − | + | 我想起了 !853年6月,新英格兰的植物学家和荒野考察家亨利・戴维・索罗 的一段话:“如果一个人由于热爱森林而在林子里散步,消磨他的光阴,他将被看作 是ー个游手好闲的人;但是如果他作为ー个投机者,整天在森林里砍掉那些树木, 却会被认为是勤劳和有魄力的一让大地提前变光头!” | |
| − | + | 恩格斯的话要更直截了当ー些,他说:“美索不达米亚、希腊、小亚细亚以及其 他各地的居民,为了想得到耕地,把森林都砍光了,但是他们梦想不到,这些地方今 天竟因此成为荒芜不毛之地,因为他们使这些地方失去了森林,也失去了积聚和贮 存水分的中心。” | |
| − | + | 恩格斯所说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即是笔者在前文写过的古巴比伦文明的发 祥地。这个文明是如何毁灭的,恩格斯的记载已颇为形象了。 | |
| − | + | 先人们归去已很久了,可是在任何一片深林中都埋着他们先前说过的话,静静 地在林中倾听,你ー定能听见。 | |
| − | + | 不要以为森林就是树木,森林是ー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各种植物各种昆 虫各种飞禽走兽还有地底下埋着的石炭纪森林变成的煤块。在这个同样有高有低 有大有小的立体的世界里,树木是绿色大厦的巨大的“柱子”,其他森林生物大半 悬挂在这些“柱子”上,高矮的层次使森林世界变得更加深远,无声和宁静则是生 命长久的最好的标志,粗糙的树皮包容着极为精细的树木的细胞结构以它的不可 思议的为了生存、生长和繁殖而采用的工作方法。森林中常见的杜鹃和绣球花使 人想起洞开的窗户、阳台上的鲜花,那些小鸟如同是这个世界的宠儿,也是不倦的 歌者,而狮吼虎啸是捍卫这绿色世界的庄严、肃穆及力量的象征。从山外走进山里 走进森林,就像跨越了两个世界的界线,树木给生命创造的无比优越的一切光是用 脚就能感到一再也没有这样又松又软的土壤了!潮湿而有弹性。深深地呼吸, 疲劳顿消,在树木的清香中心脏更加舒畅、平和,同样的血液常给你更多的活力、更 多的想象,你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诗歌、音乐与油画。森林里不会有大风,绿色的树 冠、树枝ー层ー层地阻挡着,只有小风像孩子的手从你的身上抚摩而过,开始你只 听雨声而不见雨滴,只有当叶子湿透时,水オ会滴下,其中的一半却永远也到不了 地面。 | |
| − | + | 森林,这是ー个多么平静多么含蓄多么富有的艺术世界! | |
| − | + | 我们有了更多的森林,我们还怕风还怕雨吗? | |
| − | + | 森林不仅使地球美丽,更使地球冷暖适度。是森林的绿色冠冕,是森林的盘根 错节给了土地给了人类温存和安全。 | |
| − | + | 也蕴含着想象和神话…… | |
| − | + | 然而,森林毕竟不是铜墙铁壁,在远处,每ー棵树的被盗伐,这里的树木都会颤 抖,更多的落叶飘到了林地上。 | |
| − | + | 还有无度的往地心深处的开掘。 | |
| − | + | 几个常规的数据: | |
| − | + | 矿井的深度一般3-4千米。 | |
| − | + | 采矿场深1300米。 | |
| − | + | 有些钻井为10千米。 | |
| − | + | 全世界一年开采的煤为39亿吨、石油26亿吨、铁矿石35亿吨,矿床采矿总量 超过200亿吨,同时疏松的脉岩高于以上数字的3倍! | |
| − | + | 人类在农业生产过程中迁移的土壤为3000立方千米。 | |
| − | + | 森林被砍伐之后一年剥蚀的土壤为70亿吨! | |
| − | + |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地壳正变得越来越薄! | |
| − | + | 我们的脚下到处是陷阱! | |
| − | + | 同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失去森林的保护之后,地球顿时变得脆弱、郁郁寡 欢,甚至有点神经质,易于动怒,因为地球自身的失落,地球上的居民你能心平如镜 吗?你能怡然自得吗?你能自强不息吗?你能永保平安吗? | |
| − | + | 1974年,西德科学家乌・希普克把地球比作一艘宇宙航船,进而还提出:“地 球这个宇宙航船还能有救吗?” | |
| − | + | 希普克说:“在人类宇宙航船一地球一号上,现有36亿乘客,载有5万亿兆 吨空气和13亿立方千米的水,其中只有2%是淡水。地球一年的运转速度为每秒 30千米,每年航行10亿千米。它在长期的漂泊中第一次明显表露出死亡危险的征 兆。航船负荷过重,一半乘客在挨饿,生命攸关的储备已接近枯竭。” | |
| − | + | 对于希普克的这种地球未来命运的理论,全世界众说纷纭。笔者却以为作为 ー个科学家,他发出的警告是真实的而且是及时的。 | |
| − | + | 宇航员在空中拍摄的照片生动地展示出地球确实是一艘宇宙飞船,它哺育了 人类。截至1987年,地球上的人口已经超过了 50亿! | |
| − | + | 然而,这个小小的星球上的空间并不是无限而是有限的,它所给予人类的资源 同样也不是无限而是有限的,这也就决定了:它的承受力是有限度的,它的被索取 的能力也是有限度的。它可以献出,而且已经献出了那么多的资源和财富,然而它 也需要爱护,需要补充,需要属于它自身的休养生息。 | |
| − | + | 超载、超负荷的运行的惨痛教训已经由不久前菲律宾海难事件被空前地证实 了。一艘客轮、一艘油轮;客轮上载有超负荷的1000多人,油轮上是8800桶原油; 海上风平浪静,两船相撞了 !相撞起火,原油在海上起火,火球不断地腾空飞去,客 轮上的人纷纷落水,在海上在原油燃起的火焰中被活活烧死。 | |
| − | + | 两艘船都声称有防撞装置,那么多的人死了,观察家却惶惑于找不到肇事者! 谁之罪? | |
| − | + | 海上的轮船如此,天上的飞船呢?还是以森林为例,有计划的间伐和择伐,有 计划的种植烧柴用林,等等,我们的林业部门都有过详尽的安排,《森林法》也是周 密的,保护森林的呼声已经日益高涨,问题只是:有很多人、很多相关的官员对此却 不以为然,滥伐的消息每天都在传来,人类共同的资源,应该属于子孙的财富,或者 被惊人地挥霍、浪费,或者被掠夺进ー些人的腰包里。而新技术革命所带来的各种 废气、污染在毒害人类的同时也使地球面临着窒息的困境! | |
| − | + | 人都说很累,殊不知伤痕斑驳的地球更累! | |
| − | + | 人都说孤独,殊不知独往独来的地球更孤独! | |
| − | + | 地球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给了地球什么? | |
| − | + | 我们每ー个人都只有一个母亲,人类共有一个地球。什么时候,人类世界能少 一点强权,少ー点争斗,少ー点厮杀,而把地球当作是ー个古朴的自然村,人类中的 每一个成员都是普通的村民,小心翼翼地爱护着属于人类的这个自然村的一切? | |
| − | + | 人的一生是短暂的,生命的延续除了生命自身的能力外,还有赖于生存环境的 改善。 | |
| − | + | 我听见了从世界各个角落传来的呼唤:救救面临危机的全球热带雨林! | |
| − | + | 由印度政府倡导的、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的商业性伐木,使喜马拉雅山的森 林减少了 40%,世界屋脊本来是要显得更为年轻ー些的。不仅如此,北方邦的灌 溉工程不得不下马ーー面对着每年60亿吨被冲走的地表的肥土,谁也无计可施。 孟加拉国发大水,成千上万的人民死于洪灾…… | |
| − | + | 在中美洲,从1961年至1978年,39%的森林被砍光变成牧场。在巴西大量伐 木用作化铁炉燃料,一度雄浑茂密的大西洋雨林一可爱的并且愈来愈稀少的灵 长类动物的老家ーー已减少到只剩下几座小林子的地步!在中非和东非的森林地 带,能采集的柴薪急剧减少,迫使日益增多的居民吃生的食物度日。也许这是ー个 明确无误的提醒:人类将森林砍伐殆尽之日,便是新的茹毛饮血的年代的开始! | |
| − | + | 人类的进步是参差不齐的,文明的积累所经历的是水滴石穿一般的岁月与艰 难,而人类的破坏却是步调一致的,并且有着明确的目标,比如滥伐森林、猎杀动 物,等等! | |
| − | + | 我在这片森林里,感到了森林的颤抖! | |
| − | + | 我不再是个轻松的散步者。 | |
| − | + | 我的心和我的脚步都是沉重的。 | |
| − | + | 我为自己羞愧!我为人类羞愧! | |
| − | + | 在这人类的世界里,多少聪明才智,多少金钱财富,被用于强权、霸权、征战和 | |
| − | + | 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毁灭上。 | |
| − | + | 对人如此,何况对树对草对鸟对自然? | |
| − | + | 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计,从1986年起到20世纪末,全球防治沙漠化所需的 费用为900亿美元,平均每年60亿美元,而目前全世界每年的军费开支高达8000 亿美元。 | |
| − | + | 也就是说人类正以130倍的差距,勇敢而迅猛地互相冲杀轰炸从事破坏人类 环境的事业! | |
| − | + | 我走出森林,我知道总要回到群楼中间,一身灰色望着满目灰色。可是,我仍 要在地球上放号一无论我的声音是多么细小一 | |
| − | + | 伐木者,醒来! | |
| − | + | (原载《新观察》1988年第2期) | |
| − | + |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 |
| − | + | 周嘉俊 | |
| − | + | 夜归的我,通过长街上一个接ー个的窗口,把断续传出来的播音员带着惋惜的 声音连成了片: | |
| − | + | “闻名全国的步鑫生被免去厂长、经理、副支书职务……他的海盐衬衫总厂决 定向社会招标……” | |
| − | + | 河水沉寂下来,议论戛然止住,出现了瞬息的静场。几年来那种朦胧的、不祥 的预感,不幸地变成了现实。我意识到这是历史的抉择,我惴惴不安地赶到了钱塘 江畔,跨进了我惦念着的工厂。 | |
| − | + | 厂区花圃庭院依然,苍松翠柏,小池立鹤,工人们在操作台前劳动。阳光辉煌 地在照耀,但是人们异样地沉默,把异样警惕的目光投射到每一个外来陌生人的脸 上。ー种茫然的失落情绪,紧锁住大门…… | |
| − | + | 蓦然,我想起4年前的5月8日,在那个向来以恪守传统、尊重旧俗著称的英 国名记者尤恩・麦克斯基尔发自北京的通讯中的那句话:“中国浙江海盐衬衫厂厂 长步鑫生,如今已成了中国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 | |
| − | + | 我无法准确推测这旧话重提的价值,但这个“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如今又成 为人们议论的热点,却是毫无疑义的。 | |
| − | + | “我要反思。”ーー步鑫生费カ地打开沉默的铁闸,吐出一句话来。 | |
| − | + | 历史的倾诉 | |
| − | + | 于是我紧跟着历史,跌入了一个痛苦的过程。我的笔,应该为英雄立传,恰恰 我的面前坐着一位自称是ー出活剧中失败的主角。 | |
| − | + | 反思总夹带着痛苦,带着历史的重压,但是也有那么一丁点儿诱惑的魅力,毕 竟它能给人以清醒,以新的前进的动カ。 | |
| − | + | 小镇的居民神秘地告诉我ー个传说,在遥远的ー个乌云翻滚的午夜,钱塘江在 狂风的鼓动下,曾掀起过一次大潮,几乎吞没这座古镇。4年前,又掀起了一阵旋 风,那样震慑和牵动武原镇父老兄弟的心扉,旋风却来自那位以后经常在电视屏幕 上出现的步鑫生。瘦骨伶仃的身子,机灵的小眼睛,滑稽的手势,以及当时被视为 不可思议的改革。小镇人多半是善良而拘谨的,时间使他们接受了新的现实,无数 的信息反馈,就像贯流镇中那条浑茫的盐平河ー样,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们,古镇 又出了能人。于是,这位步家裁缝的后代,又成了小镇人的楷模,他们踏着拘谨的 步子,学着偶像的模样儿,ー步ー步朝前走,古镇活跃起来了,全国活跃起来了。 | |
| − | + | 现在,仿佛又是这条永不停息的盐平河,带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那奔忙的钱 塘江,又掀起了不祥的狂涛,步鑫生一他们心中的偶像出事了! | |
| − | + | 那一天,走进他自行设计的、带有农村味的豪华接待室,我的心情有点沉重,我 想在回顾逝去的历史中,寻觅这个神奇人物的踪迹。 | |
| − | + | 印花地毯,エ艺精巧的高背藤椅、茶几,嵌镜的墙壁,闪光的产品陈列柜,菱形 吊灯,好像经过精心的拭擦,却总感到蒙着ー层尘雾、ー层阴晦。 | |
| − | + | 这几年,他已不再接待记者,他的这种固执引起过麻烦。今天,他破例接待 了我。 | |
| − | + | 他坐在三人藤椅中间特意准备的海绵软垫上。他更瘦了,坐着,仿佛远山之间 隐约的ー个点。如是而已。 | |
| − | + | 他对我凝目注视,似探询,似回答: | |
| − | + | 你要知道什么呢?失败?成功?幕起?幕落? | |
| − | + | 我猛然想起,一位省委书记说他是夏伯阳式的人物。可是,我却产生了奇怪的 念头,在我写他几篇数万字的文章时,总有一个不祥的预感,无端地困扰着我。 | |
| − | + | 到过武原镇的人都知道,小镇的桥南有一家茶馆,人们捧着油亮发黑的茶壶, 议论的老话题是步家裁缝的兴衰,带着ー种同情、惋惜和小城人士的世故,哀叹: 唉,这个步鑫生! | |
| − | + | 然而,从几张长着几颗老黄牙的嘴和ー只墙角上的“喇叭头”所获信息毕竟是 有限的。他们习惯依据的是盛极衰来的道家老皇历。 | |
| − | + | 小镇的盛典 | |
| − | + | 越发精瘦的步鑫生,显得茫然、颓丧,同时,仍有荣耀之人的傲气:“我现在承受 的压カ,是任何一位厂长所经受不住的。”他机灵的眼睛扫视着辉煌的四壁,然后又 愣愣地望着我。 | |
| − | + | 可不,我曾是他这段历史的同路人。 | |
| − | + | 1984年盛夏,这位被中央指名号召学习的改革者也是坐在这只三人藤椅上发 出了他的命令:就是要像模像样地庆祝一番! | |
| − | + | 一周以后,这里出现了旷古未有的盛典: | |
| − | + | 是日,上海市、浙江省有关机关、单位、新闻界都来了人。轿车几乎把小镇街道 挤满,公安局出动了民警来维持秩序。小镇上爆竹声此起彼伏,处处飘荡着煎鱼烧 肉的香味,见人开饭,十人ー桌,台上表演的是闻名全国的三个大剧团的拿手好戏。 歌颂改革英雄,谁不趋之若鹫! | |
| − | + | 大幕拉开,步鑫生,在灯光追踪下,米色的西装笔挺,红色领带闪烁光彩,昂首, 宣读受他奖励的全国参加报道他的工厂改革业绩的记者名单。 | |
| − | + | 是夜,小镇人一夜未眠。步鑫生兴奋地思考小镇的命运、国家的命运。改革, 这个新鲜而有着无限魅力的字眼,从此在古镇上扎下了根。 | |
| − | + | 步鑫生,满面红光,又坐到三人藤椅上来。十里长席,终于散了,小镇出现了狂 欢后的冷寂,似乎连小镇原先的繁荣都跟着盛典的旋风而远去了。 | |
| − | + | 还是这间被来访者赞誉备至的接待室里,步鑫生端坐在长藤椅上,手上摆弄 的是来自全国十几个省市签订的数十万件衬衫的订单,然后,便不屑ー顾地将它 摞在面前的茶几上。他有点儿不能自已。是的,就是要改革,没有改革,就没有步 鑫生 | |
| − | + | 他有点幻觉,却又是事实。他清晰地记得,半月前的那天晚上,中央人民广播 电台重要预告新闻里的话:明天有重要广播,本社明天有重要广播……隔天就广播 了关于他的改革的事迹、中央的批示。 | |
| − | + | 步家裁缝后代有很好的记忆,这样庄重的仪式,在几年前有过一次,那就是播 送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的前夜。当然,他没有理解此举的深层含义。 | |
| − | + | 从小就拈针引线的步家裁缝后裔,没有读过几年书,缺乏现代人的价值观,但 是他强烈地要求改变现状,要发展他小小的エ厂,打出他的牌子。一句话,商品经 济的规律,促使他需要冲破多来年套用的陈规旧习,旧的框框,旧的机制,他自然地 喊出了“不改革就没有出路”顺乎潮流的呼声。加上他的机灵、大胆,于是,决ロ在 这儿被他打开了,他取得了人们已经知道的胜利和拥护!政府及时抓住这个典型, 推向全国! | |
| − | + | 县委的一位报道组组长告诉我,他做了一个粗略的统计,自从共和国的太阳普 照大地至今,报纸杂志上宣传个人事迹的文章之多,也许除了雷锋,就是步鑫生了! | |
| − | + | 但,如果把我国几年前所开始进行的改革看作是一次革命,对于这位小镇能人 的宣传就不足为奇了。 | |
| − | + | 那时,人们不仅熟读了关于他的报道,也熟悉了电视屏幕上他那瘦小好动的形 象、带点滑稽味儿的手势、过分自信的谈吐。 | |
| − | + | 只要他在屏幕上一出现,观众都能叫出:步一鑫一生! | |
| − | + | 中国,第一流的西装线和第一块大石头 | |
| − | + | 胜利,是人们所向往的,但急于胜利又往往成为导向失败的指路牌。 | |
| − | + | 今天,人们在议论他决策失误的时候,第一热点是西装,这曾是一股困惑成千 上万经营者的怪潮。 | |
| − | + | 深夜,接待室灯火辉煌。工人们是熟悉的,这个灯光告诉他们,他们的厂长在 思考,在工作,在开会。他们信任自己的司令员,灯光给他们欣慰。 | |
| − | + |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信赖的带头人进行的是ー项导致翻船的错误决策。 | |
| − | + | 室内烟雾弥漫,每个人都困倦了,有人甚至在打盹。但是,他们运筹帷幄的却 是决定工厂命运的大事。 | |
| − | + | “老步,我们可以做做西装。”二轻局局长,又被称为“政委”的老沈从蝴蝶花纹 藤椅上直起身,凝视着步鑫生说。 | |
| − | + | 西装热,这是ー股从1983年底形成,1984年即进入高潮的带点滑稽、讽刺味道 的旋风。有些人把穿西装作为时髦、拥护改革的标志。从庄严的人民大会堂上的 要人,到普通老百姓,从公司经理到街头卖生煎馒头的个体户,从笔挺挺的到皱巴 巴的西装,穿到各色人等的身上,买的、送的、半买半送的。西装走红就像发生在中 国的“国际玩笑”。就在这家衬衫厂里,每天像蚕宝宝吐丝,成百成千条的领带哗 哗地往外吐。 | |
| − | + | “不一搞!”他终于表态了,轻轻地摇摇头,但是,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分明 在告诉你,他正认认真真地盘算着哩,我步鑫生不傻哩!这位祖上承制过清朝官 宦、商贾宝眷们花衫旗袍的老裁缝后代,正毫不含糊地在他灵活的脑子里盘算着利 害得失呢! | |
| − | + | 步鑫生站起来,又一次坚定地回答:“不,我是从衬衫发展起来的,不搞西装!” 这是春天。越过了夏天,秋天来临了。 | |
| − | + | 这位老沈又来了 :“嘉兴搞了,海宁也在搞,我们小搞搞吧!” | |
| − | + | 于是,领带车间建立了,印染车间建立了,庞大的衬衫车间正在生产着“三毛” “双燕唐人”这些引为殊荣的产品,再建立一个西装厂,那不就成龙配套了吗? 眼前已经出现了宏伟景象,使改革家的雄心勃发了。 | |
| − | + | “搞!”向来坐不住的厂长蹭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挥动着人们在电视里熟悉的 手势,瞪大了机灵的小眼睛,“好,8万套。搞条流水线,进ロ,去日本!” | |
| − | + | 两小时一谁也不能想象,这样重大的决策,他俩竟是在两个小时中拍板的。 | |
| − | + | 他不明白,企业立于不败之地,依赖于决策的透明度,依赖于蛛网般的信息网 络,依赖于科学手段深层的探测。今天,他以胜利者的自信,性格上的傲慢,作风上 的随意性,做出了这一危险的决定。 | |
| − | + | 他遭到了抵制,一向为他的改革家气魄所折服的副厂长小沈提出了异议:“不 能这样匆忙决定,要研究ー个可行性方案!”这位管着大印的青年人敢于犯上了。 | |
| − | + | 但是,被后来批评为“刚愎自用”的厂长轻率地否定了:“你懂什么,老三 老四!” | |
| − | + | 小沈感到委屈,他坚持很久,不愿在上报的申请书上盖印,但最后,他屈服了。 | |
| − | + | 我们不应苛求他,这是当时唯一明确表示异议的青年干部。我们应该赞扬他 的这种勇敢。事实上,他远比那些身居要职,明知不对,却一味奉承,举手赞成,事 后又高唱所谓“违心”的人的品质高出百倍。 | |
| − | + | 接着,他提出了一份年产8万套西装、18万美元的估算和外汇额度的申请。 | |
| − | + | 加快了车速 | |
| − | + | 沿着杭嘉湖大平原丰饶的绿水田陌,他乘上轿车,颠颠簸簸,一路风尘赶到了 省政府。厅长热情地接待了他,香醇的龙井茶,双手捧到为全省争了光的改革家 面前。 | |
| − | + | “行,行!”他ー迭声地赞扬改革家的又一大胆创举,“就是要有这种不断改革 的精神!”厅长呷了 口茶,以ー副更具气魄的神态说;我说,要搞就搞大的,年产30 万套,到1990年,就80万套!嗯?”为了显示决策的气魄,他故意作了一个短暂的 休止,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是多么坚决支持改革! | |
| − | + | 8万变成了 80万! | |
| − | + | 中国人素有“好大”的癖好,“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只是结果总不是那么 美妙! | |
| − | + | 轿车驶上归途,颠颠簸簸,返回盐平河畔。 | |
| − | + | 在宏观上,从县到省,竟没人把关,反而加大了规模。多么可怕的锦上添花! | |
| − | + | “喜讯”在盼望中接踵而来: | |
| − | + | 轻エ业部批准了他们的计划; | |
| − | + | 国家经委批准了他们的报告; | |
| − | + | 由省、市、县有关人士参加的审计会议严肃而热烈地开始了。 | |
| − | + | 6000平方米西装大楼的方案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拟就。征地、拆迁、进人、贷 款 | |
| − | + | 失控的列车,疯狂地向谷底滑去! | |
| − | + | 消息,在盐平河边传开了,从工人到家属,从镇上学校到商店,终于又传到了乡 镇的新闻集散地一桥南的那片茶馆。 | |
| − | + | “喔喑,促海盐要造大楼哩!” | |
| − | + | “喔喑,步家裁缝的后代要出洋了!” | |
| − | + | “喔喑,步鑫生要做西装了,西装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 | |
| − | + | 坐在这趟列车上的这位“小镇伟人”却预想着未来的胜利,他踌躇满志。他也 像所有历史上的人物那样,胜利使自己放松了对自身弱点的警惕,尘埃扑上了 双眸。 | |
| − | + | 大厦出现倾斜,一再追加的基建投资,几乎超出了全部固定资产的总和,一把 给了我们多次惩罚的经济规律之剑,开始出鞘。 | |
| − | + | 但是,借贷暂时支撑着改革家肩上的重负。 | |
| − | + | 我想起了 !985年春节。我应邀赶到交通大学的外宾餐厅,参加他的宴会,只 是校长没有躬身莅临,使我很感遗憾。那时我正在探索,ー个在国际上有声望的名 牌大学校长如何给一位乡镇小手工业者出身的企业家以理论上的指导,并促进他 的自身完善。对步鑫生来说,这是多么至关重要。这样的结合在外国不乏先例,在 国内,当时尚未出现。 | |
| − | + | 辉煌的灯光下,步鑫生穿ー套淡色西装,显得潇洒而精悍,却仍是一副坐立不 安的好动模样。 | |
| − | + | “我就要去日本,XX服装株式会社邀请的,这就走,机票已订好了。”他兴奋 地握着我的手。 | |
| − | + | “祝贺你又有了新的开拓。”我随口应和着。 | |
| − | + | “啊,是嘛!”他用道地的海盐ロ音接上了话茬,“改革如果不和开拓结合起来, 那么改革就没有方向、目标、前途「’“小镇伟人”有使用同义词的习惯,有时也不无 闪光的语言和在断断续续中自成一体、不无道理的观点。 | |
| − | + | “唉,你过些日子来看吧,西装流水线ー引进,那边大楼造好,年产30万套,到 1990年是80万套。嗯,海盐厂就算是配套成龙了!”良好的自我感觉摧毁了他精 明的防线。 | |
| − | + | 锦上添花,喜讯接着喜讯一新华社报道:著名改革家步鑫生增补为全国政协 委员。亿万人民又一次在荧屏上见到了令人感动的一幕:德高望重的邓大姐,迈着 艰难的步履,在人群中找到了这位小个子的改革家,谆谆祝愿:“步鑫生同志,你要 继续改革。你有什么困难吗?” | |
| − | + | “没有,没有,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小经营者常有的狂热和沾沾自喜同时流露 出来。小个子改革家怎么也没有预料到,ー块大石头已悄悄地搬上了自己的脚面。 历史已经写下,无法抹去。 | |
| − | + | 世界仞在注视着他 | |
| − | + | 中国经济改革,继续成为世界瞩目的中心,而在这改革潮头上翻飞腾跃的冲浪 者,仍然是钱塘江畔这家小小衬衫厂中那位裁缝出身的厂长,引起了西方好奇的新 闻记者的浓厚兴趣,他们不满足于一年前长城饭店那次短暂的会见。太神秘了,太 有新闻价值了。外交部不断收到外国驻京记者雪片似的申请,请外交部设法为他 们安排去实地采访步鑫生的活动! | |
| − | + | 他们习惯用观察和猜测来确定对待中国一切事物的方式,龙的国家以这么高 规格来宣传步鑫生,显示未来的一种模式、ー个信号、ー个信息! | |
| − | + | 是日,ー支长长的豪华车队,浩浩荡荡地挤进了武原镇,南斯拉夫人、法国人、 美国人、苏联人、波兰人,镇上的父老兄弟真是打心眼里感激这个步家裁缝后代为 武原镇的家家户户光耀门楣。 | |
| − | + | 记者招待会开得很有气魄。步鑫生独占ー个三人长藤椅,风度极好,一切都妥 帖得体,就像厂里熨烫的衣服ー样平整。 | |
| − | + | “先生,你说你的衬衫能赶上或是超过美国名牌衬衫吗?”一位美国记者颇有 兴趣地提问。 | |
| − | + | “当然,那是毫无疑问的。”身材瘦小得只有89斤的步鑫生习惯性地侧转头,不 假思索地回答。其实在这一年多来,他的厂房顶上虽然还通宵地亮着“信誉至上, 质量第一”的霓虹灯招牌,实际上已疏于去顾及“第一”的质量问题了。 | |
| − | + | 他的回答,引起在座记者们ー阵风似的低语。 | |
| − | + | “步先生,你能告诉我们吗,’文革’前贵国经济上的主要问题是什么?”这是ー 位法国记者的提问 | |
| − | + | “是吃’大锅饭‘厂’步鑫生用这句形象生动的语言概括了我们多年来的弊病。 他很神气,仿佛圆满地回答了老师的课堂提问。 | |
| − | + | “这是你们国家独有的吗?” | |
| − | + | “不,各位先生,”步鑫生激愤起来,加强了手臂的挥舞动作,他敏感地意识到 这句问话的内涵,“我们中华民族一向勤劳勇敢,’大锅饭’是20世纪50年代从国 外引进,1958年全面推广的。” | |
| − | + | 他的回答没有结束,记者们已经开怀地笑起来,闪光灯像雷雨天的雷电ー样 闪烁。 | |
| − | + | “先生们,我说,这'大锅饭’不是我国发明的,我们不要这个发明权!”他进ー 步发挥。 | |
| − | + | 又是ー阵哄笑。 | |
| − | + | 这是一次既成功又不成功的记者招待会。一位新华社记者说:“老步,你长了 社会主义的志气!”但是,事后他再也拿不出更好的衬衫。他的“唐人”“三毛”“双 燕”,始终在原地踏步,不仅没有“当然”地赶上美国的名牌,而且,他的掌上明珠 “唐人”牌衬衫,在青岛全国衬衫评比中被扣了 !5分,以0.05分之差,落选了!这 是1985年的金秋,可惜季节没有给他带来相应的硕果。这是又一个不祥的征兆。 但是,改革家的目光始终没有在这重要问题上停留。 | |
| − | + | 海盐县武原镇首幢大楼一他的西装大楼,已经打好桩基,吞钱的闸ロ就此 打开。 | |
| − | + | 与此同时,ー衣带水的那个服装株式会社轻快地收下他们的数十万美元的 巨款。 | |
| − | + | 他,应该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运筹帷幄,脚踏实地地思考了。 | |
| − | + | 他应该明白,正是中国这ー经济上的改革,オ产生了步鑫生,不是步鑫生掀起 了中国的这场经济改革! | |
| − | + | 在逝去的一个冬天的深夜,我曾在步鑫生的办公桌上,看到一位科学工作者, 从遥远的北京的来信,是给这位已经红遍全国的步鑫生的:“改革是ー场伟大的事 业。作为一位改革家,你要戒骄戒躁,更加谦逊谨慎。焼焼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 |
| − | + | 中国的思想家,用凝聚智慧的语言,唤醒无数的沉睡者,使他们清醒、理智,使 他们鹏程万里。 | |
| − | + | “这封信,很有意义!”我说。 | |
| − | + | “唔,好,藏起来,以后好好地看。”他颇有诚意,随手交给正在理信的副厂长 小沈。 | |
| − | + | 信藏起来了,自然再也没有回忆起它。 | |
| − | + | 接着,从遥远的北京赶来了各国驻华使节,他明白,世界仍在关注他。 | |
| − | + | 接着,国家各部委的负责人来了,省市的领导来了,总书记的夫人也特地来看 望他,代表总书记向小镇上的改革家问好。 | |
| − | + | 改革家,面颊显得消瘦,整天冥思苦想,他自我告诫:应该考虑改革大局,应该 面向全国! | |
| − | + | (他哪里会预料到三年后的今天,他面对我说:“我的事业在海盐!”悲壮而又 凄楚。) | |
| − | + | 他乘着火车、乘着轮船、乘着飞机,奔忙于全国各地。 | |
| − | + | 他和教授、大学校长发起一次又一次全国性的关于改革的讨论会,农村的、城 市的、文教的,拥挤在ー起,在庄严的讲台上,讲着他自己也不甚了了的问题。他远 远地离开了他的海盐、他的事业,他仿佛承担了整个国家改革的使命! | |
| − | + | 不过,他有一种很好的自制能力,他从不享受邀请单位请他夫人同往和休养的 待遇。尽管在滨海的八大关和羊城为他预订了舒适的房间,他总是预订返程机票, 匆匆而返。 | |
| − | + | 他仿佛要充分体现他的自身价值,然而,离开了武原镇南边那家衬衫厂,他会 失去真正的价值,来自乡村的企业家,没懂得这个质朴的真理! | |
| − | + | 这时候,中国大地上涌现了新的改革英雄,马胜利出现了,这个冀中大汉在会 上宣称:我是学习了步鑫生的事迹オ闹起改革来的; | |
| − | + | 浙江的鲁冠球出现了,他也说,走改革之路,走步鑫生之路,才能搞好我们的 企业! | |
| − | + | 后来居上一可悲又可喜的事实! | |
| − | + | 大厦开始倾斜 | |
| − | + | 这时候,他的西装大楼又砌高了一层,这是他从南方的大学讲学归来偶然发现 的。然而,大楼却停止了上升。 | |
| − | + | “为什么?” | |
| − | + | “没有钱了。”几位年轻的副厂长回答。那时仅土建一项就花去70万元。 | |
| − | + | “可以借嘛!”步先生挥ー下手,他的神态就像在合肥的改革讨论会上做报告 那么潇洒。 | |
| − | + | 他不大看报。那时,国家财政拮据,出现高额的赤字,银根紧缩了,基建战线迫 不及待地收短了,无カ去“喂”那些特殊企业了。 | |
| − | + | “老步,需要我们时开个口就行了。”一年多以前,银行的同志总是这样笑脸相 迎,唯恐他不光顾。 | |
| − | + | 现在,冷若冰霜了。这当然是ー种进步。 | |
| − | + | 一切陈旧的,带着浓重行政色彩、感情色彩的狭隘的旧意识统治下的生产关系 就应该统统挨弃,金融必须登上商品经济的历史舞台,主宰一切! | |
| − | + | “小镇伟人”端坐在长藤椅上,听着财务科科长老陆的汇报: | |
| − | + | 水泥从600元一吨涨到1600元一吨,20万元的流动资金已全部投入。 | |
| − | + | 建成的西装大楼又检查出偷エ减料,这是南京一家建筑队的“杰作”,钢筋生 锈,露出了水泥……不值一文钱的职业道德,展示着它的丑态,折射出卑劣的灵魂。 | |
| − | + | 基建被推迟了。小镇的能人沉寂了。 | |
| − | + | 我却记起了他高峰时期在北京的一次讲话,他的听众是掌管全国劳动人事的 厅局长:“一个企业的厂长、经理,与一个家长当家ー样。ー个月收入除了柴米油盐 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其他钱是给阿大添裤子,还是给阿二添袜子,都要盘算,量カ而 行!”多么生动、形象、幽默、智慧。 | |
| − | + | 显然,现在他陷入窘境是因为没有买足油盐酱醋,就为阿大添了裤子、阿ニ添 了袜子,并且还添置了全毛西装!这是真理,真理就这么朴实无华。 | |
| − | + | 然而,这位“家长”毕竟有他过人的机智和独特的创造カ,在这窘迫时刻,他提 出了召集小镇居民,每人出1000元,即可进入工厂工作。他给了个名称:集资户。 将资金变成资本,然后去扩大生产、投入市场,这是商品经济的基础,是获得利润的 钥匙。 | |
| − | + | 海盐厂在武原镇有着无可置疑的崇高的荣誉和诱惑カ,没费多少日子,三百多 人就投到エ厂的怀抱里来了,这不仅给步鑫生瘦削的脸庞上增添了几丝笑纹,而且 增加了一种常胜将军的自豪感。 | |
| − | + | 制造西装的人员进来了,其中有几位是高薪的老西装裁缝,他们是上海的退休 工人。在改革年代,不乏ー批寻找发挥余热的人才。然而,他们的技术毕竟是过去 时代的了,皱巴巴的前摆,皱巴巴的驳头,毫无时尚气息。 | |
| − | + | 步鑫生的エ厂造出了西装,不管是套在乡村干部身上,还是套在路边炸油条、 卖烘山芋师傅结实的身上。 | |
| − | + | 这时全国的报刊上,西装热已成为人们议论的热点。 | |
| − | + | 半夜,他回到厂房后面那幢住宅楼的顶层房间,他的夫人意外地还没有睡去, | |
| − | + | 脸上被ー层焦愁泪影所笼罩,这是ー种为丈夫担忧的善良、贤惠的妇人的典型 表情。 | |
| − | + | “听说西装卖不掉?”她怯生生地问。 | |
| − | + | “啥人讲,瞎话三千!”他是好强的。 | |
| − | + | 其实,海盐衬衫厂的西装已出现了滞销的迹象。但是,衬衫厂的西装依然以它 原来的速度生产着。人,是ー种奇怪的动物,常常以主观的臆想去看待事实。 | |
| − | + | “中国会有这么多人穿西装吗?”妻子睁着疑虑的眼睛。 | |
| − | + | “十亿人中,只要一百人中有一个人穿西装,用新西装线投产也来不及做呀,要 | |
| − | + | 想得远ー些!” | |
| − | + | “穿西装要打领带,多麻烦!”农村妇女总有那么一点执拗和唠叨劲。 | |
| − | + | “睡吧,你不懂!” | |
| − | + | 朦胧的危机感逐渐明朗起来。他显得心烦意乱,喝着桌上半热的粥。胃不好, 粥是他的主食。 | |
| − | + | 他的窗是面向钱塘江的,夜静,常闻涛声,只是他并不去聆听那令人感奋和联 想的诗一般的呼唤声。 | |
| − | + | 灿烂的星辰悄悄地滑过 | |
| − | + | 他毕竟是幸运的。 | |
| − | + | 5月,我们的总理在省委领导的陪同下,光临了他的工厂。对步鑫生来说,这 是机会。 | |
| − | + | 总理颇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位中国改革的风云人物。是呀,在改革潮流已经风 起云涌的今天,他要来看看这个“源头”的变化。 | |
| − | + | “……啊,我是慕名而来呀!”总理一跨下汽车,就握着他的手说。 | |
| − | + | 他给总理汇报,陪总理参观他的工厂。 | |
| − | + | "……那是印染分厂,那是领带分厂,那是从日本引进的西装分厂,我们已经开 始生产西装……”他自信而自豪。 | |
| − | + | 总理迈着坚实的步子,习惯性地将左手放在背后,看着、听着、思考着。 | |
| − | + | —要主动争取上海方面的支持; | |
| − | + | ーー可以多搞些时装,加强应变能力; | |
| − | + | —夹克衫很好,随便,老小都可以穿。 | |
| − | + | 总理对于步鑫生津津乐道的西装,似乎没有给予多大关注,更没有给予赞扬 | |
| − | + | 步鑫生的思维突然地出现了一个空白,出身于小裁缝的企业家,缺少这种经 营意识,这使他无法上一个新的台阶,他有点愕然:“是的,是的。”他不断地应诺 着,缺乏政治经验的乡村改革家,没有敏锐地意识到这是ー个战略性的经济 信息。 | |
| − | + | 他不能自拔。悲剧继续深入,像ー只雄鹰从翱翔的天空折翅,跌向深渊。 | |
| − | + | 如今,他已经悔悟不及,他看着眼前那块印着厂标、被千万人景仰和脚踏过的 羊毛大地毯,黯然神伤地对从数百里外赶来见他的我说:“我怎么会没照总理的话 去做呢?”脸上呈现失败者的沉痛。 | |
| − | + | 其实,就是从那时将船掉头,也为时晚矣! | |
| − | + | 他太缺乏现代企业家的素质了,他的奋起,是由于旧生产关系长久束缚后产 生的反弹カ的ー种表现。现代企业需要更高的素质要求,需要经营者在社会、心 理、科技、文化、国情、管理等领域的钻研和准备,即使某种程度的涉猎也是有 益的。 | |
| − | + | 改革家的视角仞在扩展 | |
| − | + | 早晨,在食堂的餐桌上,他疲惫地呆坐着。剩下小半碗稀粥,他放下了筷子,桌 上的凉拌豆腐未动ー筷。 | |
| − | + | “中午不要给我准备了。”他懒懒地关照正准备给他添菜的服务员。 | |
| − | + | “先生,你吃得太少啦!”焦急的服务员真诚体贴地说。这是工厂的当家人呀! | |
| − | + | 52岁的步鑫生成了一个小老头。 | |
| − | + | 岁月,像盐平河水平静地奔流,又送走了一个季度。冬季来临了。珍贵的200 万元的流动资金投进了土里。 | |
| − | + | 匆匆上马的印染车间,花去了近130万元,由于技术没过关,只有几个农村散 打散干的染缸师傅凑起来的ー班人马,他们一月只挣数十元的工资;领带分厂的效 益也降到了冰点,看不到一点希望。那位副厂长小李也不是一位好的经营者。 | |
| − | + | “小李,你那里的效益怎么样?”充满了失落感的改革家带着希望询问。 | |
| − | + | “我已和杭州、嘉兴联系了,喔,我还要到江苏去走走,唔,人家说要回升的。” 他支支吾吾。 | |
| − | + | “这样是不行的,不行的,办厂总要讲效益嘛!”步鑫生涨红了脸,他那小眼睛 上的浓眉,几乎要蹦跳出来。这个所谓分厂虽然被小李说得天花乱坠,却总是看不 | |
| − | + | 到一分一厘的利润,这一切深深地炙烤着自己的心,现实向他进行无情的嘲弄。 | |
| − | + | 衬衫,年产量高达120万件,是这里的吃饭产品,还支撑着门面,但是,财务科 长两次告急:“先生,进面料的款子没有了。” | |
| − | + | “新疆伊犁不是有一笔款子汇来吗?”他的记性颇佳。 | |
| − | + | “给银行抵债了!”财务科长无可奈何地回答。 | |
| − | + | “势利!”他愤愤然。 | |
| − | + | 用一句商人和金融界的行话:银根紧了,掉不转头寸了。曾经被新闻媒介多次 渲染的海盐县第一家年产值超过woo万元的エ厂,全国最早的一家以改革闻名海 内外的エ厂,露出了败象。 | |
| − | + | 然而,这位改革家仍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个惯性的旋律,驰骋于各地,面对全国 甚至海外发表着长篇大论:《谈谈对城市改革的看法》《谈当前改革中的若干问 题》 | |
| − | + | 这些报告不仅仅在工厂,还在机关、学校甚至部队宣传。有限的精力被分散到 无限的报告中去,本应投注他全部精力的自身改革和经营,受到了冷遇。 | |
| − | + | 一切排场仍未收缩:厂庆耗资7万元;横向联系、赞助、广告费近20万元! | |
| − | + | 而!985年的纯利润仅52万元! | |
| − | + | 何等惊人! | |
| − | + | 这是用几十万条领带、近百万件衬衫、近千人的辛勤劳动所换得的呀! | |
| − | + | 旧传统意识的重负ーー阔绰的排场吞噬了来之不易的利润。甚至工人拿不到 厂长亲ロ允诺的奖金,流水线上工人的奖金在逐月递减。 | |
| − | + | 出现了争吵,出现了懈怠。他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 |
| − | + | “你答应的条件,为啥不兑现?”ー个副厂长据理力争。 | |
| − | + | “这样我们还拼命干啥?” | |
| − | + | 出现了实际上的怠エ:供销人员懒于火车、轮船、飞机的奔波,留在办公室里聊 大天! | |
| − | + | “为啥会这样?”我问一位副厂长。 | |
| − | + | “步先生太自作主张!” | |
| − | + | 时代不同了。诚然,现代管理学最突出地表现为“意志”和“权カ”的集中,而 它的基础却是民主,是决策的透明度。经济管理学家早已明智地看到了这一点。 | |
| − | + | 于是,企业中至关重要的凝聚力消失了。 | |
| − | + | 领带、绞索、领带官司 | |
| − | + | “步鑫生被绿杨领带厂告到法院去了「’ | |
| − | + | “步鑫生上法院了!” | |
| − | + | “海盐衬衫总厂和上海绿杨领带厂打官司!” | |
| − | + | 在价值观念重新复苏的今天,几乎一夜之间,我国所有新闻媒介都把这一特大 新闻传送到亿万读者手里。名人名事,历来是新闻记者乐于攫取的高价新闻。 | |
| − | + | 在中国,知名度往往和谣言是成正比的。我记得迄今有过两次关于步鑫生的 谣言高潮,第一次是他去北京开会期间,说他被逮捕了 ;第二次就是在他兴旺时期, 他的名字在报纸上销声匿迹了,有人传说他因贪污被审查了。记者在最近一次出 差的火车上,听邻座的一位海宁县的供销员说:“步鑫生被逮捕了。” | |
| − | + | 几乎已经是四面楚歌的步鑫生,端坐在宽大的、铺放着厚海绵垫子的藤条 椅上。 | |
| − | + | 被接待的是一位30来岁的妇女,笑容可掬,后来反目而成为原告的上海嘉定 绿杨领带厂的女厂长、上海市新长征突击手,时髦的称呼为“女强人”。依次排坐 在雕花藤椅上的是她的几位副手,另有一位年近花甲的工人模样的老人一 | |
| − | + | “这是我的干爹!”女厂长开口介绍,“我的干爹是老印染エ,老内行!” | |
| − | + | “哦,哦!”步鑫生沉思着,闭ー闭眼,眉宇间闪动了一下。 | |
| − | + | “哎哎,步厂长,这就是我的过房図。”这位老工人满是皱纹的黑红脸膛上浮起 了笑容,“步厂长,你的名声大,各方面兜得转,帮帮我过房図的忙吧!” | |
| − | + | “喔,好说,好说。”步鑫生轻飘飘了,他那小镇人生意经上的警惕性受到了影 响,他的感情型的气质占了上风。 | |
| − | + | “我这过房図厂里的领带,你帮她推销推销,他们的质量是不错的。”老工人亮 出了底。 | |
| − | + | “你那印染车间需要帮忙,嗷,有我过房爷!”女强人轻松地笑了。 | |
| − | + | “啊,啊!”老步应着,心里盘算着眼前那个上不去的印染车间的印花线生产, 正是那个自己一无所知的玩意使他烦恼,使他得不到起码的效益,这是他的第二个 沉重的包袱。 | |
| − | + | “让他做你们的顾问!”她继续做着宣传。 | |
| − | + | “好好,老施就做我们印染车间的技术指导。” | |
| − | + | 客人满意地走了。 | |
| − | + | “步先生,我们的领带也不好销呀!”耿直的副厂长小沈,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 怯生生地提醒他尊敬的上级,海盐衬衫厂已经无法周转了,哪能再背上新的包袱? | |
| − | + | “唉,想办法,要向远处看。”他有点虚弱,总盼着柳暗花明的时刻。 | |
| − | + | “步先生!”小沈又怀着希望唤叫了一声,眼里嚙着泪,几乎要落下来。 | |
| − | + | “你懂什么!”改革家的语调变得粗暴,他不愿别人干涉他的决策,眼前经济上 的拮据,从反方向增强了他的致命弱点,也是ー种逆反心理。 | |
| − | + | “步先生,你应该三思!”小沈没有示弱,他已经看到了西装线的悲剧,而悲剧 是完全可能重演的。 | |
| − | + | 他却扭转头,站起身,拉开背后的小门,走进办公室。 | |
| − | + | 这一笔在后来被认为继西装分厂上马后第二个让厂里大伤元气的领带事件, 终于未被阻止。 | |
| − | + | 经过一番短暂而匆忙的来往,由领带厂起草的合同终于签成了。 | |
| − | + | 13万条双纟刍、斜纹领带,22万元巨款。代销变成了购销。那个“过房爷”销声 匿迹了,没有给印染厂以任何技术指导。 | |
| − | + | 几天后,衬衫厂供销人员在领带厂发现了领带质量问题,他们为了全厂职エ的 身家性命、工厂的前途,回厂和副厂长小沈商量后,决定发ー个电报给领带厂,请他 们暂勿发货,同时向步鑫生汇报,请他采取措施,步鑫生没有给予重视。那位女强 人倒是颇有远见,隔天的深夜十一点半亲自押车,将68776条领带闪电般地送进了 海盐衬衫厂警卫森严的大门。 | |
| − | + | 步鑫生终于发现了领带的质量、面料、规格、类别上的问题,决定退货,遭到了 领带厂的拒绝。 | |
| − | + | “我们不付款!”一向以为有无限权威的厂长发怒了。领带厂很快就上诉法 院,要求衬衫厂按合同付清货款。既合法,又冷峻。 | |
| − | + | 到此,中国第一个响当当的改革风云人物,终于被传到被告席上。 | |
| − | + | 事实上,是他自己一步ー步走上被告席的。 | |
| − | + | 上诉、答辩: | |
| − | + | 衬衫厂说领带厂的领带质量有问题; | |
| − | + | 但是,领带厂却说衬衫厂没在限期内提出,应视为合格。 | |
| − | + | 是的,一切都已无济于事了,因为超过了期限。 | |
| − | + | 把法律推得远远的步鑫生绝不会知道,世界众多的企业经营者为了自身权益, 每时每刻都准备和对手在斯德哥尔摩的国际商业法庭上决一死战。 | |
| − | + | 在他们看来,竞争就是你死我活,中国式的温良恭俭让,是不能进入商品经济 | |
| − | + | 海洋中的。 | |
| − | + | 最后高级人民法院做出了调解:“本院认为,领带厂交付的领带确有少部分面 料、品种不符合同的规定,应承担一定责任……衬衫厂没有在收货后十天限期内提 出书面异议,应视为所交产品符合合同规定……双方均应从中吸取教训……” | |
| − | + | 报纸、电台、电视台尽情地做了渲染。千余职エ含泪听完了广播、看完了报纸, 这一天,全厂职エ怨愤满怀,跌入了深深的沉默。 | |
| − | + | 债台高筑,面包车开走了 | |
| − | + | 积压的领带,最后以几毛钱一条的低价,被一位无锡个体户收购。这样,步鑫 生肩上又背上了 22万的巨债。 | |
| − | + | 如何筹措?诚恳老实的副厂长,畏畏缩缩地来到上级省厅告贷。找财政厅。 | |
| − | + | “厅里没有钱!” | |
| − | + | 找总公司。 | |
| − | + | “你们自己想办法。” | |
| − | + | 可敬的领导们忘记了,如果不是西装线的包袱,海盐厂还清这22万元还是游 刃有余的哩! | |
| − | + | 告贷无门,窘相毕露。 | |
| − | + | 拖欠、拖欠。 | |
| − | + | 工厂走向了深渊。是日,在人们还没醒悟过来的时刻,厂里的两辆卡车,被法 院派来的司机开走了。 | |
| − | + | 但是,22万元,岂是两部旧卡车所能抵消的?这一天,从上海又来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司机,他们的目标是那辆海盐镇上最漂亮的小面包! | |
| − | + | 工人们愤怒了,老工人嚙着泪,关上了铁门,堵起了人墙:不准!不准!! 不准!!! | |
| − | + | 但这是法院的判决,是法律! | |
| − | + | 是呀,这里不可能有温情,只有铁一般的严峻! | |
| − | + | 桥南的那片茶馆又有了新的信息传播。 | |
| − | + | “喑喑,步鑫生欠下的债是还不清的,明天啊,嗨,人家还要来分厂哩「’ | |
| − | + | “啊!啊啊!” | |
| − | + | 在浙江一带农村,那些“桥头阿七茶馆阿八”,是最有效的新闻媒介。那些 | |
| − | + | 形形色色无可稽考的谣言,一夜之间会传到四村八舍 | |
| − | + | 于是,金灿灿的太阳还没有从钱塘江的水平线那边发出它无比灿烂的光芒时, 就有人站到厂长面前: | |
| − | + | “把!000元钱还给我吧!” | |
| − | + | 又来ー个:“还给我们吧!” | |
| − | + | “还给我们,1〇〇〇块!” | |
| − | + | 由执着地索讨发展到愤懑地怒吼! | |
| − | + | “我们不会少你们一分一厘的「’干部们劝阻。 | |
| − | + | “不,还钱,还钱!” | |
| − | + | 厂长的信誉受到严重的挑战! | |
| − | + | 当年改革创举,变成今日的灾难! | |
| − | + | 这笔30多万的巨款,何处去寻? | |
| − | + | 步家裁缝出类拔萃的后代,此刻显得沮丧、疲惫。 | |
| − | + | 翌日,全中国所有报纸、电台、电视台,都报道了叱咤风云的改革人物,走进了 西子湖畔高等学府一浙大教室读书的消息:海盐衬衫厂厂长步鑫生进浙大深 造 | |
| − | + | ーー步鑫生体面地下台了。 | |
| − | + | 桥南茶馆里又开始传播出新的消息。 | |
| − | + | 在这种困难时刻,一家以宣传法制为己任的报纸,又以步鑫生拒绝采访为内容 而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版文章,说步鑫生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忘记了未出名时如何 热情接待记者,甚至说他老婆的户ロ是利用职权从农村迁入市区的;因为积极与港 商做生意便诬陷他收了两枚金戒指,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当然是不必经过深刻的反 思就可明白的事。步鑫生对此既愤慨又坦然,就在这次相见时他还对我说:“他们 有时间造谣,我没时间辟谣,我的苦恼是我自身素质的欠缺,我的反思只限于自身 的内省。”往日叱咤风云的改革家,陷入了苦恼的回顾。 | |
| − | + | 盐平河啊,在悄悄地翻腾。 | |
| − | + | 海盐,善良的人们想着你 | |
| − | + | ……心悬悬呵意迟迟,多好的词!多动人的笳声。静夜,我又想起了海盐,想 起了阔别已久的钱塘江畔那位“小镇伟人” 〇 | |
| − | + | 1986年3月,步鑫生在县、市政府向省要求下回到厂里。 | |
| − | + | 不久,我坐在黑色轿车的边座上,我前面坐着一位秀气而端庄的小姐。宽松的 | |
| − | + | 原白绸衫,淡色的西装裤。 | |
| − | + | 她递过来ー张名片:张海英一新开发企业有限公司(香港)。 | |
| − | + | “喔,张小姐,去海盐?” | |
| − | + | “是呀是呀,找步厂长做生意。”ー ロ闽南话,很真诚,毫无矜持。 | |
| − | + | “啊,老客户?”我感到奇怪,在我和步鑫生较长时间的交往中,好像没见过这 位张小姐。 | |
| − | + | “哦,新客户中的老客户,这ー个月中我来了三次啰!”她微微一笑。 | |
| − | + | 司机告诉我,张小姐刚下飞机。 | |
| − | + | “步厂长有信誉……”汽车戛然刹车,张小姐的话被打断。 | |
| − | + | 刚开始的谈话就此终止,小车沿着沪闵公路、金山卫大堤、钱塘江大堤一直向 海盐县武原镇奔去。 | |
| − | + | 已是暮色苍茫了,走进厂门,啥也看不清。我踏进了熟悉的接待室,四周高背 的藤条椅、壁灯、垂落的大窗帘。他在哪里?哦,在三人大藤条椅上坐着,步鑫生依 然是ー套米色薄西装,淡色斜纹领带,但是,精瘦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伤感又 一次不由自主地袭上我的心头。 | |
| − | + | “我错了!”他拉着我的手。 | |
| − | + | 我愕然,在“小镇伟人”嘴里,我第一次听到“错”字。蓦然,我想起一位哲人的 话:“认识自己是伟大的发现。” | |
| − | + | “嗯,嗯。”我拉着他的手,他在颤抖。 | |
| − | + | “没关系,只要厂在,人在,我就不怕,一切从零开始,三年,翻它个身!” | |
| − | + | 他又一个习惯手势,挥个弧形,侧过脸,向着前方,小而机灵的眼睛里又闪出神 彩!喔喔,我无法用ー个作家的心智去感悟他现时的心境。 | |
| − | + | —你先听听,去看看,晚上再谈。 | |
| − | + | 哦,我发现张小姐姗姗过来了。 | |
| − | + | 我的事业在海盐〇 | |
| − | + | 3月,我从浙江最高学府归来。 | |
| − | + | 春天里,冬青竟变得焦黄、零落。 | |
| − | + | 门卫不在,金鱼池水枯了。我去看车间,冷冷清清,他们没有看见我,还是故意 回避?我走进食堂,连椅桌都转了向,蜂窝式的小菜橱门都七零八落地敞开着,大 灶也已经塌了。 | |
| − | + | 昔日繁荣安在?怪谁?我? | |
| − | + | 账上,亏损已接近300万元。今年年初,花1万元开订货会,只来了七位客户, 却没有一位经理到场。昔日趋之若鹫,今日门庭冷落。 | |
| − | + | 有人在赌博;有人拿着工厂发的衬衫在桥头摆摊叫卖;有人大白天在桥头新开 张的咖啡厅跳迪斯科,喝饮料,一身新潮服饰,耳环、戒指,骂娘、打牌、扭腰…… | |
| − | + | ー个40来岁的技术エ伏在杂货柜台里。 | |
| − | + | “步厂长,回来了?” | |
| − | + | “你怎么在这里?不上班?” | |
| − | + | “退啦!春节镇上哪片厂不发两三百元奖金,促厂? 10元,不够给儿子买炮 仗。三天两日停工。步厂长,你不是在读书?还回来。” | |
| − | + | 哼,过去有谁敢在这位“小镇伟人”、改革家、步厂长面前如此大胆放肆讲话! | |
| − | + | 无可奈何花落去。 | |
| − | + | 深夜,两位青年副厂长走到他跟前。 | |
| − | + | “步先生,让我们分出去吧!” | |
| − | + | “什么?” | |
| − | + | “我们把印染分厂带走,你的负担也好轻ー些。”显然,他们经过商量〇 | |
| − | + | 小沈一那位曾在西装和领带问题上向他提出过异议的副厂长,终于也离开 了他。他们对他感到失望。他们不能让自己绑在ー辆冲向深渊的战车上。 | |
| − | + | 他站到盐平河畔,流水和他絮语 一 | |
| − | + | —他们抛弃了我。 | |
| − | + | —不,首先是你抛弃了他们,你自以为是万能的神!盐平河回答。 | |
| − | + | —我是厂长,我要决策! | |
| − | + | —你的傲慢抵制了他们的智慧,他们有力量抗御非理性的戏弄。 | |
| − | + | 我该怎么办? | |
| − | + | ーー回去吧,回到历史中去,为历史构思新的浪花。河水在奔涌。 | |
| − | + | 面对困境、寻觅生路中的步鑫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甚至也有点愤愤不平。 去浙大读书前,那位曾把8万套西装提高为30万套的厅长,又慷慨宣传厅里将拨 款200万填补他的亏损,结果也成画饼,未见ー个子儿。步鑫生在叹惜之余,终于 又想再做一次拼搏。他自信,能把十几个人的红星成衣社变成海盐衬衫总厂的改 革家,也一定能将这破船撑向新生的彼岸。 | |
| − | + | 又回到了这个接待室,开会。干部、工人愣愣地凝望着。他们过去见到厂长的 机会太少了,厂长被洋人、领导、记者,以及ー些不相干的人包围了,厂长也用自己 织起的网络裹住了自己。 | |
| − | + | 他推开话筒,侧着头,看一眼那样品橱窗里的“唐人”“三毛”“双燕”,做了一个 稍稍思索的动作,说:“我错了。”他刚说了一句便又收住了,沉默下来,仿佛故意要 拉长时空的距离,让人们咀嚼他说话的分量、滋味。 | |
| − | + | “我对不起党组织,对不起海盐的30万群众,对不起海盐厂全体职エ。”他又打 住了,似乎想说些具体的东西,但果断地否定了,“我说,你们要走,我不拦;要分,也 不拦。我希望跟我ー起干下去,我今年53,还有劲干,3年,翻它个身。跟着我干, 帮助我,你们不要走!” | |
| − | + | 面对往日自傲矜持、不易近人、刚愎自用的厂长朴实的内省、自责,人群中出现 了骚动,激起的兴奋赶走了刚オ的沉闷、疑虑、不悦和怨尤。但毕竟是开始,人们的 态度仍然是保留的。 | |
| − | + | “现在劳动纪律不好!”不知谁埋怨地插了一句。 | |
| − | + | “我晓得,有人打人,有人赌博,有人把厂里的东西带到外面去了(他很机灵, 没有说ー个’偷’字),你们还骂我,我一律不追究了,以后好好干!” | |
| − | + | “春节我们只拿了 !〇元奖金,买炮仗还不够哩!”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事一直 成为镇上人们的笑料。 | |
| − | + | “今年加一个零!” | |
| − | + | “零?”有人怀疑,不解! | |
| − | + | “100元!”政委马上补了一句。 | |
| − | + | 全场沉默。 | |
| − | + | “我们还有600万元的债,每月利息就近10万哪!”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 |
| − | + | 重重的一锤子,把刚刚活起来的会场打翻了,好像当胸一拳,让人窒息得不吱 声了。 | |
| − | + | 可不,10万元相当于全厂两个月的工资! | |
| − | + | 政委的身子在坚硬的藤条椅上禁不住颤动了一下,对于只有150万固定资产 的衬衫总厂来说,这个数字简直是一座无法移动的大山。这座大山是由200万元 的西装大楼,130多万元的印染厂,那个领带生产线,失败的领带官司负债22万元, 还有那300多位朱三太式的集资エ紧急索走的30来万元以及各种亏损而堆成的。 步鑫生在那高等学府攻读的几个月,他为筹措五六万元的工资,没有少叩头拜佛 呀,到后来,エ资也凑不齐,只能靠停エ、打折扣来解燃眉之急。前些日子,银行听 说步鑫生返厂,人家要索取每月的利息了。 | |
| − | + | 刚刚挥着手说完加个“零”字的步鑫生,瞬间凝成了一座不动的塑像,机灵的 小眼睛正对着橱窗中那件有些儿泛黄的唐人牌高级衬衫上一那正是他三年前改 革的产物,他也曾亲自带到五运会上,送给当时ー跃而成为破世界跳高纪录的朱建 | |
| − | + | 华的手里,他很喜欢讨吉利,期望也有震惊世界的ー跃! | |
| − | + | 会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 | |
| − | + | “我当时承受着全中国任何一个厂长都难以承受的困难!”5个月之后的今天, 他这样对我说。 | |
| − | + | 当时,困难正像钱塘江大潮,全线汹涌着向他袭来。 | |
| − | + | “还是让我们走吧!”大会以后,那两位曾经和他同过患难的年轻厂长又来了。 | |
| − | + | “好吧厂’他终于咬着牙答应下来〇 | |
| − | + | 船翻了,总得让船里的人逃生呀! | |
| − | + | “请先生批一下。”他们还沿用这至上的称呼,但要求是苛刻的。 | |
| − | + | —扫帚、畚箕、桌、凳…… | |
| − | + | “好!”他颤抖着手签上了名字,“以后好好办,缺啥再来拿。”他终究比年轻人 更懂得创业之艰难。 | |
| − | + | “我们还要几个机修エ、电エー”递上了名单。 | |
| − | + | “喔一”凝视着名单的厂长愕然了,那几位正是自己欣赏的技术エ呀 一 “好吧!”他终于把名单递还了他们,全身顿时ー阵发软。 | |
| − | + | 我熟悉这几位离他而去的人,他们年轻,有活力,甚至有点儿艺术细胞,海盐 城,全中国第一首厂歌,倾注着其中一位的智慧。 | |
| − | + | “你是用了不当的人,还是不当地用人?”我静视着他。 | |
| − | + | “唉,唉,我错了,错了!”他巧妙地避开了。 | |
| − | + | 讲究企业精神的今天,不能回避人才运用问题,这是企业发展的内部条件。而 历史又证明,用人得失是古今中外治乱兴衰所系之大事。 | |
| − | + | 幸运的星辰还会升起吗? | |
| − | + | 破碎的家,破碎的工厂! | |
| − | + | 他清早起来,抚摸着沿围墙而植的冬青,仿佛在思考什么。云柏凌乱蓬松,他 找到一位勤杂エ:“师傅,请你修剪一下,好吗?” | |
| − | + | “步厂长,你到车间去看看!”车间主任小金一脸焦虑地来拉他。 | |
| − | + | “我一知道!”他的心在战栗。 | |
| − | + | “知道什么?”小金嗽起了嘴,“七点上班八点落班,七上八落,上回好不容易接 了一批加工衬衫的任务,没人,到咖啡厅去拉,我还给他们骂。”小金几乎涌出眼泪〇 | |
| − | + | 是的,就在桥南茶馆的附近市场上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虽然带着乡土气,对于 小镇上的青年来说,够得上是ー个新潮的刺激。厂里没有活,エ资七折八扣,上班 就七上八落,有人在这里寻觅跳厂的路子,寻觅获利的交易。小镇青年对个性解 放、自主意识有着独特的理解。 | |
| − | + | “回去,做生活!” | |
| − | + | “喔喑喔喑,做啥生活?厂都要关门了,省省吧。” | |
| − | + | 凝聚カ已经逝去,剩下的是ー堵剥落的粉墙。 | |
| − | + | “谢谢你们,有生活了,厦门接来的,同志,帮帮忙!”车间主任几乎下跪。 | |
| − | + | “小阿妹,你也帮帮阿拉忙!”小师傅不甘示弱,举起饮料在这位车间主任眼前 晃晃,“你也帮帮忙,弄两张大团结吧!”是嘛,乡村青年也有他的自我价值观,当 然,那是低层次的愿望ーー钱! | |
| − | + | 半拖半拉,半骂半喊,小师傅被女车间主任撒在工作凳上,然而,领角一高ー 低,纽扣眼忘锁,线缝稀疏了。 | |
| − | + | “我知道。”厂长眼睛里喷着火,含着泪。 | |
| − | + | 3年前一位副厂长迟到3分钟,他在财务科送来的单子上毫不犹豫地签上扣 款的数额。 | |
| − | + | 他已经感到由于自己决策错误所带来经济失控的严重性了,工人们拿不到奖 金,甚至エ资也要拖欠,而物价却在上涨,他仿佛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他对着几位 厂级干部说:“应该让工人长长膘!”面对投来疑虑目光的干部,又说,“实行计件 制,做一件拿一件エ资,不做,一分也不给!” | |
| − | + | 盐平河两岸、桥南茶馆、咖啡厅那边有了新的议论,新奇惊异,喊喊喳喳! | |
| − | + | 见不到那几个女车间主任在咖啡厅、落弹场上,像赶鸭子、捉小鸡那样把工人 们拉回车间缝衬衫、搬衣料的滑稽场面了。 | |
| − | + | “主任,我的任务快完了,下面的活可要抓紧准备好,闲下来可要你补给我钱 哪!”小青年一边低着头赶制衬衣,ー边催促领导。 | |
| − | + | 不久,财务科的老陆报出ー连串令人吃惊的数字:海盐厂平均工资从80.5元 ー跃而达160元!多的高达300元或400元! | |
| − | + | 人们惊讶地嚷开了:这是浮肿,不是长膘! | |
| − | + | 对于这ー“长膘”事件,在全厂职エ中自然是褒贬不一的,长膘者作喜,未长膘 者作怒。实行计件制是ー种改革,但需要伴随着严格的科学管理,合理的计量、定 时…… | |
| − | + | “我能想到那么多吗?”他苦恼地自问,他寻觅着答案。 | |
| − | + | 香港女经理 | |
| − | + | 步鑫生的失败,并没有使我忘却海盐衬衫厂工人、干部甚至客户们为挽救厄运 中的帆船所做的努力,他们是善良的。我想起了那位小有接触的胖墩墩的张小姐。 | |
| − | + | 那天深夜,我独自一人在衬衫厂厂区的过道上散步,寻找逝去的繁华。记忆总 是带给人们过多的烦恼和惆怅。手中的那只袖珍半导体,轻声地报道当天最后的 国内国际经济信息。 | |
| − | + | 我意外地发现了接待室的灯光。我走进去。 | |
| − | + | 一幅令人惊喜、令人深思的画面: | |
| − | + | 几个人伏在铺展在地毯上的几张剪样上,他们是车间主任、生产科长、副厂长 小刘、香港的女经理张小姐。 | |
| − | + | 剪刀、铅笔、纸样,低声地磋商。 | |
| − | + | “喔,您还没睡?”首先和我搭腔的正是和我同车到达海盐的张小姐 位 | |
| − | + | 秀丽文雅的福建姑娘。 | |
| − | + | 张小姐选择海盐做她的业务伙伴自然是在步鑫生名扬海外的时期,这是十多 位港商伙伴中的一位,是一位热情的伙伴。 | |
| − | + | 在这几天的接触中,海盐厂的几位女干部在我面前毫不吝啬地运用她们所知 道的褒誉之词ーー平易近人,诚恳辛劳,有事商量,有活一起干,打成一片,不摆老 板架子,还爱和女干部们ー起吃些小零嘴,嘻嘻哈哈,不拘小节等,来评价张小姐。 | |
| − | + | 她的公司在香港商业中心租了几间办公楼。从香港到厦门,到上海,到海盐, 空中,陆地,旅途劳顿,但是她终于寻到了钱塘江畔的这家衬衫厂。 | |
| − | + | 前年,张小姐的开发公司碰到了难题,香港市场需要乔其纱女式衬衫,原来交 美国一家服装厂加工生产,但其时适逢封关,女经理找到了步鑫生派驻厦门的代表 小刘。 | |
| − | + | “接不接? 12天,4000件!”小刘在长途电话中拔高嗓音问他的厂长。 | |
| − | + | 美国、中国,在这个小小的女衣制作上形成了一个热点,要展开ー场竞赛。 | |
| − | + | “接!” | |
| − | + | 12天,40。。件精美别致的女式乔其纱衬衫,像奇迹一般运到了张小姐的面前。 | |
| − | + | 中国有个步鑫生,去找他! | |
| − | + | 她介绍的吴小姐,要最新式的女式时装12套,按时完成! | |
| − | + | 她又介绍了她的服装伙伴 | |
| − | + | 海盐厂出现了艰难的局面,失误了,工人的心散了,嗣后的22000打衬衫失约 了。长途电话的冲击波也激不起原有的活力,派经纪人来,看到ー副败落的景象, 哭了! | |
| − | + | “哭得够惨的,男子汉呀!”见到过当时那副可怜相的服务员小高对我说,“海 盐厂身败名裂了,人家不来了。” | |
| − | + | 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经理既守信誉,又讲情谊,她在那批订单完成后,又拨 来ー批6万套衣服的业务,却被海盐厂回掉了。 | |
| − | + | 这位面目清秀的张小姐是“文革”期间从国内出去的。她热爱自己的家乡,自 然也谙熟它的脾气,因此坚持“合理想象”一在这块日夜眷念和熟悉的土地上的 业务伙伴。 | |
| − | + | 她抚弄着搁在膝上精致的港式手提包,有点不在乎地说:“人人都会有失败,打 官司,败诉,胜诉,在我们那里天天有,数不尽,跌倒了,爬起来再干就是啦嘛!” | |
| − | + | 她的胜败观,确是具有商业场上久经沧桑后的坦然,深烙着现代商人的经商意 识。副厂长告诉我,在今年春夏之交,这位略显发福而风韵极雅的女经理,带着她 近20万套的服装加工业务,飘飘地降落到这块土地上。 | |
| − | + | 今晚,她伏在地毯上就是和恢复海盐厂生机的骨干们研讨ー批出口意大利的 运动服的剪裁、式样、用料等问题。腰缠万贯的老板,也照样熬夜苦战,这也是ー种 启迪。 | |
| − | + | 我坐在藤椅上,趁着间隙,问张小姐:“你不怕担风险,同海盐厂做生意?” | |
| − | + | “嗨呀,做生意总要担风险的嘛!”她浓厚的闽南音中带着很自信的味道。 | |
| − | + | “在资本世界里是大鱼吃小鱼的呀,你是在有意支持海盐厂吧?”我说。 | |
| − | + | “你说得太好了,都是一家人呢。我大鱼算不上,一条普通的鱼,大家一起游 嘛!”她笑了,脸上红艳艳的。她告诉我,她有七个妹妹,都靠她供给生活费、学费, 她三十七岁了,还没有结婚,要带着七条小鱼(七姐妹)一起游嘛! | |
| − | + | 沙漠里的几滴水 | |
| − | + | 善良的人们还想助他ー臂之カ。 | |
| − | + | 电话铃又闹起来了。 | |
| − | + | “老步,我在伊犁。”哦,是供销员从天山脚下打来的长途,“这里的纺织品站李 经理愿意支援我们,他们有几万尺面料在常熟,叫我们赶快派人去看,合适的话就 拿来加工衬衫,不要付钱,卖掉后,我们拿加工费!” | |
| − | + | “行!”步鑫生的眼泪在涌动。 | |
| − | + | 这是ー笔不用先拿钱买面料的无本生意,这是ー种友谊的援助。 | |
| − | + | 又来了一个同行,远在郊区的新友服装厂厂长、县政协委员陆友根,61岁了, 紫铜色脸庞,硬朗挺拔。 | |
| − | + | “你不要灰心,衬衫厂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深深地吸了一 ロ烟,“你有服装任 务,我帮你做。做衬衫没劳カ,我派人来,你们带,渡过这个难关!” | |
| − | + | 门口忽然传来大声吆喝和重重的开门声响,接着门卫小季、小吴奔进来了 :“诸 暨装来35000尺面料,特地赶来的,书记押车。” | |
| − | + | “卸吧!”厂长看看手表,夜里十一点半。 | |
| − | + | 叫醒了仓库管理员,加上门卫,加上伏在地毯上的这批辛勤的熬夜者,ー个小 时,面料整整齐齐地进了仓库,汗水滴进了被海边夜雾润湿了的土地里。 | |
| − | + | 但是,这却如干旱沙漠里的几滴水,无济于事。感情,在经济规律面前是最无 能的一种自嘲! | |
| − | + | 不是光明的尾巴 | |
| − | + | 搞财务的人,有他特殊的内在素质,总是那么实在、那么精细、那么ー丝不苟, 财务科长老陆除具有以上特点,他又是ー个不易乐观的人。坐在藤椅上,他严肃而 忧虑地对我说:“海盐厂的苦日子还在后头!”这话一点不假。 | |
| − | + | 这天,他从银行回来,双眉立成了山。 | |
| − | + | 他开始汇报:1987年1到4月亏损265000元,这月工资一发不出,银行坚持 不借钱给亏损户,流动资金利息60万元,积压物资、设备、衣料、服装有200万左 右,只能回收60%,至多70%,加工所得进款都被银行扣除。 | |
| − | + | 瘦脱了形的步鑫生用他竹节般的手,紧紧地握住藤椅扶手,心里盘算着工厂的 家底,脸上的阴云又升起来了。 | |
| − | + | “通知所有的供销员外出时要收回过去未收齐的欠账。”改革家虽然不知欠账 的底里,但为客户加工后费用不及时去收的事,他是有所耳闻的。 | |
| − | + | “平湖还有一个小集体单位欠我们3万元面料钱呢!”老陆又提醒厂长。 | |
| − | + | “对,老陆,”厂长接上财务科长的话头,“麻烦你去调查统计ー下,到底还有几 笔欠账在外面,请外出人员落实追回。” | |
| − | + | “还有行政费用,步先生,这也是ー笔可观的数字,上个月就花!5000以上。” | |
| − | + | “对对。”精明的厂长受到了启发,兴奋不已,“你记住,以后非生产开支一律冻 | |
| − | + | 结,碰到修厂房、添置零配件,凡是上200元的,除了主管领导批准以外,你要交给 我审批!”他开始节流。 | |
| − | + | “步厂长,”财务科长抬头望了厂长一眼,似有犹豫,但还是接着说,“还有请客 吃饭?” | |
| − | + | “我亲自批「’他的语气更坚决了。 | |
| − | + | 可不,处处要用钱。 | |
| − | + | 但已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了。 | |
| − | + | “生财、理财、聚财的能手啊,你为什么不早早提醒我呢?”改革家沮丧地凝视 着财务科长。 | |
| − | + | 精明的科长报着数字,将手指依次地撒倒:工商银行贷款645万,省财政借款 77万,县财政贷款135万,省二轻公司借款30万,县二轻公司借款12万,库存损失 60万,于是,近1000万借贷的资产逐渐变成了一个冷峻的负数!厂长的脸庞上,似 乎也游动着内疚和痛惜交织的神色。 | |
| − | + | 入不敷出,负债累累,海盐厂由于经营失策,已陷入破产窘境…… | |
| − | + |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 |
| − | + | 企图以三年时间来挽回败局的努力,到此宣告结束。从经济的视角剖析,竞争 总伴随着失败。转化,需要新的条件。 | |
| − | + | 曾经活跃在改革旋风中心的步鑫生平静下来,回顾童话般的往昔,陷入了痛苦 的反思。 | |
| − | + | 不是最后的对话 | |
| − | + | 在他的临时卧室里,我和刚刚接到免职令的步鑫生相对默望着。我曾多次和 这位闻名的企业家单独对话,但都进行得那么艰难,那么短暂。找他的人太多了, 有谈改革的,有谈学校的,甚至有叫他谈计划生育经验的。他开始苦恼地东躲西 藏。但是,不乏能干的记者竟将他藏起来,企图搞独家新闻。 | |
| − | + | 我カ图从他脸上寻找通常人在猝遭超常打击时常有的沮丧和尴尬情绪,我惊 讶地失望了。他的眼睛喷射着激动和祈望的光芒。他自己从五层楼下的食堂为我 打来了开水,不一会儿又上来ー个炊事员,请我去吃晚饭,我这才知道他在打水时 做了关照,炊事员态度和蔼亲切,这倒引起了我的感慨,我有点感动。 | |
| − | + | 室内很静,楼下车间里也没有人坐夜班。 | |
| − | + | 我们的对话继续下去。 | |
| − | + | “我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个结局。”他说。 | |
| − | + | “为什么?” | |
| − | + | “我是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的。” | |
| − | + | “这我完全相信。”我说。白天,副厂长小刘就毫不讳言地对我说过:“到现在 为止,我敢说步鑫生是厂里工作热情最高的人。” | |
| − | + | “但作为企业家,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 |
| − | + | “西装、领带、用人、脾气ーー”他自语着,旋即又否定似的摇摇头,“是我的素 质没有提高。” | |
| − | + | “唔ーー”我应了一声,无话可答。我是企业管理的外行,时代是在前进的,企 业家的自我完善将会是ー个重要课题。旧的自我在实践中淘汰,新的自我又在反 思中诞生。 | |
| − | + | “我本来打算让海盐厂三年内翻过身来,可是刚刚过了一年ーー”他把话题拉 了回来。 | |
| − | + | 我凝视着他,我捉摸不透他目前的所思所虑,我等待着他把话说完〇 | |
| − | + | “其实,今天的决定对我是好事而不是坏事,我要更好地反思,我还要开拓,三 年之后,还是我这个步鑫生!”他瘦小的手又挥动起来。 | |
| − | + | 我无意中发现他床头的几封信,几乎都是大学生热情的笔迹,来自西北、来自 浙江、来自北京、来自上海。我惊讶地发现,这些信的写作日期几乎都是新华社播 出免职通知的当天一16日。这个细节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位同济大学研究 生说: | |
| − | + | 公司倒闭,经理下台,也属正常,并不意味你的人生道路的失败。 | |
| − | + | 你曾经是一面旗帜,但这面旗上的污点不少。现在被免去了,这反映了我 | |
| − | + | 们党有错必改,处事坚决果断且有分寸。没有哪ー个人能不犯错误,而要善于 解剖自己,吸取教训,不断前进,坚强而不固执,オ是真正的男子汉!……想要 做什么事业,任何时候都不迟。 | |
| − | + | 此刻,我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回顾。不久前,年迈的经济学家于光远先生专程 来到海盐,目睹现状后,握着步鑫生的手,说:“你只要接受教训就可以了。世界上 获得成功的企业家没有不摔跤的,不摔跤的企业,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企业……”他 看得很远,这无疑也是ー种鼓励。 | |
| − | + | 信和对话都显示了社会宽松自由的氛围正在形成,显示舆论对重大社会事件 | |
| − | + | 的倾注,表现了一种来自群众的意向。 | |
| − | + | 我们不能糊涂地把一切与某种决定的不同看法视为“逆反情绪”“逆反心理”, 这恰恰会成为一种可利用的遁词,回避了问题的实质。 | |
| − | + | 步鑫生说得好,他应该进行认真的反思。然而,难道仅仅是步鑫生一个人的反 思,而不是步鑫生现象的反思?从海盐厂的盛衰过程,就不难看出客观环境的作 用,在某些具体环节中甚至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在海盐城的采访中,听到了不 少人的议论,表现了对步鑫生某种做法的不同看法。有人说,该免职的难道仅仅是 步鑫生! 一位车间干部对我说,把一切责任推到步鑫生身上是不公道的!有的新 闻工作者提出,把步鑫生当作一个孤立的人物,只从个人道德、伦理品质等方面去 评述成败,而没有从宏观的、历史的角度来考察,就会失真。人们开始自由评说。 | |
| − | + | 改革是社会整体的运行,又是ー个历史的过程。它需要摆脱许多陈旧的羁绊, 需要寻找出新的、符合人们愿望和经济发展规律的社会机制,这就需要经过无数次 尝试。这便是目前进行的这场牵动亿万人心的大改革的艰难所在。个人的一切行 动离不开客观环境,个人素质的自我完善离不开历史条件。 | |
| − | + |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带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 |
| − | + | 此刻,我又想起几年前有人对步鑫生改革说过的“三月桃花ー时红”的话,会 不会又被人提起呢?也许会的。但这样的预言是必定要失败的。纵观全局,我们 的改革不是正在蓬勃地开展着吗?困难和曲折是存在的,却正在被克服着。 | |
| − | + | 我们不仅祈望三年后又是ー个步鑫生,也祈望有更多的改革家在广阔的土地 上诞生! | |
| − | + | (原载《文汇月刊》1988年第9期) | |
| − | + | ---- | |
| + | [[Da_Jilu|← Back to main page / 返回主页]] | ||
| − | [[Category: | + | [[Category:Da Jilu]] |
| + | [[Category:Chinese Literature]] | ||
Latest revision as of 09:13, 8 April 2026
大记录 — 卷二
卷二 — Der große Trend der chinesischen Landwirte, Der Theoretiker, u.a.
中国农民大趋势
胶东风情录(节选)
李延国
第一章オ目会在北京
初春。北京电影制片厂。
我住在这个厂招待所的一间斗室里,正没完没了地修改ー个电影文学剧本。 一天,值班室的服务员用扩音器通知我:有客人来找。
我走下楼去。几个身穿呢料制服的男子汉正等候在那里。
“弟弟!”我一下把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他那黝黑的、已经被岁月的犁铮犁出 了沟痕的面孔,刚经修饰,显得容光焕发。他彬彬有礼地上前来同我握手,向我介 绍同来的人们。他们的神采和装束使我大为惊讶,要知道,他们是文学概念中的 “庄稼汉”呀!
“你们怎么来的?”
“自己带的车!”他指指外面的“吉普”。
两千多里路,他们竟然坐上了“专车” 〇
“你们要去哪里?”
“深圳!”
“到深圳做什么?”
“考察!”
故乡,在我的情思里,那是黄昏的茅屋上一缕淡淡的炊烟,那是黎明的原野上 一声悠长的牛叫,那是父亲头上ー顶破了边的草帽,那是母亲褪色的衣襟上一块杂 色补丁,那是弟弟一双饥饿的眼睛,那是妹妹辫子上一根粗糙的头绳……眼前的景 象,使我无法和过去联系起来。
“你们办好去边境的手续了吗?”
“办好了!”
“坐火车去吗?”
“不,坐飞机去!”
“你们是怎样买到飞机票的?”
“作家协会的一位同志帮忙买的。”
我从ー个农民走上文坛,足足用了二十多年的工夫,那是一条漫长的路,我仿 佛觉得,这条路已经离开家乡很远很远,不料想,兄弟们斜刺里从青纱帐杀了出来, 竟一下子冲进了这个世界的核心部位。
他们这一行,是由年轻的镇委书记谢玉堂带领的,其中包括已经声名大震的农 民企业家李德海等。他们去深圳不仅是为了开开眼界,原来家乡在那里是投了资 的,ー甩手拿出几十万、上百万元,现在他们将以“股东”的身份走在深圳繁华的街 市上,从那个窗口去瞭望世界!
我不知该怎样招待他们这些“天外来客” 〇
我忽然想到了我的优势:“我领你们去看看摄影棚吧,里面在拍电影,挺好 玩的。”
他们一行人顿时变成了“中国农民电影考察团”,随我向摄影棚走去。艺术对 他们曾是遥远的、朦胧的,今天他们要走近前去看个仔细。
我们被挡在摄影棚巨大的铁门外边,这里的制度是严格的,参观的人需经厂保 卫科批准。
“中国农民电影考察团”被尴尬地晒在那里。
我忽然又想起了另ー个优势:“去看看'北影一条街’吧!”
“北影一条街”是ー个半永久性的露天布景,坐落在厂院后区,巧夺天工的美 エ师们在这里搭起了具有古典风格的店铺、楼阁、墙垒。走在这里,像走进了陈旧 的岁月之中。《垂帘听政》《海囚》《双雄会》《骆驼祥子》等等许多撼动人心的历史 场面都是在这里拍摄出来的,中国农民在这里扮演了屈辱和失败的角色!
农民兄弟们巨大的步幅,很快把这一条小小的街道丈量完了,他们好奇地转到 布景的后面,ー个个不禁哑然失笑:“都是假的呀!”
没有什么事情能唤起他们的兴趣。我决意尽主人之道,把他们领到北影小食 堂狠狠来上一顿,花个三十二十的!
“不,跟我们去吧!”他们反客为主。
“去哪里?”
“小洞天,西餐!”
我简直是五体投地!我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么睁大寻觅的眼睛,在偌大的北
京城找到了那个藏在地缝里的“小洞天”的。
我的兄弟们在我面前变得陌生了,这一切变化是怎样开始的?是谁给了他们 这新的风采、新的气质?
他们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一乘上飞机,用超音速……
文学,将仰首注视他们!
中国,是世界上拥有农民最多的国家,谁不了解当代的中国农民的变化,谁就 不了解当代的中国。
传统的农民观念在我的头脑里发生了动摇。
到胶东去!
到故乡去!
第二章故乡之门
烟台,我的故乡。
据说,这是ー个没有待业青年的城市。一位空军战斗英雄在这里担任副市长; 一位从北京招聘来的硕士研究生被委任为市委宣传部长(他们都是胶东的儿子); 留职停薪的教师开办旅游开发公司,市政府领导亲临剪彩;上海交通大学的几位校 友创办烟台思源新技术开发公司,经济学家于光远发来贺电;新建的电视台将于7 月1日开播;集资兴办的综合性的烟台大学正在开挖地基;现代化的海上游乐园正 在啞桐岛上破土动エ;东郊的飞机场、西郊的高速公路正在筹建之中;那些农民办 的饭店、旅馆、商场、烤鸭店、运输公司更是兴隆昌盛……真个是:昨梦乘风破浪去, 满山灯火是烟台。
当天晚上,市委书记王济夫同志来到宾馆。凡来烟台的学者、作家、画家、书法 家、记者、编辑、科学家,他总要抽空来看望。他身上兼有军人的敏捷和学者的优 雅,讲话却又充满诗人的激情,那浓重的乡音,又使我如见故里。
他也是胶东当代的ー个传奇人物。他ー会儿身穿西服登上党代会的主席台, 一会儿在宾馆和外商洽谈大型旅游服务系统的投资,一会儿又拉着商业局长深入 个体饮食店解决原料供应,一会儿又到新成立的画院和画家们评论新作,一会儿又 到某郊区县为农民企业家发表辩护演说……此刻为迎接对外开放,他刚刚从海湾 对面的姊妹城市一大连考察回来,毫无倦意地坐在沙发上。
“最近写些什么作品了?”他拍拍我刚送给他的《在这片国土上》的单行本,“你 很少回家,应该回来看看我们这片乡土。这是一片烈士洒过鲜血的土地,今天发生 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应该看看农民怎样变成企业家的。”他边说边挥动手臂,仿
佛这不是在屋里,而是在ー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上,“'牟平七雄’’蓬莱ハ仙’’黄 县五杰’’栖霞三能’……他们都是ー窝子ー窝子的。英雄无独有偶,都是竞争出 来的。三中全会造就了一大批英雄,你应该去看看他们怎样跟着三中全会的旗帜, 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的家乡,可不是昔日的家乡了;现在的农业,可不是传统 的农业了;现在的农民,可不是当年鲁迅笔下的阿Q、赵树理笔下的李有オ,也不是 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了。就是说,这个深刻变化不仅发生在地貌上、生产关系上, 也发生在人的灵魂深处,动摇了很多传统的东西……”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走下楼去,站到汽车门前,海风掀起他黑色的衣襟,像 鼓起的船帆。他回头说:
“人是复杂的,文学也应该是复杂的。唱改革者之歌的时候,不要忘记他们的 辛酸、他们的磨难。任何ー项改革都不是在笔直的路上走的……”
车走了,仲夏的海滨卷起一阵旋风。
好有力的旋风啊!
第三章走进蓬莱仙境
蓬莱阁上
神话今说
蓬莱,民族英雄戚继光的故乡,八仙过海传说的发祥地,你把魂魄凝聚在小小 的蓬莱阁上。不是吗?要不,在这里只做过五天知府的苏东坡为什么留下了“东方 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诗句?为什么远离热土的老华侨要登临神堂烧上 ー炷香烛?为什么那些蓝眼睛的异国人要在参天的古柏前留一帧小照?
在我登上这座建筑在民族心理上九百余年的仙阁时,适逢ー批外国友人乘兴 游览,导游员刘妍,一位端庄聪颖的农民女儿(她爱好田径,学过武术,酷爱外语), 带领他们穿行在神话传说的历史中。
“请问刘小姐,这里为什么叫蓬莱呢?”
“据说,当年秦始皇为了求长生不老药,曾来到这里,他突然发现海里有一片赤 色,就连忙问随行的方士:’那是什么?’方士答道:'那是仙岛。’秦始皇又问:'那仙 岛叫什么名字?’方士回答不上来,慌乱中发现海水里有一片海草,'蓬’和'莱’都 是草名,方士就顺ロ应付说:'蓬莱。’从此,蓬莱仙岛这个名字就流传开了……”
“刘小姐,您刚オ说,ハ仙过海中的八位神仙,是在蓬莱阁上喝醉了酒之后飘然 过海……请问,他们过海到哪里去了?”
“传说很多。不过,今天的蓬莱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八位仙人 一定是留恋人间的新生活,投胎为农民企业家、专业户、个体户。如果先生和女士 们有兴趣,不妨到蓬莱农村一游……”
刘妍莞尔一笑,博得一阵喝彩! 一位外宾说:
“刘小姐,你可以做何仙姑了!”
伊甸园的葡萄熟了
商品生产观念的形成
今天,庄户人的自给自足的传统观念像雪山一样崩塌了 !
大姜家大队的300亩葡萄园,就曾经是ー个和传统观念搏斗的战场!
开始,28岁的支部书记姜世谭,决定根据三中全会精神调整农业内部结构,拿 出西南洼110亩水浇地改种葡萄,立时受到围攻,上面点名,下面咒骂,连老父亲也 质问他:“现在国家提高粮价,你去种什么葡萄?”
为了使葡萄园方方正正,还要耕掉50亩漫脚面的麦苗,于是老队长姜世希领 着四个生产队长和姜世谭滚打在ー起:
“败家子儿!这是四五万斤麦子呀!”
“老祖宗撇下这么点好地,你穷作!”
“你不是吃人饭长的……”
姜世谭被逼成个“红眼狼”,鞭子ー甩:“耕!”他推着雪亮的犁刀,绿生生的麦 苗被翻到地下去了!
1983年秋天,葡萄熟了,ー嘟噜ー串地压满了架子,听听那些名字吧:龙眼、泽 香、白茹、枣晶、贵人香、赤霞珠……姜世谭把全村老少六百口子请了来:
“今天请乡亲们来吃葡萄! ー百多个品种管尝!大家边吃,边算ー笔账,按市 价这ー嘟噜葡萄能卖ー块钱,大家可以数数有多少嘟噜……”
数得过来吗?
最后的账目还是由会计算出来的,ー亩葡萄的收益相当于1万斤小麦,1〇〇多 亩葡萄超过了全村1500亩粮田的总收入!
伊甸园的葡萄熟了,大姜家人的思想飞跃了!
姜世谭又来了第二个惊险的跳跃:建立食品加工厂,生产葡萄罐头,增值!
食品厂在斗争中建起来了,开エ40天,产值就达14万元。
“凡是要改革ー项事情,总是有阻カ。毛主席去世后,两个’凡是’听得多顺 溜? 一说毛主席有错误有缺点,农民根本不承认这个事。搞大包干、责任制,可又 舍不得丢掉大锅饭;要搞商品生产,阻力更大,这次改革是农民改行呀!农民做エ, 书记当经理。过去是春天捅ー棍,秋天吃ー顿,现在像《霍元甲》主题歌里唱的: ’沉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抬头看吧’,和几千年的小农生产方式决 裂了。”
草店流行红裙子
生活秩序、审美心理一见
一走进草店大队,不时地看到ー些穿红裙子的姑娘,那么惹目。
她们来自何方?
两年前,党支部书记王明福六进天津请来ー个病休的女工程师,一下子给她涨 了 20级エ资(月工资300元,路费、生活费全包),建起了一个染线厂。结果是:请 了一个人,办了一个厂,富了一个村。后来又在染线厂的基础上办起了羊毛衫厂。 整个草店的生活秩序改变了,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的两个“剩余”(剩余劳カ、剩余时 间)变成了两个“紧张”,又从外村雇用了 500多劳カ,都是年轻的农村姑娘。
这些来自南庄北瞳的姑娘们,ー开始是带着一些羞涩和矜持走上草店那带有 路灯的、25米宽的大路的。可是织布机很快改变了老ー辈留给她们的旧有的生活 节奏。她们不再像父辈们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不夜村”里,她们见面 不再用父辈的“上山下山”,而是互相招呼着:“你夜班?”“你白班?”“你上班?”“你 下班?”每当说着的时候,你可以看出她们内心的自豪和欢悦。她们也像城里人ー 样,提兜里装上一个铝饭盒,吃饭的时候聚在ー起,说着班上的ー些事情。她们织 出的羊毛衫印上蓬莱阁图案,运到了东北、陕北、山西、河南……她们的审美观已不 满足于过去的头上插ー朵野花、扎ー根红头绳,现在她们用自己挣的工资买来了最 时兴的红裙子。
去访问ー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吧!
她叫姜利华,是附近上口姜家大队社员,今年21岁,她胖乎乎的,生着ー个端 正的小翘鼻子,头发梳成两个“把把”,发梢是烫过的,显得很有韵致。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不愿意在家种地。”她爽直地向我笑笑,胖胖的手来回搓着。
“家里分那么几亩地,也用不着闺女家,还有她哥,她爹。”陪伴我的离职老队 长在ー边插言。
“你打算在这里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エ厂’黄’了的时候……不’黄'就在这里干!”
“你去年收入了多少?”
“1010块,年底开支一大摞,没敢往家喊(拿),公社信用社在这里,存了活期, 存折交给俺爹……”
“你花钱怎么办?”
“问俺爹要……哎呀,你记这些干什么?让人家笑话。”
“你爹妈高兴吧?”
老队长:“他们当然高兴,她ー个人挣的顶他们全家!”
姑娘抿嘴一笑:“以前俺上下班骑俺二姐的自行车,今年俺爹托人上北沟买了 辆'金鹿’。他说:’华,这辆车子就是你的了,好好骑。’俺回家一干活他就说:’不 用不用,你去睡觉吧。’大姐二姐都不如我。上夜班带饭,俺妈都非给两个鸡蛋 拿着。”
老队长:“你看看那些上夜班的闺女,哪个不拿鸡蛋?早先还有她们的?都是 早晨打给她爹她哥吃了。”
“明天王绪庙会,俺妈说给俺和嫂子一人20元钱,再添些夏天衣裳。”
老队氏:“还添衣裳!如今的姑娘家,哪个的衣裳都是一身一身的。也不嫌衣 裳多了生虫子!”
“出去旅游过吗?”
“还没有!”
老队长:“可不喜去,一点好处也没有。招远的ー帮子坐拖拉机上蓬莱阁,车翻 沟里去了,一下子死了俩!再说听景有景,看景没景。逛ー趟泰山来回得花ー百 多,还不如在家里喝100斤酒!”
姑娘没有吭声,也许她自有主张。
回到招待所里,我思绪不能平息。过去这个村子是蓬(莱)黄(县)公路上的ー 个马车店,因兼卖草料而得名“草店”。至今老人们还能背下流传几辈子的歌谣: “草店穷,穷草店,吃水要走二里半,去时穿花鞋,回时露鸭蛋(后脚跟),有女不嫁 穷草店。”从歌谣中的“花鞋”二字猜测,这歌谣一定是受尽了苦楚的妇女们编出来 的。而今妇女们进草店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王明福规定,来草店做エ的姑娘除了 要经过考试外,模样不耐看的不要,个头不高的不要ーー来记者照相没有机器高那 还行吗?以后不光要会说中国话,还要会说外国话的一这里常有外宾来。
在我门ロー边,有一个卖杂货的摊贩,五十多岁年纪,戴着ー副眼镜,一条眼镜 腿断了,是用麻线拴在耳朵上的。在那些杂七杂八的货摊上,竟还摆放着一本《性 的知识》,书的后面被老汉用钢笔把“0.32元”改为“0.45元”。黄昏,ー个穿红裙 子的姑娘匆匆走过我的窗前,她向四周瞥了一眼,丢下一元钱,拿起那本书,就红着 脸跑开了。
她们渴望了解世界,也渴望了解自身!
尽管还带着一点羞涩。
我看到老汉并未打算给姑娘找零钱,而是从屁股下的木箱里又拿出了一本《性 的知识》,摆在原处,好像是唯一的一本。
文明,又被蒙上了不文明的尘埃。生活中的ー些事情,往往是这样以多种色调 出现的。
村庄里的都市
——金钱观念一瞥
解放上海的时候,在广东同乡会门口的马路上,露天睡着我27军81师24I团 的一个年轻的机枪手,他有一米八的个子,打着绑腿,怀里抱着一挺“歪把子”。早 晨醒来,他看到那高大的楼门上挂着ー块牌子:“XX股份有限公司”。他好奇地 问班长,那是干什么的?班长答不上;问排长,排长也答不上。后来得知,那是资本 家集资做买卖......
现在这个机枪手已经65岁了,他是孙陶大队“蔚阳农工商联合公司”总经 理ーー孙陶是烟台地区最早改为“公司”的大队。他毕竟不是当年的机枪手了,牙 齿脱落,嘴巴瘪瘪的,有点像画中的“太上老君”,而他的改革的某些方面也带有封 建家长制的色彩。在“农工商联合公司”的牌子旁边,还挂着ー块“村政府”的大牌 子。他的穿戴也是几个时代混合着:上身着旧蓝布褂,下身穿军裤,脚上却跋拉着 泡沫拖鞋。左右上衣兜甩齐插ー支钢笔,显得不伦不类。窗外则同时传来机耕声 和豆腐梆子声。
“老李呀,一句话,我抓钱!过去咱总怕钱烧手,现在重点搞经济建设,这个观 念不转不行!我现在四个经理部:农业经理部、エ副业加工经理部、商业经理部、供 销经理部。农业经理部下设机械、饲养、技术队、林业队、二林队、鸡场、菜园子、花 场……エ副业加工部下设木业、石子场、预制件厂、面粉厂、挂面厂、铸造厂、刀具 厂、酿造厂……商业经理部下设中医、缝纫、塑料厂、冷食店、浴池、饭店、商店、糕 点、面包厂、水果、牙科诊所、照相馆……应有尽有,我要把孙陶建成个小城市,小上 海。”我赞同地说:“你这里成了村庄里的都市了 !”
他接下去:“你刚オ去洗澡了,我那个浴池怎么样?比你们济南不差吧!花了
9万块!全是瓷砖铺地,从这里到黄县25里,到蓬莱40里,没有浴池!现在两毛五 ー个票,社员不用到河沟里洗澡了。青年妇女最愿意洗澡了,她们愿干净,过去都 在晚上到河里洗一洗。凡来洗澡的人都说这是个好事!”
“牙科、照相、水果这些小门面能盈多少利?”
“盈利不多,可碎金子也是金子呀!我的包子铺商号叫‘半分利’,它有吸引 力,喝茶水不要钱,都愿来。茶水喝多了,刮肚子,肚子空落落的,就要吃包子,不吃 包子,尿尿也是咱的肥料。别看这个小店,一年纯利润ー万四五千。”
老经理好动,坐在沙发上讲着,不时探出身子拍打一下我的脚面:
“人是钱架的,鳖是水架的。过去是越穷越革命,老鹰拴在鳖脖子上,有能耐也 飞不起来!现在,为了抓钱,我还搞了个’集体入股’。最小十元一股,多者千元一 股。农民攒钱怕人,这样入股,提高了集体主义思想,他觉得公司也有他的ー份。 我带头入了一万元的股。股金分红按四六。彭真讲'把社会上资金集中起来,长期 使用’,做事要有上面精神,打起官司来有说头。’肥水不外流’嘛!我还向你们牟 平李德海介绍过这个法儿。”
我说:“这种做法合适吗?”
他并不理会我:“上头财政把得那么死,我们自己为什么不能搞活点?反正在 这个小村里我说了算。不宾(佩)服?谁的老婆在家干吗我都知道!我宾服李德 海这个人,有经济头脑。前ー阵子传谣言,说李德海被抓起来了,罪名是什么?’强 奸妇女’!当时我就不信。”他忽然压低声音,“别说他那么大的家业忙得没有心 思,就是有那个心思,像他这样的英雄还用强奸?……”
对这话,我只能报以苦笑。
神秘的登州商行
——信息观念及其他
如果有人每年花3万元租金在城里租ー层宾馆,你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 这个人是ー个走出磨道的农民,那你更会惊奇不已!
这是乡下农民进城办的ー个商行。宾馆门口“登州商行”四个钢铁铸的大字, 是花800元从青岛请了著名书法家写的。曾几何时,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在县城 的宾馆里闹出了一通又一通的笑话,这个“登州商行”里是否还有陈奂生这样的农 民呢?
我在这个商行的总经理室见到的第一个人物是位20岁出头的姑娘,她叫吴鸿 岩,圆胖胖的脸,扎两个把把,眉眼中带有农村姑娘的憨厚和灵秀
我进门时,她正俯在ー个大书案上从四十多份报刊中检索,把有关商品信息的 部分剪贴起来。有些报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上海译报》《上海物资市场》《致富 报》《市场周报》《经济预测》《农村金融》《深圳特区报》《湖南经济报》……
“你是秘书吗?”我发问。
“没有那么大,是文书。”她赧然一笑。
当知道我是职业创作员时,她竟和我从文学角度探讨起社会问题:“你说现在 农民身上有没有阿Q精神?”
我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她认真地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阿Q精神是有的。农民和土地绑在ー 块儿,受了欺侮也走不出去,就得自己安慰自己。有时候没有阿Q精神就活不 下去。”
这话不是在《文艺报》组织的农村题材座谈会上,而是出自ー个穷乡僻壤的农 村姑娘之ロ!
她的哥哥吴鸿康走进来了,他是这个商行的副经理,也ー起参与“农民政治经 济学”的讨论:“农村有些干部很像’土皇帝’!责任制某种意义上就是分散他们的 权カ,冲破旧的组合!为什么责任制受到群众那么拥护?不值得干部思考吗?我 们为什么进城?就是为了摆脱大队给我们的束缚!人挪活,树挪死。我们出来不 是为挣钱的,为了干ー番事业给他们看看!”
吴鸿岩插话说:“农民进城办商行,免不了带有农民的痕迹。有了成绩容易满 足,遇到挫折容易灰心丧气,办事不讲效率,拖拖拉拉。我们总经理对职员要求:农 民进城必须去掉农民意识,搞商品流通,散漫不行。现在是信息时代,ー些农民的 旧习气不改,根本搞不好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光蓬莱,我们这样的商行就有九 家,农民办的就有三家,竞争很厉害,不抓紧能行吗?我们搞正规化,每天五点半起 床,跑步;六点钟回来,自学半个小时;七点开饭;七点半上班;中午十一点半下 班……晚上九点又和全国各地办事处打电话,互通信息。”
神秘的登州商行!
总经理侯日超出场了,夹着黑色皮包,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他40岁出头,方 方的额头,深深的眼窝,尖下巴,眼角有道道血丝,脸上表情淡漠,却隐示着ー种坚 毅。这个农民似乎是从地平线下突然冒出来的,不,确切地说,他是从土地里走出 来的,他大胆地割断了与土地的“脐带”,把承包的16亩责任田,全部转包给别人, 只要转包户每年向他全家每人提供200斤小麦、100斤花生,他用国家牌价购买,而 他和妻子都投身于这个商行的工作。
他走出土地,同时也走出了自己的历史。作为ー个农民,他推过车,挑过担子, 整过“大寨田”,当过生产队长,还曾被评选为民兵“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他好读书,好文娱,好搞创新性的玩意儿。当瓦匠,半年就掌尺,因为老瓦匠们舍不 得花钱买工具,而他知道石家庄的泥板是最好的。村里搞剧团,他鼓鼓捣捣,组织 起十来个人的小乐队。“文革”开始他又学会扎针,社员有个头痛脑热,不上公社 医院,来找他。1983年承包橡胶厂,发了财,三个支部委员和一个大队长,天天去 抢账,他ー气之下走出了村庄……
现在登州商行有四十多个职エ,大都是在村里待得压抑的农民。侯日超ー跃 成为商行经理,下分经理办公室、供销科、总务科、财务科、信息科、エ业科,现在分 别在大连、沈阳、天津、北京、上海、青岛、哈尔滨等大城市派设有办事处和信息员。
信息观念在他们身上的建立,使我惊叹不已。
“搞商品流通,必须到经济发达的地方去办,经济发达的地方文化也发达,文化 发达的地方,消费也发达,这样才能正确地了解市场。过去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 下事,那是靠读书,现在光靠书本不行了,等书印出来,什么信息也晚了三秋。现在 信息手段很多,电话、电报、广播、报纸、电视、联络网、社会交往。生产カ发展的历 史,就是交往不断扩大的历史……马克思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经济基础的核 心,只有有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能去创造财富。现在我们采用了广泛联系的方 针,在经济学上叫'广泛联合’,我们在这里是经营中心,在全国伸出了若干条腿, 借助各地大中心,发挥咱小中心的作用。这叫’经济横向联系’。”他随手撕下ー张 印刷的信息调查报告表,说,“在外的办事员、信息员、供销员定期ー个月寄回两 次。”这表上有物品种类、价格、规格型号、数量、信息编号、市场形势、预测分析, “我们还准备搞密码,考虑到经济信息要保密。我们还聘请了法律顾问、经济顾问、 政策顾问。”
在我面前的,绝不是“闰土”和“陈奂生” 了 !
我顺手抓起一份信息剪报,在“山东莱芜羊里公社,可收获优质大蒜4万斤寻 求销路”这一段文字下面有红笔标示。
“你们准备买大蒜吗?”我问。
“香港八汇有限公司找我们订了 300吨,照国家外贸价。”
“他们去莱芜联系过了吗?”
“没有。大蒜价格还要落,现在去联系价格不好商量。”
“你何以预测出大蒜要落价?”
“第一个信息,今年蒜薰多,蒜薰丰收,大蒜也必然丰收。现在买是我们求他,
将来买是他来求我!”
其机敏可见一斑。
“我们搞的代购代销,是商品流通的一种形式,是市场调节的手段。现在我们 也考虑办エ厂,先上纸箱厂、饮料厂、瓷雕厂、裘装厂一这个是和外商合办的。还 准备买专利……等到1985年可以打个漂亮仗,纯收入拿500万,向国家提供600 万元税收。蓬莱缺大旅馆,外国人来了还要回烟台去住。我们准备盖个十三层的 高级旅馆,要有占地100亩的高尔夫球场,将来蓬莱以它特有的条件一蓬莱阁成 为烟台的贸易中心,吸引外商。他不了解你这些人,怎么投资?”
他回身用拇指指指墙上的彩色挂历,那是一幅夏威夷海滩浴场的照片:“你看 这夏威夷海滨,我们蓬莱为什么不能搞成这样?”
他的笑容中或有当年“乐队队长”的率直和快乐。
“中国的革命,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农民的革命,可是农民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利 益。三中全会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政策允许你的思维发展。过去在农村是智力 高的伺候智力低的。古话说:出头椽子先烂,烂也是ー辈子。不要珍惜你的生命, ー千岁又怎么样?要珍惜社会贡献……有人说我们吹牛X。随他!过去说吹牛X 不纳税,现在吹牛X得纳税,不信试试!”
第四章在历史的接合部上
是的,无数个瞬间,组成了人类历史的长河。
历史学家在研究历史的时候,没有忽视“瞬间”这个历史的“微粒”。战争的决 胜,国家的兴衰,在某个瞬间所引起的质变:项羽鸿门宴却步于樊哙之勇,司马懿ー 念败退于诸葛亮的空城计,希特勒对盟军诺曼底登陆之失算……历史往往在某个 瞬间悄悄地开始了一个时代。国家、民族的命运是这样,个人的命运也是这样。但 历史毕竟是个记忆衰退的老人,它向后人叙述的,大都是些概念,而文学,却需要到 光阴之河里去捕捞无数充满感情色彩的细节,组成它的艺术生命。趁历史还没有 走远,我们还来得及去回首看ー看那打着时代变革印记的无数个瞬间。
那一瞬间,他们像没娘的孩子
困惑篇
“辛辛苦苦30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呜呜呜……”
烟台地区责任制的巨大闸门终于被撬动起来之时,在栖霞县ー个山沟的野布
大队办公室里,7个党支部委员对着毛主席的画像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们平均55岁,7个人中有6个当过八路军、3个二等残疾军人一个个是共 产党的忠诚战士。这里是革命老区,许世友司令员曾住在附近的东下布。他们给 子弟兵缝过军装,养过伤员……是社会主义救了这个旧社会有名的“叫花子布”, 今天有了果园,有了水库,有了马车,有了柴油机和拖拉机……
这些家业,都是他们听毛主席的话带领群众创出来的。今天毛主席订的某些 章程要更改了,是在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的时候……
“呜呜呜……”老年人的哭声是悲怆的。
那一瞬间,他痛苦地否定了自己
省悟篇
这是个倔老头儿!
他很少服输。“文化大革命”中一连斗了他33次,在黄县,造反派都说他磨山 迟家是“小台湾”,而他迟本达,就是顽固不化的“蒋光头”。在批斗大会上,“造反 派”踢他ー脚,他当即回敬一拳,硬是把“造反派”给打散了。后来,他磨山迟家成 了“红色革命根据地”,县里的老干部,干社会主义的“铁柱子”,每天有几百人在这 里吃饭。现在他大小机械100多台,汽车3辆,拖拉机6台,果园!000亩,还搞不 过你的“大包干”?他有空就悄悄往邻队地里一蹲,不是去学习,而是挑刺儿。
和共和国同龄的县委书记杜世成,苦口婆心来劝说:“还是搞责任制好,700户 社员,就有700个’队长’,专业化、社会化是今后的方向。”
老头儿不服劲儿,又不得不做出样子,把大锅饭改成“中锅饭”,ー个大队分成 两个,12个生产队分成了 24个生产组,中央不是说“多种形式”吗?
年底公社列表张榜,挂到会议室正面墙上,迟本达不敢过去正视,因为磨山迟 家这个一向当“领头雁”的,一下子变成了尾巴梢子,简直令人不敢相信,却又是千 真万确的事实!
那一瞬间,老头子垂下了白花花的脑袋,却装着用手去搔头……
那一瞬间,他失明的双目透进了阳光
——信仰篇
掖县是烟台地区的“西南大门”,紧挨着责任制搞得较早的昌潍地区。当初有 的领导同志曾提出:“掖县要挡住西南风!”
ー个双目失明的瘦小老人点着ー根七尺长的竹竿走出来了,他是掖县过西乡
徐家大队的当家人徐斌。这个双目失明的人当了 30多年支部书记,他用一根竹竿 探路,带着全村600多户人家,两千多口子人,从昨天走到今天。
一切都是摸索过来的。这或许反映了中国农民在特殊条件下的历史进程!
他是怎样把徐家大队领成一个“先进”啊一竹竿上刻着尺寸,翻过的地,他 要逐块去量一量,看是否够深度。社员剜谷苗,他要去摸一摸稀疏。到后来,有的 社员锄地光锄地头,糊弄他这个瞎汉,他检查生产,不得不点着ー根竹竿,向青纱帐 深处走去。过去,这ー些被当作先进事迹,在各种会议上介绍,那其实是ー种多么 深刻的悲剧,ー种多么令人痛心的象征! !
他率先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用竹竿捅破那长期以来形成的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固有观念!
他率先发展了商品生产,办起了糖厂、面粉加工厂、冰库(这是我见到的第一座 农民冰库)、修配厂……
他不能看电影,却在全公社修起了第一座带座位的农民影院;他不能看书,却 办起了有数千册藏书的图书馆;他没有孩子在身边,却修起了连联合国的考察团也 为之咋舌的幼儿园。
他看不见色彩,却在创造着彩色的生活!
王济夫带着《烟台日报》的总编辑刘鹏雁来到这里,激动不已,对总编辑说: “掖县有了领头人,发个头条!”
理解,你是阳光,把心灵的阴影驱散。
徐斌像保存家珍似的把这份剪报贴在ー个本子上。
“还有磁带,是中央电台录制的,我拿给你听听。”他瞎瞎摸摸,挪动着瘦瘦的 身躯,哼着小调,把磁带装到录音机里,按动开关,于是,关于他生命的信息,从女广 播员那脆亮而充满感情的播音中传达出来:
“《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
我坐在他的侧面,看到他仍然沉浸在广播员那动情的朗诵之中。我看到了黑 镜片后面那畸形的深陷的眼窝,像两个喷发过岩浆的火山口,他的嘴在微微翕动 着。仅存无几的睫毛上沾着水汽,红红的眼窝嚙满了泪水,那心灵的潮汛终于汇集 成一股水流,向下淌去……
我上车时,他伸出瘦瘦的手来向前摸索着,我知道他是在寻找我,要和我握别。
我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在这一瞬间我想到:痛苦在于我们这些不失明的人,让ー个失明的战士为我们 探路!
他是在用心看着道路。
那一瞬间,他求告无望,横下一条心
励志篇
笑容,你来得是那么容易的吗?
谭绪佑离开“大锅饭”时也感到过无所适从,过去的一切都是队上的“父母官” 包揽,现在,他这瘦巴巴、ー头卷发的汉子要自己去闯生活之路。
到淄博去,嫂表弟建议他上个小作坊,生产“浮球式比重仪”,那是一家研究所 设计的新产品。谭绪佑壮着胆子接回来试制,二十天后带着五只样品去了,研究所 ー鉴定,竟然惊奇不已:“这是你们搞的吗?国营厂三个月拿出来算快的!”
“武宁电器厂”的牌子在这个偏远的滨海村庄挂起来了,赞同的目光,惊讶的 目光,疑问的目光,嫉妒的目光都投向这个白漆黑字的木牌牌。
ー个夜晚,木牌牌不翼而飞。
扛走木牌的人显然不是因为缺柴烧。
木牌不值多少钱,可那是门面啊,打人还不打脸呢。
谭绪佑去报告“父母官”,路上看到大队仓库的后窗被人撬了,他怀着对集体 的感情,ー并做了报告。
当天下午,队上的仓库后窗就派人钉上了,谭绪佑却在家等,等,等……
谭绪佑猛然省悟到什么,跺跺脚,自己做了一个沉甸甸的大铁牌子,焊上挂柱, 垒进墙里去了。
那一瞬间,他怒发冲冠,破门而出
求索篇
是铁,就要经受锤炼。
有人向黄县平里院大队书记战学忠介绍,平陵县有一套设备,能使粉渣酿出 酒来。
年轻的书记被这桩便宜买卖迷住了,花五万元钱把这套设备买了下来,由那边 派师傅帮助安装。
一天、两天、三天……
ー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社员们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出酒哩。
可是酒总出不来。
战学忠打电报叫对方厂长来,杳无讯息。
那天早上,忽然有人告诉战学忠:那两位“人质”跑了。
战学忠赶去ー看,果然人走屋空,留在酒厂的设备,成了一堆废铁!
那一瞬间,战学忠血冲脑门,狠狠擂动着门板,他意识到被骗了。牵线人和平 陵厂方合谋,把ー套毫无价值的设备坑给了他们。
5万元哪,平里院的父老姊妹口挪肚省的血汗钱哪!
战学忠带着合同到县经济法庭控告,花15元钱打印了一份诉状,直奔平陵县。
平陵县的法庭庭长回家收责任田的小麦去了。
战学忠在旅馆等了七天,后来终于见到了法庭庭长,庭长说:“办成办不成,先 交2500元的手续费,相当你损失的百分之五。”
他已几乎囊空如洗!
战学忠直接找到了工厂里,厂里的人告诉他,厂长换了,不能办!
痛苦,已经超出了经济的范畴。
那个“一瞬间”成了一服明目的良药,使这个!978年オ认识火车的“乡巴佬” 学会了商品生产的市场调查、信誉调查。
北京王府井商场ー块“电动剃须刀无货”的牌子,使他跑遍了南京、杭州、无 锡、上海,亲自写出了一份三万言的电动剃须刀商品调查报告,接着把落满伤心泪 的烧酒车间改成了电器车间,前后不到8个月。第一批电动剃须刀组装起来,拿到 县里去鉴定,那些长着大胡子的局长、科长还不识其为何物!
平里院电器总厂的大牌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起来了。年产!〇万只,畅销!1 个省市,年获利润12万元。
战学忠,这个曾受过骗的农民企业家两眼闪动着智慧之光,ー边和我吃着自制 的牛奶冰棍,ー边给我讲着“企业经”和“做人经” 〇
“我们乡镇企业是’游击队’,打ー枪换ー个地方。国营办ー个厂子,光厂房连 批带盖得一两年,咱有间房子先干起来,等你厂房盖起来,咱产品又更新了。乡镇 企业,必须看市场什么最活,最快……市场变化一天一个样,甚至一个钟头ー个样。 商品的竞争,是技术的竞争,信息的竞争,也是时间的竞争,有技术不用,转眼成了 旧技术,一切都在更新换代。我们队办エ业现在是由密集型到分散型一好多エ 序在社员家里
“咱平里院人是有志气的。县里调我我不去,不是干不了,也不是因为待遇,我 舍不得这么多好群众。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给他们闯出一条路来,让贫穷、愚昧 的状况一去不复返,让那些为革命献出血和汗的群众不再寒心。现在大队二十六
户烈属,每年补他们每户2000元。现在平里院再不是让人瞧不起的时候了。”
第五章属于自己的日子
1984年初夏,中南海紫光阁毗邻的ー间办公室里,我和人民文学杂志社的周 明同志、王南宁同志,以及女作家张洁,坐在一位长者的对面,听他谈农村体制改革 的有关问题。他讲话的时候,用手拨动着写字台上的一个玲珑的地球仪:
“如果说中国的农业改革出现了奇迹,它的秘密在什么地方?我认为在’家 庭’两个字。这是逼出来的。现在我们千万不能把家庭经营的基础搞掉。从农业 上来说,在发达国家,大量存在的是家庭农场。加拿大家庭农场占百分之九十以 上,在美国,取得效益最大的也是家庭农场。社会的发展,还受家庭发展的制约。 中国的基本国情是家庭这个细胞根深蒂固。几个家庭结合在ー起,就不如一个家 庭发展快
“中国农村的自然半自然、自给半自给的传统经营方式,将要被摧毁。ー个巨 大的、繁荣的中国农村市场将要在世界上出现!
“太平洋经济时代将要到来!世界的经济重心将从欧洲移到亚洲。在中国将 要出现一条黄金海岸……”
他又转动了一下地球仪,世界在迅速地旋转着。
我踏着旋转的地球,从紫光阁下走进了胶东的一座座农屋……
兄弟们
——关于性文化
国外一位学者说过,只有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合在ー起的时候オ是ー个 完整的人,这也许就是某些长期过独身生活的人为什么在个性上存有某种怪癖的 原因。
我见到已经40岁的满玉贵时,他刚从滑石坑里爬上来。这个滑石专业户身上 沾着白色的滑石粉,坐在那里,没有笑容,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闷头抽着 烟一他已被生活的雕刀雕刻成一个早衰的“滑石人”!
满家是有名的“光棍堂”,兄弟三个,加一个老父亲。三间草屋住着四个光棍, 没有空间容纳异性。
大队干部像在为ー块化石做讲解:“……咱村守着滑石山,过去不让开,后来王 济夫书记在喇叭里号召大伙儿勤劳致富,弟兄三个去年干了一年,成了万元户……
是不是玉贵?”
满玉贵抬起头来,不正眼看人,“嗯”了一声,又闷下头去。
“去年盖了四间新瓦房,老六说上了媳妇。先弟弟,后哥哥……是不是玉贵?”
这话半带戏谑,满玉贵脖子转了转,没有吱声。
满玉贵也曾有过美好的青春年华,身上充满了生命的汁水。可是,当他进入 “青春发育期”的同时,也进入了“饥寒交迫期”。那一年,老五得了“老虎卡”死在 医院里,交不上住院费,医院不让往回拉尸首,一家人四处求借,又把一 口半大猪卖 掉,オ把小尸首拉回来。没几天老三得了同样的病,医院干脆拒之门外,活活死在 家里了。
从那,900元的债务一直压得四条汉子直不起腰来。
一位心理学家说,青年期的本能发动是青年人格再造的契机。面前端坐不动 的满玉贵,不正是由于两种饥饿、两种压抑造成的性格的变形吗?
“你们都帮帮他的忙啊!”我对众人说。
有人插话:“前天邻村一个治保主任坐拖拉机摔死了,撇下媳妇和两个孩子。”
我说:“抓紧给办!”
ー个笑容在满玉贵脸上闪过,充满羞涩,也充满向往,像乌云遮蔽的天空忽然 显出的一道霞光,把ー个秘密也透露出来一前些年由于物质生活的匮乏,这个老 光棍已经断了娶亲的念头,现在的致富之路又唤起了他的阳刚萌动,“死灰复燃”。 不久前,县里开专业户代表大会,满玉贵特意去做了一身料子服,他要像个人样地 走在女同胞面前!
今天的性文化尚受着经济的制约。当我们清算“左”的路线对中国农村造成 的挫伤时,很少把性——这ー具有人类意义的事情考虑在内!
“你要去坑里看看吗?就早一些……”满玉贵面孔对着我,眼睛却不看我。
我随他下到了深深的滑石坑里,那里面又潮湿又黑暗,有些地方要趴下身子オ 能过得去。
他每天就下到这里面,跪在地上,用镐头ー下下刨掘着,然后用辘伊绞上去。 那是对自己命运的刨掘,对失去年华的刨掘,他要从那里面寻找出失落的希望吗?
回到满玉贵家来,76岁的老父亲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早年给玉贵提亲的也 有,一打听,弟兄多,不干;这几年有提的,问有房吗? 一听还没盖,又不干。哥哥没 有,弟弟也不找,两个都误下了……这眼下钱不愁了,俺打算再盖他八间房,给老大 和老二娶上媳妇,俺也就没心事啦。”
对面是老六的新房。
那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那是一座不会幻灭的“海市蜃楼”!
新房是ー个诱人的红火的世界。顶棚上裱着粉红色的花纸,坑上放着火红花 被。屋子里到处都是“花”:花瓶里插着的,镜子上挂着的,塑料花盆里“开”着的, 还有缝纫机上蒙着的……玻璃板下压着小夫妻到大连旅游结婚留下的合影。有一 幅是在圆明园“创造世界”的石碑下照的。新房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新媳妇从山上回来了,她粗壮,健康,圆圆的脸盘,双眼皮,长得很喜相,而且, 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她走进了这个家庭,不但实现了一个“人”的个性的和谐与完美,也给这个濒 于破灭的家庭带来了生气和活力。
新媳妇在炕前叠着从院里收回的一堆衣服,不时用目光瞟一下陌生的客人。
而满玉贵站在门外,一直没有踏进这个“世界”,也从不看他的弟媳一眼,只顾 闷头抽着烟。阳光下,他的脸有几分涨红。
他站在幸福的门外,
丢掉了钥匙。
他在等待着,
寻找钥匙的人归来……
姊妹们
——关于女性的尊严
这是在著名的“金城天府”招远县城里,ー个“姊妹理发店”的招牌,受委屈似 的挂在凹进去的街面上。
这招牌引起我的好奇心:“这是农村来的个体户吧?”
陪同我的同志神秘地朝我摆摆手:“别提它了!”
“怎么回事?”
“不正经……卖淫。”
“这不会!”我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光天化日之下,怎么 可能呢?再说有街道,有公安。”
“街上都这么说。”
“你见过吗?”
“没有。”
“我们下午去理理发吧!”
“不 我不去〇”
下午,我们还是ー起去了。但陪同我的同志跨进姊妹理发店时的神色是紧张 的,还下意识地回身看了一下是否有熟人瞧见。
屋里的理发设施ー应俱全。墙上挂着《大众电影》《大众电视》《人民文学》和 ー些小人书。长案上放着ー些摇铃、汽车、吹塑动物等儿童玩具,长案下面还放着 ー些雨伞。经营者的慧心可鉴。
三姊妹身穿白色的工作服,正忙于刀剪声中。她们的年龄在16至25岁之间。 都生得白皙、苗条。老大温柔、沉静,烫着“波浪式老二留着“波卷式”,看得出性 格比较活泼、伶俐;老三是“青年式”,嘴角上含着一股刚强之气。她们的目光一直 低垂着,里面藏着沉重的东西。
大姐理完了一个,淡淡地望了我ー下,那就是她的语言了。我过去坐定后,主 动和她搭讪: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陈家沙埠。”她很矜持。
“家里几口人?”
“七 口。”
“分了多少责任田?”
“三亩。”
“种地怎么办?”
“农忙了回去。”
“吃饭呢?”
“原来从家里带,现在买着吃。”
“住在哪里呢?”
她乜了一眼镜子里的我,冷冷地:“城里。”便垂下眼皮,不愿再回答我的问话。
姑娘,你不要误解了文学,生活走到哪里,文学就跟到哪里。它愿做每ー个生 命的守护神,为她艰难的跋涉喊一声号子,为她暗夜的寻觅送ー支烛光。姑娘,愿 意向我打开你的心扉吗?
姑娘的名字叫郝朝霞,两个妹妹叫郝彩霞和郝丽霞。这是霞光一样美丽的名 字,却落在ー个贫穷的村庄里。干部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如今村里一个 ェ副业项目也没有。队里规定:凡是劳动カ都得向大队交费用。男劳カ每年交二 百,女劳力每年交一百(这和那些商品生产发展比较好的大队,给予农田补贴形成
了鲜明的对比)。她们家欠着队里600多元的账,郝朝霞初中毕业后,只得辍学回 村,跟着当理发员的父亲学起了理发……
“姊妹理发店”的牌子在招远县城挂起来了!那店牌牌上的字是干了一辈子 理发营生的老父亲亲手写的。
农村姑娘进城办第三产业,这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向国营企业的“铁饭碗”挑 战,向传统的习俗挑战!这种挑战必然要遇到传统势カ的反击。
她们按照美的原则去修剪着生活,而生活却把丑恶推到她们面前一
一群喝醉了酒的青工晚上闯进来,视这些农民的女儿如手心玩物,口出秽言; ー个心怀叵测的人把ー张纸条塞给姑娘,约她幽会;捕风捉影的谣言随之而起……
在中国,有什么比这种道德的飞短流长更能置人于死地?有人要把无形的裹 布重新缠到她们脚上。
这个小小的理发店,离县政府并不远。但愿妇联、共青团的目光早日注意到 她们!
临别时我对她们说:“你们可以把土地转让出去,专ー在城里从事这项工作,还 可以在城里买地皮、盖楼房,理直气壮地生活!”她们不时地发问:“这行吗? 行吗?”
行的!扬起头来吧,姐妹们!你们已经作为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走上了历史的 舞台!用你们手中的剪刀,去剪断传统束缚在你们身上的绳索。这是新的妇女运 动史!在韧性的抗争中,取得你们的自尊、自强、自重、自爱!
女性的尊严,在你们自身的创造之中!
夫妻们
关于夫妻关系
(夫妻关系ー:蘑菇,开门吧!)
他,姜希增,腰里掖上一头“猪”,千里迢迢去山西原平农学院找一位李教授。 他在《中国青年》上看到李教授关于食用猴头菌可以抑制癌症的文章,专程去拜 师一他的父亲和祖母都是因为癌症过世的。
他从山西买回了菌种,他回家来搞的试验却失败了。
妻子史春芝犯了胃溃疡,在炕上ー边哼哼一边抱怨:“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你把ー头猪胡摆治了……”
姜希增ー肚子火气正没处出,吼了一声:“老娘儿们家就会穷叨叨!”
这使史春芝大为伤心,她本来就满肚子委屈。当初和他结婚,那是冲他在外面
“吃国库粮”,指望跟他“跳农门”,上大城市。!961年工厂下马,他捧着个“光荣 证”回了乡。混不上吃,混不上穿,每年靠一位吃薪金的叔叔捎包旧衣裳、补贴20 块钱接济。两口子每有齟齬,史春芝总少不了一句传统骂语:“当初俺上了你 的当!,,
每听到这里,姜希增都不再吱声,好像这桩婚姻完全是由于他的骗局造成的。
他想再去ー趟山西,却筹集不起路费。
后来听说莱阳农学院也有微生物课程,便瞒着老婆骑上自行车去了,在学校大 门口见人就拦:“哪个老师教微生物?管种蘑菇?”
史春芝一天没有见到丈夫,心中好生纳闷,待傍晚看到他又傻呵呵带着ー些菌 种回来时,ー赌气关上了房门。
“他妈,开门吧!”
没有吱声,和旧生活告别的夜晚是凄冷的。
“蘑菇,开门吧!”
蘑菇向他把门敞开了!他在室内试种了 20平方米的蘑菇,获得了可喜的 收成!
姜希增又拿出半亩责任田来种植他的理想。1983年收入9000斤蘑菇,纯收入 5000多元;菌种收入3000多元。还有个收益是老婆的变化,她的胃溃疡竟然吃蘑 菇吃好了,脾气也变好了。
现在姜希增是胶东有名的“蘑菇状元”。他不仅在本村带起了十几个专业户, 还搞“技术输出”,应邀到各地做技术指导,光缴学费的学生就有60多人。
“他出去跑,家里这ー摊子就揭给我!”史春芝爽快地对我说。
“你会吗?”
“看也看会了!过去我不是反对他,是对经济不放心。孩子还上学,拉下饥荒 怎么办?现在他花3000多块钱买设备,我都不说他……”
姜希增自得地坐在“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诗联下,他不但敲开了致富 之门,也在“拜师”的热潮中得到了一种精神的满足,ー种人格和道德的完善。现 在他反过来挑剔着妻子:“老娘儿们家眼光就是短浅,光认钱。有几个钱,又烧得 慌,要给孩子做’将军服’,你怎么不做个’元帅服’、做个蟒袍玉带?老百姓要穿老 百姓服!”
史春芝像个少女似的,嗔怪地瞧他一眼:“就你能!”把一杯浓茶摆到他面 前
商品生产调节了这个家庭的夫妻关系,虽然它不免带一点“夫贵妻荣”的封建
色彩,但毕竟是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和谐和荣耀!
(夫妻关系二:空中丝绸之路)
我在牟平龙泉乡访问了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乘坐飞机到西藏销售服装,开辟空 中“丝绸之路”,充满了传奇色彩。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时间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改 变,其中还包含着ー种象征:新一代农民在起飞。
小媳妇叫于政芳,今年23岁,她已经不甘于母亲那样的生活一把一双脚用 布裹起来,一生厮守着锅台和鸡窝。首先在“终身大事”上,她就挨弃了 “媒妁之 言,父母之命”的旧传统。
从我记事起,村里就有一些不断翻新的有关婚俗的儿歌:“小嫂小嫂快快长,长 大了跟村长,穿皮鞋嘎嘎响……”“ー个兜的靠边站,两个兜的看ー看,三个兜的叫 爹也干!”发展到近来已是:“收音机带相片儿(电视),缝纫机带锁边儿,自行车带 冒烟儿,手表带跑星期天儿。”这些儿歌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 经济变化对人们婚姻观的影响。
而今,姑娘们在寻找发展商品生产中涌现出来的能人。于政芳就是几年前到 威海给包工的农民做饭时,认识了“エ头”吕宝帅,主动求爱的。
我第一次去吕宝帅家访问,夫妇双双去温州做生意去了,只有外公带着小燕妮
(看来他们还是崇拜马克思的)在家看门。
我第二次访问见到了于政芳。她上着粉红色的确良夏衫,下着乳白色的百褶 裙,坐在折叠椅上。而炕头上横着ー个ー米多长的老式大枕头。
挺秀气、时髦的ー个姑娘,ー张ロ却不时显露出粗野一她保留着祖辈传下来 的ー些语汇:“驴XX进的”“妈拉个腿儿”……而ー提及夫妻关系,她总是说成“老 婆汉子” 〇
她讲起坐飞机的感受:“真舒服呀!开始上升的时候难受ー阵儿,飞平了什么 也觉不出来。云彩绒嘟嘟的,伸手就能抓住,就和画上的嫦娥奔月ー样……”乘了 几个来回的飞机,她体验了“嫦娥奔月”和“仙女下凡”的滋味。上百元一张的飞机 票,节省了 !4天的时间,这是他们的父辈所不具有的时间价值观。
“死了也闭眼了,不光坐了飞机,还坐了大轮船!”她说着,拿出一本大相册,那 上面有他们在各地的留影:有的在布达拉宫,有的在西湖苏堤,有的在上海南京路, 有的在天柱峰……那全是用自己的照相机照的,他们过着旅游式的生活。从这些 相片上可以看出ー个农村姑娘的演变,由“炊帚把”到烫着披肩发;由粗布衣到时 髦裙装……她自豪地说:“就差香港和台湾没去了!”我看到茶盘里堆着些废车票, 那是没有人给他们报销的
“现在还去西藏吗?”
“不去了,最后一趟让人坑了一下子。”她不愿讲被“坑”的详情,也不讲丈夫出 差去了哪里,忽然对着外屋喊了声:“凯乐!”(那是印度故事影片《奴里》中一条狗 的名字)接着一条大黄狗欢跳着跑进来。这个农民的女儿剥开ー块价值两盒火柴 的金纸奶糖,向空中一丢,大黄狗熟练地ー下咬到嘴里,甜甜地嚼起来。她接着又 剥开了第二块
(夫妻关系三:青烟升处有人家)
1983年冬月,邢春香去江苏金湖县农机厂看望当临时エ的儿子,这是她第一 次出远门。
她在那里看到橡胶车间全是女工,活儿不累,也挺赚钱,设备只是ー个压カ板 和一个小烘炉。
邢春香带了几个橡胶制品回来,和老头子肖振竹商量:“咱办个家庭エ厂吧。” 老头子摇摇头说:“上哪弄资金?”邢春香说:“现在兴贷款,挣了再还!”老头子又愁 销路,邢春香说:“孩子有个干爹跑供销,能帮忙。再说一回生,两回熟,三回成了老 主顾。”老头子还愁没技术,邢春香说:“咱儿子就能当老师!”
经过一番筹措、铺排,第一批货出厂不久,嘎嚇嚇的票子就汇过来了,这一下小 山村轰动了!村里大闺女、小媳妇、壮小伙子都争着来当“工人”。现在这位老嫂 子自命为“经理”,讲话满口新名词儿:
“眼时咱体制小,用不了这么多人,资金也流动不开。
“这一次生产的都是汽车、火车上用的橡胶制品,销北京汽车装配公司,天津宏 光五金厂、吉林铁路上、银川刚拉上关系……跑外都是我,采胶得上远地,沈阳、天 津……老头子从来没出过门,打怯……
“说起来我进这家20来年了,连个悖悖也吃不上,光吃地瓜。一年分三四十斤 小麦,不够来客的,有一 口半口好吃的,也都先尽他爷们儿……”
丈夫肖振竹一那个被控诉对象,在忙着做午饭,一直没有搭言。这个种庄稼 能手,现在矮了半截。他作为家庭重心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瞧这ー家子
关于家庭内部关系
今天,以血缘关系和传统伦理道德维系着的农村家庭,正接受着新文明浪潮的 冲击,正悄悄地产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ー家子是掖县徐家公社原家大队人。全家13 口人,成员构成是4个儿子、3 个儿媳、1个女儿、2个孙子、1个孙女,加上老两ロ。按常规,这个大家庭将面临分 家的边缘,家长们也只能靠伦理观念和封建的家长权威来调节儿女妣姓之间的 矛盾。
1983年初,54岁的原成芳老汉为了给家中的劳カ找出路,办了个家庭塑料厂。
老汉和老伴商量:“队上办厂子为什么跨了?就是没有章程,整天打打吵吵,最 后只剩下个空房子。”老伴说:“都是自己家里的人,定不定规矩不要紧。”老汉说: “那不行,丑话头里说。现在不定,以后出了问题再定就晚了。”
晚上,老汉召集家庭会议:
“中央叫咱致富,咱得给政府壮壮脸,咱这个工厂要办就办好!现在竞争这么 厉害,没有个章法不行,第一条咱得有个厂长!”
当然,没有人敢和老汉竞选,儿女们只觉得新鲜有趣,忍俊不禁举手通过了“爹 厂长”。
老汉说:“好,我是厂长了,就按エ厂的条条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下面我来 给你们分分工……”
这位“厂长爹”的分エ是颇有心计的:大儿子兼会计;闺女兼考勤员;老四负责 生产调度和质量检查、现金保管一他没成家,没有私心;老汉兼管技术和供销;老 伴管“后勤”。8个劳カ,分四班倒,6小时ー班,每班有定额。媳妇、姑娘エ资制, 每月25元,这是搽胭脂、抹粉钱,年底再分红。坚持考勤制度,迟到1分钟扣半天 エ资,超过5分钟扣1天工资……
章程订出来了,全“厂”通过,大红纸ー写,贴在迎门墙上。
大媳妇娘家是珍珠乡大辛台人,来去30里。一次回娘家,她晚回来10分钟罚 去了 1天工资。大媳妇第二次回娘家,撇下已经下到锅里的饺子,一身大汗地蹬着 车子赶回来。
我去这个家庭エ厂访问时,他们已被评为“五好家庭”,女儿原素玮被评为“好 小姑”。
我问这位“好小姑”:“你和你嫂子那么好,替她多干ー会儿不行吗?干吗要 罚呢?”
“好玄!这个嫂子误一会儿,那个嫂子误一会儿,还不把我累死!”
他们不是在人为地创造戏剧。商品生产迫使他们走向社会。在过去从事集体 生产时,家庭成员之间的经济关系,基本是在消费领域中。消费和传统的伦理家 教,成为联结家庭的两个纽带。现在家庭成了一个独立的生产单位,他们不光用生 产者的观点考虑问题了,还要从经营者的角度考虑技术、信息、市场,他们需要提高 效率,提高竞争能力。在时间观念上,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分春夏秋冬,或者 含糊地“吃顿饭的工夫”“抽袋烟的工夫”。家庭成员之间不仅有直接生产的关系, 还有交换劳动和交换产品的关系,甚至竞争关系!家庭成员之间的分配关系随着 生产方式的改变也在发生着变化!他们像艘古老的小船驶出平静的港湾,迎着波 涛向彼岸驶去,船上全体人员需要的不是固守那些陈旧的道德规范,而是要务尽职 能,变成一个协同一致的集体、奋カ如一的整体,当巨轮迎面开过,涌起的惊涛要将 它吞没时,它可以迅速地调转船头,驶向新的海域。
第六章宁海镇的共产党人
你见过罗丹的雕塑《思想者》吗?
他赤裸着身子,肌腱隆起,头颅被思想压得低垂下来。他精神专注而严峻,你 感到他是在做自身和人类命运的思考。由于思想,你感到他生命内涵的力量。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是宁海镇年轻的镇委书记谢玉堂。他中等身材,略胖,浓 浓的黑发呈“剑拔弩张”之势,目光兼有敦厚和睿智,举止老练持重,颇有处变不惊 的大将风度。在和我交谈的间歇,不时陷入ー种沉静的思索之中,那沉静中蕴含着 ー种激烈的奔腾。
时代把オ华和命题同时给予了这位农民的儿子,他热爱生活,热爱土地。借十 ー届三中全会的东风,他“壮士不下马”,带领全镇人民四年跨出四大步。1978年 宁海镇的エ副业项目仅有20多个,现在已发展到800多个。1984年全镇总收入将 达到ー个亿!一宁海镇人提前16年翻两番!在我国北方,这可能算得上佼 佼者!
我把旋风ー样奔忙的镇委书记拖到幽静的“风云林园”。
风云林园也是他的政绩之一。十个林区,修起了十座样式迥异的小楼,有哥特 式,有古典式,有东洋式,使古老的山区洋溢着现代化的气息。这些小楼既作为各 分场的场部,还准备接待科学家、教授、画家、作家(我是第一个被接待的蹩脚作 家)。擅长书法的市委书记王济夫挥毫为总场场部题下“风云楼”三个大字,取风 起云涌之意。
“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谢玉堂坐 在“风云楼”内的沙发上,借《三国演义》中描绘诸葛亮隐居之地的文字,自喻风云 林园。这位年轻的党务工作者的气质,已远远不同于当年的老镇长、老乡长。
“宁海镇的变化,应归之于三中全会后三个结构的改变。”他像个理论工作者,
也像个韬略家,开始给我讲述宁海镇繁荣的奥秘。
“第一是农业内部经济结构的改变。
“中国农村的单ー经济,已经走到尽头了!我上任后把65个大队做了一次全 面的调查,全社人均一亩多地,城里大队オ半亩地,在土地上’翻番’能翻出个什么 名堂?’汉子推,老婆拉,一天能挣四毛八。‘人,这个生产カ中最积极最活跃的因 素,长期以来被束缚在凝固的传统经济模式里。
“’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在60年代初纠正,共产风,的时候,起了积极的作用, 但是,’队为基础’对发展商品生产,起了阻碍作用。土地、资产、劳カ、分配,生产 队是’ー统天下’,外出搞副业一天挣三块、四块,得交到生产队拉平分配。生产队 把劳カ死死钉在土地上,要发展商品生产,不放人权,怎么发展?毛主席在《六十 条》中对'队为基础’的批语是'三十年盯不变’;再按两个'凡是’的观点,'生产 队’要延续到90年代。那能行吗?
“随着农村责任制的落实,商品生产的发展,劳动カ的重新组合,生产队的消亡 就成为ー种历史的必然。
“82年秋种以后,我把全公社150个生产队长召集到ー起,向他们宣布:'你们 的历史使命结束了!生产队ー级将从中国的地平线上永远地消失了!这些年你们 带领群众立下了汗马功劳,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生产队的取消,突破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一农村,就是从事农业生 产的地方。解放了的生产カ,在完成着自身的历史转折,从'体力型’转向'智力 型’,从'农业型’转向'农エ并举型’,不停地改变着农业内部的经济结构。
“随着农业内部经济结构的改变,农村原有的知识结构就不相适应了。农民长 期以来束缚在单ー的知识结构里,沿袭着神农氏就有的农业知识。机械化虽然给 他们带来ー些新的东西,但没有根本改变他们板结的知识土壤。过去农业的改革, 都限于优良品种的调换,复种面积的增加。农民依靠四大作物创高产致富的希望, 像肥皂泡一年又一年地破灭了。现在农民把致富的希望从农业转向商品生产,他 们对知识的渴求也转向了商品生产,但是他们没有条件进行专修。我们充分发挥 了全镇680多名外请技工的作用,他们用新的知识、新的文化,医治历史留给农民 的'贫血症’。全镇近年又开办经营管理、财会、修配、制图、机械、铸造、电器、塑料 エ艺、铝制品等42个专业培训班140余期,成千上万的农民从板结的土地上站了 起来!
“干部的组织结构的改变,是最重要的一条。改革首先要改'火车头’,把'蒸 汽机’改成'内燃机’。我刚来的时候,全镇大队ー级干部,60%以上是土改和合 作化时期的老同志,习惯了搞单ー农业。这几年我们逐步调整了 40多个班子, 改革用人制度,铁饭碗要打破,铁椅子要推倒,把不适应商品生产、只知道’腱朝 外,头朝里,抡起大镰使劲劈’的干部调换下来。时势造就着一代新人,现在是大 将出马,元帅开帐,全镇出现了一大批’混世魔王’,把个宁海镇闹得天翻地覆!”
我惊叹,这一番“结构学”出自一个年轻的农村基层干部之胸!但作为文学, 我需要索取形象。不想他“顺手牵羊”,抬手指指进来送水的林场场长曲松庆说: “他就算ー个……”
不拘一格
——用人之道一
这个经营着几万亩林场的场长的出山(或叫“进山”)是别具一格的。他原是 桥子大队的一个社员,谢玉堂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从“片长”汇报中,说这个曲 松庆为盖房的事情顶撞大队长,片长去批评他,也被顶了回来。
谢玉堂派人把曲松庆叫了来,这个年纪比镇委书记大的庄户人,带着“官官相 护”的成见,在他对面坐下。
“曲松庆,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知道!”曲松庆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头上的小角长得还挺硬邦的呀!”
“我割的肉在家都放臭了,大队长不让盖,把地基都给扒了 !”
“你先把房子停下。”
“为什么?”
“因为你和大队有矛盾。”
“当初盖房是党委批准的,现在书记和大队长闹矛盾,把我牵扯进去了,但是没 有理由不让我盖房子。我的料都备好了,马上就要到雨季,再说我盖起一幢房也是 美化了家乡,美化了祖国……”
曲松庆不卑不亢地对答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ー种骨气。
“你先回去,等候公社派人去处理。”
“停下不要紧,你什么时候给我解决? ”
“三天之内!”
曲松庆临走站起来说:“谢书记,当领导的处理问题首先要搞好调查研究。你 的批评涉及我曲松庆,对的地方,我马上执行,偏的地方,我得保留意见……”
那是ー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ー个月之后,谢玉堂第二次把曲松庆叫到办公室里来了。
“你找我……有事吧?”曲松庆带有戒备地看着谢玉堂。
“镇党委决定让你到南山林场担任场长!”
“我……”曲松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行吗?”
在谢玉堂眼里,面前的这个曲松庆已毫不陌生了:他当过生产小队长,他在东 北大兴安岭伐过木,他……谢玉堂似乎并不准备打消曲松庆的疑虑,而是像对ー个 已经任职多年的林场场长那样说:
“几万亩林场,战线很长,那是全镇人民用血汗把它建起来的,你得明白这个分 量。现在就由你来着手组林场的班子!”
当我年底第二次见到这位从土坷垃中拨拉出来的风云林场的场长时(现在他 已成为一名宁海镇的共产党人),他已经以林场为大本营,把事业的触须伸到了四 面八方:办起了宁海刺绣厂、宁海第二百货公司、风云金矿、风云羊肉馆、贸易公司、 花木公司、建筑公司、冰库、砖厂、鸡场、客车出租。这个年近半百的人,成了一个大 “托拉斯”的董事长。鬼知道他还从哪里弄了一辆黑色的“上海轿子”,进山的客人 都用它接送。坐在飞驰的汽车上,你可以感觉得到现代动力正冲击着古老的山区!
好马也吃回头草
——用人之道二
谢玉堂刚上任的时候,杜家瞳是有名的“幸福村” 〇所谓幸福,并非丰衣足食 之喻,而是领导班子涣散,社员可以任意逍遥。全村几百口子不仅エ副业项目没有 ー个,1981年春谢玉堂带工作组进村时,还带去5000斤救济粮!
老支书胡风洲和能说会道的大队长孔庆富尿不到ー个壶里,而过去来驻点的 干部们,大都倾向于老支书(人们惯于对“老”有感情),而把孔庆富说得一无是处。
为了维护领导班子的统ー,谢玉堂把孔庆富的大队长职务撤掉了。
孔庆富跑“单帮”去了,到南乡涝布大队的果酒厂当供销员。
涝布大队支书张培清,也是胶东半岛上一名豪杰。他利用昆布山天然泉水资 源办起了果酒厂,出产的枣酒、桃酒闻名遐迩。
孔庆富的“能说会道”成了发展商品生产的优势,他懂信息,会核算,能交往, 每到ー处都能很快地打开局面。
1982年2月,谢玉堂托人捎信让孔庆富回来。
“你找我?”孔庆富心里忐忑不安。在他被撤之后,曾大大地散布了一番对镇 委书记的不满
“我撤了你的大队长,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知道,我欺负胡风洲!”
“你下台以后有什么感想?”
“挺苦闷的。我年轻カ壮,想干ー番事业……我想党委撤了我,这辈子不会再 用我了!”
“你对村里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俺这个村……我干比他们干好。”
“你们那个’幸福村‘穷成那个样子,你有什么施政纲领?”孔庆富丢掉了拘束, 对着镇委书记念开了“商品经”:上建筑、上翻砂、上果酒……果然头头是道,高人 ー筹。
谢玉堂说:“党委研究一下,你准备当个エ业大队长。我给你厂房,再给你一部 分资金,先把果酒厂办起来,你们村还是商品生产的空白……”
ー个月之后,杜家瞳村果酒厂就酿出了第一批果酒,ーロ大缸飘溢着醇香。镇 党委成员应邀去品酒,谢玉堂酒未沾唇,先已感到了甜意。
姜是小的辣
——用人之道三
1982年春节前,谢玉堂坐孔家瞳大队的吉普车去海阳开会。路上,司机说:
“谢书记,我给你推荐ー个人吧。”
"谁?”
“王家瞳标准件厂的厂长王荣团。你要起用了他,王家瞳就有希望了厂’
“你这么熟悉他?”
“他是我小舅子!”
这位司机还真有点“内举不避亲”的古人风。
对于求贤若渴的谢玉堂来说,这信息的价值不可估量,因为逐渐落后于形势的 王家瞳,正需要一个得力的接班人。
从海阳回来,谢玉堂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王家瞳标准件厂。年轻的厂长站在冲 压床前冲压着螺栓,他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在等待着历史交给他的新使命。
这果然是个难得的能人。开始,他ー个人管着大队的扬水站,守着一台柴油 机,他不满足于这种赋闲的营生,建议大队利用柴油机办个磨坊,ー举两得。
磨坊办起来了,他见市场上缺螺栓,就去买了一块45号钢,用钻头钻上眼,再 用钢铿加工,做了一个模具,再加上一把铁锤,ー个星期就出了第一批产品。附近
的丝绸厂听说了,一下子全买了去。ー个模具、ー柄锤子,一天竟能挣到4块钱,而 当时队上的工值是8角。
眼前的标准件厂成为拥有成套设备和200多人的颇具规模的工厂了,它的产 品已经打到8个省,收入占全队总收入的80%以上。可是,王荣团还不是党员!而 支部5个委员都靠在农业上。
新时期要什么样的共产党员?我们用什么样的新鲜血液充实党的基层队伍? 经济工作搞不上去能不能算个好支部?年轻的镇委书记在深思。
任何ー种结构的改革,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谢玉堂遇到了历史因袭下来的强大 惯性。
8年前,王荣团向党支部递上了第一份申请书,到现在加起来8次申请、6次填 表,党支部还要对他再考验,因为他“太年轻” !
年近花甲的老支书王应运,是城关ー带拔尖的好书记,执行政策从来不走样。 他资历长,辈又大,村里人都敬仰他。他看不惯王荣团这个“孙子辈”的ー些做法。 他认为他走的是“白专道路”。有人来厂里联系业务,留下吃饭,老书记得知必说: “不行,咱不能搞不正之风!”去东北买车床,要带点花生米,老书记ー摆手:“不 批!”两个人碰碰磕磕的,少不了冒点火星。
在王应运眼里,王荣团是ー只“刺猬”,丢了舍不得,捧着扎得慌。他是王家瞳 的“财神爷”,1981年支部给他定额!2万,他咬咬牙干出个20万! 1982年给他定 了 24万,他一下子干了 35万! 1983年定了 40万,他要创到55万!
王荣团像个腾空而起的风筝,扶摇直上九重霄,老支书手中那一缕细线随时都 有崩断的可能!
老支书向工厂派去ー个“党代表” 位离休的老党员王典乐,起个“监督” 作用。不想“党代表”干了两年,竟和王荣团“通同作弊”。谢玉堂去调查时,“党代 表”说:“谢书记,我站在党的立场上说句话,王家瞳要得好,非得王荣团来干 书记!”
老支书闻风而动:“谁解决王荣团的组织问题,我官司打到中央!”
谢玉堂一次次找王应运促膝长谈。
无效。
就在这时,王荣团摆了挑子。
正值各村向镇里呈报1983年生产计划,老书记战战兢兢地去报了个78万,而 镇里要求他们拿到120万。
王荣团要是一直把挑子擂下去,78万也保不住呀!老支书嘴上起了燎泡,他
硬着头皮走进了王荣团的家门,对这个“孙子辈”说:
“你的组织问题,支部早在考虑……”
王荣团把腿一伸:“我不是为‘组织‘不干。我是一个群众,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再干下去了,标准件厂那么大的’西瓜’,支部不应该去捡起来?”
老支书被噎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掉进了这位年轻共产党人的“圈套”之 中。这一切,也包括王荣团的“台词”,都是镇委书记一手导演出来的。
这也算“斗争艺术”一狡猾狡猾的!
“孙子辈”治住了“爷爷辈”!
王家瞳的这场斗争并没有因此停止,他和后面的故事连接到了一起。
论资排辈
用人之道四
幼年的时候,我把那相距二里之遥的东油坊看成是“天府之国”。他们在全县 第一个办起了农业合作社,第一个小麦亩产过千斤,第一个日工值达到1元。他们 种植的大蒜创过亩产ー万二千斤的记录。那是一片富庶之地,是人间乐土!东油 坊找的媳妇,都是百里挑ー的!
这个村因有一座古老的油坊而得名。那古老的油锤声虽然早已消失在历史深 处,但是,古朴的村风却世代延续下来。至今,这个村里的人不赶集,不站街头,不 大吃大喝,有了钱攒起来,包ー层裹ー层,再套上一把锁。搞传统农业,谁也搞不过 他们,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他们就在全县遥遥领先,各村的土墙上大都写着 这样的标语:“学路线,狠抓纲,坚决超过东油坊!”
东油坊人心里有谱,摆弄土坷垃,够你们赶ー气的!
可是,后面的人坐着汽车撵上来了一
孔家瞳书记曲培萱,有一天乘坐吉普车到东油坊办事,东油坊老支书曲廷璞看 了略眼,ー见到谢玉堂就叨叨:“你说他年轻轻的,不是摆谱吗?挣了两个钱烧 的!”谢玉堂说:“不是他’变’了,是你应该适应新形势了 !”
曲廷璞心里不着实,又和本村社员叨叨:“过去的干部,连自行车都不骑,现在 有些年轻人坐着吉普到处颠,他们怎个看法?”一个社员当即回答他:“人家书记坐 汽车,社员跟着拿坐汽车的钱!咱的书记坐牛车,咱就跟着挣个牛车钱。俺巴不得 你去坐飞机,跟着你挣坐飞机的钱哪个不高兴?”
曲廷璞被震动了!不久,又一件事更震动了他:镇党委组织全体支部书记、大 队长巡回参观。去了西关,去了新牟,去了王家瞳,去了孔家瞳,唯独把东油坊隔过
去了。曲廷璞当时正住院,听了以后心里难受啊。5尺长的汉子,入党30多年,让 人“绕”过去了!(这又是镇委书记的激将法之一)他若在场,真要找块石头碰死!
谢玉堂到医院来看他,安慰他:“你好好养病,让你干20年!”镇委书记知道他 的心病,给他吃“宽心丸”。
他已当了 16年支书,想巴结着凑个整数一20年(前一任支部书记曲维模任 职也是20年)。可是他ー出院,谢玉堂就上门让他考虑接班人的问题,好像忘了在 医院的许诺。
曲廷璞摇摇头:“我这几年培养了 4个,ー个好仔儿也没有!”
“孔祥烈怎么样?他行不行?”
“不行!他的外号叫滑石猴!”
“人无外号不发,孙悟空不是石猴出世吗?能七十二变、大闹天宫翻龙府,正 好。他搞农业能那么专,搞エ业也能专上去!”孔祥烈是当地有名的粮食专家,虽然 不算年轻,可是个灵通人。他在ー亩地里种出过1740斤玉米。莱阳县杨家庄请他 去“指导”,他不用对方开口,就能说出小麦的品种;看看分藥,就能说出某月某日 播的种,这使杨家庄的人大为震惊。他过去不懂エ业,学了七天“七大管理”“八大 指标”,一下子考了 98分!他是个识时务者!
“不行,把权交给他我不放心!”曲廷璞坚持着。
这场辩论一直持续到1983年12月20日,全镇!700名共产党员,集中在当年 八路军的根据地嶋峡河大队,进行一年一度的党员整风学习,并进行支部改选。谢 玉堂把曲廷璞、王应运,还有嶋峡河的老书记孙承善和王贺庄的老书记王顺成召集 到一起。他们是宁海镇的四个元老,他们的身上带着农村工作的每ー个历史时 期一土改、合作化、“学大寨”ヽ“文化大革命”……现在他们围着火炉子,听年轻 的镇委书记讲古:
“刘邦起用韩信而兴汉,韩信年轻的时候,还钻过人家的胯裆;大将周勃是吹鼓 手出身;樊哙是杀狗的,相当于咱食品公司的’杀巴子陈平出身贫寒;萧何原来 也只是个文书差事;刘邦也不过是’片长‘,十里亭长嘛!用人用其长,用其识,用 其オ……”讲到半截,谢玉堂出去接电话去了,曲廷璞对着三个老伙伴把拳头ー攥、 一伸,左右摆了摆,三个老伙伴立时理解了它的含义,那是他们几十年为之奋斗,付 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的东西,他们也从那里得到过骄傲和尊严。“这东西不能丢 啊!”曲廷璞用强化的语气说。
谢玉堂又回过头来逐个谈心……这一夜,在这个小小的山庄里,老一代共产党 人和年轻的共产党人都失眠了。
第二天,曲廷璞早饭也没吃得下,不过,他的话倒是表达了四位“元老”的心 声:“我要是犯了错误下去,摔我南墙上没意见,可我没犯错误!我知道车子转弯时 要甩下一些人。我18岁当兵,跟党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甩下去过。30年啦,我不 想离开,心里难受ーー可是我听党委的……”
宁海镇的共产党人永远忘不了四个老书记向昨天告别的那一刻。主席台上, 党旗高悬,金匾夺目一那匾额金字是镇委书记亲笔题写的:“为革命立功,德高望 重;为四化让贤,壮志不已。”四名即将离位的老同志,端坐在主席台上,下面坐着宁 海镇的一千多名共产党员,他们默默对望。
静极了!只有时间不停地越过空间。
“……同志们,我们年轻的共产党员,一定要以这四个老同志为榜样,带领群众 在经济建设中,把宁海镇的新局面开创下去。任何时候,傲不长,欲不纵,乐不极, 志不满,团结一致,奋发向前,用我们的双手,把宁海镇建设成一个富饶的宁海,美 丽的宁海,强大的宁海。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也一定能够达到!胜利既然属于 党,属于人民,当然也属于我们一宁海镇的共产党员们!”
镇委书记谢玉堂致辞完毕,四位“元老”手捧金匾,在他们各自的接班人搀扶 下一王荣团扶着王应运,王可勇扶着王承善,孙祥烈扶着曲廷璞,王忠武扶着王 顺成一向台下走去。他们是戴着红花走下历史的舞台的!
全场起立,向这庄严的场面报以泪水和掌声!
至此,宁海镇的共产党人更新了他战车上的每ー根大轴、每ー个齿轮。
第七章敬礼!西关文化
西关公园及西关人
向旧文化告别
若是亲爱的读者对这漫长的旅行已感到了疲惫,我们不妨拐进中国农民兴建 的第一座农村公园,稍事休憩,看ー看“西关文化” 〇
文明来到了西关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公园里经常举行各种各样的农民舞会、 农民歌咏会、农民运动会。1984年春节的运动会上,党支部书记李德海连拿200米 田径冠军、象棋冠军、举重冠军。出奇的是观看运动会的社员也得奖品,“以资鼓 励”,那是为了冲击一下“蹦蹦跳跳何不去抡镰头”的旧观念。
走出公园,穿过宽阔的“文化路”,绕过机声隆隆的“十大企业”,让我们再去看
看西关大队的奶牛场,成群的奶牛每天挤出一桶桶的鲜奶,西关人提着暖瓶来把牛 奶打回家去,代替以前的高粱糊糊。西关人在改变着食品结构,讲究吃的文化。他 们讲究的不是油水,而是口味。讲氨基酸、维生素、高蛋白。母亲和妻子不必在ー 个锅里做两样饭,把一家人的饭食分成等级,也不必偶尔吃ー顿好饭而回避着街坊 邻居,因之产生“好饭不怕晚”的俚语,更不会有老观念中的“偷嘴媳妇” 〇村中心 的西关饭庄里有高级厨师和各种山珍海味,社员在家中只要拿起电话,红彤彤的烧 对虾、亮晶晶的扒海参、白生生的芙蓉干贝、香喷喷的松鼠鱼,会按时给送上门。打 开精制的酒柜,你会看到精装的茅台和罐装的青岛啤酒,餐室里配置有带转盘的餐 桌,上面经常摆着北京烤鸭和火锅涮海珍。
我们不妨再看ー看西关人住的文化。第一代住房是茅草屋,那也许是人类从 原始的进化期就有的一木窗根,土打墙,又低又矮,这模式一直延续到“文革”后 期还屡见不鲜。第二代住房是李德海就任大队支书后由大队统ー规划的砖瓦平 房,ー户三间,对面锅台对面炕,独门小院,也颇宽敞幽静。第三代住房是三中全会 后兴建起来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却有别于城市里的单元公寓一每家都有个 小院,建筑面积!10平方米。有带晒箱的洗澡间,有瓷砖壁的厨房,有宽敞明亮的 客厅和餐室。厨房里用的是煤气炉一大队有自己的煤气站。现在不必再贴灶王 爷一习惯和观念都是生活造成的,改造它也靠生活本身。如今富足的西关人也 有闲情厕身于艺术,把漂亮的影星请到宽敞的家里来做客,她们有张瑜、陈冲、丛 珊、刘晓庆、张金玲一当然,现在还仅限于她们的剧照,好客的主人等待着有一天 她们能从银幕上走下来,坐进他们这布满红木家具的第三代“农舍”。不,等她们 到来的时候,西关人的第四代住房已经竣工,那是别墅式的小楼,它的建筑面积达 200平方米,其规格、样式、造价都足以和那些“将军楼”“专员楼”媲美。而在这楼 房里生活的老人们,将和国家职エー样地享受退休金,每月60元,外加“エ龄补 贴”。西关人的“エ龄”,是从三中全会召开的1978年开始计算,这是耐人寻味的。
西关人在创造着崭新的西关文化,这是和物质文明相伴而来的精神文明。他 们把自己生活的地方整个儿变成了一个大花园。
“西关文化”的创造,不能不追溯到最初滚动起“锈蚀的车圈”的人一党支部 书记李德海。当党中央在三中全会上向全党发出新的指令,许多人还在互相询问 “什么?刚オ喊的是什么”的时候,李德海已经迎着发令枪的啸音弹跳了出去,成 为胶东改革“鱼肚白”时的ー颗启明星!他利用巩固的集体经济,一下子转入了大 ェ业,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胶东之最一最早达到人均分配!000元,最早实现电 视村,最早在村里设了电话总机,最早修起农民公园,最早办起农民中等专科学 校……现代化像个活蹦乱跳的怪物,猛烈地冲击着古朴的传统!
李德海语录
向老皇历告别
老皇历说:“正其义,不谋其利。君子谋道不谋食。”
李德海对经济学家薛暮桥说:
大锅饭’”与社会主义,挫伤了群众的积极性。不是’我要干’,而是’要我干’, 离开干部的眼就耍熊。那时候都觉着干部难当,群众不好领导,但却找不到病根。三 中全会以后,群众有了干劲。为什么?这是:人叫人干人不干,政策调动一大片。
“从分配制度上我们是自负盈亏,应当说这是个好饭碗,但不是铁的,不好好 干,碗里就没有东西,干得好,收入还不少于国家干部。所以,我们的生产积极性和 服务态度可以比国营企业好。再ー个,我们'船小掉头快’,办事自己说了算。官 不论大小,说了算就好。不用’商议商议’’研究研究’,搞公文旅行。有了这两条, 再好好地研究市场,研究消费者需要什么,拾漏补缺,发挥自己的优势……”
老皇历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
李德海对某组织部长说:
“诸葛亮活了 56岁,就是不能用人,ー个人干,累死了。用兵就是用人,企业管 理的核心就是管人,所以我的责任就是管人。管好这个生产カ的'最关键因 素’。……官僚主义不爱惜人才,他需要奴才!经营ー个企业,必须能拿到利润。 靠拼体力,顶多能使利润慢慢地增长,而人才是’核反应堆’,使利润成倍增长。
“管好人首先要责任明确。这要有两条保证:政治权カ务实,经济利益直接。 共产主义时代人们以最高的觉悟代替责任制,到那时应干的,没人不让干,有人不 让干,我也要干,不应该给的没人给,有人给我也不要。这就是共产主义觉悟。过 去的政治工作,整天翻档案,现在的政治工作,要转向为经济工作服务……
“礼治君子,法治小人,棒子治驴。前两句是孔子的,后一句是我的。”
老皇历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李德海对新华社社长穆青说:
“我不带头存款,我带头消费。消费可以刺激生产。低标准,低消费,自满自足 的生活方式是小生产观念的反映。简朴是ー种美德,但简朴不等于安贫。艰苦朴 素是我们的传统,但不是我们追求的目的。西关大队要有300万存款就不好领导 了,坐着吃利息,导致社会经济瘫痪。猪肥了不动弹。生产,分配,流通,消费,是商 品的总体过程,高分配必须伴随着高消费。外国人能享受的,我们中国人到时候也 能享受!我们规定:凡购买十四寸彩电者,每台补贴300元;凡购买电冰箱、电风 扇、录音机、洗衣机者,每年补贴零售价的25% ;凡购买新式家具者,每件补贴购进 价的10%,鼓励消费。现在全村彩电和新式家具已达到100% 〇"
老皇历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李德海对剧作家漠雁说:
“我ー辈子欠两个人的情,ー个是我母亲的情,ー个是共产党的情。我们共产 党人要干一天打算ー辈子。作为ー个共产党员,你那个单位搞不好,就起到了反对 党的作用,因为你导致了群众对党的不满。我们是共产党人,我们要维护共产党的 事业,共产党的事业要令人向往!是真拥护党的路线,还是假拥护党的路线,检验 的标准是实践,你能为党办成一点事也好!如果我们每个共产党人都在中华民族 历史上做出ー点点贡献的话,共产主义的到来就会大大加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 鬼雄,君子持德不图其报,我们这些人都是为党死而后已的人,个人有什么呢?”
老皇历说:“知足常乐,安贫乐道。”
李德海对笔者说:
“我喜欢和文艺界的人交往,ー是你们说的话不为准,ニ是能开阔我的眼界。
“历史上改革者都没有好下场。商鞅变革被五马分尸,王安石变法掉了乌纱 帽。大将不怕阵前亡,有心当改革者就不怕掉脑袋!对改革的两种看法,过去有, 现在有,将来也有!长六指的人本来是怪异,突然割了去也觉得像少了什么。改革 者的前提是爱国主义精神。爱国主义精神是最大的精神文明。国家如有难,汝当 做先锋。共产党人为改革敢于去攻碉堡,敢于捐躯铺路。我说应该给改革者立功, 评ー级英雄!
“改革也不是一朝一タ的事情。国营企业没松绑那时候,我们是活人和死人打 仗,那还没有个赢?现在一松绑,有些人还麻木不仁,真正想干点事的人,现在就该 加快步伐整顿。
“做什么事情不能有把握了再干,有个五六成就动手啊,说不定一干就干成了。 万无一失、手拿把攥的方案是没有的,按部就班,那不叫改革!
“你们写文章要实事求是,不要把改革者写成神。只要写出改革者的苦衷,写 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行了!让外面知道中国农民是有血性、有志气、有刚火 有オ干的,是能够夸耀于整个人类的r’
黄昏中的曲线
向封建礼教告别
ー个小小的村子,一下拿出20万元,建起两个露天游泳池,在全国也许是第 一家。
西关游泳池开放那天,正逢我在他们大队采访,那是7月16日,头一天,李德 海到游泳池边巡视ー圈,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当即把大修厂厂长和玩具厂的厂长 叫了来:
“搞两个跳水台,两个更衣室,要符合规格,美观大方,明天早晨我来看「’
两位厂长不敢怠慢,连夜带领工人钏、焊、锯、接,第二天来参加剪彩仪式的人 们瞠目结舌,游泳池端神话般地立起两个高高的跳水台,那是足以和“奥运会”赛 场上的跳水台媲美的,另外还有两个小别墅式的浅绿色的更衣室。
姑娘们不好意思走近游泳池跟前,用正眼去看那些裸露着肌肤的小伙子们,但 新生活的浪花毕竟有巨大的吸引力,小伙子们在池中的每一声拍击都回荡着文明 的呼唤。
于是,有两位姑娘挺身而出,在黄昏时起程,开始了向文明的过渡一她们带 着羞颜租了游泳衣和救生圈,在晚霞中显露出自己优美的曲线一世界突然发现 了她们,她们解下了束在身上的封建礼教,勇敢地向水中跳去,让肌肤贴着新生活 的潮流。
不幸的是,像任何的开拓和探索,都会遇到风浪和波折,一位姑娘不慎将救生 圈脱手,这里的水深是2米至4米,她陷于“灭顶之灾”。
她的伙伴拼命为她呼喊:“快来救命呀!”
在隔壁池里游泳的小伙子们,开始以为是ー个玩笑,当发现是事实时,他们比 任何时候都更踊跃,争先恐后地游上前来扶腰、托腿、拉臂、抱头……
两个姑娘回到了更衣室。
功勋卓绝的小伙子们都不想离去,刚オ忙于救护,没有看清两个“开拓者”的 芳颜,他们静静地守候在更衣室的门ロ,像等待着女皇加冕仪式……
撕去封建礼教的遮布,他们也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姐妹,发现了美的曲线!
但是,使他们大为失望的是,两位姑娘不愿以失败者的面目出现在异性面 前一从后门悄悄离去了!
游泳池小小的涟漪冲击进西关大队办公室,有人把它传为险情,有人把它当作 逸闻,胆子大的人们对李德海进谏:
“你修那个游泳池太深了,穆铁柱下去也不露头!”
“外国说儿童游泳对身体有好处,咱的池子那么深,儿童更下不去「’
李德海没有回答,久久地沉默着。猛然,他拿起电话:
“给我接建筑队……许经理吗?你来一下。”
李德海把建筑队的经理领到游泳池边,用手一指:“在这里再挖ー个游泳池,一 米五深。3天以内把土方挖完,5天砌好!”
推土机隆隆地开上了那块古老的土地,要为姐妹们开辟ー个文明的渡口……
不久,新游泳池建成,姐妹们不必再用黄昏和暮色遮掩你们的曲线,在正午的 阳光下走来吧,如果你们愿意,也不妨穿上比基尼泳装,新文明的春光属于你们的 父兄,当然也属于你们!
文明大厦的崛起
向愚昧告别
李德海在西关创办了全中国第一座农民中专。
西关农民中专设有乡镇商业和乡镇企业机械制造两个专业,今年首批招生 100名,也就是说,以后每年都将有100个“孙智坤”跨进这个全国第一个由农村生 产队兴办的中等专科学校。
这所学校投资55万元,对于ー个农村生产队,是ー笔不小的数目。如今,这所 文明的大厦已经矗立在宁海湖边。李德海兼任这所农民中专的校长,聘请山东经 济学院院长张文杰为名誉校长,并聘请了 !3名大专毕业的教师。招生对象是高 中毕业或具有同等学力的农村青年,参加全省农民中专统ー招生考试。学制两 年。学习期满、考试合格者,学校发给毕业证书。愿留西关村工作者,经半年实 习录用,享受中专毕业生待遇,上学期间学费由西关村退给本人,并每月追发补 贴30元。
兴办这所中专的深远意义还在于从知识结构上改造农民队伍,由“体力型”转 向“智力型”,使之适应现代化的需要,李德海已经看到,仅靠业余教育已远远不 够,靠招聘也非长远之计。
这里要提ー笔的是,李德海的招贤纳士在胶东是闻名的。这里没有门户之见, 招聘来的人可以当厂长,当经理,拿西关最高工薪。在1000多名外来人中,人才济 济、藏龙卧虎。他们中有会四种外语的经济专家、有机械行业闻名的工程师、有部 队离休的团政治委员、有黄埔军校的军医、有“余热发电”的退休教师、有劳改释放
的技术员、有李宗仁主持过婚礼的“右派厂长”、有走投无路想跳水库的技术科长、 有备受打击的会计师、有逃婚在外的少女、有被哥嫂打出来的孤儿……
这些人在西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为西关的起飞做出了 贡献!
愚昧,不仅在于没有文化,更在于对文化的轻视和践踏!
随着党风的改进和企业的竞争,这些人才的社会来源将越来越少,西关应有自 己的文化大厦,从里面走出自己的厂长、工程师、会计师、技术员。
这就是1984年春天,在病中的李德海为什么急切地把厂长们叫到床前,分派 木材厂做桌椅板凳和床铺,分派商场配备炊事用具、教学用具,分派总务主任置办 办公设备。而有关人才的选聘,都是李德海亲顾茅庐。
有一天,烟台职业教育局一位处长向李德海传信,本县西留格庄联中有一位哈 尔滨商校毕业的民办教师。李德海立时从炕上爬起一学校正缺商业专科教师, 他拉上县教育局的离休干部曲维涛登上吉普车。
天已中午,他连午饭也顾不上吃,滴着虚汗,操纵着方向盘,像ー个往前方抢运 弹药的火线驾驶员。
汽车径直开到那位教师的家门前,那位教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从来没 有坐吉普车的人来找过他。
“孔老师,我是来求贤的「’李德海进门第一句话这样说。
这位被岁月夺走了青春的民办教师名叫孔庆埠,1957年商校毕业后,几十年 来,他的专业一直没有得以应用。
“你在商校都学过ー些什么课程?……西关中专准备设商业班,你愿不愿意 应聘?”
“二十多年了,学过的东西都忘了。有些知识也老化了。”
“忘了可以复习,比没有学过要强。去了以后可以边干边学,教学空闲到别的 学校走一走,自己深造!”
这个被遗忘在穷山沟里20多年的商校毕业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专业还会 再有用武之地。他的结发妻子和3个孩子在ー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如果西关需要,李书记你瞧得起,我去!只是不知学校和乡里同意不同意。”
“由我来办!”
李德海又登上吉普车,奔学校,奔乡政府去通融。这样一桩复杂的“人事”,从 出车到事情定盘,总共用了 40分钟的时间。3天以后,孔庆埠已经成了李德海家 里的座上客了!
第八章故乡的足音
1984年阴历大年初一,宁海镇举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农民队伍的检阅。
迎着早春的霞光,壮阔的万人长队穿过古老而年轻的镇街。
走在最前面的方队,是宁海镇的农民仪仗队,由120名乡镇企业的男女青年组 成,身穿一色的将军呢制服,戴着白手套,他们高举着彩旗,吹奏着军乐。他们吹奏 “国歌”,吹奏“镇歌”一
前进,英雄的宁海人民,
党的路线指引着我们向新的时代进军!
我们顶天立地,
倒悬沧海,
吞吐乾坤,
敢当历史的巨人。
勇于开拓,
万众一心,
向着光辉灿烂的目标,
前进,前进,再前进!
写着2000年的巨大的火车头开过来了(里面罩着汽车)!它喷吐着浓烟,拉着 汽笛;它运行的节奏,震撼着大地,它象征着历史的列车飞速奔驰。
紧跟在后面的,是西关大队。“大黄河”上载着男女社员装扮的“ハ仙过海” 〇 连续3年人均分配千元的西关人,意气风发地跟在1984年夺得700万纯利润的彩 牌车后。他们无愧于是胶东改革的火车头!
最先和西关争雄的新牟人追上来了! 20辆幸福摩托车在前面开路,像欢迎某 国的总统。气势磅礴的“大解放”车队,分别装有“龙凤呈祥”和大队出产的各种エ 业品的模型转塔。比这更夺目的是他们打出了在新的一年要实现人均分配2000 元的彩牌!站在街两旁“吃国库粮”的观众无不为之瞠目结舌。
东油坊的方队、王家瞳的方队、王贺庄的方队、孔家瞳的方队、文化里的方 队……一个方队,ー排奔腾的浪涛!
—这是真正的男子汉的方队!队伍里集合了不同年龄、不同气质的应稼汉, 他们穿上了一色的“料子服”。那是饱经风霜,像油画《父亲》ー样的面孔,那是涂 着古铜色的油彩,像黄河船夫ー样的面孔,那是有着目光像铁块ー样坚定的面孔, 那是有着额角像大理石一样平展的面孔。无数流逝的岁月在他们的手上磨起了老 茧,崎岖的路程膨胀了他们腿上的筋脉。作为共和国大厦的地基,他们嶙峋的肩架 上曾背起过大庆的井架,他们的手腕曾擎起过联合国大厦上的五星红旗!今天他 们用新的智慧充实了自己的大脑,用新的物质延长了自己的手臂,在这片古老的大 地上开动了马达,建筑起大厦,奏响了仙乐,浇灌出鲜花,创建了法则,塑造了时代! 他们扬起男子汉的头颅,那是成熟了的思想果实,历尽了人间的雨雪风霜;他们的 双脚是锋利的楼角,在时代的沟垄里插下希望和奇迹一为了使每ー个母亲不再 为生活垂泪,为使每ー个妻子不再为辛劳早衰,为了使每ー个女儿不再出卖美丽的 发辫,为了使每ー个童心的幻想不遭受摧残……
—这是以贤良、勤劳闻名的胶东妇女方队!她们步履整齐,也和男子汉们一 样,穿上了一色的呢料服装,她们舍弃了那打着补丁的衣服和打着补丁的日子。她 们来自窄窄的磨道,来自低矮的灶台,来自茂密而炎热的青纱帐,来自古老小河边 的棒槌石。她们集合在时代的旗帜下,脚上不再像祖母和母亲那样裹着缠足布,脸 上不像昨日那样带有菜色。男子汉们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用自己的忍饥受饿支撑 了贫穷的日子,你们用工巧的针线缝补了艰涩的岁月。胃袋里的瓜蔓、树皮曾早谢 了你们的青春,寒冷的秋霜冬雪染白了你们的鬓发!是你们把辛勤养育的儿子和 兄弟送给人民军队,让他们用胸膛守卫国疆。为了每ー个父亲、丈夫、儿子都能体 面地活在世上,你们把自己的生命变成燃烧的烛光。而今你们挺起了丰满的身躯, 衣襟在行进中旗帜ー样飘起,像走向丰收的田野,去收获稻谷,去收获商品,收获汽 笛ー样欢乐的笑声和锻锤ー样凝重的尊严,补偿那歉收的年景……
游行队伍里有歌声的舒展,舞姿的奔放,雄狮的跳跃,长龙的奔腾,这是从历史 深处走出来的土地的灵魂!
沸腾的宁海镇!激动的宁海镇!
这队伍像解冻的冰川,你可以听到冰块向前流动的互相撞击声;这队伍是流淌 的岩浆,你可以感受到那炙烤肌肤的热风,它冲决了凝固了几千年的传统,一直向 前、向前,什么力量也不能把它阻挡!
这支按共产党人的构思组合起来的队伍,不再是黄巢的散兵,不再是李自成的 败伍,他们是新时期的胶东子弟兵纵队,集合在镰刀、斧头的旗帜下,走进了伟大的 中国改革史诗之页,冲撞着21世纪的横线……
(原载《解放军文艺》1985年第5期)
理论狂人
ーー献给一位无名经济理论家
陈祖芬
这里就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
这里就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马克思
夏时制与变革的强制性
“从北京开往西安的35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8点06分。
“从成都开往西安的238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9点12分。
“从太原开往西安的425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9点52分。
“从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53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11点16分。
“从广州开往西安的273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12点56分。
“从郑州开往西安的4次列车,现在到达西安。到站时间4点14分。”
每次播音员的话音一落,列车里便站起一个个激动不安、迫不及待的记者和学 者。1986年5月,从四面八方开往西安的列车和飞机上,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心动 过速”的人们一他们的心,早就超越了火车和飞机的速度到达了西安。《人民日 报》的记者心急火燎地从北京开着皇冠车,星夜兼程地驰向古都西安。《羊城晚 报》的记者,ー听说我国20世纪以来发掘的最大的墓葬揭椁开棺,跳上小车去赶广 州开往西安的飞机。
2600年前建造的这个秦公一号大墓,为研究中国奴隶社会的政治、经济、文 化,提供了大量的实物资料。
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铁器是封建社会生产カ水平的ー种标志。然而秦 公一号大墓,一方面以!80多个殉葬的棺椁把秦国的奴隶制社会无可辩驳地展现 在我们面前,另一方面又以已经出土的十多件精良的铁器,撼动了关于铁器的标志 说。难道秦人也要向马克思主义挑战?
我夹杂在“发掘热”的人群里走进了西去的列车。不过我不是想去发掘秦俑 的。我要去发掘ー个也许是当今了不起的经济理论家。我相信这个人的探索可以 为今天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提供ー些理论依据。
5月4日。我搭乘的279次列车是晚8点多开车。我掐着时间走进列车,ー看 表,怎么オ7点多?是不是我家里那只钟走错了?还是我糊里糊涂地早走了一小 时?可我也不至于这么错乱呵!现在到底是7点还是8点?
车窗口的两位穿着蓝西服和灰西服的公民同时亮出表:8点。
但是蓝西服说:“我也搞不清几点了。”
灰西服也说:“我也搞不清几点了。”
表上明明显示着8点,为什么又说搞不清?莫非我走进了一个荒诞派小说的 规定情境?
又有一个乘客满在行地说:“现在时间不是往前挪了一小时吗。”
挪前挪后?到底是挪前还是挪后?
“今天开始实行夏时制,”终于有了一个大致正常的人,“时针不是往前拨了一 小时吗,所以现在的8点就是原来的9点。”
“不对,现在的8点是原来的7点。”
对了!我的表没有拨过,所以オ7点。我自己清醒过来后,这オ注意到乘客们 愕然不解的眼神,迷乱惶恐的眼神,忧烦木讷的眼神,而在这些眼神的后面,是ー种 不愿意适应、又不能不适应夏时制而无所适从、无可奈何的被动心理。
夏时制真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〇
又有人喊了一嗓子:“每天得提前一小时起床,乱了套了!反正,活的活,死的 死吧!”
有那么严重吗?实行夏时制,又不会像长エ资似的,谁多长ー级,谁少长ー 级一谁也不会因此而亏了一小时。绝对的平均主义!明明谁也没有吃亏。明明 谁也不用为此付出多大代价。明明按照日、地运动的规律办事,就可以节约能源, 所以夏时制又叫经济时制。明明在1916年,德、法、英、意等等国家就已采用夏时 制了,但是1986年中国的夏时制,还是招来了那么多的惶惶然和愤愤然。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 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屈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对我重复着这句话 的,自然是鲁迅了。
车厢里响起了很新潮的歌:
阿里,阿里巳巳,
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不管阿里是不是快乐的青年,反正听这种歌就是感受一种情绪。感受到这种 情绪的,便都成了快乐的青年。
实行夏时制的中国,也正像ー个快乐的青年,一个处在思想活跃期的青年。
车厢里的灯突然全黑了。怎么这么早就黑灯了?我跑到车厢过道的灯下看 表,可不,才9点嘛,应该10点熄灯的嘛。哦,对了,我到现在还没有拨过手表,我 以为反正知道夏时制就行了,连表都懒得拨一下。结果是一下熄了灯,连上床的思 想准备都没有。我摘下手表,乖乖地往前拨快ー小时。看来变革往往带有强制性, 不可能都有了思想准备オ变革的。
不过,等我结束了在西安的采访回到北京以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因为时间的拨 动而引起的汽车误点、火车脱轨、飞机相撞或者神经错乱。人们按部就班,安定团 结,再也没有人谈起夏时制。好像夏时制不是从!986年5月4日开始的,而是在 公元前就开始了。
只要能下决心变革,中国人的适应能力也是非同一般的。
我在变革的时间和时间的变革里,到达了西安站。
到底怎么写改革
ー个逃犯。
我走出西安站,看到ー个高人一等的黑大汉,高举着ー块“接陈”的牌子。这 是我们的“联络暗号”。因为我不认识他,但又希望一到西安就能见到他。应该说 一切都很顺利。凯撒大帝有句名言: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战胜了。现在我来了,我 看见了,但是我失望了。
我觉得我看见了一个逃犯。
我的第一感觉是害怕。那张长脸好像从来也没洗干净过。他50岁。可我觉 得他大概从来也没有年轻过,他大概一生下来就这么老了。那莫测高深的三角眼, 那阴沉的高鼻。鼻翼两旁像刀刻石凿似的有两道深沟直通向嘴的两旁。而嘴,直 接地就像平放着的两把刀。
他的布鞋上打着皮革的补丁。我有几年没见到这样打着大补丁的鞋了。我也 愈来愈少地见到他这样黄的眼白,或者压根儿就应该叫作眼黄。这补丁,这眼黄, 立刻使我想起贫困、拮据、坚韧、过去。不过他穿着过去不穿的西装。但这西装质 地之差,之软绵绵,之皱巴巴,都使人败胃。倒好像是仓促之间从哪儿借来套在身 上乔装打扮的。干脆那种油污的旧工作服倒能给人带来ー种粗犷的美。
他的头发所剩无几地徒劳地盖在秃秃的头顶上。后来听他说这是染黑的,要 不都白了。我想又何必染呢?这么几根头发也值得染吗?
但他说这事儿的时候是自信的,很值得的样子,就如他自信他干的一切都是值 得的。
我3月份收到这个陌生人的第一封信的时候,就决定写完手头ー篇报告文学 后就去找他。我相信不会虚此西行。他给我的信,ー开头就使我预感到我将要经 受一种新的思想的撞击:“不管在文学作品中和宣传报道中树立多少光辉的改革者 形象,都不会使无所作为和反对改革的领导变为果敢锐敏的改革者。改革者的形 象只会鼓舞那些希望并赞成改革的人。然而具有彻底改革思想的人并不一定就会 是改革家,原因在于他们无权左右局势。因此不在于号召占据领导地位的人成为 改革者,而在于使改革者走上领导岗位。……”
但我对这个人毕竟ー无所知。他真值得我采访吗?他和常规的好人形象相距 太远。我身上揣着《人民文学》的差旅费。我要是虚了此行,《人民文学》固然不会 追究经济责任,可是我也得讲究时间效益呵。
他接过我的旅行包:“这个包,我不用叮嘱你不要毁坏,不要丢失,你自然会爱 护的,因为你拥有这个包的所有权、使用权和支配权,你是这个包的主人。根本用 不着对你进行主人翁思想的教育。我们三十多年来一直对国营企业职エ进行主人 翁思想教育这件事,恰恰证明了国营企业的职エ还不是企业的主人。”
我立时精神起来了,我想起他那封长信的内容一改革的关键,关键的改革, 是所有制问题。
他这个人,执拗地叫你想起过去,过去。他又顽强地站立在现在,现在。
精神取代物质和意识决定存在
天安门前站着一个高大黝黑的光头青年。上穿蓝粗布衣,下穿用家染的黑粗 布做的抽带肥腿裤。那裤带偏是白的,又偏偏捣乱似的从腰部溜了下来,大模大样 地突出在黑裤子中间。但这个光头青年的神情是那么自信、自豪。本来嘛,那 年—-1954年的《群众日报》登了陕西省考上高校的全部考生的名单。第一名,韩 城县中学的党治国,考上了清华大学。党治国到清华报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天 安门前照这张像。
只是那两条白裤带,使照片上的党治国在威风中透着滑稽。这也没什么。清 华大学一年级新生党治国就不信还会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白裤带吗,用墨水一 抹不就黑了?行了。很好。不能更好了。至于留头发是不是比光头更好看,制服 裤是不是比家织抽带裤更好看,他没想过。他从来不注意服饰。32年后,他知道 我要专程到西安去找他时,他オ为没有一件过得去的外衣而有些不安。于是就匆 匆添置了那身使我ー看就败胃的西装。
ー个从青少年时代就以为精神万能的人,最后连购置ー套像点样的西装的物 质基础都没有。
党治国16岁的时候,有一天和同学们在韩城中学连夜排节目。三九天的夜 晚,不生火就过不去。但教室外是半尺厚的雪,想搞点煤吧,又觉得冷得出不 去一来回得走2里雪地呢!怎么去扛煤呵!多厚的棉鞋陷进雪地里也是冻脚。 同学们倒抽着冷气往后缩了。
党治国叭叭地扔下他的棉鞋,又扒掉他的两只袜子。
“哎,你脱鞋袜干什么?”
“为了证明在雪地里走路不冷。”
“你快穿上吧!我们跟你去扛煤就行了。”
“我说出话就要算数。”
Part Four
党治国光着两脚走向无情的雪地。不过他连雪地的无情也感觉不出,因为他 的双脚很快就冻木了。当然,这毕竟只是2里地,所以他的双脚还能存活。如果是 20里地,200里地,16岁的他怕也是会光脚走去的。那么,他的一双脚当然要为他 的无视客观物质存在而付出代价了。
20世纪50年代初的中国,商品经济不发达,物质不充足,但人们的精神状态是 安适的。中国人,自我需求总有所节制。不过用精神补充物质的不足,把思想作为 物质的代替品,只能在一定的时期,一定的限度内。长此以往,乐此不疲,便可能从 以精神取代物质发展到以为思想意识可以决定物质存在。ー些“彻底的唯物主义 者”抛却了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存在决定意识。30年后,党治国在他的ー篇文章 中写道:"……用社会意识来解释各种社会现象。好的社会现象是好的社会意识的 产物,坏的社会现象是坏的社会意识的产物,于是全部问题被归结为对ー种思想的 宣传和对另ー种思想的批判。”
1957年,这种批判像火灾似的在清华大学里蔓延开来,烧向钱伟长,烧向黄万 里……党治国走上台辩论:他们不是“右派” !党治国走进校党委办公室:他们不
是“右派”!
“正是为了真正拥护党的方针政策,”他在会上说,“可以允许人们先怀疑一 下。怀疑以后再把自己驳倒,这オ是真正的信任,真正的拥护。”
党治国讲话没有一点顾虑。他这个来自黄河边的人,像黄河ー样古朴。他对 党的感情、对党的忠诚,连ー点杂质也没有,自然用不着担心自己说“错”话而成为 “右派”。
但是,根据意识决定存在的“原理”,有“右派言论”的人,就是“右派”分子。
无限制地强调意识的作用,结果必定是走向反面一取消思想自由。党治国 步他的老师们的后尘,也成了“右派”,而且是“极右”。他的一个同窗好友是个结 巴,原先ー见他老远就叫“党、党、党、党一治国!”憋上半天才憋出“治国”两个 字,实在累人。结巴老弟就把他的名字简化成一个字:“党!”现在自然不敢再叫他 “党”了。当着人连话也不敢说。只在没人注意时不用称呼地对他说上一句:“浪 子回头金不换。”两个月后,没想到结巴老弟也成了“浪子右派”。浪子二号见了浪 子一号,只能摇着头说一句:“往事不堪回首。”
党治国成了“极右”后,三天没吃饭。他怎么会是“右派”呢?不过,党是不会 错的。绝对。那么只有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了。实在无法想通,只好先接受这个结 论ーー是自己错了,再慢慢去想。
1957年的“右派”里边,有多少人恰恰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1956年党中央提 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到1957年先进生产カ就急切爆发出来了。但 是,对不起,请君入瓮吧。你们不应该有思想的自由,因为用不着你们思想。
有计划的盲目生产
西安郊区有个新丰砖瓦厂。该厂取土制砖时发现了舍利精室。舍利,是指佛 的骨灰。迎舍利,供舍利,是佛家,也是朝廷的大事。释迦牟尼火葬后,八国争夺舍 利,百姓求分舍利,分不到的,用金、银、水晶、玛瑙等制作舍利。砖瓦厂发现的舍利 精室,就是用水晶做的舍利代用品,水晶舍利装在玻璃瓶里,玻璃瓶装在饰有鎏金 狮子、珍珠团花的金棺里。金棺置于饰满翡翠、玛瑙、珍珠、猫儿眼等等的银椁里。 释迦如来涅槃后,他的骨灰的代用品都能住进造价这么高的圣地,足见百姓对佛的 虔诚。
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对佛的信仰上,这大约也是中国人的ー种祖传吧。“右派分 子”党治国看到报上关于亩产水稻6万斤,亩产红薯120万斤的报道后,不禁对党
心悦诚服ーー国家现在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自然和清除“右派”有关系。自己成 了“右派”,也值得了。
就是买东西很不方便。以前可以招呼售货员:同志,请你给我称点什么。现在 怎么可以叫人家同志呢?你已经不是人家的同志了。可是,上去就没头没脑地说, 你给我称点什么,又觉得不礼貌。
其实售货员谁知道你是“右派”?你自己干吗老给自己念紧箍咒?问题是党 治国的确相信了自己是“右派”。因为他至诚地相信党,相信党的每ー项运动,不 再相信自己。
既然相信自己是“右派”,就应该保持当“右派”的自觉性,丝毫马虎不得。
清华大学的“右派”师生们被送到北京木城涧煤矿改造。打风钻。放炮。挖 煤。背煤。1960年底,被开除了学籍的党治国回到家乡韩城县。这就是他的家乡 吗?棉花掉了一地没人拣;红薯地里,农民们只拣面上的,不管地下的;干活不记エ 分;吃饭不要钱。每家的小锅都砸了大炼钢铁了。1959年的誓师会上已经喊出了 小麦亩产100万斤。1960年的韩城人每天的粮食却不够半斤。西安火车站挤满了 从各地逃荒来的人。
这就是亩产多少万斤的结果?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思想有多好,产量有多高。这些荒谬的事,为什么 没有人出来提意见? “反右”的损失首先不是把几十万人打成“右派”,而是否定了 ー个民主原则一让人讲话的原则。
唐代长安诗人写过一首有名的《宫词》: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面对“鹦鹉前头不敢言”的局面,党治国认真地开始了他的怀疑。一天吃不到 多少东西,所以也干不了多少活。他开始大量读书,尤其是读马列著作。三十多年 后他在ー篇文章里写道:“当不承认重力规律的人从高山上往下跳的时候,重力规 律不因为得不到这个人的承认而退避三舍。同样,当个人意志、国家意志以至全社 会意志不承认某ー经济规律的时候,这ー经济规律不仅仍然要发生作用,而且发生 作用的方式是相当无情和揶揄的。”“有计划的盲目生产比之生产的无政府状态对 生产的破坏更大。”
计划经济要是违反了经济规律,就不是个别的、偶然的违反,而是整体的“有计 划”地违反,后果自然严重。
党治国在发生一种变化:由当“右派”的自觉性向做人的自觉性变化。他那长 自黄河边的古朴而青春的体内,自信心正在恢复。他写了一副对联:
常保数百卷书千载不做小人时缺几十斤粮一身仍是大汉
“文化革命”的经济根源
胸挺腰直,血液畅通,大脑能得到丰富的血液供应,人的思维能力便能达到最 佳点。党治国为了获得思维的最佳点,每天劳动回来,必定端坐在床前读《资本 论》。或者说,是因为需要啃下《资本论》,他オ找到这个最佳点。
这是!970年2月,“右派”党治国在理所当然地历经批斗、游街等等“文革”系 列把戏之后,被判了 20年徒刑。
“我说老党,”同室关押的犯人问他,“你判刑最长,怎么不见你发愁呢?”
“愁什么?”
“等你20年刑满释放出来,你都50多岁了!”
“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现在35岁,再过20年,不是55岁?”
“不会关这么长。20年是他们的意志。但社会的发展不是以他们的意志为转 移的。我相信规律。我相信我最多坐1〇年牢。”
“嘿!那你整天看《资本论》,演算数学题干什么?瞧瞧,什么价值、增长额、エ 资、劳动目的!”
“我要研究资本家有多少钱,”党治国狡黠地一笑,“将来我好管理这些钱。”
自然这是一句戏言。不过他在潜意识里认定自己只要不死,就要研究经济问 题,研究尚被忽略、但非解决不可的经济问题。因为问题已经愈来愈清晰地显示出 来了:一切社会变革的后面,都有经济规律的作用。他党治国落到20年在押犯的 地步,中国落到全国上下“脱产闹革命”的地步,绝不仅仅是错误思想的产物,而是 有深刻的经济根源的。
(当然,那时的党治国还不知道中国有个“四人帮”ーー本人侧重谈经济。)
经过三年困难时期,我们汲取了一些教训,采取了一些措施。经济得到发展 后,必然要求上层建筑有相应的变革。发展了的生产カ必然要求生产关系有相应 的变革。这就激化了变革的力量和反变革的力量的斗争。于是批“三自ー包”,批 “修正主义”。于是高呼“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热昏的头脑是无从知道自己的疯狂行为后边的真实原因的。党治国知道。不 是因为他的头脑比人家清醒,而是因为他的经历和感受为他提供了他需要弄清的 思想。1957年他在“清华”眼睁睁地看到那些代表先进生产カ的专家、教授被专了 政。他自己本是满怀着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的理想而报考了清华水利系。他受 了《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这本小说的影响。他要远离大城市。艰苦的环境本身就 是ー种吸引力。与困难做斗争本身就是ー种吸引力。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就是ー 种吸引力。为伟大理想献身就是ー种吸引力。一个全省第一的学生满怀献身的热 情出现在清华水利系,这在50年代自然也是先进生产カ的ー个分子,因此也难逃 被专政的命运。
后来党治国长年在陕西铜川当井下掘进工。下煤井的活,以前被称为“三块石 头夹ー块肉”一危险。当时在井下炸煤层,都是正向爆破。就是在煤层打好洞, 放进五六个炸药包后,先引爆最里边的那个炸药包,然后一个个往外引爆。爆炸时 高压气体膨胀,往外冲出,分散了爆炸的カ度。为什么不能倒过来,先引爆最外边 的那个炸药包、搞反向爆破呢?那样不就可以爆カ集中了吗?党治国违反了操作 规程,搞起了反向爆破。开始是悄悄地。在80年代,人们会认为反向爆破的道理 是再简单明了不过的。但是在60年代,谁第一个提出把正向爆破改成反向爆破, 是很难得到认可的。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试验成功了,也就得到认可了。
1965年,随着国家经济形势的好转,党治国成了当地煤炭先进技术传播团的 ー个分子。党治国运用这个爆力集中的原理,集中他的精力,一个时期搞ー项技术 革新。但是,生产カ要求发展的结果,是又一次遭到“革命”。“突出政治”,“再论 突出政治”。人人政治化,社会泛政治化。生产カ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压制。
于是党治国组织了一个共产主义小组,辅导大家学习《共产党宣言》《马克思 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等等。30年后他自嘲地对我说,那时候他其实 是个空想共产主义者。不过那时候他可是实实在在地进行他的“共产主义”事业 的。他连篇累牍地写文章,不仅批“右”,而且批“左”。他只能打着批“右”的旗号 来批“左”。这种逆向思维比反向爆破还危险。所以对有家室的好友,他ー个都不 让他们参加这个共产主义小组。他只要单身男子。果然不久他就被抓起来了。妻 子被逼离婚。于是他也成了单身男子。不过他得侍奉一双父母和抚养ー个孩子。
判了 20年徒刑的单身男子挺胸直腰地坐在监狱的床前,运用爆力集中的原理 攻读《资本论》。《资本论》的扉页上,赫然写着:马列主义者党治国。
“你还看马列,人家就是用马列把你关进来的!”
“不。那是违背了马列才把我关进来的。”
后来党治国在他的文章里写道:“无产阶级革命的目的绝不是要用自己的面貌 改造世界,使全社会成员都变成无产者,而是要改变自己的面貌,使自己和社会全 体成员都变成有财产的人,最后使一切生产资料为社会全体成员所共有。”
“左”倾路线被认为オ是对整体利益的维护。而当大多数人的利益都受到不 同程度的损害时,所谓“整体利益,就变成了一小撮人的特权。社会主义并不是ー 部分人的专利,而是全人类解放的科学。ー个国家的社会主义性质只能用每个社 会成员的解放程度、自由发展的程度和富裕增长的程度来衡量,而不能用这个社会 对自己的评价来判断” 〇 " ‘左‘倾路线的二十余年,就是不断发起政治运动抑制矛 盾、打击改革要求的过程。”是的,极“左”路线下固有的、一成不变的所有制,不可 能随时调节生产カ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大跃进。大锅饭。割资本主义尾巴。宁要 社会主义的草。商品经济是资本主义经济的代名词,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 代名词。践踏经济规律的结果,是经济规律迫使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然后还得按 经济规律办事。
我登上西安城南大雁塔64米高的顶层向下望去,便想起白居易的诗:“百千家 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从大雁塔通往西安车站的十里长街如同一条直线,很 像围棋盘上的棋格。西安的街道使人联想到规规矩矩的单向思维。大雁塔下的景 致使人感到单调和缺憾。当年玄奘从印度带回657部梵文经典,就在此地译经十 载。公元648年,唐太宗为玄奘所译诸经写总序。唐太宗实行均田制、租庸调法等 经济改革,发展外贸和文化交流,乃至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王松赞十布等,终于出 现盛唐局面。盛唐的长安与上百个国家和地区交往。满载丝绸的商队从长安出 发,路经中亚、南亚、西亚,直抵欧洲。丝绸之路沿线的古城楼兰,人称“沙漠中的庞 贝城”,是商品集散地和中转贸易站。
唐朝经济的发达,和思想文化的发达是对称的。中国人从小就背《唐诗三百 首》,历来都研究唐代文学,可惜太少研究唐代经济。儒家传统主张以德治国,有没 有经济ー样治国。但是就算10亿人都能背下《唐诗三百首》,也依然不能在这个世 上立足的。
1300多年过去了,解放30多年了。人们向我介绍西安,不是讲兵马俑,就是讲 李白醉卧长安,再不背诵谪仙人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使我想起老 年人,老人的心态是喜欢回忆过去。
今天的西安即使不和发达国家做横向比较,即使只是自己和自己比,变化是不 是也太小了一点?有人对我说:西安地下的比地上的好看。这天我走进城郊一家 饭馆,满地的碎骨头剩菜!油垢的饭桌,污浊的塑料酒杯,发黑的香肠和发干的松 花蛋。如果唐代的诗人墨客到此ー游,恐怕会拂袖而去吧。李白大约会仰天长啸: 吃饭难,难于上青天!不过20世纪80年代的顾客们,习惯地熟练地在这里痛饮饱 食。而我觉得难以下咽。更何况跳蚤像小人ー样在对我进行防不胜防的袭击。我 应该入乡随俗?我应该改造自己的思想,改造自己的脾胃?不,我不想去适应这些 今天不应有的落后的、不文明的一切。中国人不应该在80年代的今天还坐在碎骨 头剩菜间吃黑香肠〇我们必须改造这样的饭馆,使之适应更文明的需求,而不是让 我们去适应它。
党治国在他的经济论文中写道:“当社会不是从基本的经济事实出发,而是从 原则和原理出发,动员思想的、政治的和法律的力量同客观经济规律进行斗争的时 候(’十年动乱’就是这样典型的时期),社会付出巨额的经济代价,得到的却是败 坏的社会风气和死气沉沉的萧条景象。”
头脑此心脏重要
1975年,邓小平同志出来工作了。在押犯党治国感到好像自己刑满释放ー样 的高兴。他觉得这下自己的思想轨迹能合上中央政策的轨迹了。本来嘛,无产阶 级夺取政权以后,发展生产カ就是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所在。国家的转机来了,他 党治国的转机就会来。他把他的希望全部系于小平同志的身上。
但是他等到的却是批邓。
他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稀疏了。
他这个铁铮铮的黑大汉,一下变成了老汉。以前不管在游街时,在监狱中,他 的心里经常回荡着他最喜爱的《斗牛士之歌》的旋律。可是从此他再也想不起他 那斗牛英雄了,他只记得伏尔加船夫曲了 :唉嗨哟,唉嗨哟……
他并不怕死,准确地说,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但他怕绝望,尤其怕从希望的顶 峰突然掉进绝望的深渊。
社会上大批右倾翻案风,监狱里党治国首当其冲。ー个彻底绝望的人,就是一 个可怕的人。你们不是要批我翻案复辟吗?好,他自己带头批自己一他不仅要 复辟资本主义,而且要复辟封建主义,而且复辟原始共产主义。他从头坏到脚,从 脚烂到头。
他实在没有生之留恋了。
他本来就不重视他这个躯体的物质存在。1967年西安武斗,有一天他把两手 插进大衣口袋,大模大样地走向射击密集地。他当时只不过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 法:人中了枪弹是什么感觉?事后想来,那三四十米的射击区里,只他ー个人在做
死亡游戏,实在也觉得后怕了 一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意义。
1968年他在牛棚里给吊打得晕死过去。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说:“把党治 国打死了也没关系。他死了更好,少了一个反革命。”不,他可不能这么不清不白地 死去!
1970年铜川市把他判了死刑上报省里,省里那次共有七个死刑犯的名单。但 据说这ー批只枪毙四个,党治国的名字是第五个。又活了过来。打“右派”有指 标,抓“现行反革命”有指标,枪毙人有指标。那就是说,不是因为你有罪オ杀你, 而是因为要杀你オ有罪。
前四个人当时都给枪毙了,后来都给平反了。如果将来科学发达了,平反的人 都能复活就好了。不过这四个人已被打得脑浆迸裂,怕是怎么也复活不了啦。
党治国听到前四名死刑犯的命运后,不寒而栗。现代医学认为判断ー个人是 否死亡,首先是看脑子,而不是心脏。头脑比心脏重要。人要是不能思索,不让思 索,那就活像是精神的殉葬。西安郊区的前朝古墓里,当初有多少宫女殉葬,多少 工匠被活埋!不过秦朝已经比过去进化了,用大量的“俑殉”代替大量的人殉。秦 始皇墓附近有三个兵马俑坑。光是一号坑,就有6000件陶俑、陶马,将军俑、武官 俑、战袍俑、铠甲俑、跪射俑、立射俑等等。武士俑排成38路纵队,保护着秦始皇的 僵尸,保护着僵硬的封建体系。
兵马俑馆的ー侧,停放着一大溜前来参观者乘坐的汽车。汽车的式样是五花 八门的,汽车的产地却只有一个一日本。偌大的兵马俑馆天天吸引着成千成千 的参观者。每天有一千多外宾。香港报纸说里根拍中国马屁,因为里根摸了一下 陶马的屁股。法国总理希拉克说世界有七大奇迹,秦俑的发现可以说是八大奇迹 了。不过,发掘违反经济规律的教训比发掘古迹更紧迫。较之馆内的兵马俑,馆外 的奇迹更给我以强大的刺激 字长蛇阵地摆着的日产汽车,强化了的日本经 济发展的奇迹。
经济发展和政治民主是互为作用的。体制的生命力在于自身有新陈代谢的功 能,自身能不断选择和更迭各个层次的领导者,自身能不断调整和更新生产关系。 党治国写道:“社会主义的扩大再生产还应扩大再生产出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 是的,我们不仅要生产出更多的工农业产品,我们首先要生产出更科学、更合理的 生产关系。
生一产一关一系?
文凭可以补发,思维不能重复
活着的头脑是不能停止思索的。1978年召开全国科学大会的前タ,党治国在 监狱里提出他也要向科学大会献礼。他在狱中写了《凿岩机最佳轴推力的研究》 和《评皆吉斯朵夫的风钻轴推力公式》等论文,搞了水玻璃泮火机、铿盘的复活技 术、自动淬水筛等好几项革新。1980年他ー出狱,浮肿着脸就到处搞科技资料,四 方出击地发表了关于热处理、轴承、电炉和风动工具等十来篇论文。
1984年底他调到西安市民用煤研究所工作。他这个清华大学水利系学生进 入“右派”生涯后,有!〇年就是在煤矿里打风钻(即凿岩机)〇当初风钻没有支架, 往高处打洞时,党治国本可以搬个随便什么物件,站上去打。但他嫌费事。他总是 急急地想多干活。他ー见活就着急。他举起60斤重的风钻顶在头上打洞,他那大 高个子就是ー个活动支架。不过风钻开动时那每分钟震动!800次带来的噪音,整 整伤害了他10年。为什么还要听任这种伤人的声波在矿里继续肆虐?!
党治国把气动凿岩机的设计图纸送到ー些有条件生产的工厂。技术人员ー看 就明白,可是领导们说:这只不过是图纸,没有样机来证明。
可是,党治国是测试过数据,证实了原理的。
可是,连风钻的使用单位也不想关心这种新型风钻的产生,因为制造和他们 无关。
正儿八经搞制造的エ厂,ー想生产新机器要投资新设备,投资本身就带有冒险 性质。冒险的事不干。
洛阳有个厂或许有可能生产。党治国用上他四年没用的探亲假赶去了,住在 洛阳ー个旅馆里,每天的伙食是四个烧饼。这每天四个烧饼,引起了同屋ー个人的 注意。他是江苏泰兴ー个乡办厂的负责人。乡镇企业有自主权,有变革自己落后 面貌的愿望,有靠开发新产品闯出路子的需要。他先是为党治国的四个烧饼所感 动,后是为党治国的凿岩机所打动,决定把这个项目带回江苏去搞。
小厂很有积极性,当下投进两三万元的资金。但是,这么ー个突破传统结构的 凿岩机,让ー个乡办小厂搞,从资金到人力,都难以继续下去。具有研制能力的大 单位,又不想列入计划。那么,党治国自己集资?
清华大学的教授们,黄万里已经寄来了 !00元,钱伟长就要寄钱来了……
中国几十年来割资本主义尾巴,近几年小心翼翼地提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党治国哪里去找这些先富起来的人?党治国怎么能筹集这上万上万的资金?
他原先以为出了监狱就是解放了。1980年他是被提前释放的。如果按原判 20年的话,他本应服刑到1990年。既然对他是错判,那么能不能还他时间呢?
当然这是幻想。清队时有个人分不清“幻”字和“幼”字,以为只是意思相通读 音不同。每每在对党治国们训话时,用上他以为很有学问的话:“一切幻想都是幼 想! 一切幼想都是幻想!”ー个“党治国专案组”五个人一年就得花ー万多元钱,应 该有人做个社会调查一全国有过多少专案组、调查组,用了多少人力,用了多少 金钱,解决了多少问题,制造了多少冤案。侵犯的人权,要不要追究法律责任?浪 费的金钱,要不要承担经济损失?
不该查不该调的内查外调所花的巨额投资如果用来开发新产品,那么开发的 岂止是产品,还有是积极性,是人!
为了个人的利害关系用公家的钱去整人,是不会心疼钱的;为了企业的发展多 揽一件事,又何必找这个麻烦?企业搞不搞新产品,于个人有什么利益?
我站在秦陵二号铜车马跟前,不胜感慨! 2000多年前就有这样的工艺水平! ー共3000多个部件,根据铸件性能的不同,采用不同的合金比例,青铜的冶铸技术 和现在基本相仿,机械连接采用的是现在仍在广泛使用的键连接、饺链连接等等。 马身上装配的金当卢、金银泡等饰件和用具就有2500多件。铜车马在地下埋了 2000多年了,至今链条非常灵活,车的门窗开关自如!
我们的先人在公元前就有这样的科学技术水平,那么2000年后的今天,进展 如何呢?
进展也好,不进展也好,反正照样拿エ资。
我打开清华大学第002150号毕业证书。证书上是ー张像出土文物似的老人 相片。不知是因为五十来岁的党治国照得比他实际年龄更老,还是因为他现在的 相片放在大学毕业证书上实在不相称而愈加显老。50年代的清华大学水利系学 生在80年代拿到了补发的毕业文凭。不过他已经不想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科技 上了。
文凭可以补发,思维不能重复。他积几十年之教训,感到首先要面对的是一 生产关系。
没有主人的企业
那些国营企业为什么不想创新产品、不想要人才?农村改革势如破竹,为什么 到城市以后改革就步履维艰?乡镇企业拳打脚踢,生气勃勃,国营企业为什么缺乏
活力?原因是什么?症结在哪里?
党治国的回答是:“企业中没有真正的主人。”
工人不是企业的主人吗?解放初,我们就宣传工人当家做了主。三十多年过 去了,难道还没成为企业的主人? “三十多年来一直对国营企业的职エ进行主人翁 思想教育这件事本身,恰恰证明国营企业职エ不是企业的主人。”党治国写道,“一 对年轻夫妇买了一台彩电,等不到走出商店的大门,对于这台彩电的主人翁思想, 便像铁钉ー样钉入了他们的脑海,根本用不着对他们进行主人翁思想的教育。”
我们不是承认思想是第二性的吗?那么,主人翁思想也应该是被物质存在决 定的オ对。党治国的思考方向带有科学性。
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种场面:ー个工厂突然停电了,或者是机器坏了,工人们 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因为既可以早回家,又算是出勤了,エ资照发。企业的亏损 或盈利和职エ的利益没有多大关系。群众不能多得,但是可以少劳。职エ对企业 的冷漠态度,不过是企业所有制关系在职エ意识中的反映。
企业的领导是不是主人?当然我们有很多优秀的领导,但是为什么报纸上经 常有这样的披露:
“新华社长春7月21日电:吉林铁合金厂9名厂级干部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 平均每人晋升5.28级,其中最高的长了 7.5级;1984年,每人平均得奖金1770多 元,是职エ奖金的4.4倍。”(1985年7月22日《西安晚报》)
“鞍钢钢铁研究所联合实验厂三名领导干部’以官论奖’,乱分奖金现象严重。 他们在不到九个月的时间里,每人平均分得奖金8600余元,相当于工人奖金的19 倍,在职エ中造成恶劣影响。”(1985年8月6日《工人日报》)
“这类国营企业的领导人,他们作风上的损害国家及职エ利益以自肥,和工作 上的极端不负责任,说明他们也不是企业的主人。”
“主人不盗窃自己的财产。”党治国ー语道破了问题的实质。
他进ー步论证说:“主人就是人格化的所有权。作为企业的主人,他个人的利 益和命运应该同企业的兴衰和前途是息息相关的。他在企业中的利益,绝不是ー 个可以忽略的量。例如对于ー个拥有woo万元资金和woo名职エ的企业来说, 每个职エ推动的生产资金为1万元。而如果每个职エ仅仅以社会全体成员之一, 也就是说作为我国10亿人口之一的身份享有对企业的所有权,那么企业的资产对 于每个职エ来说就只有0.01元。企业的倒闭只使职エ个人损失1分钱,又怎么能 期望每个职エ把企业的存亡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呢?”
当ー个人对于企业财产拥有的数量,足以影响他的生存并决定他的贫富的时 候,他方才称得上企业的真正主人,而不仅仅是观念上的主人。主人的权利表现在 参与企业的决策和管理的权利;在企业按劳动参加分配的权利;按对企业财产占有 量参加利润分配的权利。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获得成功,有人便以为承包万能,在城市里也大搞承 包。但“包字进城”并没有取得预想的结果。党治国找出了其中的原因。农民承 包成功,关键是权利和义务的对等。超产固然使农民首先得利,歉产也使农民首先 亏损。经营责任者没有责任能力(赔偿能力),是国有企业严重存在而又难以解决 的实际问题。有的厂长说,我给国家亏损了几十万。可有什么办法?把我这ー百 多斤交给孙二娘卖人肉包子,也卖不了几个钱嘛。
没有责任能力的时候,就可能不负责任。好比叫ー个3岁的小孩上街买彩电, 他在路上把钱丢了,你也无可奈何,因为小孩没有这个责任能力。
党治国把问题做了进ー步的引申,说明国营企业缺乏持久的活力,是ー个包括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国家在内的世界性问题。我们在理论上承认职エ是企业的主 人,却不知道主人的财产权究竟在哪里?主人,这是ー个确切的经济事实,而不是 ー个思想概念。它确定职エ在企业中的地位,使职エ看到关系着自己的命运的可 变的经济利益,唤起职エ的负责精神!
“走后门”和经济规律
主人不在,后门洞开。
有些紧俏商品,例如名牌自行车,凭票证供应。票证本来是无价的,但是人们 通过送礼、行贿从后门搞来的票证,就是有价的了。交换越发展,票证就越能得到 它的充分价值。最后,ー张票证甚至可卖到100来元。
名牌自行车的供销矛盾,本来可以通过调整价格来解决。如果原来值150元 ー辆,可以提高到200元、250元,提高到ー定程度,供销就会趋向平衡。每辆自行 车多卖的钱,就用来扩大名牌自行车的生产。
但是我们却用票证来限制购买。结果是100元钱从前门送不进,只好从后门 送给了私人。自行车的充分价格,通过曲折的道路实现了。
所以,经济规律不仅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反过来还要转移人们的意志。党 治国发表了他的论文:《经济规律在行动中一论走后门是济经规律遇阻时发生作 用的ー种形式》。
“走后门等不正之风不过是国家花巨款买来的社会祸害。它是经济规律遇阻
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也是经济规律对于诸如'物价稳定’’等价交换’、否定地 租规律等固定观念的惩罚〇” “人们所能改变的,只是经济规律发生作用的形式,而 不能改变经济规律本身。”
我走到西安的城墙下,城墙周长!1.9公里,高12米,顶宽!2至14米。真是 庞大的防御体系。给人安全感和封闭感。这是明朝朱元璋修建的:“高筑墙,广积 粮,缓称王。”后来我们继承传统,提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结果是即使 称霸也未必具有威慑力量,至今吃饭还要粮票,西安市中心的地下防空洞改装成了 低档的游乐场。洞内墙壁剥落,洞里传出粗重的迪斯科乐声。售票员姑娘在众目 睽睽之下用廉价的化妆品细细地对着小镜子抹脸。好像她的工作不是售票,而是 做化妆讲座。
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生活水准和精神素质。经济规律活 动在我们的各个领域中。
尤其突出地活动在住房问题中。我走进城郊党治国的家。屋顶是一根根劈开 的树杆,有一根树干上写着一行字:“公元一九八五年金秋九月三日正午新屋上梁 大吉。”自然是农民房了。这ー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如果在别处就得收月租35元 到45元。但这里近处是铁道,噪音不断。窗后是煤厂的大煤堆。一年四季不敢开 窗,免得刮一屋子煤灰,所以月租是25元。
“这就是地租规律。”党治国对我说,“这是由供需关系决定的。不过住房商品 化至今难以推行,总是有人反对吧。人的本能就是利益的本能。现在有些地方,盖 房用了一年时间,分房倒用了两年时间。分房比盖房还难。因为违反了地租规律、 经济规律。
“用行政手段分房,来代替经济规律平衡人口的分布,结果是人们将为之付出 活动费和贿赂。这只不过是社会自愿放弃的房租的转化形式。贿赂的多少不是由 特权者的贪欲或是行贿者的经济状况决定的,而是由地租规律及其受阻程度决 定的。”
我想起我走进党治国家之前,附近不少农民在盖房,自然又是商品房。我乘坐 的那辆汽车差点和一辆运砖的马车相撞一太挤了。人。砖。水泥。木料。而这 个盖房大竞赛的总指挥是:经济规律。
思想的局限
“两栖人”党治国在继续研制气动凿岩机的同时,又在经济理论的岩层上向更 深的层次开凿:他的经济论文《论剪刀差》《经济规律在行动中一论走后门是经 济规律受阻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一个重要的经济规律一论基本分配规律》 等ー篇篇地发表了。不过都发在科技刊物上。这未必是经济规律受阻,而是学术 空气受阻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
党治国抓住了事物的根本一经济规律的指挥棒,他便能听清思想工作中的 不和谐音了:
公有制下的企业,只有在一定条件下,即革命胜利后革命政党和那些受到 革命鼓舞的群众还保持着革命热情和充满着革命理想那样ー个黄金时代,才 能正常运转和迅速发展。随着革命热情被利害的打算冷却,革命理想为日常 的现实所冲淡,这些企业的弊病就出来了。
我们曾经把共产主义简化为小生产者的平均主义,并且宣布是马上就可 以进入的“天堂”。当这种共产主义的幼稚幻想被残酷的事实粉碎后,又代之 以“阶级斗争要搞ー万年”的极度悲观的论调,并由此诱发出人整人,狂热。 人们对一万年以后的共产主义无从稽考,所以光用共产主义的豪言壮语难以 普遍地激发人们的热情了。
对于未来,我们更多谈及的,往往是多少产量、多少收入等等物质生活的 提高。很少论及我们的社会主义将有什么发展,我们的所有制、生产方式、分 配关系、政治制度、家庭结构、人际关系、思想观念,到时候是什么样子。
当我们常常用未来物质生活如何丰富的数字来充塞人们的头脑时,又怎 能希望只用思想和劝善来填补精神的匮乏呢!
现在常常听到责备人们“向钱看”。权利和义务是不可分的。权利超过 义务,就会不负责任,以权谋私;义务超过权利,人们就会推卸责任而变得冷 漠,并变着法弥补自己被忽略的利益。这两类表现,可以归之于“觉悟不高” 或“思想落后”吧。不过这种道义上的谴责和政治上的批评并不能解决根本 问题。撤销职务和法律惩处虽然儆戒未来,却无助于弥补已经造成的经济损 失。何况被撤掉的职务本来就不属于被撤职者自己。
主人公的责任感,说到底,首先不是ー种思想问题,而是ー个所有权的问 题。只有当每个社会成员清楚地感受到社会主义所有制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 么,オ会真正关心社会主义经济的现状和未来,オ会真正以主人的身份行使自 己的支配权、劳动权和分配权。
在这种情况下,反复对人们进行主人翁思想教育,将只会使他们感到诧 异。如同你在路上突然被人拉住,向你宣传你要对自己的身体倍加爱护ー样。 既然人们事实上是社会的主人,并且每个人无一例外地从主人的地位中得到 了实际的利益,他们自然而且必然会关心生产资料的正确支配和合理使用,把 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看作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不能把共产主义这一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科学等同于自古以来就有的舍 己为人、公而忘私乃至降格到积德行善的水平。原始公社时期那种“不独亲其 亲,不独子其子”的人际关系,并不是思想觉悟的表现,而是由生产资料公有制 的关系决定的。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孤立的品质,而是ー种标志着一个社会发 展阶段的生产关系、社会关系的科学。这就如同卖菜时很会算账的同志未必 懂得高等数学ー样。
理想和热情必须从科学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上产生出来,不可能附着在 过时的体制上。列宁说:“依靠信念、忠诚和其他优秀的精神品质,这在政治上 是完全不严肃的。”这里还要加上一句:这在经济上也是完全不严肃的。
这里丝毫不包含轻视思想的作用,而是说观念是和利益连接在ー起的。马克 思说,精神从ー开始就很倒霉,注定要受物质的纠缠。离开了具体的物质利益,单 纯靠思想工作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不现实的。
党治国企图说明和坚持的,是意识由存在来决定的唯物主义基本原理。
经济ー团糟的经济理论家
党治国对社会主义所有制关系的研究,主张要严格区别公有和共有这两个概 念。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强调:“在发展进程中,当阶级差别已经消 失而全部生产集中在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手里的时候,公众的权利就失去政治的性 质。”党治国由此认为,科学社会主义所有制,是“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所有制,即共 有制。社会主义共有制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必要准备。社会主义公有制是社会主 义共有制的必然趋势。公有不能量化,共有可以量化到个人。
公有也罢,共有也罢,党治国自己是ー无所有〇
他1980年出狱后,到现在已经搬了六次家,这オ搬到这间靠着煤山、傍着火车 轨道的符合地租规律的农民房里。杜甫当年疾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 俱欢颜。当代寒士党治国和他的父母、儿子的衣物连同他们四个人,加起来用ー辆 东风三轮就可以拉着跑了。所以尽管东搬西挪地到处借房,倒也不算费事。
1986年的中国,城市里居然还有这样穷困的角落。一眼望去,这间屋里不是 板子,就是绳子。旧板子搁在长凳上,是党治国和他儿子的床。他父母睡ー张借来 的旧板床,床腿绑着绳子倒也能站得住。凳子的腿也绑着绳子。破写字桌上,又是 用ー根白绳子系着一个自己用烟纸卷就的灯罩。
还有大案板和小板箱。
党治国这30年,从精神到肉体的挨板子,从精神到肉体的被捆绑,终算安定下 来了,陪伴他的又多是板子和绳子!我只觉ー阵苦楚。
恩格斯说过,马克思是最大的经济学家,可是他自己的经济ー团糟。
一位朋友为说话而说话:“今天天气很好。”
“1970年的时候,我弟弟唯一的愿望就是但求有个好天气。”党治国说,“当时 已经决定判我死刑了。家里人有什么办法?只求能从刑场拉回我的尸体。弟弟借 好了架子车,可是我老家韩城离铜川有三四百里地,要是赶上雨天,那ー趟泥地够 我弟弟拉的!我既然必死无疑,家里人就退ー步只希望有个好天气了。”
党治国好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淡淡的。也许他遇到的悲剧太多了? 也许他们韩城人有判刑后发奋的传统?他的书桌旁贴着一幅韩城人司马迁狱中写 《史记》的画。党治国在狱中通读《资本论》三遍,自然还读凡能入狱的马、恩、列、 斯、毛的著作。监狱里来了新犯人,每每叫党治国来ー个节目一背诵《矛盾论》 和《实践论》,一字不差。
读书之余便是写作。他这间板子加绳子的屋里,唯一可以进入80年代的,是 他妹妹送他的ー只红皮箱,箱里全是他写的经济学论文的手稿。在剪刀差、所有制 等等的中间,扎眼地珍藏着一部精装本的《简・爱》。这是他第四次买《简・爱》 了。抄走一本,再买一本。以他现在还欠债一千来元的经济条件,去买一本不知读 过多少遍的小说锁于箱里,足见他对简・爱这个女主角的偏爱了。我不由得望望 箱边堆着的脏衣服,那么,箱里的简・爱便是这屋的单身男子的妻了。
没有一个个人问题是超越社会平均水平之上的。
他的个人命运和祖国的命运是完全一致的。
1957年以前国家是发展的,他个人是顺利的。1957年国家受损失,他个人受 挫折。1962年国家开始恢复元气,他摘掉了“右派”帽子。1965年国家兴旺了,他 参加了先进技术传播队,能力得到发挥了。十年浩劫,他十年监狱。现在他落实政 策不那么顺利,因为国家头绪纷繁、问题严重。
“国家、社会解放的程度,就是我自己解放的程度。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 自己,这对我不是一种思想,而是ー种不可逃避的命运。”
这就如同他说的,我们搞社会主义不是因为社会主义优越,而是因为这是ー种 规律。优越是指方案而言的一哪ー种方案优越。而规律无所谓优越不优越一 必须遵循它,早晚得遵循它,不遵循也得遵循!
党治国不能说已经获得了彻底的解放,如同我们的生产力也没有从不适合的 所有制的束缚下完全解放出来。
“我们固有的体制适合搞政治运动,不适合经济发展。”党治国简直成了一个 理论狂人。ー开ロ就是体制、所有制,再不就是说:“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党治国咄咄逼人地、愣头愣脑地要人回答这些他整日思考的而别人未必感兴 趣的,他以为是最重要的而别人认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他醉心的而别人无心的, 他津津乐道的而别人无动于衷的问题。
他慷慨陈词,满脸涨红。别人应付他:“唉唉,是呵是呵,啧啧!”再不就是把别 人吓得怯怯的,一下子从大人变成了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讷讷地:“我觉 得么……”
他满脑门的政治和经济,满脑门的规律和所有制。但别人是凡人,需要了解ー 些趣闻,ー些轶事,ー些消息,ー些共同感兴趣的现实问题,需要吃喝拉撒睡。
而他似乎只需要吃着政治,睡在经济上。他要和他周围一切的人探讨政治经 济。他会吸引ー些人,也会吓走ー些人。
他的见地每每是独到的,但他过于急切地阐述他的观点,乃至近乎要强加于 人。对于“经济”,他的发问更是近乎发难。
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是有些不一般;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可不是不正常。
他关心的正是大众的利益,但是大众未必接受他的关心。
他希望大家都能透过现象关心本质,但是大家往往喜欢谈论现象,而无心顾及 本质。谈论现象是ー种情绪发泄的需要,顾及本质却需要苦苦地开动大脑。
他不是那种可以用计算机程序计算出来的人。他欠稳妥,欠含蓄,但他“虽有 小偏,终有大成”。任何社会变革首先要找到实现变革的社会力量。要打土豪分田 地找到了贫农,要打倒老革命找到了红卫兵。今天的改革如小平同志所说是第二 次革命,我们需要透辟的经济理论家。
我找到了党治国。不过不是我找他,是他先写信给我,打动了我。我采访受苦 受难的人的时候,容易掉泪。但不知为什么,采访这个经济状况ー团糟的经济理论 家的时候,我一滴泪都没有。是他不需要别人同情,还是和他在ー起的人都会变得 只剩下粗线条了?
“我不是ー个受苦受难的科技人员!不是要人同情的人!”他冲着我大喊,“我
是个好汉!是个男子汉!是有思想的!尤其有经济思想!”
思想使党治国永远处于躁动不安的状态中,有时他为了理想忘却了现实,有时 现实又催促他去追求理想。前不久他又写完一篇专门探讨所有制的论文:《社会主 义所有制关系的发展》。文章观点大胆、新颖、独到。他提出的观点未必就尽善尽 美、无懈可击,但是,即使其中包含一些真理的萌芽或片面的真理,也可以活跃我们 的思维。“双百”方针实施三十多年了,ー个宽松的、发展人们思维成果的环境正 在形成。党治国的经济理论的产生和他这个理论狂人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人为 的呼唤和扼杀,不过加速或延缓产生的时间。
能不能搞ー个共产主义特区?他想。在强大的习惯势カ面前,不能都搞先破 后立,需要先立后破。只有实践自己的经济理论,把理论立起来,形成强烈对比,才 可以春风至而冰雪消。
他是不是还带有空想的色彩?那么,马克思同志,请允许我提ー个问题,您看 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改革怎么搞?
马克思会说,提出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错误的。
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要靠中国人自己来探索。改革催促着经济理论的发展, 呼唤着经济理论家。
终于,《文汇报》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标题:《我们能否贡献一个伟大的经济学 家》?文中写道,这个问题对于当代中国“比’我们能否贡献一个爱因斯坦’或’能 否贡献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和文学家’更为紧迫” 〇文章又写道:“中国经济体制全 面改革的浪潮当是产生伟大经济学家的时代和国度。恰当的时间和地点正呼唤恰 当的人。”
“伊索寓言”中有一个说大话的人,吹嘘自己曾经在罗陀斯岛跳得很远。马克 思在《路易・波拿巴的五月十八日》一文中引用了这个故事,他说生活本身会大声 喊道:
这里就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
这里就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原载《人民文学》1986年第7期)
神圣忧思录
中小学教育危境纪实
张敏
我们从来都有前人递过来的ー个肩膀可以踩上去的,忽然,那肩膀闪开 了,叫我们险些儿踩个空。
作者题记
鲁哀公十六年,孔子要死了。
他拄着拐杖倚门而唱:“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唱着唱着就抽噎 起来。七天后,他死了。
他ー生到处备受冷眼,累累若丧家之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还是凄凉 而死。然而奇怪的是,那原已衰微的古老文明竟靠着他猛カ地ー推,又滚滚碾过了 两千年!
我们评价不了孔子这一推的功罪,却朦胧地感觉到,ー个巨大文明的延续竟如 此依赖于传递者的伟カ,实在是ー种很神秘的历史现象。
这运载、传递文明的伟カ,应该是极神圣的。我们是仰仗这神圣的传递カオ成 为这个星球上拥有最悠久历史的民族的。
曾几何时,历史已成重荷,文明也显古老,我们欲求自强不息,屹立于世界民族 之林,而那文明传递的神圣伟カ,那如孔子作为教育家的“不怨天、不尤人”的执着 精神而今是否仍然存在?
ー、文明的断裂
望子成龙众生相
儿子六岁了。想到这只知贪玩的小子从此就要背上书包这副“枷锁”,我不免 心头有些黯然。是人都得经过这座文明的“炼狱”,我是懂的。然而,出去跑了一 阵入学的门路才知道,我对如今北京城里上小学的艰难,竟同傻乎乎的儿子ー样浑
然不知。
煥热的七八月呵,不仅对高考生来说是“黑色的”残酷,对于那些从“十月怀 胎”起就一往情深地进行各种名堂的胎教的年轻父母们来说,也是焦灼甚而可 怕的。
年年每逢此刻,在教育神殿的门槛前,匍匐着数不清的颤悸的心。
似乎只在这一刻,这殿堂的神圣オ是无与伦比的。
我也到了该领儿子朝它跪去的时候啦!
恍惚间,当年父亲牵我第一次上学的情景朦胧浮现,记得我蹦蹦跳跳地蹿进校 园,那校门好像平常极了。
如今轮到我们这一代领儿子去进哪家校门,就非同寻常了。它不仅将决定孩 子今后的命运,而且仿佛还关系着家长的荣辱。学校是分重点非重点的,这区别似 乎是宿命地把往后的前程、等级、贵贱都在这一次选择中基本敲定了。每一位年轻 的家长都深信,给孩子挑一所“重点”就像他们自己重新选择ー次人生。但恼人的 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偏又不像高考生那样可以硬碰硬凭成绩分优劣,而是由户口 决定的一学龄儿童按户口所在地划片就近入学。于是早在每年一二月间,北京 城里便有一场转户ロ的风潮悄然开始了。
这真是一幕充满机智、狡黠乃至谎言伎俩的滑稽戏。偶闻其中一鳞半爪,便叫 我为之恻然。
有“先见之明”者,早在腹中成胎之际,便把户ロ落进亲友家中,待孩子生下便 拥有了“片内”户ロ,于是就像前清吃“铁秆庄稼”的旗人似的无忧无虑了。
“片内”有亲戚的主儿其实不必这等性急。待孩子长成,再同亲戚去换房站办 理户口和住房证的交换手续,但并不搬家,“片内”户ロ照样唾手可得。
只苦了“片内”无亲无友的了,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片外”某君以四十平方米 住房换了“片内”二十七平方米,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牺牲十三平方米的住房去换 个孩子的“重点户口”,虽说亏得狠了些,也是情愿的。
还有更惨的。黄城根南东路口有个售货员,为挤进“片内”,百般换房,不料换 了一家住私房的,他把公房让出,那边却不准他再进私房,最后竟落得在“片内”一 个门洞里栖身。可怜天下父母心呵!
真换房的、假换房的、认干亲的、假离婚假结婚的,北京人什么招数想不出来? 一位母亲领着孩子到某重点小学哭诉,孩子他爹惨遭车祸身亡,只好寄养姨家,虽 无“片内”户ロ,学校怎忍推出?入得学来,那孩子オ说:“我爸活得好好的。”
自然,这些都还是平民的招数,有的人是不必耍这些雕虫小技的。可户口对老 百姓来说,却非同小可,乃至某单位因施工将大门改在另一条街上,引起轩然大 波一门牌的移动,立即发生划片归属的变异。
也自然,重点小学的教师们是深知其中奥妙的。每年二月后,需得挨户核实户 口和人头,近年来也不得不学点福尔摩斯的本事。每当招生季节随着酷夏来临,重 点学校门前便车水马龙,水泄不通。教师们都做好充分准备来迎接这一年一度的 灾难和“战争”。家长们围着他们央求哀告,哭的、吵的、闹的、作揖的、要下跪的、 摔户口本的、赖着不走的。人们把ー颗颗滚烫的爱子之心蘸着辛酸的泪水捧给他 们;也用各种精心编制的甜言蜜语、许愿承诺、捶胸顿足、瞎话谎言来浸泡他们、软 化他们、激怒他们;右邻左舍的各种关系户、菜店、房管所、派出所、煤气站、副食店、 居委会等等,也都蜂拥而至,来索还对他们预先支付的种种人情、照顾和恩惠……
断不清的官司又移交到区教育局。家长们便又一拨儿接ー拨儿朝那里拥去。 局长像个见不得人的“通缉犯”,出出进进戴一副墨镜,就怕被人盘问:“您是某局 长吗?”一旦被人认出,立即陷入重围。人们把他堵在办公室里,不让他做事,不放 他回家,有的索性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推就走。孩子在院里撒欢儿,饿了渴了也来闹 他。教育局成了幼儿园……
教师和局长就是浑身长嘴也说服不了家长不要迷信“重点”,因为办“重点”的 事实是路人皆知的。只是痴心的父母们并不知道,“重点”的承受力不是无限的, 如此倾盆大雨地灌将进去,“重点”的优势便立即化为乌有。倘若大都市里那种在 商店、地铁、公园、车站等等到处叫人头皮发麻的拥挤状态一旦侵入宁静的校园,那 么小学生上课这件极要紧的事,也只好像大街上挤车和胡同里排队上厕所ー样讲 究不得斯文了,这么ー来,倒真的把重点非重点全抹平了。
其实,就在望子成龙的家长们正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奔“重点”的今天,北京市 各区教育局却都在那里为绝迹多年的小学二部制终不可避免地要大面积卷土重来 而ー筹莫展呢。计划生育部门已经发出警报:从今年开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第二次生育高峰人口开始进入小学。也许,它就像ー场陡然涌来的洪峰,会将大地 上所有的河道、沟渠、洼地全都涨满、挤裂、弥平……
西城区目前在校生四万五千余名,未来三年内将以每年一万名的幅度递增,到 1990年预计要猛增到七万名。眼下提前开始扩建校舍的学校已经借用别处教室 实行了二部制。而对大多数学校来说,无论新建扩建,还都既无资金又没地皮。
宣武区目前小学九百个班,到!990年将增加到ー千四百多个班。那里教育局 的同志惊呼:“我们是在毫无准备的条件下遭遇这个人口高峰的,校舍奇缺,师资来 源枯竭,这学还咋能办好?”
专家们也把人口压迫教育的危急状况,列为中国未来教育十大危机之首〇
每ー个盘算着自己那个“小皇帝”的锦绣前程的家长,或许就像洪峰尚未到达 前的江河两岸的一木一石,对快要降临的灾难是漠然置之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 虔诚地笃信着学堂神圣的教化功能和“师哉!桐子之命也”的信条,他们深信孩子 只有送进去オ会出息,他们把对未来的希望像赌注ー样全都押在上面,绝不去理会 那些危言耸听之谈的。
我想,悲哀也正在这里!
麻木中的预警声
每年七八月间,当翘首以待却又胆战心惊的人们穿梭往来于各大、中、小学的 时候,有一个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信息偏偏很少引人注意。那是ー个很微弱的声音, 但却年年必定夹杂在招生热潮的呼吁声中一
1986年8月14日《光明日报》的ー则消息透露:“今年师院的生源比往年更困 难……北京的优秀中学毕业生不报师范,不选择教师职业的问题日趋严重。”
同年9月9日《中国青年报》也以《师范院校为何依然门庭冷落》为题发表ー 篇调查:“’帮我们呼吁一下吧,师范院校招生太惨了。长此以往,教育事业将不堪 设想!’教师节即将到来之际,作为培养教师的摇篮之 北京师范学院的同志 却对记者发出了这样的呼声。”
当中小学的大门几乎要被滚滚而来的学生挤破的同时,师范学院这边却门庭 冷落、一派凄清。在这冷热、盛衰之间仿佛公然宣称着一个荒诞的逻辑:越是希望 子女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们偏偏越是看不起教育这个行当。在这逻辑后面似乎还暗 伏着ー个不祥的怪圈:社会的教育功能恰恰在生产着非教育的社会力量,继而形成 ー种自我窒息的反作用カ,结果是人才创造得越多教育反而越萎缩。长此以往,望 子成龙之辈还会有什么指望?
我常常被眼下中国的各种怪圈弄得迷惑不解,诸如离婚越难反而离婚的越多, 盖房越多城市里人的生存空间越窄,等等,叫人摸不清船究竟是湾在哪里?但我相 信,社会机制的紊乱,总有它合乎规律的根源。这怪圈,说到底是规律对人类的报 复。荒诞的逻辑一旦公然行世,恰恰证明了某种社会机制的荒诞,而这荒诞说不定 正是真理的二律背反。
他叫田畅,父母都是教师。高中毕业时,他却以“这辈子不吃教师这碗 饭”的不容商量的坚决态度,向我们显示了一颗早熟、隐痛、凉透了的心 一
他太清楚中学教师这种职业在社会上的档次了。用不着别人向他宣传、动员。 十六年之久的酸甜苦辣、耳濡目染,使一个教师的儿子在高考志愿表“是否服从分 配,,ー栏里,毫不迟疑地写道:,,除师范院校外,其他院校都服从。”
他像躲瘟疫ー样竭カ躲开父母所从事的职业,这在有着子继父业的深厚传统 的中国人看来,是否有些“叛逆”之嫌?
其实,世上没有比父亲更叫他敬重的人了。每当夜间,在那十二平方米的斗室 里,父亲怕影响他和弟弟做功课,总是独自躲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几乎是贴着荧光 屏默默看电视。父亲总是等他们的功课做完了,オ使用那张饭桌批改作业。这时 他躺在行军床上瞅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的父亲,ー个当年上海复兴中学的高オ生、1957年北大地质地理系的本科 毕业生、二十多年来出版过多本著作和译著的知识分子,竟落到连ー张书桌都不能 独自占有的境地,这让他这个80年代的中学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父亲所经 历的是一段叫他不能理解的历史:学地理专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通州农校教书,农 校解散后,又转到顺义ー个公社的戴帽中学,整天领着学生深翻土地、夏收秋种、大 办沼气;自己学的专业丝毫用不上,却是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俄语什么都教过。 后来妈妈在北京幼师毕业,也到了顺义。直到父亲在那里任教满二十五年オ回到 城里,等待全家的却是ー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他和弟弟就在那大人与小孩轮流分享饭桌、每晚拆桌支床的岁月里渐渐长大 了。当他们哥俩终于都熬过十三岁时,那条难以企及的分房标准线居然也渐渐在 望了一按照规定:中学教师人均面积三点五平方米以下、子女十三岁以上,且夫 妇双方都在教育部门工作者具有分房资格。但就在这时,妈妈得癌症死了。小屋 里剩下三个男人,人均面积平方米数重新突破三点五……
诚然,他是无カ改变父辈的命运的。但如果给他选择的权利,他当然拒绝承袭 父辈的命运。父亲在给他以知识遗产的同时,无形中也给了他另ー种悲剧性的遗 产:他不能走父亲的路。
高考成绩出来了。老师找他谈话:“以你的分数,报考清华师资班和师院比较 合适,不然,你就只能读大专了。”
他摇摇头,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北京建工学院工业与民用建筑系。那是ー个两 年制的走读的大专,可同盖房子有关。呵,ー个孩子的房子梦!
我们能责备他的选择吗?
他姓罗,做中学教员到70岁オ退休。此刻,我同这位饱经沧桑已入耄耋 之年的老人,坐在静静的一隅,听他像是从极远处对我说一
如今教书先生没人干了,大伙儿都挺纳闷。其实要说缘故,也明明白白。人活 着总得有个盼头,盼国家好,世道好,自个儿和家里人也好,活得不费劲,再长点能 耐,做点正经事。有这么个盼头让他奔着,他活着就带劲儿了。
我是1912年生人。父亲ー辈子做小职员,月薪二十ー块大洋,一家人生活还 算过得去,我还能读私学,十九岁小学毕业。成人了,总想独立,就去考中等师范, 吃住都有着落了。毕业后做小学教员,挣四十五块钱。那时不兴涨エ资,终身就这 四十五块。当时警察月薪是八块,去官府里办事也就二十多块,科长也没小学教员 挣得多。中学教员的薪水还要高呢。
那天我和老友们聊起当年,人家都说知识分子清高。倒不是我们故意总瞧不 起谁,教书的人讲究洁身自好,不愿去钻营,也没那份能耐,只觉着凭知识吃饭挺如 意、挺十净。浑身的穿着打扮,就那么回事儿,倒给了别人ー种清高的印象。如今 啊,你想清高还清高不起来呢!
我在小学教了七年后考上北京大学农学系。ー边上大学,ー边还教小学,自己 供自己念书。读大学就是为了奔那个中学教员的职位。那会儿教员的身份可不像 现在,多少人梦寐以求啊。当时考师范很难,一千多人去考,只取九十个,还能不优 秀?你想十还未必有那个福气哩!
这辈子经历了不少事,人生也算看得清楚。1940年以后,苦得很,正抗战,吃 混合面,挣的钱只能够自个儿ー张嘴。世道一艰难,教书的人就倒霉了。
新中国成立后到这个学校,一口气又教了十年,教不动了オ回家。刚解放时, 心气儿是向上的,待遇也不低于30年代。1957年“反右”以后,知识分子就瘪了, 后来赶上“文革”,教师受的罪比谁都多,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后来拨乱反正了,世 道清明了,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教师的地位,恕我直言,名曰升,实则降。其他行 业的待遇上去了,教师上得慢。到现在,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好像还 是悬案。就是中教一、二级的老教师,月薪也不过百十块,还不抵大宾馆里的服务 员。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反正我就知道一个理儿,教师的身份跌得太低了,这个国家就麻烦了。各行各 业要是都比教书有利可图,那谁还肯教书呢?人人都看着当官油水大,都眼红权 力,这事儿就歲泥了。你可别小看这股劲,一成风气,扳过来就难了。社会上有各 式各样的歪门邪道,可教师不能歪。不歪是对的,不是错的。可你顶得住吗?像我 们当年,社会那么污浊,自个儿还能清高,有那份高薪水撑着哩。如今你撑撑试试? 拎着菜篮到自由市场ー转,你自个儿就跌份儿了。话说回来,这副穷酸相,别人也 不正眼看咱,也不待敬咱,整个社会都不正眼看教育。这么ー来倒好,章程拧倒个 儿了,学校办点子事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求人给点施舍,给盖点房,像要饭似的, 这怎么行呢?
亏待了教书的,要受报应的。人才中的上流甭想吸引过来。老北京有几所办 出名气来的中学,像一中、惠文、贝满等等,当初都是靠待遇好把各中学棒的老师收 罗去了。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两种工作一个样儿的干,ー个待遇高,ー个待遇低, 上哪儿?哪儿苦上哪儿?那是有条件的,得做出评价。自愿报名,给你戴朵大红 花,之后就不理你了,行吗?
人要不怕苦,不能老苦。
据悉,鉴于往年师范院校招生难的情况,今年北京市采取了一项特殊政策,即 试行师范院校及师资班提前单独招生的办法。此项政策规定:志愿可以文理兼报, 考试提前在5月初进行,凡是已被各师范院校录取的考生不得再报考其他院校,未 被录取的还有资格参加7月份的全国高校统考。
显然,这是ー项对于考生来说既有诱惑又不带风险的明智的政策,它起码可以 在全国统考之前把ー批对高考没有把握的高中毕业生吸引到师范院校来。据《光 明日报》今年4月19日的ー篇报道披露,往年冷寂的北京师范学院门庭若市,前往 咨询的人们络绎不绝,达万人之多。
如今的高中生不那么简单,他们的狡黠有时是颇令人头痛的。招生部门已经 发现某些不正常的端倪:不少考生表面上积极报了名,暗地里却做好准备到时漏考 最后ー科,这样即使他考得再好,也注定不会被录取。他们竟然把这次师范提前单 独招生变成了大考前碰碰运气、适应考场气氛、练练竞技状态的一次预演!
呜呼!各家自有各家的高招。中国有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究竟是什么 让他们对此退避三舍,这オ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望而却步
师范院校的生源枯竭已急煞当局,殊不知,已经拢进大门来的一批师范生,还
更叫人焦心呢!
师范生的分配去向理所当然是到中小学做教师,然而,如今这在他们中几乎已 被视为畏途。年年分配关头,师范生们都各“逃遁”有术,这情形我们在后文还有 详笔〇这里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昔日师道的光彩,是何以在当代青年心目中暗淡 下去的。师范生们绝不讳言这ー点。他们最可爱之处就是永远也学不会掩饰他们 对一切的率真评价。
今年春天,我们在ー些中学采访时,碰巧遇到了一批正在那里实习的师范生, 有北师大的,也有师院的。他们同我们在毫无戒备心和虚伪应酬的气氛中讨论了 他们将要从事的职业。自然,需隐去姓名,以免麻烦。
女生A—
“高考时我没报师范,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哭了。爸爸妈妈都在大学里教书,劝 我,说女孩子当教师也算合适的。有机会再跳出来嘛。从他们身上,我多少知道ー 点当老师的辛苦。现在自己站到课堂上来,ー站四十五分钟,好漫长呵!课上一席 话,课下不知要反复磨多少遍。辛苦不说,有病也没法请假。来这里实习,就看到 不少老师兜里揣着病假条上课。这工作就像躺在ー张橡皮筋编的网上,越坠越沉, 似乎下面是个没底的窟窿。我真不愿多想它。反正拿通知书哭了一次,毕业后我 更会大哭ー场的。”
男生В——
“我中学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没考好。校长建议我第二年再考,后来不知道哪 个老师替我填报了师范。我被录取,完全不是自己的选择。这次来实习,大家都提 不起劲来,还生怕干得卖カ,被指名留下。不过,中学教师的甘苦,这回真算领教 了,工作哪有上下班之分?连走路都得琢磨学生怎么管、课怎么讲。干这活儿你还 没法瞎对付,往学生跟前ー站,好歹是个师长,稍微讲点脸面的人,总想干好。那你 就受累去吧,有多大精力都得熬干!就这么辛苦,到头来还没人念你这点儿好。所 以同学们都说,要没这趟实习,不到中学来瞧瞧,明儿分配了,兴许糊里糊涂还能去 干;这么ー瞧,说什么也不能去呀。”
男生С—
“社会上只有一天重视教师,那就是教师节。什么好听的话都让教师在这一天 听个够,过了这时辰您就捎ー边待着去吧。当然也不光是说点好听的,还优待些其 他商品,不过据说有的也是乘机推销积压物资。人心是杆秤,教师当真值几个钱, 大伙儿心里都明晰。难怪这回我来中学实习在资料室看书,听ー旁有位老师问另 一位:’你怎么让那个学生报师范呀,他学习不是挺好的吗?’有回一个中学生还对 我说:’我哥哥学习不怎么样,想报你们学校试试。’你们听听,这种话叫我们师范 生听了,能不难受吗?不过冷静想想,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咱也别气不顺儿,靠自己 哄自己过日子!”
女生D—
“今年师范提前招生,倒是挺新鲜。不过我看靠这办法想招优秀生,也难。要 是师范都招些低分生,那非恶性循环不可。你越掉价儿人家越瞧不起,越招不来好 的还真越掉价儿。如今弄得我们这些读师范的也自觉矮人ー截,好像比那些函大、 夜大、电大还不如。老师真像ー支蜡烛,把自个儿烧没了去照亮别人,对这种必定 要做出牺牲的特殊职业不采取特殊政策,谁还肯干?!不知道上面为啥算不过这笔 账来。”
实习带队教师一
“我是81级师范毕业生,因此我很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我毕业实习那会 儿也经历过这种幻灭的痛苦。在中学见到一位女教师,四十几岁的人看上去就像 六十多岁ー样苍老,她那满脸的皱纹好像告诉我,这是ー种多么销蚀生命的职业, 而且是在极其平凡琐碎的过程中被悄悄吞噬掉的。我常想,对于今天这一代人来 说,教师的辛苦和清贫也许并不是最难以接受的,最可怕的是在默默无闻的消耗之 后仍然得不到心灵的慰藉。许多师范生并不惧怕这职业,怕的是中学里那种狭窄 的、停滞的和窒息的环境和气氛,对个性特色及创造性的可容度太小,他们很想有 所作为但施展的天地很有限,幻灭之后就想走,又走不脱。这就使后来者望而 却步。”
今天的教育事业,面对的就是这样ー批继承者。他们自私吗?觉悟低素质差 吗?缺乏责任感和牺牲精神吗?人们尽可以这样评价或责备他们。但是,你有力 量改变他们吗?你的力量表现在哪里呢?难道就表现在师范招生时那慷慨激昂的 动员和大张旗鼓的宣传吗?
是的,我们也很惊异。党的号召,思想动员,政治鼓动,都曾经是很有效的。它 造就过一代良师,神话般地孕育过奇迹;但何以今天它会变得如此不中用,而至今 仍被奉为唯一的灵丹妙药?我们甚至辨不清:究竟是时代在愚弄人,还是人仍要固 执地愚弄时代?
二、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教书的工作为什么叫你那么醉心,醉心得连我们也想流泪?你真的不知 道什么叫苦吗?学校天地之小、学生管教之难、教师待遇之低,你乐的是什么呢?
—是啊,乐的什么呢?天知道。可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历史还记得他吗
郑怀杰还会等待那十年一次的聚会吗?倘若真有这聚会,他会流泪的。只不 知这泪是欣慰还是伤感。
是的,也许只有这种聚会,才能叫人想起那段早被遗忘了的历史。三十年前, 北京市教育局长孙国梁在ー个欢送应届高中毕业生的会上说:“解放后,大批エ农 子女入学,教师不够,你们的弟弟妹妹没人教。党希望你们留校教书,帮我们拉扯 他们一把,凡是考上大学的,保留学籍两年。两年后,你们再去读大学,好吗?”全市 三千名毕业生自愿留下了五分之一,这六百多个都是优秀生,大多已被大学录取。 郑怀杰也留下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北京钢铁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抽 屉,绝没有想到这是ー个终生的诀别。两年后,各大学都来函催促留校生快去报 到,他又放弃了。三年后,他亲手把ー个毕业班送进了大学,自己还舍不得走。这 一年他入了党。十年后,在庆祝他们这些留校生任教十周年的宴会上,孙局长又来 了,他说以后每十年都要聚会一次。那一次,郑怀杰觉得一切都得到了补偿,虽然 那时并不高谈“奉献”。很奇怪,在社会上并不高喊奉献的年代里,偏偏人们奉献 得极为心甘情愿。
别以为50年代的人都是“傻帽儿”,不懂上大学的要紧。起码,对于郑怀杰的 父亲一留美博士、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国著名的鸟类学家郑作新先生来说, 儿子天经地义是该享受高等教育的。为这,他同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妻子千方百 计给了儿女们ー个金色的童年和最优越的初级教育。他绝没有想到,竟是他最钟 爱的长子郑怀杰,此生偏与大学无缘。ー个博士家的长子甘愿做了孩子王,这事无 论在当时多么平常,今天也会变得不可思议了。倘若人生再让郑怀杰选择ー次,他 会怎样呢?
这问题提得荒唐吗?不。你再听听郑怀杰后来的命运,便知道什么叫荒唐了。
他终于没能盼来第二次聚会。
来的却是整整十五年的苦难。1964年“四清”ー开始,他就被开除了党籍。罪 名同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的罪名如出ー辙。他无意中曾对学生说,西方人主要 吃肉蛋奶,揭发者给他加了个下联:中国人主要吃草茎籽。于是,他忽然发现愚昧 是那样强大、冷酷、翻脸不认人。他原本就是为了清除愚昧オ放弃了上大学的啊, 结果愚昧反而收拾了他。他按月把党费装进ー个信封,塞在枕头下面。“文革”一 来,他陷入了更深的地狱。一个星期要挨六十场批斗,真真是体无完肤了。当初让 他拉扯上把的“弟弟妹妹们”,如今像牵牲ロ ー样拉他去游街、用三角皮带抽他跳
牛鬼蛇神舞。他跳着,心里却在想: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送你们上大学呢……
然而,灾难ー过去,他还得拼命送他们上大学。他当了校长,得抓升学率。他 把教师、学生、家长都请来,亲自作示范讲公开课。他摸索出ー套入学教育的新办 法,给初一、高ー学生注入强大的“第一推动カ”。他还得到处去张罗钱,为了能给 教师每月发点奖金、加班费,给负责学生早读的教师供应ー碗豆浆、两个油饼…… 可是,有人突然对他说:你的文凭呢?没文凭你能算知识分子吗?怎么有资格当校 长呢?于是,他在五十二岁的年纪还得去奔ー张大专文凭。他当年那样轻易奉献 出去的东西,如今也板着不容通融的面孔来报复他了。他原来早该是高级工程师 或教授了,如今却同儿女ー辈为伍去上夜大、函授什么的。
他还保存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只是纸已发黄,那“钢铁”两个繁体字,对于现在 已经习惯写简化字的大学生而言也写不倒囹了。
百叶箱的梦
睡去了,又醒来了。她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百叶箱洁白、亭亭玉立的轮廓。 脚下是绿茵,身后是蓝天,红领巾像火苗儿在四周蹿动……
人老了,偏多梦。半个世纪的往事纷至沓来,人影离乱。华北大平原的夜空。 偎在妈妈膝头数星星。“跑鬼子”。西北联大黑板上那幅中国地图,犹如雄鸡唱 晓。镰刀斧头下的宣誓。炼铁炉里的火苗儿。书记大喊:“同学们快出来看苏联的 人造卫星!” “书记,那不是卫星,是气象台放的高空探测仪。”“你行啊,你内行,你 大学毕业!”1957年的酷夏。“朱聪颖,你和右派性质差不多,你的党籍被取消了。” “朱聪颖同志,委屈你了。不过你没正式戴过’右派’帽子,也谈不上改正了。”…… 这都是些什么呀?她厌恶地晃晃头,把它们都驱走。她只想梦见那眨巴着无穷好 奇的一双双大眼睛。那些小手从后面一拽她的衣襟:“朱老师,我想参加气象组。” 她的心就酥了。她这辈子仿佛只为此而活着。
ー只挂着锈锁的百叶箱,封满尘埃。二十年前它曾是那样出名。谁不知道北 京128中学的气象站?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朱聪颖这个名字。团市委总结过她的典 型材料。四个城区和郊区许多地理教师听过她的讲授;儿童艺术剧院还派演员来 体验过生活,回去排了话剧《小雁齐飞》。这些,人们早都忘记了。有谁还能体会 得出ー个两鬓银丝的中学女教师面对ー只百叶箱时的心情呢?
她ー看到它,眼就湿润了。1957年她失去党籍之后,开始有了它。她能把大 陆和海洋召唤到教室里讲给学生听,也能编歌谣让他们唱唱笑笑就记住了名山大 川、城市铁路,可枯燥的气象知识学生不爱学。她想了一个妙主意,去找市少年科 技馆的刘金贵老师。她俩在128中学办起了气象站。那百叶箱在草坪上ー立,孩 子们全着迷了。ー百多人天天跟着她写观测日记,每个人都成了家里的气象预报 员。有个叫沈人德的女孩,是沈钧儒老人的孙女,某一期的气象站长。后来她读了 农大气象系。朱聪颖从此开始编织ー个金色的梦:假若在全市各中学有规划地建 立一批正规的气象哨,为国家的ー项科研课题一研究“城市热岛”而长期提供数 据资料,中学生和地理教师就有了一件大事可做了……但是,如今她在ー个展览会 的角落里找到了气象组的展品,仿佛是一堆破烂的古董。她把它抱回家去,就像抱 着ー个夭折的婴儿,ー个梦的残骸……
马卡连柯女弟子
“同学们,咱们这个班还叫初二,不叫初一。干吗非让你们留级呢!回家邻居 ー问,脸往哪儿搁?不就是有些课没学会吗?咱们补上它。大伙儿别伤心,挺起胸 膛来!”
刘云莲温情地看着眼前这三十六个学生。他们都是从那六个班里刷下来的, 如今全套拉着脑袋。凭她三十年的经验,她知道一次留级弄不好就会把孩子们的 上进心通通摧毁。此刻他们全都站在人生的悬崖上,不拽一把就跌下去了。拽ー 把呢,说不定会有奇迹。因此,她接了这个留级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它叫初 二(4)班。
但这毕竟只是ー个心理安慰。要命的是你想教,他还不想学呢。
“刘老师,我不想读书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爹妈都同意了,您还管?”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嗨,这还用问?如今还念什么书呀,挣钱去吧!念出来也没做买卖赚得多。” 现在的教师,求学生念书不算,还得求家长让孩子念书。社会上如今赚钱都发 了狂,来钱也容易,ー个穷教书匠哪有力量同这时尚争夺孩子?但刘云莲不肯撒 手。她去找家长:“你们可不能搅乱他的心思,孩子挺聪明,把他交给我,会学出息 的。今后过了晚上七点不回来,准定在我家,你们就放心,我管饭,书得念!”这孩子 毕业后考上了热门的北京饭店服务学校学西餐。他父亲乐得合不拢嘴,可刘云莲 还惋惜地说,他直到最后还有潜力没全挖出来。
男孩子心野,她得哄着劝着擔着他们头皮念书。王俭是全班的灾星,从小就有 多动症,注意力保持不了十分钟,过了就得吃药镇静。刘云莲把他领回家调教了整 整一个寒假,开学后,他终于坐稳了。男生T腿有残疾,同学奚落他,爹妈嫌他累 赘,他自己也没了自尊心,整日价浑闹,弄不好就被爹妈扒了衣服撵到大街上罚站。 刘云莲有回真急了,赶去找家长评理:“这孩子要让你们给毁了的厂’“刘老师,您说 他还有救吗?我不求别的,只求毕业拿张证书,能混个饭碗,那我就给您磕头啦!” “我也只求你们别再打他,这孩子的前程我包了!”他毕业时考得很好,虽有残疾, 终于被一家医院录用为会计……
三年后,在全区统考中,这个班总平均分达82分,及格率百分之百,居全校第 一,绝大多数学生考入高中或中技。这难道不是奇迹吗?只是创造这奇迹的人,已 经一身都是病了:高血压、冠心病、淋巴结核、眼底硬化。家里还有一个总得她扶着 走路的半瞎的丈夫
三十六个孩子的命运是靠ー颗菩萨心肠改变的。然而,这改变需让这颗心挤 出她全部的血。这也是ー种交换。一旦成交,那心便枯萎了、衰竭了,几乎都转化 到那些新的生命里去了……
蹬三轮的“普希金”
,,老黄牛,,ー这个不知究竟是尊崇还是戏谑的雅号,这个凡奖赏时又要顺便 朝你屁股上抽ー鞭子的挥名,名副其实地落到了他身上。领导和群众都这样喊他, 叫他哭笑不得。他就该仅仅是条“牛”吗?他的价值到底是蹬三轮的カ气还是满 肚子的俄文单词呢?不错,他蹬三轮跑在公路上时真能成大段地背诵普希金的《驿 站长》。
可是,俄语教师孙景珍的确在北京177中学蹬了十几年三轮。当别人都夹着 讲义走向教室时,他蹬上三轮往城外去了。跑通州、跑石景山,满处去找金铸合金 硅片,拉回校办エ厂来提炼黄金。黄金是真提炼出来了,可他却埋在土里没人来提 炼。谁还记得他是ー个1964年大学毕业、俄语呱呱叫的中学教师?人们只知道他 是总务处的孙保管、食堂里的孙采购、校办厂的“老黄牛”。十几年来,他默默承受 着这命运,上面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他没有想过自己个人的价值。哪里知道,妻子 竟头ー个嫌起他来了。她是冲着“文化人”オ嫁给他的,怎么到头来他居然成了学 校里一个打杂的エ友?再说她腰有病,发作起来疼得在床上打滚,他却没法请假。 待到天黑回家,他已一身臭汗,倒头便睡,想不起来给她端杯喝药的水。她走了,给 他扔下两个孩子……牛也是会哭的,哭自己在无边的土地上耕作,却没有收获的 权利。
更可怜他忘不了普希金和契诃夫。每个星期天他都到书店的架子上寻找他 们。俄语教学的书他照旧见一本买一本,即使进ロ图书展览会上的俄文原版教科 书他也不放过,只是那六千多个单词,就像他十几年洒在公路上的汗水,一滴滴快 流完了,而书店里那本四十多块钱的大辞典他摸了又摸,至今没勇气去搬它。家里 还有两张嘴呢……
他到人才交流中心去过。“中小学教师除外”几个大字赫然在目。人家告诉 他:有规定,中教五级、小教三级以上不准“出口”。他的嘴嚅动了几下张开了,却 哑然失声:他说不清,他究竟还算不算一个教师?
十字架下的幽会
他站在北京图书馆社科阅览室门外等座号的长蛇阵里。寒酸衣着掩饰不住的 学究气使他同周围的青春和时髦颇不和谐,以至让管理员动了恻隐之心,过来要他 的工作证,谁知竟是ー场尴尬:“对不起,老同志。我还以为……按规定讲师以上オ 给照顾的。”
刘彦成只有苦笑。虽然图书馆书架上有他的著作,他却没有领借书证的资格。 布告上分明写着:“下列人员可以办证一有工程师、讲师以上职称者,市劳动模 范,三八红旗手……”中学教员永远摊不上这等恩宠。他多么想和哪位好心的劳 模、红旗手通融通融,若有对线装的善本古籍不感兴趣者,是否将那令他垂涎的“殊 遇”临时转让ー下……
他命里注定同一切幸运无缘。出身像烙在他额头的ー个罪恶的十字架,无论 在部队还是大学里都受歧视。只是书香门第的熏陶,叫他即使当了教书匠也苦苦 恋着古典文学,ー辈子放不下。但他必须把书教得无可挑剔之后オ敢忙里偷“闲” 去同“情人”幽会。他只好每周一碗炸酱、二十ー顿面条,星期天和寒暑假就都花 在案头和“北图”的阅览室里。
他还惦着千里之外的妻儿。每每在暮色中走出图书馆,还要到电线杆上去细 看“对调启事”,去那千百张字条中寻寻觅觅……
琉璃厂来了《全唐诗》,他疯了一样天不亮就去排队。总共四套,让他抢了一 套,却花去月工资的大半。汗牛充栋的中国古籍他能都买吗?于是不得不抄书。 上百万字的《十三经注疏》和《唐宋八大家文选》他竟都抄了几十万字。他又偏不 会做省力的文章,只仗着功底深厚,专做古籍的校勘、注释和训诂。每每三五语,默 默百日功,而他的名字常常只在书的序言中被提及。《〈文则〉注释》ー书,他花了 两年时间查对五百条引文,有时为了一个用典的出处,得把百多卷的书搬来从头翻 起,只有这时,ー个中学教员的名字オ被允许厕身于专职研究人员之列。他与人合
作的《南社》ー书,1964年就付排了,却压了十六年后オ出版。他从来不奢望,他只 有苦恋
忽一日,学生家长跑来:“刘老师,电线杆子……”十八年的两地分居オ结束了 〇 又忽一日,北京大学中文系邮来ー纸公文:“贵校刘彦成同志原是我系1955级 文学专业毕业生,学习成绩优良,有较强科研著述能力,按其实际水平本应分配至 高等院校或科研单位,但由于他家庭成分不好,父亲被镇压(现证明无大问题,已在 为其甄别),又加上对反右斗争及大炼钢铁等有看法,被视为右倾,当时对他的分配 不够公正……”
十字架倒了。他也老了。
当年部队里的战友,如今已有军、师级的了;当年大学里的同窗,大多也是教 授、副教授了。
他算哪ー级?他还是ー个中学教员,而且是注定改变不了的。他只能默默把 退休前最后几年时日熬完。那时他就解脱了。
历史嘲弄了真诚
位父母官对一代“殉道者”的思考
我是教员出身,很熟悉这ー代人。50年代一部分人考上大学没去,还有一部 分人是自愿不考留下的,后来还有从大学里分配来的ー批,都是百分之百的骨干。 他们在“文革”中普遍受冲击,如今头发都白了,仍然清贫。过去是磨难,他们忍辱 负重;如今又眼见物欲横流,他们仍不为所动。而今中国有幸,就因这批人还在死 心塌地干事业。可是,以后这种人没有了。历史不再造就他们。为什么?这是ー 个巨大的苦恼。我和他们常在ー起讨论,但没结果。找不到答案的思索是最痛 苦的。
现状对我们是ー个严峻的警告。中小学教师队伍不稳定、老化、后继乏人。而 我们动员高中生考师范也软弱无カ,优秀的肯献身的凤毛麟角。如此恶性循环下 去怎么得了?
没人再肯献身,你怪谁呢?问题就出在已经献了身的落了个什么样的结局。 教师职业是神圣的,这神圣就在于甘愿吃亏。可是如果社会蔑视这种吃亏的人,神 圣就消失了。做教师的许多人并不怕累和苦,也不眼红钱财。但唯有一条,他们死 活摆脱不了,那就是对学生的爱。除了学生,四大皆空。他们甚至回到家里对自己 的孩子都没有耐心,不愿再扮演教师这个社会角色。但无论心情多坏,ー上讲台就 什么都扔掉了,就入境了。这种心态,社会上有多少人了解?需要他们的时候,都
来了:有权的、有钱的、作揖的、奉承的。一旦达到目的,就不理睬了。如果社会把 他们遗忘了,他们能不伤心吗?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有件事叫我很感慨。北京人都知道八中有个超智儿童班,不少孩子得了华罗 庚金杯奖什么的。那天开表彰大会,各级都来捧场,许多领导、专家去了,我也去 了。神童们坐中间,家长和教师分坐两侧。鼓号声中,讲话者ー个接ー个,都是夸 孩子们的,就是没人谈到教师。我就来了条件反射了。轮到我讲,我就几句话:“提 议为右边在座的老师和今天没在座的小学教师鼓掌,最值得感谢的是他们。忘了 给他们鼓掌,就是无情无义ド’下面掌声果然比先头响亮。现在体育界在国际比赛 中得了金牌,奖励一直追踪到运动员的母校教师,这是明智的政策,其他战线没有 这一条,许多成功者早就忘了他的启蒙人。遗忘和蔑视便引来了惩罚:神圣被亵渎 了。我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三、师道的陨落
灵魂工程师的生存空间
丹心一颗蚕丝吐尽育出满园桃李
陋室两间蜡烛燃竭照亮几代新人
挽特级教师张思恭
北京八中师生
赞颂?挽唱?悲歌?还是愤词?
两间斗室,总共十八平方米住着六口人。那样低矮,伸手摸得着天花板;那样 阴冷,终日不见阳光,地面渗得出水;那么简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这就是一位教龄长达四十年的特级教师的生存空间。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三 个寒暑,终日伴随他的,是嘈杂、拥挤,是夏日的窒闷和冬夜的寒冷,以及那烟熏油 呛的空气。恶劣的环境一天天损害着他的健康。他被肺气肿折磨多年,讲课时常 常剧咳不止。越到晚年这折磨越凶。到死他都没能走出这破屋。
四年前他走了,死于肺癌。人们说:像张老师这样的特级教师,ー辈子没能住 上新房子,让活着的人永远不好受!
他走了。身后留下了那道可怕的不等式。
那不等号连接着两个霄壤之别的值。一端是他的付出,一个硕大而辉煌的数 字,所谓“桃李满天下”;另一端则是他所得到的,一个干瘪苍白的字码,抑或是ー 摊灰烬的蜡泪?
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精心编织各种五彩缤纷的花环,敬献到这令人战悸的不等 式的祭坛上,为它不断涂抹着新的灵光……
连张思恭的死也不能使这灵光稍许暗淡ー些。它果真还能照亮几代人吗?令 人忧心!
无独有偶。
南方某大都市中,一位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一家八口,居住面积只有二十 ー平方米。他在患肝癌住院期间,昏迷中还不断哀叫“房子”。弥留之际,家人谎 称已分到ー套“三室ー厅”,他オ闭上眼睛,撒手归西……
呵,空间。ー个人的肉体能需要多少空间呢?但倘若他不只是ー只肉鸡或ー 条沙丁鱼,你就不能只给他ー个只能容纳躯体的空间,把他们堆着擂着。人除了肉 体还有精神。精神也是需要空间,而且是比肉体更大的空间オ能成活。居移气,养 移体。没有精神的空间,人的心首先被挤压。心被窒息了只剩那ー躯肉体占着空 间还有何用?
教师不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怎么偏偏他们自个儿的灵魂横竖没个搁 置的空当儿?
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就能活得那样宽绰自如,而有的偏这般尴尬、窘迫、苦 涩呢?
无限的空间呵,你既这样吝啬,让这些人的灵魂备受挤压,怎又同时幻想他们 在这挤压中还亮出ー个博大的无私的宽厚的胸襟呢?
在北京市西城区教育局基建科分房办公室,负责同志对我说:“国家和上级都 很重视解决中小学教师的住房困难。但毕竟是僧多粥少。我区是全市文化密集 区,学校多,教师也就多。ー百七十多所中学小学幼儿园,教职员エー万三千六百 人,住房困难户共有六千七百多家,其中人均住房面积不足三平方米的两千五百 户,而去年区教育局系统第二轮分房连新带旧只解决了二百多户。困难主要是两 大项:资金和地皮。教育口比不得企业,清水衙门,穷家底,国家财カ又有限,拨给 多少是多少。地皮就更要命了,光安置拆迁户就得赔进百分之六十多的新建房。 这两年郊区地皮宽裕些,盖好了房吸引城里教师去,可城里不能放他们走呀。如今 是一个萝トー个坑,都走了城里孩子谁教?因此,教师们的困难咱解决不了,有能 解决的地方,又不让他们去,真是把他们活活儿憋在这里啦!”
走出办公室,我在这院里站了很久没有离去。这里正是我小学母校的旧址,如 今早已面目全非。在那“大跃进”时期,我们上的都是二部制的小学,老师们仅用 了相当于全日制四年的学时教会了我们六年的功课。
就在这里,我认识了远古的“有巢氏”……
也就在这里,我第一次读到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这些都让我想起了张老师、傅老师、吕老师……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如今是否也排在那六千七百多家困难户的长长名 单里?
蜡炬成灰的一代中坚
我从你亲人的手中接过这帔遗像,把它立在案头,就这样,在你的目光里, 我向人们讲述你的故事
马爱媛老师,我在采访中就从教育局听说你被送进医院了。他们说,你是许多 接连倒下去的人当中的ー个。我很想找你谈谈,谁知竟去迟了。此刻,你从这张彩 照上望着我,笑吟吟的,手里还拿着三支粉笔,可我们已经阴阳隔世。你オ四十多 岁,你的最后ー张照片,看上去还那样充满活力,这是在第一个教师节那天照的,三 年还没过完,怎么会呢?
听说一年前,你突然胃疼难忍。去找大夫,说是慢性胆囊炎和浅表性胃炎,可 吃了药还是疼,剧痛像放射波直刺后背,逼得你要弯腰走路オ行。两个班的几何 课,ー班在本校,ー班在分校,往返两三里路,挪每ー步都那么艰难。
你不是蒋筑英、罗健夫。你太普通了。你拼命想快点治好这病,ー趟趟地去哀 求大夫:
“再给我检查检查行吗?疼得厉害呵……”
“疼也没办法。能查的都查过了。”
你还能说什么呢?仿佛你故意泡病号似的,而这,让你在校长和同事们关切的 目光下很尴尬。又是ー节几何课,虚汗渗出衬衫,你疼得哭起来。学生们也哭:“马 老师,您别讲了!”他们搬了张椅子来,让你坐着讲。你没法不服从大夫的“判决”。 你无权证明自己有病。
站在四楼窗前,你真想纵身跳下去。跳吧,只需一刹那,就永远解脱了……你 偏又往好处想:不是刚刚给教师作过体检?几百人拥进医院,一天工夫全都过了 “筛”,报纸上多了一条消息,大伙儿也都自觉平安。也许大夫是对的,忍ー忍就过
去了。你没权利死。两个孩子还小,爱人又在重点中学,你不能撒手……可深夜疼 醒了,你看着他的脸,总说:“要不是为了你们……”
也是当大夫的姐姐来了:“你去查查CT吧。”
姐姐告诉你,CT能诊断癌症,但费用昂贵。
“做CT?不行。也没必要厂’依然是冰冷的声音。
你只好自己拿钱,到姐姐的医院去做。两周后,检查结果出来:肝癌后期,已扩 散,无法手术。ст成了死亡宣判者。
校长赶来了,你欠起身子说:
“您看,我是有病。这下好了。查出来就好治了。等治好了,您再给我加 点课。”
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躺下来了,只是并不知道是在生命的余光照耀下。
你说,我实在太累了,我已经把一生的劲儿都使完了。二十五年里,有十八个 春秋你是在远郊区农村中学度过的。ー个星期的巴望和四五个小时的颠簸,是你 回城看看孩子的代价。真的回城来,教师和主妇两副担子又把你压得喘不过气。 长期的奔波劳碌、长期的睡眠不足、长期的营养欠佳、长期的负重过度……
爱人带着多少人的牵挂来看你了:他大学里的七十个同学凑了七百元,做教研 员的同事们凑了三百元。不就是几个钱曾经把你挡在医院门外?他们把这一切同 病相怜之慨、惋惜悲悯之情、急切希冀之愿都堆到你的床前。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 自己。他们不能接受你在四十六岁的诀别。他们害怕你这么早就被推入阴曹地 府。他们想拉住你……
你却终于走进去了。
那洞开的鬼门关,仿佛还在等待下ー个。
下ー个该轮到谁了呢?阳间的人都在恐惧。
他们有的老了。有的同你ー样,正届壮年却已心力交瘁,健康水平很差。西城 区四千多名中学教师里,因病全休者二百三十三人,半休者二百七十二人,带病工 作者二百零五人。就在最近的一次体检中,展览路ー小四十九名教师中竟查出四 十六人有病,其中二十二人生了肿瘤……
15中学校长说:“我们ー百个教师中,就有六十五个病号,大多都是中年。他 们长期带病教课,弄不好就晕在讲坛上,病误久了再治也难以挽回。”
有研究认为,人类寿命可望达到二百岁。
据悉,1986年北京市人口平均寿命已超过七十岁。
我从西城区教育局人事科那本厚厚的死亡教师名册上却看到:1985、1986两 年该区死亡教师(包括已退休者)的平均寿命为五十几岁,其中未到退休年龄即死 亡者占将近一半。
你,马老师,并未死于非命,也不是死于误诊。与其说你死于病魔,倒不如说你 死于某种堂而皇之的不公平一因了你的死,我才知道了世人大约很少注意的ー 样蹊跷:公费医疗的三联单是有区别的。
企业单位的,医生见了属于放胆开出大方子以求妙手回春之效。企业向国家 提供利润,还利于民,天公地道。
事业单位的,若是中小学,加盖了学校医务用章,一次方子价格不得超过三元 钱,医生也是无奈,他越有良心就越怕给教师看病。怪谁呢?学校不能提供利润, 它只是向孩子们注入知识,孩子们把知识带走了。孩子们是它的产品,而且还只是 半成品。社会似乎不肯为这些半成品付款。这桩交换在半腰里中断了。在知识的 殿堂里兑现常常是不等值的。
谁又能说这差别不公平呢?
或许只有你这样的死オ足以把不公平显示给世人,也未可知。
他,ー个北京市凤毛麟角的小学特级教师、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竟在今年 4月22日凌晨,突然挥刀砍伤妻子和女儿,然后坠楼身亡。这桩惨祸在民间 不胫而走,四处流传,不久也刮到我们耳朵里,于是我们立即搁笔前去探访。 从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口中,我们虽然只了解到ー些扑朔迷离的现象, 却也能够大致勾勒出一代蜡炬成灰者难逃苦境的极端的一例
Z老师,你躺在太平间里,已经五十多天了。你的死讯,像晴天里一个炸雷,叫 人们惊骇得至今魂魄不定,至今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精明强干、通情达理的人,正在 事业一帆风顺不可限量的旺火头上,怎么会突然如此惨烈地自己毁灭自己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同事们说,你是ー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为了探索一条培养学生能力的办学 路子,你敞开教室大门,欢迎大家都来听你讲课,任人评价。你要向人们证明,小学 教师可以不靠演戏作假也能把课讲活。那时候,有几个人敢这样大胆?那分明是 把自己暴露到大庭广众之下,直面各种挑剔和诘难,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的。听课 的人从区里扩展到市里,又从市里扩展到全国,常常教室里挤不下,窗外都站满了 人。你把门向全国敞开了。你越讲越自由,如入无人之境。你成功了。各地慕名 拥来的人把校园变成了熙攘闹市,人们记录你的教案,整理你的课堂教学纪实,给
你录像,叫你带徒弟,ー带就是十七个。你一切都不能拒绝,包括上面给你的那些 荣誉一特级教师、市教育工会委员、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等等。你从来没有说过这 一切你已经承受不了了。在盛名和荣誉的背后,你必须靠超负荷的辛劳和比辛劳 更费カ的周旋、平衡、应酬来支撑。你得恭敬地承认所有上司都是你的伯乐。你用 教书博得的声望,要用处理人事关系的八面玲珑来维持。一方面是无数人来求你 传经,另一方面你又得向无数人作揖。你在“两条战线”上挣扎。终于,你的精神 承受不了了。
你的同事们已经说不清楚,你的精神是何时出毛病的。他们说,今年元旦后你 跌了一跤就开始反常了。妻子回忆说,你常常从梦里惊醒。你告诉她,近来你好几 次瞧见已经去世的姥姥和妈妈来看你。人们都把这看作玩笑。后来,你在夜里又 总觉得阳台上有个人影。可周围没人意识到这是ー个可怕的征兆。你在惊恐之余 照样还得天天开门讲课。生活和工作的节奏绝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有丝毫改变。 我想,你当时一定会在心底里哀求它停一下,可那是办不到的。你开始出现头疼, 做了一次ст检查,发现前额里面有瘀血,区里和学校的领导都很着急,让你休息治 病。可过完寒假你又要上班,误了几天课你就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内疚。不出ー 个星期,你便越发地反常起来,以致终于无可挽回地疾速走向崩溃……
人们多么不愿意向我描述你最后的惨状呵!
你先是怀疑十几年来和你相濡以沫的妻子要谋害你,你不肯吃她给你做的饭, 不喝家里的开水。继而你又怀疑姑姑、姐姐和全家人都要谋害你。最后,你把共事 多年的校长也打进了“谋害集团”。我一直想去请教精神科医生:ー个获得很多荣 誉的人如此疑心被人迫害,应当怎样解释?你在家里到处搜索窃听器。你把壶里 的水碱、墙上的烟油、草根、花瓣都当成“谋害证据”装进ー只书包整天背着。你还 背着ー口铝锅来学校煮水喝,否则就喝自来水。你形容枯槁、神情恍惚,两手抖个 不停。明白的人说你精神已经趋向分裂了,某些压根不懂得世上有精神病而只知 道世人有思想问题的人,诲人不倦地天天跟你谈话做“思想工作”〇你便在这样的 “治疗”下注定在劫难逃了。可怜的是,从ー开始就没有人懂得怎样救你。人们会 培养你、使用你、抬举你,享受你挣来的荣誉和当你伯乐的愉悦,却不知道你被疯魔 攫住后如何把你抢出来。于是,你便在疯魔使出的巫术支配下,演了一出人间悲 剧
你留给这个世界让人们去分析、总结、讨论乃至反思的东西太多了。记得加缪 曾说过:“清醒的自杀,乃是承认生活是不值得的。”你临死前是疯狂的,不清醒的。 但你是怎样从理智和清醒走到最后这一步来的呢?虽然这个问题如今大约是很难 弄清,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弄清它了。你在活着的时候,没法把这一切痛苦向人们解 释得清,最后就只有把痛苦以最强烈的方式留给人们去品味和咀嚼了。
我们依然愿意对你说一声:安息吧,Z老师。这个世界没有权カ责备你,虽然 它不会隆重地安葬你,评价你。但每ー个体验到你的痛苦的人,都会把你安葬在心 底的。
他从小就深信自己是一块教书的材料,却偏偏在任教二十五年后,以年过 半百之身跳出了中釋。他痛苦地向我诉说着一种人生的失败感一
跳出来了,再回头看一眼,恍然如梦。下这决心很难,但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心 也就横了。我自己都奇怪,干了大半辈子,临老了,竟终于忍受不了。我同教育的 缘分真的就尽了吗?
我从小念私塾,读“人之初,性本善”。别人家拿钱来读,我家境苦,给先生捉 鸟虫、上小市买菜,オ换得书读。那时只迷着跟先生学东西,最佩服先生,觉得当教 书先生最神气。
新中国成立后オ进小学。读四年级就得做小先生,帮助老师教低年级的同学。 我干得可上劲了,觉得自己就是同教书有缘分,要不,中学里怎么就爱给《辅导员》 杂志写稿,大学又读了师范?可是,后来真的当了教师,而且足足干了二十五年オ 明白,我原不该是这教书的命。
教师做人太难了。凡是要求学生做到的,教师都得身体カ行。我不是什么优 秀教师,但我也得按最严格的做人标准要求自己,我没体罚过学生,没托学生办过 一件私事,没图过学生半点好处,年年教高三,把心都掏给他们了。可到头来我落 着什么了呢?学生考上大学了,家长夸孩子聪明;考不上就怨老师教得不好。你都 得默默忍着。近两年,连学生也常常瞧不起老师,看到有的学生那股傲劲儿,我真 受不了。可受不了又怎么着?人家毕业出去甭管干啥,都比你挣得多、比你活得舒 坦、比你神气,你穷教书匠有什么了不起?
我有位邻居,过去耽误了学业,想参加自学考试拿文凭,来求我。我想咱就是 教书的,诲人不倦是本分,哪能推?凡是她需要的材料我都给她找来,还把教案给 她看;后来她女儿考高中、亲戚考大学,也找我,我都ーー尽心去办,不敢马虎半分。 我们当教师的,在如今“学历卡死人”的时候,就怕耽误人家的前程,恨不得替他们 去挣ー个。可结果呢?由于一点锅碗瓢勺之间也难免有的碰撞,她就翻脸不认人, 冷言冷语说:“你不就是个中学教师吗?有什么了不起?!”
是啊,我们是没什么了不起。可我们也不都是窝囊废,好像甭管多苦多累都是 该着的、都不值得尊重。这ロ气说什么我也吞不下去。我要向他们证明,教师这ー 行里是藏龙卧虎的!如果干别的,照样呱呱叫。小时候同我ー块儿练字的伙伴有 的已经成名,我教了二十五年书,长进不大。一生气我就重操旧业,居然也在书法 比赛中获了奖,人家就把我调出去了。
最后我就想说一句,韩愈在《杂说》中曾经讲过,世之良马若被当作一般马对 待,它会连一般的马都不如。它受不了。
第二次跳龙门的人
跟在蜡炬成灰的一代背后的,是怎样的一代呢?
他们之中有些人,跨进中学任教之前,曾在那扇大铁门外犹豫彷徨;进来后,面 对重重无法解决的困难,他们果然灰心,他们便另谋出路,决定想尽办法跳出这扇 大铁门。如果说考大学时他们跳过一次龙门的话,那么如今又得咬紧牙关再跳它 一回!
奇怪吗?难以置信吗?绝对错了吗?倘若你知道他们当初是怎样进来的,便 会觉得挺顺理成章的了。
这得从师范院校的毕业分配说起。
四载虽非寒窗,却也晨读暮诵、春耕秋耘、爽言豪气、秘情私语。待ー日日挨近 “大限”,分手在即,竟纷争蜂起,乌眼鸡似的厮斗起来。同窗四年,一朝反目,争的 什么?躲的什么?我在采访中偶得某师院82级ー个毕业生追记当年情景的ー篇 文字,题为《生死搏斗般的毕业分配》,他说这不过是写来解闷儿的,现在让我们拣 来,用在这里
那些日子,至今想起来肝儿颤!
大伙儿全都眼红了。过去烟酒不分的铁哥们儿掰啦,卿卿我我热乎了几
年的相好吹啦,平日里最革命最含蓄的主儿也赤膊上阵啦,老实疙瘩榆木脑袋
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也都鬼了精了伶牙俐齿啦!全系ー百来人有一百多个肚 子,ー百多个肚子里有一千多条蛔虫,但九九归一都打着ー个主意:想法把别 人踹到中学去,自个儿逃出来。
其实能逃出去几个? “暗度陈仓”只有两条栈道:考研究生和留校。前ー
条道,崎岖小径,蹦不过几个去,绝大多数只有望其项背的分儿。留校属于第
ー轮争夺战,全系经过一番厮杀,十几个获胜者几乎清一色是党员,败阵众辈
愤愤然呼之为“分配先锋队”。
第二轮争夺更加较劲儿。大鱼跑了捞虾米。掐不着头茬嫩尖掐二茬。横 竖是当孩子王,留城总比到农村教书强百倍。老蔦儿这小子早就算计到这ー 着。自打入学第一天起,就宣布爹妈双双有病,身边离不了端茶倒水的,天天 骑车从西到东横跨北京城回家去住。四年过去了,他没沾过宿舍的床。到这 节骨眼儿上,他乐了。ー米八的大小伙子成了全班无可争议的“困难户”,第 ー个确定留城。
蝴蝴儿和黑蹦筋上下铺睡了四年,吃饭都不分饭票,也算得上“肝胆洞,毛 发耸,立谈中,死生同,ー语千金重”。冷不丁传出ー个信儿,他俩得有一个分 到郊区,顿时像劈过来ー斧子。黑蹦筋跺脚搬出去了。蝴蝴儿不吭不哈,悄悄 往班主任那儿递上ー张证明:本人从小跟姥姥过,最近姥姥遭了车祸,需要留 城照顾。黑蹦筋傻了,又蹦又骂。
老蔦儿和蝴蝴儿的招数,令大伙儿叫悔不迭。ー时间,父亲病危、母亲癌 症、奶奶骨折、爷爷半瘫,纷纷“报警”。俗话说:锣鼓长了没好戏,戳破了影戏 人儿这层纸。大伙儿全都瞎忙ーー班主任锁上家门走亲戚去了。
架不住还有更绝的。大菊子突然宣布爹妈离婚,她和弟弟各归一方,成了 独生子女,轻而易举便把本来有条件留城的胖妞挤到郊区。胖妞哭成泪人儿。 女生私下议论:不知离婚是真是假?
反正已经是鸡毛韭菜难辨,大伙儿都哄吧。忽传出婚配者也可照顾,于是 学校旁边的街道办事处热闹非凡,大伙儿饥不择食地拽ー个挎着胳膊就去排 队登记。独生子歪猴儿趁火打劫,把垂涎已久的假西施从秀才手里抢了过来。 假西施全校闻名的美人儿,此刻也泪洒相思地,扔下颇有オ气定情多年的秀才 去了。谁让他爹妈在郊区呢!
乱哄哄半年过去了。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比书本上多。末了作鸟兽散。
据西城区教育局对高考改革后四年内分来的大学生的情况调查,来自二十所 大专院校的三百八十多人中,不安心工作的占百分之十三,调出教育口的已达四分 之一。西城区五年里分来的大学生已走了近三分之一,东城区也走了近四分之一。 这些弃教而去者二次跳龙门一般都是四部曲:先是好好十,争考研究生;不让考就 泡病号、磨洋工;泡不过就到课堂上瞎讲乱吹,跟学生逗闷子玩;再不行就十脆不辞 而别了。
有一位我们的同行,在某专业报做副刊部主任,就是一年多前从丰台某中学不 辞而别的。谈起此事,他便感慨万端:
“我是通过考试招聘到这里来的,没走后门。别人考取了都能录取,就因为我 是中学教师,学校卡住不放,只好不辞而别。我是在期末走的,没耽误学生的功课。 和我ー块儿分来的大学生,已经有四个人这样做了,都被学校除了名。
“刚分到中学时,心里窝火,但并不厌恶。这个学校生源素质差,能考上大学的 很少。教师也是颠来倒去折腾一本教材,给自己和学生的发挥余地都不大,因此做 教师混日子并不难。我教过语文、历史,也教过外语,让我教啥都能对付。可干了 两年多,我就觉得好像站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过来个零件车它一刀就行,都能及格 就算完成任务。一有这感觉,就干不下去了。想着ー辈子要耗在这上头,非常害 怕,于是拼命想跳出来,可又走不脱。
“最初没意识到会被除名的。知道了,心里挺难受,但想想人ー生能干事的岁 月就那么二十年,也值得。我为了找到自己喜爱的新闻工作,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档案至今还在街道上。”
那些分到郊区去的师范生,是这一代里境遇最差因而也折腾得最厉害的。我 有一个朋友,是他们中的幸运者。他在城里不断接到那班同学的新消息,听说我写 教师,每每当作谈资来同我消遣一番:
“今儿见老程那小子了,他说他前一段接连考了中国青年报社、北京青年报社、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日报社等好几家新闻单位,屡考屡中,学校愣是不放。他 说他都快急疯了。
“听他说,王毅这家伙敢干,干脆辞职啦。回城里到处给人代课去;找不到代课 的,他就上火车站扛大个儿,赚了钱满处旅游去,真滋润。前阵子风靡漂流,他还上 长江漂流队报名去,人家嫌他是散兵游勇,不要。
“刘海那两口子回不来,天天在家里打架。今天男的找书记,明天女的找校长。 头头儿们受不了轮番折腾,让刘海立张字据,放他老婆回城了。女的前脚刚走,刘 海就四处活动,据说花了不少钱,也回来啦!
“李维那小子更绝。别人就敢弄张医院证明:粉尘过敏、慢性咽炎、站立性骨关 节炎等等去磨缠领导。他不。他四处游说,八方活动,也不知使的什么迷魂阵,让 学校党支部闹起矛盾来。这倒好,不用他费劲,人家作揖请他走。怕别处不肯接 收,还给他鉴定上天花乱坠一通美言,好歹把他撵回城来了。
“剩下就苦了那些没路子不会折腾的主儿,在那里苦熬。心里窝火没处泄,备 不住出事。分到矿区中学的老周,平时就好摆弄拳脚,有回在长途汽车上遇上几个 流氓滋事,看不过去,ー时性起用水果刀捅死了一个,判了死缓,发配新疆,最近听 说他去那儿给劳改犯教书呢。
“也有逼急了搞曲线回城的,壮胆支援西北,两年后重返北京。我们班女生方 玲玩儿更悬的,凭着一嘴日语,不知怎么挂上个日本留学生,要他领出去留学。那 日本人八成是’正想瞌睡塞过来ー个枕头’,满嘴答应。谁知一回国就杳无音信 了,倒给她撇下了一个混血儿。
“反正呀,跳出来的哪个都比过去混得好。有当处长的、报社副主编的;有做经 理常去香港溜溜的;也有成万元户的;还有写小说的、搞书法的、大学教书的、出国 留学的,等等。我们那会儿ー共毕业ー百七十多人,掐指算算,如今还留在中学的, 也就只剩七八十人了。”
不下“金蛋”的母鸡及其饥饿
1984年6月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封题为《值得忧虑的ー个现象》的读者 来信,作者是山东益都二中教师刘沂生。信中写道:
“这几年来,最艰巨的任务是动员学生报考农、林、水、矿及师范院校。说实在 的,学生的志愿是衡量广大群众好恶以及哪些行业得到人们尊重的ー杆秤,而且是 ー杆相当灵敏、相当准确的秤……师范院校的招生名额,几乎占总招生名额的ー 半,而第一志愿报考的人数却是零。这个现象能不使人感到忧虑吗?它说明,教师 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真正提高。”
这封信竟立刻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重大反响。几乎就在第三天,9月4日,中央 领导做了重要批示。
三个多月后,新华通讯社发出通稿一
“教育部部长何东昌在接受本社记者访问的时候非常高兴地指出:'党中央和 国务院一直在关怀和研究教师的问题,教师工作将逐步成为社会最使人羡慕的职 业之一!’”
这则新闻第一次向全国披露了中央领导9月4日批示后三个多月里有关部门 研究提出的落实措施,其主要内容,《人民日报》以醒目的黑体字赫然标在题头:
工资:明年元旦开始给中小学教师以较大增加 住房:地方为主国家补助筹集中小学住房资金 地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敬教师风尚在形成 这,可以说是自1957年知识分子逐步沦入“臭老九”境地以来,也是拨乱反正 以来令中小学教师最兴奋也最具有实质性的一次福音。他们等了它已经快三十 年了。
这福音自然带来希望,带来鼓舞。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福音的真正实现 谈何容易!国家财政困难,急需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有一个照顾左邻右舍的平衡问 题……他们当然也都知道。
“眼下呀,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还悬哪!”她带着ー丝苦笑对我们 说。她是某师范大学专门研究教育科学的专家。她自己在五十年代为普通教育而 牺牲了上大学的机会。
“理论上是非常尊重的,但一具体到现实里,中学教师中无大学学历者,不承认 你是知识分子;小学教师就更有争议了。这对他们是ー个很大的打击。全国人代 会对此呼吁也很强烈。现在要我们搞《教师法(草案)》,就碰到ー个怎么计算和估 量教师劳动价值的问题。它究竟是简单的重复性劳动,还是复杂的创造性劳动? 从一方面看,教师翻来覆去老教一本书,久而久之就成了教书匠;但从另一方面看, 教无定法,再好的教材没有教师也白费,全靠教师的教学艺术才能转化为学生的能 カ。教师的劳动凝结、物化在学生的能力当中,长期处于ー种潜在形态;而当这些 学生一批又一批成为工人、农民、医生、工程师、作家、科学家以后并大量创造财富 时,教师的劳动同这些具有社会现实价值的成果已经离得很远,隔了一层。有人计 算,ー个工程师和科学家一生所用的知识总量中,在学校教育中获得的仅占百分之 二十五左右。教师只有借助他人的成果才能实现其价值。那么,教师劳动的这种 特殊性,社会是否应当承认?教师应不应该特殊ー些?我们认为应该特殊,应该理 直气壮地呼吁特殊政策,比如工资高ー级、实行补贴、给予特殊评价和称号等等。 可是,这样ー来,社会其他职业就有意见,医生、清道夫、售货员,谁不特殊?谁不艰 苦?谁贡献不大?社会就害怕失去平衡,于是只好牺牲教师的利益。而这样ー来, 势必又会导致教师的积极性受挫伤。为了维持局面,学校就得向社会搞’利益均 沾’,一手抓分、一手抓钱,甚至利用家长的关系谋点好处,把教育这崇高的东西亵 渎了。教师难以维持自己的职业道德,是ー个很深刻的悲剧。他们说:’班主任津 贴只有八块钱,日均一个学生七厘,管ー个学生还不如去看ー辆自行车,我情愿每 月倒找你ハ块钱也不当这个孩子王‘厂’
教育是只母鸡。这个概念似乎来自日本。那岛国在二次大战后的绝境中仍未 忽视中小学普通教育,这在后来的经济起飞中产生了他们称之为“金蛋作用”的
奇迹。
母鸡出毛病了便下不了金蛋。
中国的母鸡究竟得了什么病?我们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是明显的,缸里米不 多,人还不够吃,舍不得喂它,只弄些谷糠对付它,自然没蛋。
关于教育落后与财政困难这对两难命题,太复杂,我们无カ探究,只是从ー些 公开发表的材料中,仿佛意会到这只母鸡原本是能多吃到几粒米的。
有位权威人士几年前曾发表过这样的谈话:由于我们过去三十年来教育和经 济比例关系严重失调,欠账太多,越穷办教育越少,教育办得越少就越穷。只有全 党和全社会重视和支持教育,才能把这种恶性循环逐步转为良性循环。欠账欠多 少?现在中央对教育和经济的关系这些规律认识比较明确。小平同志讲,实现“四 化”,科学是关键,教育是基础。但这个精神并没有被人们普遍认识、理解、接受。 往往安排计划,总是先考虑工程,剩下多少钱,再给教育;往往一遇到灾荒和困难, 首先拿教育经费来救灾。本人说:现在的教育,就是十年后的エ业。我们是倒过 来。我们还没有真正把教育摆在优先地位。教师特别是小学教师エ资太低,斯文 扫地啊!世界银行派代表团来考察对中国的贷款,他们不能理解:你们这么低的エ 资怎么能办好教育?可是我们同人家谈判时,最初提的各个项目,没有教育方面 的。人家说:你们怎么不提教育?人的资源开发是最重要的。后来人家把教育摆 在优先援助地位,列为第一个项目。我们要等人家来给我们上课。
其实,母鸡早就饿得等不及了。
它自己到处啄米,也不管谁高兴不高兴。
我们忽然联想到ー个久违的名词:曲线。
“曲线救国”,自是早已臭名昭著。
如今,教育却在“曲线”救自己。竟有效益。
北京第八中学里升起一群耀眼的童星:
杨植滨,从80年代起开始观测、收集哈雷彗星资料,写成一篇颇得天文学家好 评的论文;
徐菁,这女孩独自翻译了四万字的《三十九级台阶》;
马跃,设计绘制了二十三张名为“希望之星”的奥运村系列设计图;
蔡轶春,初一女生,1986年全国青少年华罗庚金杯赛北京市一等奖获得者;
李兵,小伙子在市化学协会上宣读了两篇化学论文并进行了答辩;
严谨,绘画作品在国际上获中国奥林匹克奖;
李昊,这个少儿班的小男孩夺走了 1986年计算机竞赛一等奖……
可谁能相信,这些“神童”居然都产生在同一所中学里呢?
但,这是事实。
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条便是校长陶祖伟有个“财神爷” 〇这“财神爷”并不是 哪位财政局长,而是他那个年利润达四十七万元(学校实得二十万元)的校办エ 厂。靠这笔钱,他可以给班主任十八元津贴,陪早读的再加七八元早点费;任课教 师另有课时补贴、教案补贴、超工作量补贴、实验或作业补贴,等等;他还用这笔钱 促使教师多办各种课外小组,每带ー个小组活动ー次,他付给二至五元报酬。于 是,这所中学竟有八门选修课:生物医学、形式逻辑、美学基础、古诗词选讲、自然科 学方法论、高级英语、初级日语、近代生物学概论,还有管理学、电子琴、京剧昆曲、 书法、图画等五十多个活动小组。
兴旺如此,陶校长仍有神通不逮之处:住房。他们几个领导常揣些钱,到“拥挤 户”家里去转转,退出门来,当场核计,塞几张“大团结”给寒舍中的教师,虽不济 事,也是一点安慰,每每令老师热泪盈眶。他还忍痛把学校操场割让出ー半,给教 育局盖周转房,盼着分点房子。
别人都很羡慕ハ中,可陶校长对我们说:
“我不过是在自己カ所能及的范围内挣扎。”
三里河小学校长邢佩芸!977年来这个学校当家时,差点儿没落到武训的境 地,她四处化缘磕头,算她交上好运,从科学院弄来ー批本钱,办了一所工厂,每年 也有十五万元的进项。老师们第一回领到大把票子,竟全校都扯儿带女奔百货大 楼去了,她看着差点儿哭出来。有个老教师得了癌症,注射ー种外国进ロ的针还能 维持,但要一百多元一支,过去想都不敢想,她叫医院尽管用,让他多活了一个礼 拜,オ算觉得没有愧对他。为了这,她又想到活着的,花八万块搞了一个食堂,中午 包伙,一人两个菜。她还给退休了的每人订了半斤奶。邢佩芸赚到了一点钱,就仿 佛拼命要用这钱向老师们赎回什么来。她是替谁去赎呢?
五年级语文课里,讲到宜兴ー处名胜,又触痛了邢佩芸那根筋:老师整天给学 生讲名山大川,自己却ー辈子没见过,没见过大海,没见过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于是,年年暑假里她领着老师们去青岛、承德、北戴河。她还跟校办エ厂厂长王英 伟商量:要让老师们坐一回飞机。
末了,她激动地向我们喊道:
“’四化’需要教师,教师需要什么?如果我们不仅在口头上高喊教师光荣,而 且在对教师队伍的思想业务素质实行高要求的同时,在生活福利上也能给予切实
保证,高工资、高报酬,那谁还能瞧不起这一行!”
丰台。北京12中。五层实验大楼。
门厅正中是ー个微型喷水池。几盆黄洋和天冬草,伴着一池澄澈的清水。满 壁淡黄色的暖调子,纤尘不染,恬静安谧。头三层全部为物理、化学和生物教学配 置的多种实验室、仪器室、准备室、供应室和标本室。四层里是外语视听室、语音室 和一个演播控制室。五楼里是美术馆、电脑馆、阅览室和图书资料库,拥有五百种 杂志和ー百张座位。顶楼平台还有一座天文馆……
80年代了,一座五层楼有何稀罕?可也许我们看熟了中学那种破桌旧椅、四 壁斑驳的景况,竟觉得这楼犹如宫殿一般辉煌。能考上这所中学的孩子,多有福 气!如今它的高考升学率虽也是全市数得着的,但谁能相信它在1978年以前还是 一所非重点里中等偏下的“收底儿”中学?
它的发迹,最初也是靠同教育风马牛不相及的塑料制品和参茸药材加工,经历 了任何一所校办エ厂都走过的产、供、销的磨难历程,最后竟有每年纯利百万元以 上的赚头,像人参鹿茸似的源源灌进往昔干瘪羸弱的肌体,没几年便丰腴红润、容 光焕发了。再加上社会的资助,它几乎一年盖一座楼,五层学生宿舍楼、三层生活 服务楼、实验楼,又为教师买了几十套单元宿舍,每年还拿得出千儿八百奖学金,颇 有点财大气粗哩。
“我还要盖个体育馆呢,ー层是游泳池,二层是健身房,投资三百五十万元。” 管行政的副校长赵新华对我们透露说,“这些年我昏天黑地地跑产供销,一个个钢 働儿往里挣;又抓基建、跑材料,同施工队磨嘴皮子,ー个个钢働儿往回抠,仗着还 年轻,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不过,我是师范出身,大学里学中文的。如今干的全是 同教书不沾边儿的营生。再过若干年,如果教育走上正轨了,我大概就得失业啦。”
他忽然有点黯然神伤。
我们却还沉浸在他的事业的耀眼光彩中,仿佛看到了教育自救的一缕微明的 希望之光……
然而,这希望之光并不能普照天下,而且对ー些学校来说,也许只不过是海市 蜃楼罢了。
有关教育领导部门郑重向我们阐明:校办工厂虽然解决问题,但终非长策。学 校的社会职能毕竟不能同时兼顾教育和生产两项,社会也不能要求它这样做。ー 手抓分,一手抓钱是出于无奈,它怎能不影响教学?况且,并不是所有中小学都能 抓得来钱的。成功的只是少数。现在已经有政策规定,不允许占用教学设施办其 他事情了。
这也很有道理。
然而,母鸡的饲料问题究竟何以解决?
尾声报复将在何时?
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美国朝野震惊,由此引发了一场教育大改 革。国会组织的以哈佛大学校长康南特为首的委员会在对美国教育质量进行调查 后发现,美国中学生的数理化和外语水平低于苏联。委员会提出的报告说:如果掉 以轻心,美国跟苏联军备竞赛的成败,将不取决于洲际导弹的多少,而取决于中小 学教师和实验室的多少。第二年,美国国会即通过了一项国防教育法案,用联邦政 府拨款的形式促进教育改革。
1962年的日本文部省发表的教育白皮书声称:1905年到1960年间,日本用于 人的资源开发投资,比物的开发投资多十六倍。这使得他们在战后只用了大约六 十亿美元引进上万种新的技术,经过消化吸收,很快便超过了美国和西欧。然而在 国内,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导致工业部门同教育争夺人才,教师出现“外流”。于是 在!979年,日本国会第27届会议通过了著名的《确保人オ法》,以法律形式确定: 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待遇要高于一般国家公务人员。
世界的此强彼弱,武力的消长,贸易的角逐,科学技术的较量,最终都归结为ー 个教育的竞争ーー这是历史的结论。
近二百年来,富国越富,穷国越穷。而在穷国,以珍贵的有限财カ,无论是用于 发展エ业,还是用于教育;是用在培养少数英才人物上,还是用在扫盲和普通教育 上,在今天都是ー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中国还背着ー个比任何国家都要沉重的包袱:人口压カ。它可能将导致文盲 大军波及几代人。就在今天,全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文盲或半文盲,而美国每四 个人就有一个大学毕业生。
这且不论,新的技术革命浪潮还正在无情地把一大批人重新变成文盲或半 文盲。
今天,当我们还必须同历史遗留给我们的愚昧做斗争的时候,教育在全世界的 发展趋势,已经走向在历史上第一次为ー个尚未存在的社会培养新人了。
历史仿佛遗忘了我们。
可这个星球无法遗忘我们。
“那些正在走向知识和力量的顶峰的国家,怎能不对这个行星上还有愚昧的ー
大片区域感到担心,甚至苦恼呢?”
在地球这艘被悲观的西方人称为“拥挤、危险的宇航船”上,再过几十年、几百 年,我们民族将是一个怎样的境遇呢?
无论我们的忧虑还是人家的忧虑都在折磨整个人类。
我们曾经是优秀的,因为我们曾经很神圣。
呵,古老的神圣,你还能再传递我们ー程吗?
(原载《天津文学》1987年第9期ン
强国梦
——当代中国体育的误区(节选)
赵瑜
畸形的体育迷
昨天,我接触了一位老军人,他70多岁了,身体状况不佳,患有多种慢性疾病, 而他对体育却异常地热衷。虽然他未在体育界担任过什么职务,却每每随着中国 体育代表团的战事沉浮或喜或悲。按说,他迷体育迷得出了奇,总该懂点行吧;不 然,一概稀里糊涂。倘看排球,不知袁伟民为何人,除郎平外,其他运动员也尽数不 识。或看足球,亦不知正在进行的是ー项什么赛事,什么进军西班牙,进军洛杉矶, 乃至最近的进军汉城之战,全然不晓。什么曾雪麟、高丰文、年维泗,什么容志行、 古广明、贾秀全,他通通分不清。奇怪的是,他却时常因为赛场上的胜负而严重地 影响着ー连数日的情绪。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这算什么体育迷?
我稍做深入了解更加吃惊:凡国内比赛他绝不劳神儿观看,只看中外之战;而 当他督战中国队时,却又只看图像,不要声音。倒不是因为人老耳聋不需要声音, 而恰恰是怕声音,怕烦。无声的比赛在电视机的画面上进行,他仰靠沙发似睡非 睡,以他独特的心情期待着比赛的结束。末了,儿孙们在ー旁提个醒儿:“完啦!” 他便从沙发里撑起身子,指一指电视机,示意人们关掉。然后问:
“咋样?”原来他不重过程,只看结果。
儿孙们便禀报比分结果:“赢啦。”
“噢,好好,不赖。”他嘟嘟嚷嚷地,面呈喜色,转身走向卧室,安然ー觉东方白。
而有的时候,也许是更多的时候,中国队战败了。
“咋样?”他还是这老词儿。
儿孙们吞吞吐吐,拐弯抹角:“今儿个雨太大,场地上全是水……球根本就弹不 起来,咱们……咱们不大适应……”
老头儿登时气得直冲儿孙们瞪眼,粗暴地打断别人的话:“饭桶!大草包!都
他妈该撤换!”闹不清他这是冲谁。
原来,他关注的只是比赛的结果,准确地说,他需要的只是佳音ーー中国队必 须胜利,不许失败。这成了他晚年生活的重要精神支柱。
使我久久不解的是,这样一位以反侵略战争为一生主要内容的老兵,置身今日 的和平环境,体育同他究竟是ー种什么关系?体育本是ー种充满了享受和趣味、特 殊的文化的高尚的和平的文明的产物,何以在他竟成了意气的宣泄?
我终于理解了这位老军人。当我上溯中国近代史 部充满了中国人耻辱 血泪的历史,一部中国人失败的记录的时候,当我考察了现代体育运动恰恰也是在 这个时刻即19世纪末20世纪初オ传入中国的时候,我的思路オ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的,中国体育运动同世界体育的沟通,不过百年历史;而最初的沟通,正是在全民 族忍受着巨大的外来屈辱和多次战争失败的历史条件下,痛苦地与世界体育汇流 的。体育在中国一开始就变了形。是的,鸦片战争之后,屈辱的民族心理,低落的 民族情绪,羸弱的民族体质,以至丑陋的民族外观一小脚女人,长辫阿Q,遗老遗 少,等等,在长达ー个世纪的岁月中,像浓重的阴云笼罩着世界上最大的人群。正 是这些,整个民族在对外活动中期待着任何ー种形式的胜利,不能容忍中国运动员 的任何一次失败。越是屈辱的便越是脆弱的。中国运动员这ー职业从诞生那天 起,就肩负着同胞们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深切的期望。于是,现代竞技运动在这样极 其强烈的民族色彩的背景下,ー开始就谱写着充满民族气节,令人荡气回肠的《正 气歌》。体坛上的胜利,极大地震撼着亿万国民的心灵。这一切,不可能不给中国 体育事业在以后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进程中留下深刻烙印。换句话说,我们对待体 育运动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是ー种民族忧患意识的转移;受压抑的民族心理得到 宣泄得到安慰的最便当的形式,莫过于在直接的公开的相对平等的体育大赛中取 得胜利了。
那位老军人的情绪,便是这样ー种民族情感的凝聚。
在这种情绪的浓重氛围笼罩下,中国当代体育的发展就显得格外斑驳陆离。 它怪诞畸形,它利弊混淆。爱它恨它,嬉笑怒骂,最难说清。
我虽然不敢说那位老军人的情绪是大多数中国体育观众的缩影,但是我敢肯 定,只问胜负其他概不操心的中国观众确是大有人在。问题还在于,如果有关的领 导人,也只是看重金牌与胜负,把“升国旗奏国歌”当成中国体育的唯一主要目的, 那么,我们的运动员奔赴国际赛场,伴随而去的总是浓烈的超体育色彩。
泼一回凉水
法国《队报画刊》杂志在1986年公布了世界各国竞技体育实カ的评比结果。
他们采用了一种综合打分的新办法,使评比尽可能地接近真实。他们先从当代体 育活动中选出20个具有代表性的项目,又根据这些项目的普及与影响程度,再划 分成四个等级,给每ー级赋予ー个系数,然后把各国在这些项目中的得分乘以所属 级别的系数,求总和,再以各国的总分数排出名次来。
ー级运动项目有:田径、足球、篮球、排球和拳击。田径我们没分,篮球我们排 第九,排球我们排第八,足球和拳击我们没什么戏好唱。
二级运动项目有:游泳、网球、自行车、乒乓球、汽车和摩托车。这些项目中,我 们仅可以在乒乓球上拿ー项高分,其余均不上榜。
三级运动项目有:柔道、手球、帆船、体操和举重。我们的举重名列第五,体操 可以拿些分。
四级运动项目有:橄榄球、滑雪、冰球、击剑和高尔夫球,我们几乎是零分。
可惜中华武术未能入选。
这样评完分之后,把各项得分加起来ー排列,美国位居榜首,达280分;苏联屈 居第二,亦达270分;下来的座次是民主德国、英国、联邦德国、南斯拉夫、西班牙、 意大利、法国和加拿大;日本、保加利亚和韩国得分也比我们多,排在我们前头。中 国总分仅78分,排在第!2位一如此评分办法让人好没脾气。
读者一定会拿出我们在23届奥运会上具有历史性突破的辉煌战绩,例如用15 块金牌来反驳。但我认为这15块金牌并不能反映我们的真实地位。因为我们这 些金牌是在苏联等东欧体育强国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那牌子的分量先自轻 了。与洛杉矶奥运会同年,苏联人举办了一次专意同奥运会抗衡的大规模运动会, 名为“84 一友谊”运动会,参赛国众多,成绩优异。如果拿我们奥运会冠军的成绩 与之相比一番,你也许会更客观ー些。
举重。我们在洛杉矶夺取了 4块金牌。试与“84 一友谊”运动会同级别冠军的 成绩相比:
中国
“友谊”
差距
曾国强235公斤
252. 5公斤
-17.5公斤
吴数德267.5公斤
297.5公斤
-30公斤
陈伟强282.5公斤
322.5公斤
-40公斤
姚景远320公斤
337.5公斤
-17.5公斤
这样ー比,差距出来了。如果“友谊”运动会的冠军参加洛杉矶奥运会,我们
这四块金牌很难到手。
跳水。小将周继红以435.51分的成绩,为中国夺取了一块金牌。而“84-友 谊”运动会的冠军成绩为483.18分,相差47. 67分。
射击。许海峰的枪声震开了中国在奥运会上的崭新历史。他和他的队友们在 射击场上为中国夺回了 3块金牌。我们试同“84 一友谊”运动会的同类别冠军成绩 比较:
中国
“友谊”
差距
许海峰566环
578环
-12环
吴小旋581环
583环
-2环
李玉伟587环
592环
-5环
这样,举重、跳水、射击,ー共8块金牌飞了。
再说体操。中国在奥运会上拿了 5块金牌。试比较:
中国
“友谊”
差距
李宁・自由体操19.925分
19.875 分
+ 0.05 分
李宁・鞍马19.950分
19.925 分
+ 0.25 分
李宁・吊环!9.850分
19.975 分
-0.125 分
楼云・跳马19.950分
19.9500 分
〇分
马艳红•高低杠19.950分
20.00 分
-0.05 分
你看,除李宁仍可保持两块金牌外,其他3块均不保险。这样总的比下来,我 们在洛杉矶获得的15块金牌可以保留李宁两块、女排1块、栾菊杰女子花剑1块, ー共オ4块。算上楼云同“ 84-友谊”的跳马比赛得分相等的那块,也不过5块。 诚然,有内行的同志会提出,在跳水和体操比赛中存在着裁判的因素,这里且不去 管他。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在那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世界体操锦标赛的获奖 者当中,有53%的人未去洛杉矶参赛;同时,世界举重锦标赛的全部冠军,也没有 出现在洛杉矶赛场。据统计,那届奥运会的比赛水平仅仅是当年世界大赛水平的 一半,也就是说,中国的15块金牌是在56%的世界冠军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 再说“84-友谊”运动会,在可计量的93个项目中有51项超过了洛杉矶奥运会,并 打破了 48项世界纪录,而洛杉矶奥运会仅仅打破了 !1项。
这是夏季项目。
同一届奥运会的冬季项目,非常遗憾,中国ー块金牌也没有拿到。
这オ该是第23届奥运会的全部。
当然,那15块金牌的开创性的价值是巨大的,我这里只是在做广义上的实カ 分析。
我们再取ー个国外经常使用而中国从来不用的角度,对这些金牌再做剖析。 那就是金牌数同全国人口的比例。
姑且按照!5块金牌计,中国有10亿人口,平均每6768万人才能分得一块金 牌。这个将近7000万的人口数字,在世界上可以构成个不小的国家呢。而这个比 例数在该届奥运会夺取了金牌的24个国家中,我们排列在倒数第4位!甚至就亚 洲而言,我们也排在日本和韩国之后。
在奥运会上夺取8块金牌的新西兰,人口只有上海市的三分之一(就是这样ー 个小国的足球队,曾将从ー亿人中选ー个足球队员的中国足球队挤出了世界杯大 赛的决赛圈)。
唉,6700多万人才有一块金牌!
在这届奥运会的次年,即!985年,曾在奥运会上拿了 4块金牌的中国举重队 征战瑞典,参赛第39届世界举重锦标赛,仅获得2枚银牌、6枚铜牌。须知这还是 我国参加世界举重锦标赛以来的最好成绩。
同样是在这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第23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一共17枚 金牌,被苏联人夺走了 !1块。
少ー点盲目的狂热,多一点科学的思索。
在ー些人看来,我们的跳高似乎还不错。其实呢? 60年代的倪志钦,在同世 界强手的抗衡中就是孤军作战,到了 80年代的朱建华,又是匹马单枪。中国在田 径运动方面远不能形成水涨船高的局面。中国跳高有史以来仅朱建华ー棵独苗成 绩在2米30以上,形单影只。跳过2米25者累计不过4人。近年来19岁以下的 选手仅仅有1人跳过2米18的高度。而苏联,1984年即有8人超过2米30,20人 跳过了 2米25,征服2米18的多达63人,其中有6人是青少年。而我们的朱建 华,成绩并不稳定,还没人能接上班。北京田径队十几年以后拿奖牌的还是!975 年全运会上拿奖牌的那批人,他们一直“吃”到如今。新人顶不上去,徒唤奈何! 李伟男拿了 !1年的铁饼金牌,张建英一直到1986年仍排在全国女子!00米栏的 前三名中,后继乏人。北京田径队现在选入ー线的队员连过去三线队员的标准都 达不到……围棋呢?像聂卫平这样的高手实在是太少了!
讨论金牌的多寡和专业运动队的水平高低,绝非我撰写这篇报告文学的本意。 我只是想通过对我们的金牌和竞技运动真实水平的重新估价,使我们冷静下来,然 后大家一道去探索那坚冰之下暗流的走向。
从刘长春到“一条龙”
简单回顾ー下中国体育的近代历史,不禁令人唏嘘。20世纪在三四十年代, 中国人参加了三次大型的国际比赛。头一次是!932年,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第!0 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大会前两个月,国民党政府以“时间仓促,准备不足”为由,正 式宣布不参加。时值“九・ 一八”事变不久,日伪“满洲国”政府却要刘长春、于希 渭二人代表“满洲国”赴美参加奥运会,以骗取国际承认。消息传来,激起国内各 界强烈反对,纷纷呼吁国民党政府正式派代表参加。7月1日,爱国将领张学良慷 慨解囊,自愿资助,遂派遣刘长春及其教练前往参赛。而于希渭因在大连受日本人 监视,未能脱身。开幕式上,中国健儿第一个走向世界的先驱刘长春,执大旗挺进, 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三位居然是在美国临时招的。美国报界发表ー篇题为《刘长 春ーー代表四亿人的唯一运动员》的文章,对中国人大加讥讽。
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之后,在百废待兴国力尚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以国家全部包揽的大气魄,优先发展了现代体育中的竞技运动,并成立了中华人民 共和国体育运动委员会。这是多么可以理解又值得欣慰的事啊!从50年代起,中 国体育精英们不负众望,在强烈的民族色彩的大背景下,演出了一幕幕震撼世界、 动人心魄的活剧。如今,我体育健儿终于取得262项世界冠军,在奥运会夺得32 块奖牌,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从而结束了中国人奥运会无金牌的屈辱历史。
中国当代体育运动始终与民族的解放事业,与民族的命运前途,保持着天然的 血肉般的联系。应该说,共和国在诞生之初,为尽快洗刷耻辱,医治战争创伤,吸引 国民投身体育锻炼,迅速提高全民族健康水平,振作民族精神,发展生产,所采取的 国家包办体育以期尽快普及的做法,无疑是起到了积极的有效的作用的,也是非如 此不可的,正同扫除文盲必须组织起来是一个道理。事实上,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实 施那样的体育政策,效益显著,深得人心,我中华民族短时期内就取得了令世人瞩 目的伟大成就。
38个春秋过去。形势变化了,往昔之利,有些却成今日之弊。曾经活泼生动 的东西,而今可能僵化了。
在ー些人看来,中国体育界似乎早已走在了其他行业的最前列,蛮先进的
其实呢,中国体育界在整个中国的改革大潮中实实在在地落后了。
从表象看,我们现行的体育体制是所谓的“一条龙”。“龙”的尾巴伸到幼儿 园,意在从娃娃抓起,开始做最初的选拔。然后,让这些苗子离开书桌放下书本,走 入各地县的少年业余体校以及各省市的中心少年体校或运动学校。经过一番比例 极高的淘汰,再进入各省市的体工队,算作“龙”的骨架。再经过淘汰,其中的尖子 最终升到“龙头”即国家队,接受专门的长期的雕琢,代表中国出赛,直至运动生命 的终结。当今我国著名运动员的经历几乎人人如此。还有的干脆从一丁点儿大就 直接吸收加入省队或者国家队,在严格的军事化的训练中长大,比如体操界名将吴 佳妮,就是1〇岁进入国家队,直接在国家队进行“小龙”式训练的。再有就是从解 放军的八一队进入国家队,如篮球名将吴忻水、郑海霞等。而八ー队内部,也基本 上呈现“半条龙”结构,或从各地的“龙”身上招来ー鳞半爪,进入“八一”后接着再 练。中国的体育官员们喜欢把这样的训练体制称作“思想ー盘棋,组织一条龙,训 练ー贯制”,或称“三线”训练管理体制。ー线是国家队,二线是省队和各种类型的 体育运动学校以及业余体校,三线是学校和基层体育队。而第三线连最基本的训 练条件都很差,当然谈不上输送什么苗子,因此,中国体育目前实际上是以“两线、 一条龙”为主。
对于十亿人口的中国来说,这是ー个相当封闭的系统。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 官办。自50年代而60年代,基本形成。历经?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到80年代 进ー步得到强化。
一切为了金牌。金牌就是“天下第一”,似乎是实行这样ー个体育体制的目标。
而体育体制的封闭,埋没了大批有オ华或有兴趣的人参加到运动员的行列中 来,使体育运动失去了它应有的群众基础,导致我们不少项目无法形成金字塔,反 而呈现倒三角形的奇怪现象。中国体育就像ー个升在天空的热气球。
比如体操。1987年7月举行的北京市体操选拔赛,名为选拔赛,实际上全然无 所谓选拔。因为只有市运动学校和东城区两个单位参加,而东城区仅仅有五六名 选手,从第一名到第八名,全部由市运动学校一家囊括,全部选拔赛也不过ー二十 名运动员参加。由此组成了北京队,参赛全国第六届全运会。北京尚且没有体操 运动的基础,别的地方可想而知。各省运动队直至国家队,也只好从小把娃娃们包 揽起来,八一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新招儿,只得如法炮制。八九岁就入伍参军干体 操的绝非个别。这样小的孩子干个几年以后,发现不是苗子,不是材料,又该怎样 处理?不过オ十来岁呀!孩子的家长们纷纷要求保留军籍。于是,怪事出现了,穿 着军装重新去上小学!稍大点儿的孩子呢,一旦退役亦不好办。上中学吧,家长认 为太不合算;上大学吧,大学又一般不在部队招生;把人留在部队吧,部队的编制又 没法做些弹性式的膨胀。那么,只有申请转业一条路,而转业,地方上又往往不要 这类人。于是,就常常出现了退役运动员变成“待业军人”的尴尬局面,甚至连世 界冠军马艳红也不能幸免。
就体操而言,ー方面在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一方面又实在难以从基层招兵 买马。基础不牢。名将李宁在一次回答《体育报》记者提问时,就不免流露出他的 忧思。
记者:“对于今后我国体操发展的动向,你有什么看法?”
李宁:“第23届奥运会我国夺得5块体操金牌,占整个代表团金牌总数的三分 之一,而现在我国练体操的人却越来越少,令人担忧。为了使我国体操长盛不衰, 我希望更多的人来关心体操。”尽管李宁吞吞吐吐,但他的意思已很明白。
我不禁犯愁,体育体制不改革,更多的人怎样去关心体操?且不说竞技体操 了,现在就连广播体操工间操,中国大地上又有多少家去关心去做呢?
这个倒三角ーー国家队队员比省队队员多,省队队员比区县队队员多,越往下 越少。
母与子
在沈阳,一位名叫李闻的女性写了一篇题为《母亲的心》的文章。这是一位足 球教练的妻子,却在儿子对体育对足球的选择上陷入了深刻的矛盾。
我不是球迷,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什么叫“越位” 〇可是我这大半生却和足球 缠在ー起了。老实说,我恨足球。
哪个母亲不在自己儿子身上寄托着无限的希望?哪个母亲不在儿子的童年就 编织着未来美好的梦?当我从照相馆取出儿子杨雷周岁的照片时,看着他虎头虎 脑的神气,我不禁提起笔来,在他的照片背后写上:“我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儿子 两岁了,穿着海军服,胸前挂着望远镜,鼻孔朝天地望着远方,我在他的照片背面写 上:“我的远洋船长。”儿子三岁了,抱着《看图识字》看得津津有味,我在他的照片 背面写上:“我未来的大学生。”
可是,当杨雷跌跌撞撞地闯入自己的少年时代以后,他却迷上了足球。我大失
所望。我不愿让儿子踢球,骂过他,打过他。可是他眼泪还没有干,抱起球又跑向 了足球场。
杨雷上学后,学习成绩是很好的。我一心想培养儿子成为ー个大学生,而他却 一心想踢好球。本来,两者应该是一致的、统一的。可是,实际上往往忽视运动员 的文化学习,以致运动员不仅文化知识浅薄,作为文化组成部分的运动技术,也难 以很快提高。目前运动员文化素质太差,也许这正是运动成绩不能突破的重要原 因之一。足球发展到今天,无论是足球意识还是技术战术,都已达到了一个很高的 境界,成为ー种科学、艺术。而我国运动员的文化素质普遍较低,怎么能深刻领会 教练意图?可以说,教练员和运动员的文化水平低,已经大大地影响了足球事业的 发展。
我了解ー些业余体校的现状,可以毫不隐讳地说,在那里踢球的孩子,大部分 是学习不够好又比较淘气的。不少孩子进体校,并不是因为有良好的素质和优越 条件,只因为他们不爱学习,オ被家长送到体校找出路。有一个足球班孩子的成 绩,平均18.3分!他们第一次外出比赛时,给家里写信的四个孩子,几天后又收到 了自己写给家里的信一信封上的地址全写反了!我常想,这些孩子也许本来不 笨,他们有充沛的体力和精力,如果有一种良好的环境和气氛,加上正确引导,也许 不会造成文化知识如此贫乏。
在十分矛盾的心情中,眼看着杨雷进了少年业余体校。从此,他几乎成天泡在 球场上,与文化学习的距离越拉越远……我目击孩子进入球场,窗外的雨,像鞭子, 无情地抽打我的心。请看中国足坛,多少有志之士,抛弃了家庭,离别了妻子,牺牲 了健康,熬白了头发,可是足球,仍然毫不客气地开了他们ー个大大的玩笑。“5 - 19”的教训,还不够记ー辈子吗?为绿茵场献出青春和热血的一代又一代中华男 儿,哪ー个不是以终身的遗憾而挂靴的?足球啊,你给男子汉带来了多少屈辱和痛 苦!作为母亲,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走这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杨雷没有得到我的理解和支持,终于怀着痛苦和依恋的心情,告别家乡沈阳, 跑到遥远的江西去继续踢球。
杨雷来信说:“妈妈,您不认为人应该有点志气,有点抱负吗?”读着儿子的信, 我流泪了。我25岁的儿子,至今没有谈恋爱,没有为自己筹建安乐窝。他为的是 什么?难道做母亲的不该理解儿子的心吗?
可是母亲的心也是需要理解的啊。……我的心又酸又苦。我的傻儿子,你踢 的是乙级队啊,中国足球要翻身,难道能靠你们乙级队吗?可是我的儿子仍然埋下 头来不顾命地踢,像虎,像牛。
然而,六届全运会之后,我的儿子就要退役了。他从11岁开始踢球,整整踢了 15年。这!5年,正是他生命中的黄金时代,本应更多地吸取知识、充实头脑,可是 却因为安排不当而影响了他的文化学习和提高。最后留给他的只有深深的遗憾。 ー些著名运动员退役之后,可以到大学去进修,可以得到相应的文凭,但那毕竟只 是极少数。为数众多的普通运动员,那些乙级队、丙级队以及一般省市队的运动员 退役以后,都有个去向安排的问题。他们不是明星,在通往冠军的道路上,他们只 是一粒沙子,ー块铺路石;他们不是体坛上的“王子皇后”……每ー个运动员的 背后,都有一颗母亲的心,她们怎么能不为自己儿子的今天和明天操心呢?千万个 母亲的情绪,难道不直接影响着运动员的军心吗?
我看着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内心深藏着不可名状的苦恼。然而对这些为足球 献身的男人,似乎还未更好地去关心……
多么伟大的母亲!她们为中国体育事业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李闻同志的文章的真正价值,在于她提出了对每ー个中国运动员最终归宿的 忧虑。这忧虑当然不是怕社会主义国家使挂靴的运动员没饭吃,而是由于他们没 有来得及具备生存最需要的文化知识而将一辈子只得混饭吃,这是他们所不甘 心的。
为什么我们的体育事业要以无数母亲忧心忡忡的代价为前提而发展?为什么 体育这项促进人类全面发展的有益活动,却导致了人的偏废?为什么我们的运动 员就很难同时做ー个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
发达国家的优秀选手几乎全是受过全面教育并且有着自立职业的人,体育运 动只能使他们变得更强,一生更辉煌。
我们的“一条龙”,尽管培养了一批批夺取金牌的运动员,但成千上万的普普 通通的运动员,却失去了获取文化知识的最佳年龄。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从童年到 少年直到青年,完全地被封闭起来,不知道这世界真实的样子。有一回,某围棋队 到一家工厂去参观,一位队员见到工人劳动,非常惊讶:“啊,原来工人是这样做エ 的呀!” 一他不了解本国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社会知识贫乏到可怜的程度,又怎 样去摆正自己和社会的关系?
退役、淘汰,今后做什么?会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中小学体育的极端落后,制造了无数的“半拉子人”。体育界的封闭正相反, 对文化学习的极不重视,又制造了另ー种“半拉子人”。头脑装货过多的,四肢虚 弱;而四肢发达强壮的,又脑子空虚。
长此以往,体育工作怎么能取得父母们的信赖和支持?
在ー份对北京市一包括教师、干部、工人、记者、服务员乃至体育工作者在内
的215个家庭的调查中,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干体育的竟达214家!噢,毕竟还有 一家乐意送孩子支持体育嘛,谁知道独此一家的父亲一这位在北京火车站工作 的汉子,也不过是说了个活话:“唉,就这么个儿子,如果他别的实在干不了,也只有 让他去打球了。”
有的学校为了照顾家长们的情绪,干脆拒绝体育部门在本校招收有可能使全 校提高“升学率”的学生。某学生不到“朽木不可雕”的地步,你体校就甭想招走。 谁家的爹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宝贝疙瘩放弃“学而优则仕”的光明前途。这么ー 来,在我们国手云集的北京,少年体校招生还要花钱登广告。
不能片面地去埋怨这些家长,这种喜欢郎平、李宁,却坚决反对子女去争当郎 平、李宁的社会现象,绝非偶然。我们不从中国体育的现实去找原因,去做大的改 革,又怨得着哪ー个?
退役的人们
中国体育体制的ー个突出弊端,是运动员退役后的问题。文化素质不高的人, 难以在生活中自立自强。因为绝大部分运动员成不了大明星,他们的出路成了 问题。
曾经打入全国甲级联赛的山西女排,在退役队员中,我随便ー问一小韩,身 高1.76米,现在跑到铁路上一个工程处干了油漆工;许瑞苹,身高!.76米,在一家 小旅店当服务员。这是她们当时唯一的出路了。眼下这阵势,哪儿不是人满为患? 实在是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单位。
而正是ー批又一批这样的运动员的出路和结局,被更多的爹妈看在眼里,记在 心头了。谁还送自家的宝贝干体育?
在中国,每年被淘汰待分配的运动员多达四五千人,有的竟等了五六年。
遗憾的是,这样大批大批的运动员,在选择出路时,宁肯去端盘子、刷油漆、打 杂混饭,也不愿意去当体育教师或继续从事基层的业余体育活动,因为体育教师的 社会地位太低了。他们一旦转到其他行业,甚至不愿在人前提起自己曾经吃过体 育饭。
共青团太原市委的干事陈红旗,是个退役的游泳运动员,山西省好几项游泳纪 录的保持者。当我采访他时,他连连摇头,说:“咱早就退下来了,您不要勾引我再 提起那些伤心事。你是作家,最好能给咱们传授点儿对付这个社会的知识。”
极其被动的运动员出路问题与极其被动的运动员来源问题,是一回事,值得中
大记录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国体育界和全社会共同思索。
不少地方的体育部门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开办大中专班,以帮助退役运动员 拿文凭,有的地方干脆搞成新的体育运动学校。当然这也可以缓和一下运动员渴 望文凭的焦虑。但是,这是以体育界实行了更大的“一条龙”为代价的,体育界的 包袱越来越沉重,体育界进ー步走向封闭。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谈不上实质性 的改革。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另ー种退役现象。这是唯有那些极少数的明星们才能享受 的殊荣。
你看,60年代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当大官儿的、半大官儿的就已屡见不鲜。 到了 80年代,排球运动员或教练员退役后担任各级领导职务的就更不稀罕。许多 省体委在干部年轻化的“改革”中,也纷纷提拔有成绩的排球教练离开赛场去当体 委的副主任。有的体育运动学校在提拔干部时,也当然地把搞过排球的人排在最 前列。
这些中华民族优秀的体育精英,为国家为民族争过荣誉,功勋卓著,人民曾给 予高度的评价,国家也给予了重奖,在国力富足之后即使给予更多更重的奖励亦不 过分。其中有些人也确实是体育领导人的最佳人选。但是,难道就一定都要封官 加爵吗?
ー个好的运动员和教练员不一定就能成为ー个好的领导人。这完全是两码 事。硬要这样做的结果,可能给这些原先的运动员、现在的领导干部造成难以应付 的压カ,给他们自己特别是给工作,都带来意料之中的困难。当然,这是绝不能单 单指责体育界的,事实上,我们早已习惯于把劳动模范战斗英雄学毛著积极分子勉 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对由此带来的种种恶果,视若无睹。
退役的人们处在两极。
中国体育面临“断代”危机。
谁带着智慧的风采
著名球星、英格兰足球队队长基冈一“米奇老鼠”,同时也是著名的歌星。 他录制的《胜利属于你》《自由的比赛》等歌曲,使无数歌迷如醉如痴,伦敦电视台 每周为其录制一次独唱节目。丹麦的门将尼里斯•波尔,居然是一位物理学家,当 他所把守的大门前出现平静时,他一面监视着同伴们在场上的战事,一面就近在球 门柱上计算复杂的方程式,潇洒至极。超级球星苏格拉底,这位大胡子恰恰是在圣
保罗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以后,オ成为国家队主力的,人们称之为“足球博士”。
然而,我们这个10亿人口的大国所选用的任何一个项目的国手中,似乎还极 少看到这样带着智慧风采的“知识分子”。试想,ー个民族,倘能多出现ー些既能 从事英勇顽强的体育运动,又能创造高雅的文化艺术,发明或操纵精密的科学仪器 进行高深的学术研究的人,那オ算ー个“可怕”的民族,ー个伟大的民族。
先从足球说起。
国外报刊曾ー针见血地指出:“中国人是凭感情踢球,不是凭理智踢球。”这理 智是啥?我想就是完整的足球意识吧。南美人把足球同绘画、雕塑、音乐并提,同 视为艺术。欧洲人则把现代足球看作一门科学,十分强调智能、理性思维在训练中 的作用。巴西人踢球,轻盈优美而潇洒自如,头脑冷静而视野开阔,他们机智灵活 敏锐,踢得节奏合理快慢相宜,看这些人踢球,如入艺术迷宫,给人美的享受。而我 们,现代足球理论贫乏,必然带来技术落后,至今停留在“体能加技能”忽视“智能” 的原始足球阶段。集中的反映,就是运动员的木讷和迟钝。
智能上不去,人的精神素质就上不去。在第!4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中国 男排在决赛中迎战南斯拉夫队。论技术实カ,我队并不亚于对手。此前我队在访 南期间曾先后以3比〇和3比1两胜南斯拉夫,并在决赛前专程两次赶去观看南 队比赛,进行摸底。南队确非我们的对手。谁知在这种情况下,不期然南队在决赛 中兴奋得很,打出了高水平,越打越勇。中国队明显地表现出缺乏思想准备、应变 能力差的心理弱势,最后以连输三局的结果,惨败于南斯拉夫,丢掉了一次在世界 大赛中拿冠军的极好机会。痛定思痛,中国男排在总结失败教训时说:“为什么该 赢的球却输了?问题在于我们虽有夺取冠军的技术实カ,却缺乏夺取冠军的精神 素质。”
可谓掷地有声,ー语中的。
我们这种封闭型的训练体制,“一条龙”,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半拉子人”,很 难去提高精神素质。
这里以朱建华为例。按理说,他在奥运会比赛中的那次失败本不必指责,因为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那失败的根子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失败,包括第6届全运会 上他只是跃过了 2.24米的高度,其原因却是值得深思的。请听上海市足球协会主 席沈文彬的一番议论:
“朱建华现在没法离开教练胡鸿飞。如果讲比赛,两人总要同时到场,ー个在 看台边上,ー个在场地上。朱建华在奥运会上成绩不理想,胡鸿飞回来讲,主要有 两个问题。第一是朱建华的依赖性问题没有解决。以往在上海比赛,虽然规定教 练员不可以进场,但胡鸿飞总是坐在离朱建华跳高最近的看台上,朱建华在场里跳 的时候,先看看胡教练在不在。在,他的心就定了。可这次到洛杉矶,情况大变。 虽然准备时间很长,朱建华比其他运动员还早去ー个月呢。到那儿后人家问他怎 么样,朱建华直到赛前都说一切正常。结果到比赛时却出了问题。为什么呢?他 找不到教练胡鸿飞了!在洛杉矶,胡鸿飞不可能像在国内比赛那样,你愿意坐哪儿 就坐哪儿。八九万人的体育场,观众哇哇叫,胡鸿飞坐哪儿,朱建华看不到,首先在 心理上产生了压カ,便不知所措。第二呢,朱建华在比赛中遇到困难以后,便忘记 了自己的特长,只想到拼搏啊拼搏,不拿冠军回去交不了账啊。ー拼,就把自己的 特点长处拼掉了。据说,世界上跳过2米!0以上的运动员的膝关节全有毛病,可 朱建华没有,多好的条件啊!”
这位沈文彬,老体育了,虽是干足球的,但体育各项情理相通,他分析得好。
我们的“独苗”长年让捧着,成了温室里的花朵。朱建华三创世界纪录的好成 绩,都不是在国际大赛的严酷氛围中取得的,而国内的比赛又专为他制造了不少顺 境。怨谁呢?苏联跳高专家奥尔洛夫在南京接受中国记者采访时说得好:“朱建华 有那么好的身体条件,现在成绩上不去,反而有所下降,我很难理解,看来是他自己 患有头痛病「’他认为,ー个运动员要有所突破,不在于别人如何如何,而恰恰在于 他自己。一个头痛病患者显然是不可能有所成就的。可是,这病的起因又是什么?
除了朱建华之外,中国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也有类似病症。有一篇很有见地的 文章,议论我选手参加1987年第2届世界田径锦标赛的表现,发在《中国青年报》 上。文章说:“体育竞赛要求运动员具有敢于拼搏、勇于比赛和一上场就兴奋的心 理状态,而中国有许多选手在这次大赛中却出现了人还没有上场身体就发软的状 态,反映了平时心理训练太差。中国运动员像温室的花朵,这往往使有些运动员成 为有名无实的人物,在世界大赛中无所作为。”
文章说出了许多人的共同感受。我们这样的体育体制,看起来在短期内似乎 可以出成绩,而长此以往,是跟不上世界体育发展的步伐的。更为严重的是,在这 样的体制下不仅培养了一批“头痛病”的人,而且还容易培养出“畸形儿”来。中国 乒乓球女队主力,著名运动员韩玉珍,就是这样ー个典型。
哈尔滨姑娘韩玉珍,1958年春天进入哈尔滨少年体校练乒乓球,后入选国家 队。在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她与李富荣配合,获世界男女混合双打亚军; 又与梁丽珍配合,获世界女子双打第3名。她本人获世界女子单打第8名,时 年19岁。
韩玉珍以稳固的防守、勇猛的扣杀和高大的身材,成为当时世界乒坛瞩目的新 秀,被国际乒联公布为世界女子乒乓球第8号种子选手。
然而在她的心理上却潜伏着ー颗不幸的种子。
1962年10月,中国乒乓球队访问日本。月底,中日在名古屋举行了首次团体 赛。中国女队由韩玉珍、梁丽珍、王健出场,第一次战胜了 26届世乒赛团体冠军日 本队。消息传来,国人鼓舞。
11月1日,中国女队到达东京。2日将同日本进行第二场比赛。就在到达东 京的当天清晨,与韩玉珍同住一室的梁丽珍慌慌张张地跑进荣高棠的房间,报告说 韩玉珍被刺了!
荣高棠等领导立即奔往现场。发现韩玉珍趴在地上,悲痛交加,说方オ突然闯 入一人,用刀将她的手刺破,又翻了梁丽珍的箱子,将梁的球拍搞破后,越窗而逃。
事发之后,日本警方展开调查。结果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刺客迹象,疑为运 动员自伤!我方经反复了解分析,亦认为被刺的根据不足。又经多次做工作,韩玉 珍坦白了自己的错误,真相暴露于异国首都。原来,韩玉珍“深知这次比赛的重要, 害怕万一输了 ,领导不让参加27届世乒赛,或参加了不被重用”,于是以刀自伤,临 阵脱逃,并佯装遇刺,以躲避这场比赛。而她又怕别人上阵后压过自己,又将另两 名主力王健和梁丽珍的球拍弄破。干出了害国、害人、害己的丑事,在东京大丢中 国脸面。
此案告破,韩玉珍遂被提前遣返回国。党籍被开除,下放到北京南苑农场 劳动。
三四个月之后,经贺龙、荣高棠、李梦华等高级领导同志对她帮助教育,韩玉珍 得以重返国家队。
韩玉珍出赛首届新兴力量运动会,戴罪立功。
回国后参加全国乒乓球赛,韩玉珍力克群英独占鳌头,再度名声大震。
国内比赛韩玉珍表现得十分出色。可是,不久在国际乒乓球邀请赛上,韩玉珍 与日本深津尚子争夺冠军时,又一次显示了她精神素质的低劣。当深津尚子追上 几分时,韩玉珍的意志又垮了下来,在2比。领先两局的情况下,反败给深津。以 后ー蹶不振,又败给深津一回。
她唯恐再输,影响参加28届世乒赛,两次旧病复发,临阵脱逃,谎称患了阑尾 炎,腹部剧痛难忍,企图回避比赛,又被人及时识破。
国家体委随即决定,调韩玉珍返回黑龙江,今后不准再参加国内和国际比赛。 可惜人人认为条件优良的运动员一身材好,灵敏度高,技术过硬,却缺乏最宝贵 的ー个强者的心理素质,患得患失,极端个人主义
故事并没有结束。韩玉珍返回黑龙江以后,在“文革”中被关进牛棚,接着是 严刑逼供,人格侮辱,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她本不是ー张硬弓,哪里受得了 这番折磨,一打便招,ー审便供,不仅殃及自己,又殃及他人。她常常跑着跑着哭, 跑着跑着笑,一会儿装狗叫,一会儿骂自己是叛徒特务假党员。她没有勇气活下 去,跳过高塔,吃过火柴头,往自己心脏部位扎过缝衣针……
1978年,省体委给韩玉珍平了反,正式批准她为省体校教练员。一年以后,即 1979年9月,韩玉珍在教练过程中突然腹部剧痛一这回可是真的,她大汗淋漓昏 倒在地。
经过三天抢救,无效,37岁的中国一代著名选手韩玉珍渍然死去,诊断为突发 性肝坏死,直到死后,她心包上还有一根“文革”中自扎的缝衣针没有取出。
韩玉珍的一生,有理想,有痛悔;有光彩,有昏暗;有伤痕,有微笑;有屈辱,有罪 过;有理智,有失常,让人无法评述。
我想到的,还是体制问题,还是文化素质问题,还是精神品质问题。体育运动 是人类全面和谐发展的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它的功能不仅仅在于培养类似动物 那样的高超运动技能,还在于它影响着人类的精神世界、审美意识、价值观念、创造 能力和生活方式。人类通过参与体育运动所塑造的活跃而舒展的人体,在物质和 精神综合意义上的顶点表现便是美。如果我们的体育目的以及为这个目的服务的 体育体制偏离了这种美,那是什么呢?
处在中间环节的中国教练
教练员,处在中国体育的中间环节,至为关键。忧虑之中,我采访了许多执教 中国运动队的人,结果更使我忧虑。
在中国体育系统中,受过高等教育者不足10%,又据对各省市体工队中教员 的来源调查发现,由运动员退转当教练的,达81.77%,各省运动学校的教练亦有 76.61%来自运动员。在对全国23个运动队包括国家队的119名教练的统计中, 初中乃至小学文化程度者,占80%以上。
再看一下世界体育强国,美国1977年全美大学生田径锦标赛期间担任教练的 49人中,100%为大学以上文化程度。在苏联整个体育系统,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达 55%。
更加令人叹息的是,在全国3200个业余体校田径教练员文化考核中,有半数 以上的人不及格,其中有!〇个省的平均分数在60分以下。这些教练,大多数也是 由严重缺乏文化修养的运动员退转担任的。
青出于蓝本应胜于蓝,所忧者,青出于蓝反不如蓝。近亲繁殖在中国体育界已 是普遍现象。你翻开中国足球队走马灯一般频频更换的诸多教练员的名单,再观 照一下国内甲级队的诸多教练员,就不难发现,甲级队的教练全由主力队员退役后 担任,国家队的教头则是挂靴的国脚。无一例外。教练员确应是谙熟技战术又具 备实战经验的人,但是,作为教练,毕竟不是以他自己踢得好赖为标准的。纵观国 际体坛,许多超一流的教练并非是赫赫有名的球星。球王贝利虽说技艺卓绝,却无 人请他执教巴西队,因为他除非以连考五次的代价,首先拿到学位,然后オ可问津 教鞭凯撒大帝”贝肯鲍尔退役后,由于不曾接受必须具备的教练员学位教育,他 只能以领队身份而不能以教练的身份出现在联邦德国;足球强国意大利的名队教 练,上任前必须经历五个阶段的考核。
第一阶段:足球理论、解剖、生物化学、生物力学、生理卫生和心理学。及格后 进入第二阶段:更深入地学习,然后由专家小组判定你有没有当教练的素质。这ー 下又淘汰一批人,剩下的进入第三阶段:必须到世界著名球队实习,并有写出该队 一切工作计划、详细剖析该队的能力。经过再淘汰,进入第四阶段:必须参加足够 的各种报告会、讲习会、讨论会以及与著名专家教练、记者会见的圆桌会议,意在考 核ー个教练的全部专业知识和宣传自己观点的能力。最后进入第五阶段:总体考 试和论文答辩。只有全部合格,才能有被招聘的资格,招聘后还要先当助手,后执 教鞭。如此“刺刀见红”的考核和淘汰制度,筛掉了不少虽然球技高超却不具备教 练才能的“明星”们。
特别有趣的是,美国著名游泳教练谢曼・查尔伏,是位具有非凡组织能力的 人,他执教的美国男队曾获得过16枚奥运会金牌,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世界冠军, 多次打破世界纪录。可是,这位在全世界泳坛有着重要地位的大名鼎鼎的教练,却 不会游泳!有一回,他的游泳队在夺魁之后,队员们高兴地把他投入水中,以示恭 贺;不料,这位世界第一流的游泳教练却狼狈地呛了几口水沉下去了,几乎葬身泳 池。运动员们赶快跃入池中实行抢救。此后,他只要眼看着自己的队员稳操胜券, 就赶紧悄悄溜掉,避开运动员们的恶作剧。
谢曼・查尔伏的例子说明了什么?
我们的教练员呢?虽不乏相当出色、成绩卓异者,但却有相当一部分人常常在 尽职尽力当中只扮演了一名“领操员” “示范员”的角色,甚至领操都领不出什么新 招儿来。而一名真正优秀的教练员应该像ー个工程师或者艺术家那样时时具有创 新的欲望和活カ。谢曼・查尔伏靠的不是简单的动作示范,他并不想为运动员制
造什么样板,他靠的是科学,靠一整套独特的科学的博采众家之长的训练方法。
某省女排在国内要算不错的队伍了,而一名教练却不得不去求告一位具有高 中程度的手下的队员为自己补课,以应付上级的文化考试。我们的ー些教练员在 执教中,依靠的仅仅是自己在过去当运动员时期的训练日记,然后照猫画虎抄下 来。他们制订训练计划的思维方式无非是看去年、想今年,稀里糊涂迎新年,练ー 段,改ー段,修修补补又一段。他们认为,舞文弄墨能提高水平出成绩?训练训练, 就是连训带练,你不训他不练啊,师傅就是这样把我“训练”出来的!
这么着,我们的这类教练员在代代相传的“训练”中培养着国手。他们对上ー 代的经验,对他人的成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往往邯郸学步,愣赶硬干。人家大 运动量训练,咱也玩命干;人家无氧训练,咱也憋住气试试。于是,运动员练出毛病 的,练伤的,练到稀里糊涂退役的,为数众多。最后他倒抱怨开了,说中国人干运动 员先天就不行,人种就比人家差,不堪造就!果真如此吗?前年我们请了联邦德国 一位教练来华执教,他对我国两名普通田径运动员先是进行了全面测试,然后进行 分析,选择出最佳训练程序,合理地安排运动量,改进了我们的教练视而不见的ー 些技术上的毛病,结果,只练了三个月,这两位运动员一位打破了亚洲纪录,一位打 破了全国纪录。
如果ー个教练员只懂得让运动员跳圈儿,蹲杠铃,翻来覆去那么几个动作,连 最基本的运动生理、运动心理、运动营养都不懂,他手下的运动员凭什么出成绩?
这两年,体育界为了改进提高ー下,让ー些教练员上一两年大专班,借以改变 教练员队伍的知识结构。这自然可以做ー些弥补,可是,由于底子太薄,又缺乏系 统性,加上有些培训进修流于形式,因此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实质上,不过是 领了一纸文凭而已。
我听说有这么ー档子事情。1984年前后,中国的“文凭热”越刮越烈。国家体 委为了满足广大教练员和一部分退役运动员的美好愿望,在天津体院特意开办了 ー个大专进修班,以期给大伙儿创造ー个学习的机会。参加者有著名教练多人。 在入学前,考虑到大家的基础,仅仅考试三门功课,即语文、数学和政治,考题也不 难。万万没想到,在报考的几十位中国体育界的佼佼者当中,没有一人的成绩超过 三门总分60分的,最高者三门加一块58分!有考30分的,有20分的,竟然还有 考7分、8分的。在校专修期间,有些人并未置身课堂,仍然住在北京,只是在天津 体院挂了个虚名。两载过去,每人一张大专文凭到手,“文凭发放所”胜利完成了 任务。大伙儿今后就算是受过高等教育了。
这也难怪,要知道中国的各大体育院校和师范体育系,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教练 系这ー说。
由于我们无法像体育发达国家那样对教练员实行制度性的考核,所以我们对 一名教练的优劣高低就无从做出科学判断。于是,最简便的方法也只有任人唯亲 了。连锁反应的是,真正有志气有能力有实カ有创造性的新人,因为没有严格的评 判考核标准而常常失宠,怀オ不遇的新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命运由不得自己。他们 无法摆脱那些惯于发号施令者的捉弄,无法以自身的实カ去抗御瞎指挥。这样一 来,ー支运动队,既可能在一位天才教练的手中创造奇迹,也可能在一个平庸者的 瞎指挥中屡遭不幸。
我无法想象,靠ー支没有多少文化的队伍,怎样去实现体育强国的梦?
中国足球界在解放初期的50年代,文化程度反而比30多年后的今天要高。 像李凤楼、陈成达、苏永舜等,都是正牌的大学生,钱允庆是一名有声望的医生,年 维泗也是ー个文化程度较高的青年知识分子。你看,随着这支队伍文化程度的不 断降低,我们的失败也越来越离奇:从!957年参加世界杯预选赛开始,先是败给印 尼,接着是在首届新运会上败给乌拉圭大学生;80年代后,先后在重大比赛中失利 于新加坡、新西兰、泰国,最后发展到输给香港。30年来一直行进在极其曲折痛苦 的道路上。
现行体育体制降低了中国教练的水准。
想想我们足球的战略战术吧:50年代学习匈牙利的WM阵型;60年代改学巴 西的“424” ;70年代又转而学习荷兰的全攻全守;到了 80年代更没谱了,一会儿照 搬巴西的攻势足球,一会儿又推崇意大利的稳守反击,一会儿又觉得法国的欧洲拉 丁派地道……真是不遗余力,孜孜不倦,偏偏没有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国情是 什么?我们的特色是什么?我们的长处和绝招儿是什么?怎样去开创一条扎扎实 实的胜利之路?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两年前,他在昆明海境训练基地采访了一场 高水平的足球赛。中国队对匈牙利劲旅维多顿队。当中国队以3比〇战胜对手之 后,对方教练吃惊非常,他忍不住问我们的一位国脚:“你们怎么能踢得这样好?” 这位国脚实话实说:“就是因为没按教练的部署踢!”
这是多么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呀。
各种技战术的背后,是完整的体育理论、足球理论,我们缺乏的正是这些。
我总是忘不了苏联举重队总教练换人的事情。里格尔特,是个非凡的人物。 他曾被国际举重联合会主席肖德尔誉为“哪里出现里格尔特,哪里就出现新纪 录”。他曾横跨三个级别,创造过63次世界纪录,是2I届奥运会金牌得主。他9 次夺取欧洲冠军,6次夺取世界冠军。但是,苏联人却看到他自!984年接任总教练
以来办法不多。拥有40多万举重运动员的苏联举重成绩在下降,屡屡败给拥有4 千名举重健儿的保加利亚。1986年的世界举重锦标赛,10个金牌,保加利亚夺走7 个,罗马尼亚1个,苏联只得2个。苏联的报界评论得好,说里格尔特不善于开动 脑筋去研究新的训练方法,“今天大喊大叫’坚持住!‘已经于事无补”。在这种情 况下,苏联人通过竞选,撤去了虽说是ー个伟大的运动员却不是一个够格的教练的 里格尔特,换上了专家梅德维杰夫。这位新的总教练!970年至1974年曾经担任 过国家队的总教练,但在当时他干得并不出色。而下台后他一直在莫斯科中央体 育学院举重教研室深入研究举重理论并担任该室主任,著书立说,发表了许多高质 量的研究论文,写过《多年训练计划》等著作。这次复出,堪称是经过了理论和科 研的重新武装。苏联报纸评论说,“关键不在于更换专家,而在于他们不同的思 维”。果然,在梅德维杰夫上任后的第二年,即!987年的世界举重锦标赛上,苏联 队的转机明显开始了,与保加利亚的差距迅即缩小,ー举打破4项世界纪录,而保 队却只打破2项。
这件事情给我很深的触动,其内涵是丰富的。伟大的里格尔特曾经63次改写 了世界纪录,倘在中国,那还得了?如果这样的运动员退转后当了教练,不出成绩, 我们会不会换掉?
需要提醒读者的是,绝大多数的中国各级教练的事业心与吃苦耐劳精神是无 可挑剔的。无论是ー个县ー个市一个省的教练,还是国家队的教练,哪个不是呕心 沥血?他们不顾及家庭,不顾及金钱,置个人荣辱于度外,表现了崇高的献身精神〇 在我个人的运动生涯中和后来的采访过程中,随时可以遇到这样的人。在一位姓 万的教练家中,他告诉我,体育界同社会的各种矛盾,最集中地反映在家长和教练 员身上。每当ー批孩子耽误了学业却又没上成中专班或没有被省以上专业队选中 的时候,你看吧,家长天天轮番找你,把孩子失去前程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到教练头 上。万教练只好含着眼泪躲起来。而你要知道,这些孩子之所以练了两三年没有 干成专业,并不全是孩子们成绩不行,而是有关头头们为了急功近利,从外省“买” 来了运动员占掉了这些当地孩子应有的名额,夺走了他们应有的机会。可这又没 法怨领导,因为买一个成熟的运动员,要比你自己花钱培养ー个孩子成熟起来,要 省经费得多!头头们的口袋里也穷啊!于是,家长受打击,孩子受刺激,教练受抨 击,领导干着急。而处在风ロ浪尖上的,还是教练。这位万教练的妻子也是一名田 径教练,她和她的同事们每天必须上三班:早晨练,上午练,下午练。夏天日头暴 晒,冬天寒风劲吹,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可是她们每天只能领到五毛钱的补贴,还不 够家属院里的老太太打ー圈麻将呢!前些年,教练们ー两年总要发一身衣服;后 来,有的地方改成三年发一身,风吹雨淋,早就烂了。而体委领导们为了向市里的 干部们要点儿经费,就只好一套接ー套地送,或者叫长期借穿吧。有的领导干部何 止接受了两套三套!他穿得了吗?穿不了没关系,给老婆穿上进厨房,给孩子穿上 去上学,还能给亲戚做人情嘛!中国教练员的苦衷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比如评 职称,地市一级的教练带队参加全国比赛的机会几乎没有,可有的地市评定职称的 框框上定了,必须有队员直接参加了全国以上的比赛オ算够分。注意,是直接参 加,你输送的运动员后来到省里又集训又参赛,对不起,这就不给算数了!倘是足 球,又规定,必须输送了 7名以上的队员在省里踢主力,这オ行。天啊,你算吧,假 如每个地市足球教练都要输送7名以上的队员打主力オ给评这个教练职称,那么, ー个省,最少也要有好几百个主力队员,我们才能都够教练的格!合理不?你放眼 ー看,许多老教练的学生后来到大学里都当了讲师什么的,而这些教练仍然评不上 个教练职称,还在操场上带着队伍干!
远离科学的人们
当今世界,仅靠教练员训练的时代已经结束,代之而起的是教练员、医生、科研 人员和运动员的通力合作,实行总体科学训练。
然而,提起我们的体育科研,又是一番扫兴。在前些时候颁布的体育科技进步 奖中,获ー等奖的只有3项,其中仅有1项是有关运动员选材研究的,另外两项ー 个是饮料,ー个是防治末端病。在!986年的汉城亚运会期间,中国的大小报刊倾 其笔墨对金牌进行重点宣传,主要是围绕“升国旗、奏国歌”。但是,在同时同地举 行的亚运会科学大会,我们却宣传得极少,鲜为人知。在这个有!2项研究学科的 大会上,韩国拿出了 91篇论文,日本拿出了 62篇,中国台北也拿出了 !9篇,咱们 呢?说来令人汗颜,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只拿出了两篇。
我们每当论及体育的成功之道,无非是“顽强拼搏”“奋勇进取”“为国争光”等 等精神动カ,似乎无须靠科学。这当然与我们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尊重知识, 排斥科学作为生产カ的意识有关。这是宏观上的错误。而对体育本身,这种错误 就更深刻。在众多人眼里,体育和科学是两个离得很遥远的概念。中国历史上的 体育英豪们,无论是陆上的、水里的、空中的,腾挪跑跳游滑掷,总是归于ー个“练” 字;所谓功夫,全凭吃得下苦,多少年习演不辍。所以沿袭而下,认为体育者,不过 是人高马大。“平时多流汗,赛时能夺冠”的指导思想贯穿始终。这里头还有一层 缘由:体育科研并不能直接产生金牌,搞体育科研必定要有一定的时间,咱先抓了
这阵子再说!这就致使体育科研长期以来在中国步履蹒跚。
我们一些教练不大懂得这ー套的重要性。他们似乎忘记了站在科学巨人的肩 膀上自己便也会高大得多。就眼下情况看,各级体委的训练与同系统的科研所是 两张皮。教练们觉得科研所这帮人又讨厌又碍事儿。而科研人员又怕得罪了教练 员日后搞科研更难。国家体委一位老资历的科研人员对我发了一大篇牢骚:
“甭提多作难啦!在别的地方搞科研那是吃香喝辣,你帮了农民的忙,除了虫 害了,小枣变大枣了,老农民哪个不是千恩万谢的!可到了咱这儿,麻烦啦。你想 验尿哩,想搞个什么测定哩,你瞧那个教练,绷起一张大黑脸,你就不要想动一指头 运动员。你测动态,他说你影响训练计划;你测静态吧,他又说你影响运动员休息。 要是科研人员发现这位教练在训练量或者强度的安排上有问题,对运动员不利,那 你也不敢明着提建议。再说,运动员也烦,他也以为你给他添乱呢。这么着,ー个 科研项目总是拖拖拖,好不容易搞下来,你还得领人家教练的情,哈,倒成了是人家 帮你完成任务啦!
“还是人家老外精。咱们花钱请来的外国教练,够高级了吧。可人家三天两头 往科研所跑,依靠的就是个科研所,和咱们科研所关系搞得很好。像那个德国教 练,每天训练都要参照咱科研所的数据,离了数据他不干。咱们的教练你求他去测 试,他讨厌;可人家是主动带队来所里测试,人家还怕你马虎哩!老外说,他们在国 タト,动用科研单位是要花钱的,说社会主义好,不用花钱就办事。所以他就老跑科 研所。咱们的那帮教练,你请都请不来。唉,反过来说,咱们的教练也不是不想依 靠科学,他不想出成绩?实在不是他不乐意来,是他那点儿文化水平,来了也没用! 就算交给他那些数据,他还是个稀里糊涂,睁眼瞎。
“提起科研所的事儿,我就气〇要是拿回金牌来,你看领导那个热闹劲儿;要是 你的科研论文在国外获奖了,谁稀罕你?不管哪ー茬的领导,精力就是集中在训练 部门,集中在奖牌上。就这架势,建体育强国?难!”
人才的滞留
又是ー个现今体育体制包括竞赛体制带来的大弊,不容回避。
尽管人们并不否认体育人才交流的重要性,但若是真的试图去挪动他人领地 ー兵一卒,你非吃闭门羹不可。解放军队的教练在一次国内比赛后提出,能否从其 他省市代表队中每ー个项目的第十名之外,调配给他们ー些队员,结果遭到各地拒
绝。十名以外也不行,赶明儿让你们给练好了出来打掉我呀?
1985年10月,美国应聘到我国执教的田径教练丹尼斯,在郑州青运会上遇到 了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的问题。那些在田径项目上夺得金牌的青少年运动员, 在他看来大多缺少继续提高的条件,前途不大;而那些有着明显潜カ的运动员,他 们本省、本地区的教练又不肯把他们交给丹尼斯。这种尴尬的滋味丹尼斯并非第 一次尝受,他在1984年一到中国不久就体味过了。
地方主义正是造成丹尼斯困惑的直接原因。以至于中国体育的后备力量非常 不妙,人才滞留。
这里有一份某省体委于1986年3月下发的正式文件,严令禁止体育选手外 流。文件先是通报了该省两个市的ー些运动员被北京航空学院、北京体院竞技体 校和八一队“私自招走”的情况,然后做出如下特殊规定:
ー、凡外省、市、区、解放军、全国性产业体协到我省各级体校选招运动员, 必须持有省市自治区体委或同级的介绍信,经省体委同意加盖公章后,在指定 的地市县选招,如手续不全者,各地市县有权拒绝选招。
二、 凡高等院校招收各级体校运动员,必须经当地体委同意,报省体委批 准,并要严格按照招生手续,未经当地体委正式推荐和省招生办同意,一律不 准乱拉运动员。
三、 (略)
四、 对于不通过上述正常手续,乱拉运动员,各级体委要通过当地政府有 关部门予以制止,并及时上报省体委。对于不听劝阻者,省体委直接向各省 市、自治区、国家教委、总政治部等有关单位或部门提出交涉,必要时报请国家 体委通报全国。对于各级体委中个别人搞私下交易,或知情不报者,ー经查 清,坚决追究有关领导责任。
五、 ……追回流失的运动员,并将追查情况上报省体委。
这个文件是3月份下达的,到了 5月,省教育厅和省体委又联合颁发了《关于 严格控制体育运动人才外流的几项规定》,特意在原来基础上加了一条更厉害的:
对于各级各类体校中个别教练员私下搞交易,徇私舞弊,放走人才者,一 经查清,根据情节,将降低、撤销或不予评定技术职称,直至调离教练工作岗 位。如发现教育、公安等有关部门中个别人有类似情况,建议同样给予相应的 纪律制裁。
看这文件,多具体。
中国在改革的时代,科技人才要流动,管理人才要流动,教学人才要流动,エ农 业各条战线的人才都可以流动,这是改革开放搞活的需要,所谓“树挪死,人挪活” 是也。为什么最具有活力的体育人才无法流动?这不能不说是我们体育体制、竞 赛体制带来的结果。
像这样严令禁止人才流动的,绝非一家,可以说,几乎家家如此。偌大的中国 体育界,颇有些“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的味道。通通为了一个目 的:金牌。
河北省自行车队198?年以来让人刮目相看,靠的就是人才的引进。6月,该队 不满21岁的赵簌大幅度地提高了女子1000米计时赛的全国纪录,从而使中国诞 生了第一个计时项目的自行车国际健将。7月,河北女队又创造了女子3000米团 体追逐赛的全国新纪录。令人惊异的是,这支令全国同行和新闻界关注的劲旅,建 队还不到三年,何来神力?原来,该队教练王振新,是从自行车运动的强省ーー山 西步入运动生涯而后回归河北的。这个王振新在河北执教以来,又受到山西的热 情关照一哥哥是山西体育科研所的领导,嫂嫂是山西省体委的副主任。这样,山 西队几十年来的成败甘苦顺风逆境,在王振新那里全不成秘密。加上有了这层“血 缘”关系,山西派出了一位最了解、最熟悉中国唯一在世界锦标赛中摘取过自行车 奖牌的著名运动员周素英的人一周素英的未婚夫,前往河北助阵。结果,赵簌与 周素英的风格竟十分相似。山西助阵的作用不言而喻。
这件事说明两重意思:河北队倘若没有借助山西的力量,站在巨人的肩头以助 高,显然不会进步如此神速,说明人オ交流之重要;但是,援助的契机,却是兄弟血 缘。那么,倘若没有这层关系,山西的人才和智慧就极难交流到河北去。此事又反 过来说明了中国体育人才交流的困难。
一家人才济济,内部消化不了,另一家人オ奇缺,上下无法配套,这个现象实在 不是唯体育界独有。而体育界由于自身体制所决定,又由于多了一个金牌的因素, 金牌又直接关系到ー个省、ー个地区的体育官员的荣辱升迁,所以这现象就显得严 重得多。整个体育界的人才浪费十分惊人。
还是山西省。这里从50年代就打下了雄厚的摩托车运动的基础,4届全运会 前后山西健儿曾铁骑出山,纵横驰骋在北中国,产生了一批健将级选手和国家特级 摩托车手,群众非常爱戴。到了 5届全运会,由于大会没有设立这个项目的金牌, 山西省体委断然将这个项目下马了(不排除经费困难的因素)。铁骑不再咆哮,铁 流不再奔腾,军体大院里出现了少有的寂静。几十辆摩托车在库房里沉沉睡去,灰 尘渐渐地覆盖了它们,锈迹毫不客气地在吞噬着它们。人呢?这是比那些赛车更 宝贵的。这些摩托车运动健将和特级车手们,带着一身老伤,作鸟兽散,各奔前程 去了,有当卡车司机的,有干邮递员的……另有一批无路可走的骨干,留了下来,闲 着,心里发慌,无事可干。好几年前我就常常在太原街头遇到健将小白,慢悠悠地 开着个偏三轮,在菜铺子跟前讨价还价,然后拉上一篓子菜回去给更多的闲人们做 饭。而今,那辆偏三轮残破得气也喘不匀,一天天见老的健将小白还时而开着它跑 菜铺。一晃间,六个春秋过去了。近七年来,这群热爱摩托车事业的闲人向省政府 有关领导、向省体委打了多次报告(笔者还替他们向副省长的秘书转递过一回), 要求领导能够恢复这个项目。并提出,如果领导经费确有困难,他们可以成立摩托 车协会,自费办队,或民办公助。眼见得并州街头几千上万辆的民用摩托车奔驰而 过,无数的年轻人对摩托车运动有着浓烈的兴奋,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不可以把大家 组织起来办摩托车竞赛事业?为什么不可以以车养车,ー边搞为民服务的短训班, 维修站,ー边注意培养苗子,建立队伍,将来为山西、为中国效カ?这样办,既为国 家节省了资金,又为民族培养了人才,他们自身也产生了新的价值。这是一群身怀 绝技的人才呀!
但这报告泥牛入海了。记得那位当年的摩托车教练,曾在车场上冲锋陷阵九 死一生。那天他开着小白买菜的那辆车,拉着我跑省府大院,跑那份报告。希望ー ー破灭之后,他怅然地驾驶着车,把油门松到最小,任车轮缓缓向前滚动。良久,这 位征战沙场半辈子不曾低头的中年汉子,凄楚地对我说:“只要他们让咱干成这个 事业,活着别像个死人,咋都行厂’
爱的压抑
近来,我又一次来到中国体育的中心地带:北京东城区体育馆路,这里聚集了 整个民族体育的精英。三杯老酒下肚,得到两则信息,也算小故事。
先是说起了羽坛两位宿将,女子张爱玲,几度叱咤风云,1981年首届世界运动 会女单冠军、女双冠军,多次获得金牌;男子陈昌杰,亦是一条响当当的中国汉子, 同样夺取了首届世界运动会男单冠军,多次在国内外获得过金牌。这两人,天生的 ー对,女人来自上海,男的来自东北,志同道合。你说,两人相爱,岂不是皆大欢喜? 但是不,在中国体育界绝不那么简单。各个运动队的制度是非常明确的:不准往异 性宿舍乱跑,男女授受不亲。男女羽毛球队的人们并不是轻易能往来的,最多也不
过是女队的姐妹们时而到男队的大宿舍听听教头训话而已。可爱情总是见缝插针 的,就这么点机会,两人还是有了那个意思。时逢补习文化,这两位男女队的中国 主力队员恰恰又分到了一个课桌,当然更妙,互补了那爱的毛毛雨。料不到,这件 本是人之常情毫不过分的事情,却偏偏被抓住不放了。这还了得?不管一管哪 行?!于是二人在集体会上少不了挨ー顿点名批评。没有规矩,谈何军事化管理? 谈何集中精力为国争光?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你不批也罢,不公开点名还好,爱 情这玩意儿,越批越来劲儿。二人干脆没了顾虑,想聊天聊天,想遛弯儿遛弯儿,明 打明地上街逛去!一逼急了,张爱玲冲出一句:“怎么啦,我俩就是真的好啦,你 们要怎么的?”当时陈昌杰同韩健住一屋,时常倾诉心中块垒。好,等张爱玲一来, 韩健就机灵地溜出去,给二人让个合适。
在ー些人看来,这是犯了大忌的,倘不就地处理,成何体统?运动队不是公园, 不是结婚证发放处!遂做出决定,二人虽是羽坛中坚,但为了老规矩,不能姑息,必 须打发其中一人出队。
可是,要打发张爱玲,女队教练坚决不同意,张爱玲是功臣,是主力,她走了,女 队不亏了吗?要打发陈昌杰收拾行李回大连,男队教练执意不从,国家培养ー个陈 昌杰不容易啊,好不容易顶个主力用了,哪能轻易打发回家?
事情悬了下来。龙潭湖畔中国体育精英聚集的大院里顿时沸扬开来,在!982 年前后形成一个不大也不小的议论中心,说啥的都有。
干吗非要把我们拆开不可?张爱玲、陈昌杰的心头压上了两块沉重的大石,艰 难得很。我们为什么没有爱的权利?
事情越闹越僵,中国男女羽毛球队的正常训练不由得受到影响,时逢国际大赛 任务繁重,比赛日期日渐临近,问题必须解决。于是,官司一直打到一位体委领导 那里。张爱玲也豁出去了,除了找领导申诉不平,还投书《体育报》,希望得到舆论 支持(最近我到该报寻找张爱玲的信,未能寻到,可惜不能令读者ー读了)。爱情 的苦闷最难煎熬,《体育报》却也ー筹莫展。
那位领导经过认真考虑,做出裁决:二人恋爱事小,国际比赛事大,在此出国前 夕,实应以大局为重,团结一致,カ夺金牌,要做好二人思想工作,胜利完成党交给 羽毛球队的光荣任务。这么着,张爱玲和陈昌杰オ算都没被打发走。
张陈二人赌了一口气,下决心要在这次出国大赛中拼搏一番,夺个光彩回来。
非常可惜,由于赛前身心憔悴,压力太大;赛间坎坷不断,风云险阻,张陈二人 未能获得预想中超过以往的战绩,怏怏回国。
恰在此时,羽毛球队新人也渐次涌现,有关人士执意要打发这两人的决心更加 坚定。过了不久,中国一代羽坛英豪张爱玲、陈昌杰先后离开了龙潭湖畔,同羽毛 球队的伙伴们无语泪别。
据知情人披露,按当时张陈二人的实カ,完全可以再振雄威,为国效カ,并不止 两年三年。可惜中途落马,只为爱情故,过早地离去了。离队以后,张爱玲在上海, 陈昌杰回大连,情丝未断,鸿雁传书,心坚似铁。后来果真结了婚,又调陈至沪,终 成眷属。双双出任上海羽毛球队教头。
但是,他们的运动生命,却在多少人的哀叹之中早早地结束了。
这是ー个已经过去的故事。另ー个故事正在发展演变之中。
中国体操队主力、26岁的老将许志强,久无爱情滋润,只因终日苦练,无暇顾 及。到了 !987年,许志强在国际赛事上扬眉吐气的时候,同时喜得爱情的滋润,有 位澳大利亚姑娘爱上了他。爱得鲜活有趣,美不胜收。每每相遇,耳鬓厮磨,北京 地面,偌大的去处,二人却难躲藏,时常在体育馆路广阔的大道边携手漫步。说不 公开,实已公开化了。这一公开不要紧,就有“有关人士”前来劝导,晓之以理,动 之以情,切盼浪子回头,迷途知返。而许志强却不是那种逃避爱情教化异变的人, ー个男子汉,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为何不敢言爱,谈爱色变?因此,他向“有关人 士”心平气和有板有眼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决定结婚了,和这位澳大利亚女孩。 一次要求不成,许志强又提,初衷不变,还是要求成婚。
许志强的要求,没有任何违法的不合道理的地方。
而“有关人士”却迟迟不予决定。须知,许志强是国家队主力,有战略性计划 压身,怎敢贸然答复?
事情拖了下来,旷日持久。
这位中国运动健儿的崇拜者、澳大利亚女孩儿不管那一套,凡有时间,必陪许 志强,不惜在蓝天上飞来飞去,一直陪同前往广州6届全运会,兼或照料志强的训 练和生活。
许志强还是那句话:“我该结婚了。”
没办法,“有关人士”答复说:“小许啊,我们没权决定哟,你虽在国家集训队练 着,可你是从八一队来的,是现役军人,我们怎么好答应你呢?”
许志强当即向八ー队提出申请,没别的:我该结婚了,如果上级不同意,我只好 要求退役。虽然我非常热爱体操,留恋体操,但是,我该结婚了。
我觉得许志强的结婚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完全合法。ー个26岁的大小 伙子,在别的地方早当爹了。
中国的运动员为什么不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谈恋爱结婚?
在我们专业运动队内部,眼下实行的是近乎军事化的管理,严格得很。一旦发 现运动员像常人那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异性产生正常的慕恋,并以正常的形式表 现了这种慕恋,就会给予批评、劝阻甚或严厉的制裁。除非你干得秘密,未曾暴露。 多少年来,我们开除或调出了不少少男少女。对许志强,算是例外地温和了。
因此,许多中国运动员的心灵深处是有创伤的,其精神生活是空虚恍惚的。
不少体育专业队的领导和教练们都在像防范洪水那样防范着爱情。大家采取 种种措施,一系列的高招儿,来限制爱的萌芽,甚至不惜把男女运动员分别隔离开 来。中国有多少运动员都不得不在爱情和退役、开除之间进行着痛苦的抉择。
打开1987年10月31日的《体育报》,可以看到张小約、周守瑾二人撰写的文 章,记载着中国足球队所走过的道路,内中有这样的片断:
足球运动员的付出又岂止在赛场呢?中国队赴巴西训练比赛前タ,中锋 马林郑重地递给我们ー支烟,悄悄地说:这烟可是有意义的。什么意义?经反 复盘问,他オ吞吞吐吐地说他已经结婚了,说完又苦苦哀求我们千万别泄露出 去。他说:“咱们中国有个习惯,好像结了婚就等于到了运动生命的终点站。 如果球迷们知道我结了婚,我非挨骂不可。”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逻辑,干吗非要把结婚和运动生命终点站连在ー起呢?而 我们的运动员却非得这么忍着。
我不了解中锋马林的爱情道路,不敢妄加评说。而今他能同昔日的湖南手球 运动员李云惠同志结合,我倒觉得是马林的幸运。要知道,更多的中国运动员没有 这个福气,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这不能不说是中国体育的又一悲哀。由于专业队限制运动员的恋爱和结婚, 而运动员一旦身体发育到ー定阶段又不得不走上结婚成家的道路,所以造成了这 样三种情况:ー是运动员在训练期间人性的不舒展、压抑甚至变态。二是到年纪稍 大时即不安心,厌恶训练生活,对将来忧虑重重;三是导致中国运动员成为全世界 运动寿命最短暂的一群。
1987年夏末秋初,我曾到国家体委训练局所辖的训练基地采访。在这里,拥 挤着中国体育界最宝贵的成百上千名国手。我先后到体操、跳水、乒乓球、羽毛球 和女篮等几个队走了走,观察他们的训练生活。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就 是很多运动员的脸上没有笑意,脸上浮现着笑意的我仅仅发现两个人:ー是李宁,
这位体操“王子”在训练过程中走到长廊口接了个电话,笑了;另一位是女篮的郑 海霞,她在训练中精神状态最佳,时有笑声。
大家干吗不快活些?
没有爱情的生活或有爱情不许释放的生活,是没法快活起来的。他们的生活 也如同整个体育体制ー样,是封闭的。
教练员们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最主要的一条就是:恋爱影响训练,扰乱军心。而 他们却不知道,限制的结果只能迫使少男少女们由正常的恋爱生活转入地下状态。 他们偷偷摸摸,长夜难眠,这样恐怕更分心。正常的爱情生活オ是人生进取的最大 动カ!
纵观世界体坛,又免不了令人感慨:
在40年前的伦敦奥运会上,30岁的荷兰选手芬妮,作为当时年龄最大又是两 个孩子的母亲的女运动员,ー举夺得4项冠军,取得辉煌成就,震惊世界。
自芬妮之后,女运动员在生育以后运动成绩达到顶峰的不胜枚举。美国长跑 选手史密斯做了妈妈,在40岁那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打破2小时30分马拉松纪 录的女人;著名选手克里斯蒂安森,在生完孩子的五个月之后,即在1984年伦敦国 际马拉松比赛中跑出了 2小时24分多的好成绩,紧接着,她又打破了 5000米的世 界纪录;著名短跑选手胡克斯,生了孩子后,在!984年奥运会上一人独得200米、 400米以及4x100米接カ3块金牌,在获胜之际,她激动地抱着孩子绕场跑了一 圈。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
科学家们认为,从生理学上讲,怀孕有如训练时负重25磅全速跑400米栏ー 样,一旦重量解除,已健壮了的肌肉会使跨栏选手的步伐加快。胡克斯抚摸着3块 奥运会金牌,深情地说:“我肯定,怀孕使我更强壮了。他位于我腹部的最下端,甚 至接近臀部位置,结果增加了我的屈肌力量。这组肌肉是否强健,决定了你是否是 一名优秀的短跑选手。”最主要的是心理。怀孕使运动员心理上得到了极好的磨 炼,使女人们更坚强。许多女选手生育后,情不自禁地说,生孩子比跑马拉松更 艰辛。
限制恋爱和婚姻的另ー个直接的后果,是导致中国运动员运动寿命的普遍 缩短。
国家体委国际联络司的楼大鹏曾做过ー个很有意义的比较测定。他拿世界前 10名田径选手同中国前!0名选手年龄对比,发现前者最大年龄、最小年龄和平均 年龄都高于我们。女子15个项目中,外国运动员有1I项年龄超过30岁,而我国 无一人超过。我们有9项最大年龄小于外国选手的平均年龄。而这些项目正是我 们落后的项目,如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000米、1500米、3000米、400米 栏和马拉松(男子20项中,外国有!2项超过30岁,我国仅有两项)。这样比下 来看:
外国女子:短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3—5岁。
中长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6-8岁。
跳跃选手平均比我国大2-3岁。
投掷选手平均比我国大4-6岁。
外国男子:短跑选手平均比我国大1—3岁。
中长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1-3岁。
跳跃选手平均比我国大3-5岁。
投掷选手平均比我国大3-7岁。
当然,中国运动员的运动寿命短暂还有其他诸多的原因,比如少年体校教练员 急功近利,像挤牙膏ー样迫使少年运动员出成绩,拔苗助长,导致过早淘汰等等。 但是,体育训练管理当中不准恋爱,没法结婚,则是毋庸掩盖的ー个大原因。
田径也好,足球也好,篮球也好,越是成熟的运动项目,越需要成熟的人才能完 成。这里面有一种稚嫩的青少年不可取代的成熟美。
如果我们承认那些运动员是非常可爱的,那么,可爱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去爱和 被爱?
尼采说:“我们真正的困境在于,出于对人的恐惧,我们已丧失了对人的爱、对 人的肯定和成为ー个人的意志。”
中国体育理应引导无数青少年走上健康向上的爱的道路。简单的禁欲,粗暴 的阻挠,同整个中国发展中的精神文明建设是不合拍的。
而这实在是一个关于人道的大问题。
急剧弥散的病毒
是的,病毒正在体育界内部急剧弥散。
近些年来,中国体坛上的赛风大有偏离体育精神的趋向。各个体工队,以及他 们的领导,都把夺取金牌的多寡作为鉴定自己工作实绩的最高标准,以便向更上级 领导汇报和邀功。体育界有些人做事,只是为上级看好,所谓“抓了几个人,丢了一 省人”的批评非常能概括。他们认为只有竞技运动的成绩オ是自身成败仕途升迁 的重要标志或唯一标志。为了这个目的,那么好输不如赖赢,管他什么手段?
比赛中的卑劣把戏已有所揭露。ー些人有时玩弄比赛把戏就像玩弄七巧板。 赛场上,曾经出现过69比〇甚至92比。的奇特的足球比赛比分纪录,也出现过争 相往自己家篮里投篮以期避开下ー组强手的篮球公开赛。还有执法人一裁判员 们的所谓“君子协定”。贿赂之风也已开始向体育赛场渗透。所有这些,都是那些 地方主义者、本位主义者导演的丑剧,他们使体育竞赛和金牌变成了捞取某些个人 利益的手段以及资本,进而践踏了体育,践踏了观众。我们必须正视中国体育赛场 上的此类表演。
绿茵场上,烽火狼烟。
一年一度的全国甲级联赛是中国足球较高水平的角逐,于是那“病毒”的渗透 就格外可怖。在!985年全国甲级联赛的最后ー轮比赛中,山东队与解放军В部队 队总进球积分相等,两队各剩ー场比赛,赛完后即显出积分差别,必有一队要同其 他三队一道,按规则降级为乙级队。谁愿意降级?降下去怎么向领导交代?这就 使两个队的兵兵将将颇费精神。单靠实カ和技术是很不保险的,必须另辟蹊径。
双方一看各自将要碰面的对手,嘀,ー个叫妙,ー个喊绝了 :В部队队的最后ー 场将遇到另ー支部队队,妙就妙在这场球的输赢对那支兄弟部队队的前途并无影 响。В部队队喜出望外,这下有招了,赢他多少都无妨。比赛在蚌埠举行,时间是 上午;那么山东队呢,比赛在南京举行,时间是下午。绝就绝在其对手是多年的老 朋友大连队,输赢亦不影响大连队的甲级队地位。
好,双方为争取总进球数领先的决战开局了。
先是上午在蚌埠,В部队队与兄弟部队队演练,以5比〇的高分“胜”了兄弟部 队队,结束了这场洋溢着友谊气氛的比赛。这样В部队队的手里多了 5分,看来山 东队与大连队交战,够他吃的。有这5分在手,В部队队似乎可以保住自己不降到 乙级队去。然而,В部队队的教头,却是深知中国足坛之道的,他放心不下,于比赛 结束后立即从蚌埠飞车南下金陵,要观ー观山东队同大连队的战事。
下午,山东与大连“战幕”拉开,你来我往,双方攻防有致,踢得倒很热闹。
两队互有建树,观众看得也不算失望,比分交替上升,常常踢出非常漂亮的 球来。
那В部队队的教头ー看,心说完了,踢得越漂亮,这里头越有“猫腻”。并且, 山东队竟以头球和角球得分(天啊,要知道在统计总进球数时,头球和角球是一球 算两球的!)。临终场,这教头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一ー山东队与大连队的 “巧战”以5比5的平局握手言和。这意味着,В部队队虽然在上午捞了 5分,却敌 不过山东队这5分,头球角球要加倍,等于7分。山东队的总积分显然超过了 В部
队队。
这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
В部队队教头急了,当场提出强烈抗议。而这抗议的力量太小了,人们在同情 的同时并不注重这教头的呼喊。谁不明白,你上午那5个球,咋就进得那么顺当?
到底,山东队以两分优势,保住了甲级队的地位,将В部队队挤出了全国“第 一流”。由于这两场球实在是不大光彩,干脆没把比赛结果向外界公布。
我们不禁联想到,1981年世界杯外围赛上,新西兰与沙特的那场令人气愤的 比赛,比分也是5比〇!
如此竞赛,中国足球谈何提高?我们再举一例。也是在中国足球最高水平的 甲级大赛中,湖北队与XX队比赛,观众趋之若鹫,都想ー饱眼福。不料想,战幕拉 开,双方竟毫无赛意,谁也不抖精神,不卖カ气。观众甚为不满,大喝倒彩,更悟到 两家又是内定了什么“猫腻”。果然,上半场30分钟时,一方队员竟当着裁判员的 面,向对方嚷嚷:“嘿,快进球哇!你们进完了,我们好进!”裁判ー听,当场气极。 偏偏这位执法官又是国际级足球裁判,足坛有名的张大樵。张大樵耳听队员们的 嚷嚷,气愤之余,他当场宣布罢吹!比赛只好暂停。张大樵是出于无奈,他唯有以 这种非常的方式,去整治赛风,去表示自己的义愤。一直到双方都向观众们保证认 真比赛,检查了错误,裁判オ重新执法。
足球场上的法制必须健全。
在保加利亚,他们面临世界杯的特级战争,不惜牺牲国家队的实カ,在国内甲 级联赛中,执法如山,严厉制裁了包括五名国脚在内的舞弊者,课以长时间的停赛 惩罚,某甲级劲旅在法制面前被强令解散,名次被取消;就连超级巨星马拉多纳等 许多最高贵值钱的选手,在各种大赛中也都受到过严厉的惩处。
我们却极难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不是我们各界的官僚主义浑蛋事儿太 多早已司空见惯了,所以对足球场上的营私舞弊也不足为奇、法不责众呢?!
1987年10月18日,6届全运会自行车赛女子70公里决赛在上海拉开战幕。 中国最优秀的自行车姑娘们披挂上阵。在此之前,为提高中国自行车运动的水平, 国家体委有关部门明确规定,在国内自行车比赛中平均时速不得低于每小时35公 里,否则即算违例,比赛结果无效,运动员不计成绩。18日这一天,上海天气阴冷 有风,全运会组织者根据天气和路况决定,将平均时速必达35公里,降低为34公 里,以有利于运动员的安全。不达34公里平均时速者,无夺取金牌资格。此决定 从教练到队员无人不晓。
枪声响处,几十名运动员踏上了 70公里的征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赛场
上并没有出现人们所期待的那种奋勇争先的局面。相反,倒是争后恐先,人人退 缩,谁也不愿意率先领骑。这是因为领骑的人将受到空气的阻力而消耗自己的体 力,跟在别人屁股后头骑行是顺风前进,当然省力气,最后争夺就不吃亏啦。在这 种“跟”的战术思想指导下,我们可爱的自行车姑娘挤作一堆,以中国人混吃大锅 饭的心情,以不及平时训练快的速度,悠然前进。比赛的组织者们发现这种情况后 不断地通过广播,提醒运动员们时速未达标准,催促她们奋勇拼搏,加油快进。可 惜,广播反复多次,不见效果。姐妹们依然裹作一团,谁也不当出头之鸟,心说要罚 都罚,要没资格领金牌,咱就都不要领,我得不着,你们也甭想……尽管广播员在焦 虑地呼叫着,重复着,也无济于事,整个车队的时速依然很慢,也没有拉开。有的运 动员因车子出故障而耽误了时间,也很快追上了大队。自行车姑娘们就这样跑完 了 70公里全程。
测定结果出来了,她们的平均时速只有32公里多。她们集体违例了,通通不 达标,没有一个人有领取金牌的资格。普通老百姓也不愁跑不出这个速度啊!
ー块金光闪闪的奖牌,就这样上交国家体委了。最严肃最庄重的全国运动会, 能赛成这个样子,金牌居然废了,这算什么问题?人民的期望那么高,那么热忱,而 6届全运会的自行车赛,却没有打破ー项全国纪录或刷新一项全国最好成绩,是以 往历届全运会从未有过的现象。
多么令人伤感的赛事!然而这类现象却非绝无仅有。近年来,中国泳坛上刮 起了一股弃权风。ー些运动员ー看强手登台,夺标无望,便以种种理由弃权。弄得 有时满池碧水空空荡荡,少数参赛者缺少竞争对手,成绩难以突破。
观众怎不叹息,中国运动员志气何在?
责备运动员?责备教练员?这问题的根子在哪里?高尚的体育竞赛何以变得 如此鄙俗?
山西第7届省运会,出现了更糟糕的局面。参加这届运动会的18个代表团, 差不多家家都有用票子“买”来的或“租”来的运动员。有的项目干脆是把外省的 整个队伍搬来参赛。观众戏称这里举行的是“18省市运动会”。像晋东南地区,这 里曾经是ー个培养出篮球健将、自行车健将、射击健将、水上摩托及女子跳伞全运 会冠军的地方。有一年,一次就向省以上代表队输送过42名运动员,参加全运会 的本区运动员也曾ー次达到过28个项目。《人民日报》曾以头版头条发表过《太 行山体育工作在跃进中》的表扬文章。贺龙、罗荣桓、聂荣臻三位老帅曾经同时亲 临山西参加体育工作会议,高度赞扬太行山的体育事业……就是这样ー个具有雄 厚的群众体育基础的地区,如今,连参加第7届省运会的男女篮球,都派不出代表 队,不得不以重金“租”来驻河南的部队男篮和空军的女篮赴省参赛。许多代表这 个地区参赛省运会的外地运动员,从始至终,根本不知道这个地区的体委大门朝哪 儿开。他们从各自的省市出发,直奔大同参赛,接着就是为钱而“拼搏”,ー只手把 牌子往外一交,另ー只手接过票子,卿卿一点,往怀里一揣,直接从大同赛区登车回 家。在这届省运会上,山西的观众们是这样给运动员“助威”的:
“河北队一加油!”
“河南队一加油!”
好令人寒心的啦啦队!他们还不知道,这届省运会,山西花掉了 500万元人民 币,否则一定会更加气愤。
事后,正直的山西体育工作者们ー边表示自己的痛心,ー边长叹:“唉,不这么 干不行啊!”
是的,为了名次和金牌,在各地,体育作弊案时有发生:冒名顶替的,谎报年龄 的,吃兴奋剂的,行贿受贿的,坑害他人的,伪造户ロ的,直至借助暴力……单说谎 报年龄问题,真是屡禁不绝。为此,国家体委不得不以正式文件,公开制止,采取新 的措施:
近年来,在全国各级业余体校比赛中,不断发生隐瞒年龄弄虚作假的不正 之风。……从1984年7月开始,凡参加全国性业余体校比赛的报告表,必须 由参加单位主管业余训练工作的处级负责人签名,否则无效;各赛区从每队抽 二至三名运动员,拍摄骨龄照片。对骨龄超龄的运动员,请有关省、自治区、直 辖市体委认真调查核实,将调查结果报我委群体司。国家体委也将派人抽查。 如再发生隐瞒年龄弄虚作假问题,由派出单位签名人和运动员所在体校负责, 根据情节轻重,釆取通报全国,停止该单位参加下一年度该项比赛资格,直至 建议当地行政机关给予纪律处分……
这个文件是国家体委!984年5月19日下发的。几年过去,各地虽有所收敛, 却不能根除,仍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在1987年山西省少年田径运动会上,因为突 然采用了骨龄检测的手段,使原先在户口上做手脚的传统ー套失效了 ,大批超龄的 “少年”运动员被查将出来,以致太原市、晋城市等代表队几乎全军覆没。真是户 口失灵,骨测显圣。而查人的骨龄,就像查树木的年轮,ー查ー个准,是很靠得 住的。
唔,靠骨龄检测,可以限制年龄作弊,而靠什么良药,才能消除整个体坛的病
349 毒呢?
结束神话的时代
长期以来,中国的宣传舆论为体育界抹上了一层神话般的色彩,使他们以民族 的榜样出现。我以为打破这神话是很有意义的。革命领袖神一般的形象一旦返璞 归真,中国就受益匪浅。要改革中国体育,神话亦急需破除。ー个行业被神化以 后,民主的空气必然稀薄,社会对它的监督相对减弱了,放松了,那污泥浊水就会多 起来。是的,干体育的人,和其他的中国同胞怎么会两样?他们身上既有正直善良 美好的一面,也可能有非正直善良美好的一面。因为同样有着山一般沉重的历史 重负和社会的落后因素,谁能比谁超脱到哪里去?
《合肥晚报》曾经登载ー篇专访,介绍了一位著名教练对体育界内耗现象的看 法。这位教练认为,体育界不是真空地带,复杂得很,内耗严重,他举了个例子:有 一次,女排在日本输了球,电视ー转播,机关里立刻就有人高喊,报告大家一个好消 息,中国女排以2比3战胜了日本队!这显然是ー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后来我听说,有领导找这位教练谈了,批评他不该乱发议论,这位教练则矢口 否认自己有过上述的谈话。不论是谁说的吧,问题在于这篇专访所指出的现象,弓I 发了人们的思索。实在是这类文章太少了,偶尔披露,倒成了稀罕事。
我们多么渴望知道生活的全部啊,不是全部的,就不是真实的。我们既想知道 金灿灿的金牌,我们也想知道金牌的背后。
毫不客气地说,现今中国体坛,其精神风貌远远不及50年代、60年代。且不论 我是否也犯了“怀旧”的毛病,但我的职业使我更多地面对现实。你知道吗,有些 运动员ー听说这场比赛没奖金,他的肚子就疼开了;有的运动员出了成绩别的不 问,先问奖金多少;要是打非正式比赛,伸手就要“表演费”和纪念品,否则浑身没 劲儿。金钱至上,铜臭熏天。还有,XX柔道队的运动员住了宾馆,居然大笔ー挥, 往洁白的被套上乱写“ XX柔道队到此ー游”字样,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是精神文 明代表队。有的运动队,在内部管理中别的招儿没有,就知道个罚款,早晨不出操, 罚款五毛,站队迟到罚款三毛,无故外出罚款ー块……逾假不归,罚;串异性宿舍, 罚;乱骑教练摩托,罚;泄露军机,罚;说教练坏话,罚;罚罚罚!罚到头来,运动员倒 有了点子:头天晚上向教练预交罚款五毛,第二天早操我不出了,干脆你们就甭叫 醒我!
有的裁判员不能秉公执法,怀里揣了点儿好处费就乱吹歪哨,在比赛中甘愿扮
演不光彩的角色。有一位裁判员就因为没得到ー个“唐三彩”,当即罢吹,管你什 么比赛不比赛;有的教练员到基层招运动员,大捞物质好处,却不管是棵什么苗子。 在如今的中国体坛上,索要高价的事屡有发生。至于赛场内外发生的种种殴斗事 件,更是屡禁不绝。还有公然违法乱纪杀人作案的事。
据三个省统计,在打击刑事犯罪活动中,被拘留和判刑的运动员、教练员竟达 28人之多。
四川省21岁的举重健将邹远春,是个法盲。有哥们儿蒋锡斌跑来找他:“帮帮 忙,我杀了人。”于是我们的健将对杀人犯盛情接待,然后替罪犯窝藏了凶器、赃物, 借好钱,写好信,为罪犯换了衣裤帮助伪装,送蒋去青海避风。不期风声更紧,杀人 犯重潜成都找到邹远春求助,邹再次借钱协助凶手脱逃(后二人被绳之以法)〇而 正是这位邹某,在事前不久的法律知识考试中,竟得了 95.5的高分。真不可思议。
运动员不知法,犯法可怜。而ー些体育工作的领导者知法犯法,则可恨。
1987年10月,河北省体委主任、党组书记张蹟,因贪污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 这位河北省体育工作的一把手和该省体委训练处处长张某以及省体育服务公司副 经理等人应邀出访归国后,在未曾付给外国人任何费用的情况下,居然大报其花 账,报住宿、报膳食、报交通、报エ杂,以此贪污3600元私分。说实话,这个数目倒 不惊人,严重的是,他们在问题暴露之后,竟然去找外国人开假票据,出假证明!在 这帮人领导下,河北省体育服务公司严重违法乱纪,犯罪活动猖獗,12名干部职エ 中,就有5人被检察机关立案侦查,4人被依法逮捕,造成了极坏影响。
受聘前来国家游泳队任教的民主德国著名教练克劳斯,看着中国运动员头疼, “告状”告到国家体委有关部门负责人那里,对他的中国学生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他摇着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教练,从来没碰到在中国这段时间遇到的问题。”他 真不理解,“我按时到了训练场地,但你们的教练没到,队员也不齐,有的还在看电 视。上训练课,有的队员居然熨衣服,看医生。有的队员到了训练时间,还在睡大 觉。有的队员不来训练,也不提前报告。你们的教练不积极执行制订的计划,反而 迁就队员,为他们开脱,说什么太累。用两个星期出国比赛一次,回来还要休整。 有的运动员自以为了不起,高高在上;有的队员的训练成绩有欺骗现象,这样的队 员成绩再好,在民主德国也是要开除的!他们不珍惜国家为运动员创造的条件,忘 记了其他中国人是在什么条件下生活,不懂得有现在这样的训练条件多么不容 易……”
还有一个现象颇值得国人思量:当无数善良的中国老百姓以那些英雄式的运 动员为契机,尽情地抒发心底的爱国热忱的时候,而他们一英雄的中国运动员中 的某些人却并不见得比人们更眷恋这块贫困的国土。老鸟一口一口地把小鸟哺育 大了,小鸟要飞了。他们带着祖国给予的荣誉,远涉重洋,投奔异国而去。如李赫 男、李孔政、陈肖霞、李宏平、李小平、李月久、吴佳妮、蔡振华、童非、谢赛克、梁伯 熙、汪嘉伟、周兰茹、曹燕华、郎平等。
中国不可爱吗?
诚然,我并不想说出国就是不爱国,爱国不分内外。只是何必太急?中国更需 要他们!
这里要说明:大量中国名将的出国,并不属于国际正常交往派出执教的援外人 员,都不是。他们有的是自费留学,有的是以探亲之名,有的呢,只是到美国陪读 而已。
有的,出去以后,还想着回来,却不多。
有的,出去以后,不想回来的却不少。
中国,为了培养他们,也算得上勒紧裤腰带了。我们的体育体制就这点儿不含
糊:从小到大,从默默无闻到名扬四海,用不着你私人掏腰包,国家全包全揽!
有本事你自个儿花银子练嘛!多少国家的运动员不是这样? 位业余体
育家这样说。
还是那句话,怨不着运动员,不怨他们。我只是想打破那神话,弄清楚是超人 还是凡人罢了。几番风风雨雨,在今日中国,树立任何神话般的光辉榜样都不是明 智之举。
艰难的“体育热”
会有一批读者要责问我,说你咋尽看的是这些东西?你咋就看不见中国竞技 体育运动的腾飞极大地振作了民族精神?难道你不曾看到我们通过体坛上的成 就,早已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甩掉了“东亚病夫”的耻辱帽子?难道我们在国际赛 场上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你就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我接受这样的责备,并且这责备也是有力量的。然而,纵向的比较总是最省 事,如果真正热爱中国体育,就不应沉湎于自我安慰。
不错,金牌是有200来块,搞得国人乐不可支。可惜只是流于观赏了,它们很 难起到推动全民族体育事业发展和增强人民体质的应有作用。绝大多数中国人只 有“看”的机会,却无“干”的场合。金牌的意义何在?
在中国,无论走到哪一座城市,你都不难看到,在川流不息疾驶飞奔的汽车旁 边,在迷蒙昏暗的路灯下,少年在挥舞着羽毛球拍。我以为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他们在马路上的娱乐,绝不会引起汽车驾驶员格外的关照。孩子们冒险的行为当 然不会激发更多的人来参与此类无知的运动。意味深长的是,这个常见的镜头说 明了中国人身上潜在的运动才能和体育精神,被我们极端稀少的体育场地和残破 的体育设施所钳制、埋没。
你若到乡间去,打谷场上,不难见到像ー个大牌子似的独木篮球架。正面的木 板已不齐全,想来是被精力过剩的剽悍后生用球砸断。大牌子寂寞地戳在谷场上, 上头依稀可辨四个大字:农村体育。
夏日里,我常到山西省政治文化中心太原市去。这个城市即使拿到世界上也 不能说小了。然而在!984年以前,这里仅有一个游泳池,池中比煮饺子还挤。太 原是这样,济南、郑州、石家庄、兰州、沈阳、昆明、南京、成都、重庆、广州、上海、天 津、北京,哪个大都市不是如此呢?
即便是那些为数很少的体育场馆,一般也不对普通老百姓开放,那是专为拿金 牌的人设立的。不幸得很,郎平的铁掌并不能促进群众性球类运动的开展,李宁的 托马斯全旋也无助于全国体操运动的普及。
甘当观众的人还是大多数。大批体育爱好者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其积极性 正在被挫伤。
从你身边看吧。中国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体育锻炼?就是说,我们的体育人口 究竟有多少?正式的报道说是3亿人,那么这意味着在我们周围,在任何ー个家属 大院,每1〇个中国人当中,长期从事体育活动的人当有3位。而在此黎明时分,我 站在阳台上,看着远远近近在各自的炉灶边忙乱的邻居们,那么多尚未梳洗的蓬头 女人或叼着烟卷的男人,在紧张地操作着,准备早餐。又有多少家庭的夫妇争夺过 外出运动的权利?而无数的单身职エ,不睡至上班迟到的临界时刻,是绝不会从被 窝里起身的。他们ー边啃着早点,ー边匆忙地奔驰在上班的道路上。
倒不如这样说:在!〇个中国人当中,有两三个人曾经一是曾经,参加过体育 活动。那是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早期的某个环节,例如在校园里。中国人一旦当 了爸爸妈妈或者当了干部什么的,就极少再去蹦蹦跳跳,因为那样会让人讥为不稳 重,那毛手毛脚的样子显得很不深沉。中国文化深层的东西要紧的是精神修炼,气 理平和,吃亏让人,不偏不倚,谁教你到运动场上争强斗勇、大呼小叫去啦?
我们有3亿体育人口ー说,实在靠不住。估按中国经常参加体育活动的人数 确是3亿,也不到总人口的30% ;而联邦德国体育人口为全国人口的61%,美国占 64%,挪威占67%,加拿大占59%。就拿中国的强项举重来说,连专业带业余ー股 脑儿加上,不过两三千人;而苏联举重运动员的人数达40万到45万人,经常保持 的世界纪录在15项左右。谁能想到,他们在!964年和1968年奥运会上两度蝉联 重量级冠军的选手,竟是一位专业作家一列昂尼德・扎鲍金斯基。
英国和瑞典的女子足球参加者都在!〇万人以上,联邦德国达到40万人,美国 超过!00万人;而我们的普通劳动妇女中,有几个踢足球的?男子足球就更不好 比,苏联在不到3亿人口中,拥有450万足球运动员;联邦德国在6000多万人口 中,就有420万足球运动员,平均每15位居民中就有1人;罗马尼亚仅有2000万 人,就有16万人踢足球。这样ー个小国,派出ー支“希望”队,在1987年5月27日 晚,以1比〇击败了堂堂的中国二队,取得了长城杯和三菱国际足球锦标赛的决赛 权。顺便说一句,诸国如此众多的运动员可不是像我们似的吃官饭拿官饷的,是民 间自办或院校学生队,绝非我们可比。
马拉松运动。仅有200万人口的新加坡,竟有上万人参加马拉松大赛。美国 和日本也常常是上万人参加,数百万人观战。我们呢?不过是几十人、百把人跑, 观众也不踊跃。人口居全国首位的四川省,1981年在全国马拉松比赛中竟没有一 人参加。
我们的整个社会体育水平、社会团体对运动竞赛的组织能力,也非常低。绝大 多数国家参加世界性大赛的选手是真正的业余,直接来自院校或各自的谋生岗位, 像刘易斯、摩西等超级明星就是学生。我们呢?官办专业队,打世界杯是这帮人, 打奥运会是这帮人,打青年杯是这帮人,打大学生运动会还是这帮人。由社会上自 己组织较大的运动竞赛,我们几乎办不到。
在第23届奥运会前后,中国的游泳池计有!394个,属于中小学的室内池全中 国只有1个。而苏联具备42个游泳中心,外加2000多个游泳池;法国的游泳池达 到4626个;联邦德国达到6500个;日本更可观,竟有31000个游泳池!
ー个拥有2566个市县的堂堂中国,到!982年,オ仅仅有41个市县达到了建 有“两场(体育场和带看台的灯光球场)、ー池(游泳池)、一房(健身房)”的起码要 求,到!985年,オ增加到84个市县具备这“两场ー池一房”。
Part Five
北京是不是好点儿?也不,在4个城区的471所中小学中,60%以上没有体育 场地。上千万人口的北京市,合30万人挤ー处体育设施。而近邻日本,平均每 2600人即有一座运动场,每3200人即有一座体育馆,几乎是北京市的100倍。
全国平均,每位中国人仅有运动场地0.22平方米,只占民主德国的1/18,美国 的 1/60 〇
金牌尽管好看,却没有带动民众练起来
我们的全国工人运动会,从!955年到1985年,中断了 30个年头!职エ体育 活动开展如何,可见一斑。从1949年到1985年,36年间,我们没有举办过ー届全 国青少年运动会。全国农民田径运动会,也是在!985年オ举办第一届。工人、青 少年、农民这三个事关重大的运动会,都是在党中央于!984年10月发出《关于进 ー步发展体育运动的通知》以后,オ于次年举办的。
有人说,啥也甭怨,只因为咱中国太穷。是穷,钱不多是真的;有点儿钱也只重 金牌、不重视全民体育投资,也是真的。长期以来,我国体育投资同国民经济的比 例严重失调,到!982年为止,体育基建投资仅占国家基建总投资的0.09%,又拿什 么去发展各种体育设施?而体育事业费,也仅占国家财政总支出的〇• 16%,人均1 角钱。瑞士,这个比例数为4.3%,人均95元;民主德国为3.6%,人均200多元。
即使按照我们在!984年以后增加到人均体育经费4角钱计算,日本仍比我们 高50倍,民主德国比我们高500倍,苏联比我们高出了 600倍ーー中国体育“热” 得起来吗?
然而就这4角钱,到头来也不剩多少服务于群众。要知道养活一个省级的专 业运动员,一年最少需要2000元,ー个国家队员最少要4000元。没了他们,靠什 么去夺金牌?
学者总是说:“体育乃是ー个文明国家进行全民教育的重要内容。民族素质的 内核是三大项:民族体质、民族智力和民族性格,而体质当推首位。”那么,我们发展 体育运动的终极目的,究竟是夺取金牌呢,还是强化民族体质进而提高民族素质? 我们千万不能把全民体育与竞技运动混同起来,因为前头说过竞技运动只不过是 体育中的ー项,其作用不外乎观赏而已。
从ー个国家整体看,真正从事竞技运动的只是极少数人。问题就在于,我们恰 恰过于偏重竞技运动并在很大程度上把它与体育的概念混同甚至以此取代了 体育。
如果说,我们忽视竞技运动就失掉了国际比赛中的金牌,那么,我们忽视全民 体育就会失掉整个民族的健康!
民族的不幸
ー些专家对民众体质的忧虑尽管每每寝食不安,可他们自己呢?如果我们看 ー看专家们自身的体质状况,那オ是真正的可悲。罗健夫、蒋筑英等人华年早逝, 已是尽人皆知,不幸的是罗和蒋的命运,却在更多专家身上不断重演。
中国科学院在京研究所的体育活动场所本就奇缺,而今被侵占的现象又十分 严重。如电子所,原有4个篮球场,现在ー个也没有了。声学所、力学所、化冶所エ 厂、生物物理所和发育所等单位的体育场地,而今也被占光占尽。君不见科学城 内,楼房越盖越高,空地越挤越小,又如何锻炼身体?
当我们为体育精英获得金牌而欢呼的时候,可曾有人想到过另ー批“国宝”的 健康?
列夫・托尔斯泰曾说:“ー个埋头脑カ劳动的人,如果不经常活动四肢,那是ー 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啊!”
蒋筑英、罗健夫、栾福,当他们过早地告别尘世的时候,我们只是给予他们同疾 病顽强斗争的精神、抱病工作的热忱以赞美词,却很少有人想到,那疾病本可以靠 体育加以预防的。
每ー个正直的中国人都应该记住这些数字:
北京。据国家体委科研所李カ研对教学、科研等11个单位的10590名中年知 识分子调查,患病率高达81.6%。这就是说,每万名中年知识分子中,有8000名以 上在病痛的折磨中。
上海。抽查3714名中年知识分子,患病率亦达67.8%。复旦大学仅!986年 元月ー个月,竟有2300名教师到医院就诊……
每当我翻看这些数字,我的眼前就浮现出ー张张脸:戴着厚重的眼镜,黄蜡蜡 的面皮,瘦干干的面颊,细长的脖子硬挺着。
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在全世界的科学家胜利完成了第一次预防医学革命之后, 在中国,这些献身科学的人们却成了最容易发生心血管疾病的人群。他们之中许 多人ー个紧接ー个地倒下去了。
经对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四川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中山大 学、华中科技大学、洛阳工学院、同济大学、南京大学等院校调查,近年来去世的 270位中高级知识分子总平均年龄不足58岁。
在中国科学院这座中国最高的科学殿堂,1986年以来,竟有94次奏响了 展乐
著名地质学家曾庆丰,终年54岁。
著名数学家董泽清,终年51岁。
著名声学家施仲坚,终年50岁。
著名数学家张广厚,终年50岁。
著名数学家钟家庆,终年49岁。
回顾他们短暂的一生,受教育的时间几乎占去一半,继而浩劫十年;而今,他们 刚刚劳作了数度春秋,却永别了自己心爱的事业。
雄图未竟身先死,怎不遗恨后来人!
试想,倘在疾病因子侵入他们身体之前,我们能够在他们中积极推行体育活 动,强身锻炼,日增体魄,再辅之以医疗保健又何至于此!
前人有道:“一身动,则ー身强;一家动,则ー家强;一国动,则一国强;天下动, 则天下强。”
在这里,我很想谈及一件使人困惑的事情。
自1987年夏季以来,京城里的“气功热”一浪高过一浪。据友人介绍,中华气 功已有138个门派人员下山而来。大师们个个身怀绝技。有些报刊誉此为“名手 蜂起,流派纷呈,气功从山林走向社会” 〇而气功师们下山入世的一个大任务,则是 “普度民族的精英于苦难,拯救中国知识分子于衰亡”。有关材料说,大师们的出 山,“赢得了首都知识界的热烈欢迎”,已有中国科学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新华 社、人民日报社、中国青年报社等ーー包括30多所高等院校、20多所科研单位以及 首都新闻界、文艺界等6000多位“道友”,踊跃参加了各种以气功健身的速成班,聆 听气功师们传功授课。大师们在这些无神论的“圣地”,可谓所向披靡。五个月之 内,欣然接受气功治病者已达5000人次。此“热”一直越过!988年年关,仍以持续 发展的势头席卷神州,大大超过了以往出现的争练“大雁功”“鹤翔桩功”的热度。
ー个寒风凛冽的下午,我抱着久已有之的好奇心,奔赴ー个专为首都新闻界、 文艺界举办的气功速成班观瞻,地点在东城区的ー个小胡同里。当我将要接近胡 同中间的那个大院时,但见窄小的胡同已被诸多的小轿车所挤满。同行者抱怨我 说:“入班学习是不兴迟到的,你瞅瞅,”他指着那些轿车,“人家前辈名流,早早就 到了!”我们的脚步不由得加快。
进得院来,到了小礼堂门口,静悄悄的。我踮起脚尖,款款地推门,轻轻地挤进 了那静谧的小礼堂,里头早已挤满了数百名绝非普通百姓的“同道”,大家都在认 真听讲。
大师正在讲课。有人说,这位年轻的气功师当前在北京各大门派中独占鳌头, 是最有名气的。他二十六七岁,衣衫整洁,身板看不出有什么强健,操着东北口音, 生得很像我小学时班上一位腼腆的男同学。
听了一阵子,只觉得大师所讲的内容实不难懂,也并不引人入胜。而引起我关 注的倒是另外一些人:中国最著名的大诗人、大作家、大记者和大学问家,还有曾经 极其走红的歌唱家等一干人,正端坐前面几排,面容肃穆,专心恭听着这位青年的 讲述。仅这一次前来听课的中华高级人才,就足足可以开出ー长串震撼海内外的 名单来。
正迷惑处,发现周围有人打瞌睡,且发出了鼾声,我想到以赶时髦、满足好奇心 而前来的听众还是不少,也未必人人对气功都那么虔诚。只是“同道”们相互询问 起是否已具备功力,是否能够发气,是否打通了“小周天”时,想必会有不少人由于 生怕被讥为“肉身凡胎”而随声附和道:“还行,有感觉,呀,真的!” 一免得被人戴 上“气功盲”的帽子。因而这“气功热”便也传播得更快。
我漫步在北京的大道上,慢慢想着,渐渐又觉得单单把“气功热”归结为社会 心理之传染未免浅薄,这中间必有其社会基础或物质基础。试想,真要有随处便宜 的各种体育设施,恐怕这“气功热”的吸引力就不会太大。再说,气功原也同体育 的竞争与开放精神格格不入,前者实属传统儒术之故技,后者才更具备现代社会现 代人之风采。要说物质基础,无非是诸贤多在病中挣扎,又无体育关照,打针吃药 于事无补,且强身益寿心切,无奈便想从“大师”那里寻求养生之道;也不排除还有 ー些人长期以来有着“减去十岁”那种心态。但那也毕竟是先病而后求诸他法。 诸贤若多雄健,想它在知识界“热”起来就难。这ー“热”中,我更多地想到了我们 现代大众体育之不兴,想到我们弘扬体育真谛、振奋民族精神之迫切。
自夏日里采访以来,ー种复杂的心绪总难排遣。
太阳像往常那样出现,今天比以往上升得更严肃。
(原载《当代》1988年第2期)
伐木者,醒来!(节选)
徐刚
罗马俱乐部与人类困境
森林,地球上的绿色王国。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任何一片森林都含有上千种灌木、藤本植物、草本植物、苔 薛植物以及各种真菌,还有无数种的昆虫、走兽、飞禽,它们奇妙地以ー种平衡使彼 此连接在ー起。森林生命的织锦是如此细微而复杂。
人类最初从森林中走出来的时候,便是粗心大意的,并不了然森林的细腻和奇 妙,并且有砍伐的本能,斧子是最初的工具和武器之一。
日益残破的森林哺育着日益膨胀的人类。
1968年春天,全世界的森林都在向罗马致敬。和以往ー样,北美洲、大洋洲、 南亚的热带雨林,总之在散发着松香味儿的林地上,积雪融化了,有一条蚯蚓开始 了耕耘,悄悄地大梦初醒一般探出半个身子。其实,在大千世界中最早报春的不是 布谷鸟,而是其貌不扬、无声无息的蚯蚓。ー个个小小的蚯蚓的粪堆,是森林中最 早的春的瞭望台。与此同时,半年以前飘落在林地上的金色和红色的秋叶却在这 时候成了平静的黑色,而不再炫耀于春天面前。取而代之的是千万种无名的小植 物竞相开花,随意地毫无构思地在林中涂抹各种色彩。在树木的华冠遮住天空以 前,它们想开一次花,它们觉得自己很美,它们早早地开花了。
意大利罗马俱乐部告诫人们:我们的子孙也许将不再知道森林,不再能享受森 林的美!随着一片片森林被夷为平地,世界已失去平衡,人类正面临着困境。
“条条道路通罗马”,这是古罗马鼎盛时期为世界所瞩目的写照。20世纪60 年代末期,罗马再一次成为西欧乃至世界关注的中心,几个专家、学者默默筹建的 罗马俱乐部在罗马林赛科学院集会成立。四年后,罗马俱乐部提出第一份关于全 球问题和人类困境的报告,对西方文明的挑战是猝不及防的一新技术革命的潘 多拉盒子打开后失去控制,人类在对自然界开发与征服的同时,正在侵犯自己的生
存基地,并且在掠夺子孙的资源。人类赖以生存的整个生命圈正在日渐缩小,自然 灾害将会空前地增多并趋向恶性,现代人和未来人的生存空间将被沙漠捷足先 登
人类的贪得无厌和聪明才智使人类活动对自然界的毁坏越来越规模巨大,而 在这一切毁坏中后果最严重的、延续时间最长的是对森林的滥伐,天然植被的被破 坏。作为陆地生态系统最复杂最重要的一部分的森林,它的绿色的繁荣与否是地 球上一切生命繁荣与否的象征,它是自然界物质和能量交换的最重要的枢纽,是大 自然四季更替、晴雨冷暖的“总调度室”,如今这个“总调度室”自己已经千疮百孔、 朝不保タ了!
地球表面最初曾有过76亿公顷的森林,覆盖率为60%。关于森林面积数字说 法不一,ー说为47亿公顷,而每年消失的森林的惊人之数却是大体相近的:1500万 公顷!到2000年,由于森林被伐,人口增长,会有30亿人面临严重缺乏燃柴的 局面。
中国的森林面积为17.29亿亩,覆盖率为12%,这是大兴安岭火灾前的统计。 我们的森林与日益贫乏的世界森林相比,则是更加贫乏的,而减少的速度却又是更 加惊人的!
这样ー种近于毁灭森林资源同时也是毁灭我们自己毁灭我们子孙的速度,因 为城市膨胀、人口增加、乡镇企业的不合理布局和土地,尤其是耕地面积的难以控 制的减少,以及玩忽职守的官僚主义者对毁林、生态破坏的无知及漠不关心,总之 中国人对财富和物质文明的野蛮的追逐,使这样的毁灭还在加速之中!
1968年,当罗马的罗马俱乐部成立并向着世界宣传全球面临人类困境的信息 时,被权カ斗争折磨的中国,同时又在进行着自以为可以拯救世界的“反帝反修” 的“世界革命” 〇 一方面,经历了砍伐树林炼钢铁的“大跃进”之后,农民又上山烧 荒伐木学大寨;另一方面,知识和科学被视为垃圾,一大群学者、知识分子成为劳改 农场、劳教农场、“五七”干校的廉价劳动カ。在散发封建气息的土地上,无知和愚 昧胶合成了一道坚实的笆篱。近20年以后,中国人才知道罗马不仅有竞技场,还 有一个罗马俱乐部。
在整个人类面临的困境中,中国人难道可以独独例外吗?
中国,,一座山和一个人的困惑
我要去寻访武夷山,为了名山的诱惑,也为了一个人的吸引。寻找武夷山的过 程是痛苦的,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太大,早先的武夷山太美!武夷山以“溪曲三 三水,山环六六峰”构成了山水之妙,而滋养着武夷山水的是武夷山的百年古松、白 楠、香樟等树木。
武夷山的岩石结构有“骨山”之称,一座山就是一块巨石,拔地而起,横生出大 王峰、隐屏峰、水帘洞、鹰嘴岩、玉女峰等等有刚有柔有骨有情的无数景象来。只是 在峰巅、岩趾点缀着ー层薄薄的沙泥石壤,覆盖着ー层落叶。就凭借着这薄薄的立 根之地,当年的武夷山却是古木参天、竹林满山。倘是秋日,三角梅满山遍野,红枫 的落叶飘飘洒洒。宋朝刘子荤有诗云:“幔亭落日笙箫断,毛竹连云洞府深。” 1616 年,徐霞客首入闽寻访武夷山,在《游武夷山日记》中记下了在天游峰纵目时看见 的“落日半规,远近峰峦,青紫万状”,以及小桃源的四山环绕中,有平畦曲涧,围以 苍松翠竹,鸡声人语俱在翠微中,而水帘洞奇观则是“岩既雄扩,泉亦高散,千条万 缕,悬空倾泻,亦大观也”!
武夷山的树实实在在不是扎根于高山岩石之间的,它找不到裂缝。完整的ー 块巨壁ー架骨山,怎么扎根?因而武夷山的树、竹、草都是靠着根的蔓延使自己独 立,又在年深日久的纵横交错中形成了武夷山的植被保护网络。在武夷山随处可 见这些蛰伏在岩壁上的已经枯死而成了标本的根蔓,在ー棵棵大树被砍倒之后,它 们仍然不肯离开武夷山而成了昨天的见证,人们就连这一点苦心也不予理解 一 这样的根蔓也往往被山民、游人随意地从岩壁上剥下,然而因为几十年上百年的缠 结和拥抱,它们把自己的影子深深地刻到了石头上。
就是武夷山的树,它的ー枝ー叶、根根蔓蔓,吸附着尘沙泥土,积聚着阳光雨 露,在冬天满树白雪,在雨季一棵大树就是ー个小水库,保护着山林水土,防止了山 洪暴发。
山清水秀源于树绿。
1962年,九曲溪上尚可泛舟,现在只能行走竹排,有的地段竹排擦着水底的卵 石才能过去。仅1985年一年,九曲溪的水位下降了 27厘米!
一旦九曲溪干枯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武夷胜景安在?
水帘洞的飞瀑本来是“悬空倾泻”的,在名山的瀑布中,它有陡壁之险又有山 洞之幽,游人无不叹为观止。现在,当笔者前往观瞻时却滴水全无,石壁上有水流 摩擦过的痕迹,让你想起这是当年的瀑布,斗转星移流水不回,水帘洞大睁着眼睛, 欲哭无泪。
这是为什么?
大王峰人称武夷第一峰,据史料记载,大王峰上顽石高堆几乎无路可走,灌木 丛生却有飞鸟成群,更加宝贵的是峰上“古木参天,浓荫铺地”。这参天古木历经 劫难,到1974年时尚存300棵,300棵虽然少却还可以半遮半掩使大王峰不至于太 露,可时至今日又被大斧砍去298棵,只剩下2棵。项南在福建治政时大呼:你们 把大王峰的衣服都剥光了,这还了得?
不仅是大王峰,1984年武夷山所属的吉安县的部分乡农砍树ー直砍到玉女 峰一这是每天晚上都要在电视屏幕上出现的福建省的标志,连玉女的裙子都要 往下扒!
武夷山上的斧子绝不仅仅是这些,近几年来毁林事件愈演愈烈,全然不顾国家 大法、省政府的布告以及关于国家级风景区的各种明文规定,凡此种种,笔者在下 文还有披露。先要敬告读者的是,武夷山长此下去将要成为无衣山,九曲溪里将会 出现骆驼,我们将愧对子孙,子孙将鄙视我们!
这是在武夷山管理局工作的ー个爱山爱树如爱命的人告诉我的。
我ー看就知道是他,瘦瘦的黑黑的,手里拎着ー顶竹笠,只有眼睛的明亮オ使 他明显地区别于别的人,我想他准是在武夷山得到了什么灵气。有人说他是怪人、 怪杰,也有人说他是“难剃的癞痢头”,乡民说他是守林的、修路的。他是管理局的 基建科科长,他知道科长也是个官儿,在百姓、科员之上,带着施工队修路修厕所。 就这么ー个官儿,他自己刻了一枚自己的官印:狗官建霖。
他叫陈建霖。
他说:“我是武夷山的看山狗,谁砍树我就咬谁,我就是狗官!”
在中国的官场上,自己称自己是狗官的大概就只有他了。有比他更大的官问 他:“怎能自称狗官?”他说:“我是说我自己,跟你无关。每个月去领エ资盖上这个 印,就得想一想自己做了些什么,亏心不亏心,是不是白吃了人民的血汗,这武夷山 我看好了没有。”
他家住崇安县城,每天清早起来做一点家务,煮好早饭,自己吃上一大盆饭喝 一大瓶水,骑自行车走了,来回36里山路,早出晚归天天如此。一到风景区就上 山,ー边施工ー边守树,看见砍树的他总是先劝后求,直到声泪俱下。鹰嘴岩旁屹 立着一棵巨松,ー个农民挥动大斧砍着,毫不犹豫。陈建霖先是听见砍树的声音, 闻声追去,农民只想到家里的老虎灶要用柴来烧,哪里听得进陈建霖的劝告?陈建 霖只好从口袋里掏钱,只有5元,太少了,砍树的农民不干。陈建霖告诉他:“我家 里还有钱,我马上下山骑车回家拿钱,5点钟以前赶回来,你千万别砍了!”陈建霖 如约回到鹰嘴岩拿出了 60元钱,买下了一棵松树的命。砍树的人怀里揣着60元 走了,走得很轻快,陈建霖抚摸着已被斧子砍进去1/3的受伤的松树,哭了!
这一天的傍晚タ阳特别鲜红,在晚霞雾霭之中,他偎依着这棵松树不想离去, 他想:武夷山还经得起多少把斧子来砍?武夷山,巨大的岩石骨山,所谓土层其实 是厚不过一寸的ー层地衣,长一根草尚且艰难何况一棵大树?摘一片树叶尚且心 疼何况砍伐?为什么有一些中国人在金钱和良心面前,就这样落落大方地选择了 金钱践踏了良心?这样的以破坏生态毁灭文化为手段的富裕,实质上是以子孙的 贫穷作为代价的。当未来的穷山恶水展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太阳落山了,月亮出 来了。
陈建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他挡不住那么多板斧,那么多板斧中的一把甚 至连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砍倒在地;他也不想再掏钱了, ー个月七八十元工资,还 要养家糊口,哪来的钱?他给各级领导写信,他给报纸写文章,カ诉武夷山毁林的 事实与危害。
舆论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山民自有山民的ー定之规:山高不怕皇帝远。《森林 法》太远,省里的布告也不近,他们怕现管的乡里和县里的官,有一些不大的官手里 握着权,而且还知道为本乡本土人着想总是袒护着,法律有什么用?再往上吿,省 里的官无非是听地委的汇报,地委的官无非是听县里的汇报,县以下就更不用说 了,ー顿吃喝什么事情都好办!这就是腐败的官僚主义的可怕之处——下级只对 上级负责,上级只听下级汇报,又为着在自己的辖区和任期之内的成绩而再图晋 升,谁都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法。大兴安岭本来可以扑灭的小火终于成为 历史罕见的大火,不就是这样烧起来的吗?这也就是为什么假话不能杜绝、马屁能 够盛行的症结所在。
关于武夷山风景区的汇报上永远是“成绩是主要的”,而且“山山有树,岭岭披 绿”,砍树只是个别的,都已经教育过了。
果真如此吗?
武夷山毁林之风得不到制止的原因并不复杂:代管武夷山风景区的某些人有 法不依,有意包庇,有的乡村干部带头违法。
1983年12月7日,南源岭良种场的职エ未经许可进入风景区绝对保护的狮子 峰后的老虎巢毁林开荒造成大火烧山,破坏植被375亩,毁林6000多棵。就在上 级政府决定捉拿毁林者、不得随意将木材外运时,崇安县在一天之内将火中取材的 121立方木材运到了江苏!
武夷山公社黄柏大队的主要负责干部亲自率领乡民到风景区金鸡洞砍伐风景 树!8棵,最小的直径30厘米,最大的直径80厘米。笔者在今年9月份踏访武夷 山时被告知:武夷山上直径80厘米以上的大树已被砍光因而绝迹!
且看这样的严重违法事件是如何执法的:罚款200元!呜呼!哀哉!
陈建霖说:“应该把带头砍树的干部枪决!他的孩子我来抚养,我保证把他教 育好,待如亲子!”这枪决是不是量刑过重?也未必,今年夏天北京抢西瓜的那几个 浑小子的头儿不是还判了无期徒刑吗?
真的,这事儿真没法比!
陈建霖不知道该怎样保护武夷山了,他急了,他的眼里冒着火星,他更加不识 时务!他以为每个人都有一张嘴,嘴的任务是吃饭和说话,吃饭只要随便能吃饱就 行,千万不能吃人民的血汗,他这个基建科长管着好几个施工队几百万元钱,不要 说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他还从来不在工地上吃饭,因为他要上山而且他怕占便 宜。说话的要旨是说真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一旦口是心非,嘴歪心也歪。他是 崇安县的人民代表,他大骂崇安县的ー个领导:“腐败!这种人当权国家完蛋,武夷 山完蛋!”他骂对了,这个接班人上台不到ー年,走了一趟香港带回来的黄色录像他 津津有味地连播了 13天,武夷山上有人砍树算什么?
省里来了一位领导干部,中午休息刚躺下,陈建霖气急败坏地去敲门:“快起 来,山上有人砍树,你管不管?”别人看他像是个造反派,其实,他在别人都造反的时 候刻了一块竹匾,上书“白眼看鸡虫”,挂在他的斗室的门口。
北京,中央某部门一位领导人来武夷山,宴会时陪吃的人实在太多,陈建霖路 过看见,想到制止砍树的时候,这些陪吃的人哪怕有几个陪陪我也好,可是上哪儿 去找他们?他当面向这位领导人提出:“你们天天反对大吃大喝,为什么你一人下 来,这么多人陪吃?”口说无凭眼见为证,陈建霖又拉着这位领导走进幔亭宴会厅ー 数,恰好和武夷风光中的“三三之胜”对上,整整九桌!
1985年,美国一个旅游团到武夷山,有关方面在大宴宾客之后捧出贵宾留言 簿请美国人留言。一位美国朋友写道:请你们在有钱时不要把它扔掉!另一位更 加幽默些:如果你们要扔掉,请打个电话通知我,我来捡!
一方面是大砍,一方面是大吃,武夷山你还有救吗?
一方面是玩忽职守、有法不依,一方面是吹牛拍马、装模作样。正直的人说真 话的人为什么总是倒霉?陈建霖忽然想起了沙漠,砍树加水土流失等于制造沙漠, ー个十分简单的公式,付了多少学费也学不进。那也因为还有另ー种沙漠,在心灵 的土地上。有一种人在人民的疾苦面前绝不冲动,绝对稳重,没有丝毫的激情……
一座名山和一个痴人,就这样苦苦地思索着。
你说有的人麻木,也不尽然,他们有时很“机敏”,甚至有点神经质。
在幔亭山房前面,竖立着一块大鹅卵石,正面是“福建省武夷山管理局”,反面 是用小鹅卵石填成的这样一行字:“要呼唤人民世世代代珍爱这块美好的土地”。 这是陈建霖刻在心里的话。这一切出于陈建霖的构思,也是他的劳动成果。
1985年,地区的一位领导人在幔亭山房吃饭时把陈建霖叫去,让他把“要呼唤 人民”这五个字涂掉,因为“有强烈的政治煽动性” 〇
怪也不怪?
这是神经脆弱还是神经错乱?
陈建霖愤然而去。第二天,管理局派人把这五个字涂掉了。
寻访名山胜地,到处可见的是各种碑,从骚人墨客到商贾巨富、大小官吏,或勒 石述怀,或歌功颂德,总之中国到处可见功德碑,而不见耻辱碑。其实,哪ー个民族 哪ー个国家没有自己的耻辱?
ー个偶然的机会,陈建霖在ー个农民家中发现了一块石碑,上刻清朝乾隆二十 八年四月,建宁府为保护武夷山寺庙茶园惩办贪官污吏的布告,将十多名敲诈勒索 的地方官员的罪行、恶名ーー刻于石碑之上。陈建霖顿时生出不少感慨,当即自己 掏5元钱买下,在风景点云窝里竖起这块旧碑时,ー个立今日毁林之碑的想法也出 现了。他当即拟草稿,用文言文,四六句子相间,写得音调铿锵,内容是申述毁林之 害,揭露了当年刮“共产风”和大炼钢铁而烧山伐木的恶果,点名批评了一些大队 干部和社员近年来盗毁林木的行为,虽愤激之情溢于言表,但也有劝诫之词,并引 经据典地指出:一千多年前南唐保大二年李良佐建会仙观于武夷宫便明令樵禁,叹 曰:“古时且尔!”又道:“今者保护森林,政府有明令,凡我人民宜各有责遵守之,况 性有自觉,心有自尊,肥己损公被人鄙,非君子所为,砍毁迹敛,则名山胜概益增华 美。记事勒石,示告诫焉,幸勿自治伊戚!”
武夷山毁林之碑兀立于幔亭,有人著文为这ー块碑叫好。山房的入口处,中外 游人无不驻足,砍树之风也有所收敛。名字上了碑的毁林者看见陈建霖便一再解 释说:“我要去开拖拉机了,我不砍树了,你把我的名字涂掉好吗?”
陈建霖始所未料的是,这样ー块毁林之碑尽管情真意切旨在护法护林功在千 秋万代,字里行间所流淌着的爱憎之情呼之欲出,只要眼睛不瞎心不偏的人ー看就 能明白,却因为揭了疮疤,使管辖武夷山的当地的某些领导觉得丢脸、难看,虽然碑 上无名却也于心不安一倘若追查起来,这顶乌纱帽不就得落地?于是为着这毁 林之碑的该毁还是不该毁,整整三年风波不断。诚然,立毁林之碑把毁林人的名字 刻在石上,也实在是万般无奈之后的极端之举,可以商榷,也可以从长计议。问题 的根本在于:必须有坚决的措施制止毁林风!国务院副总理万里在武夷山说:“武 夷山石头上长树很不容易,可不能砍,砍了不得了!”这样语重心长的告诫起了多少 作用?
陈建霖毫不退让,宣称“以血护碑”!也有人知道陈建霖的脾气,怕他ー头撞 到碑上弄出人命案子来更不好收拾,再加上舆论界对毁林碑的支持,那些欲置毁林 碑于死地的人ー时便无从下手。
1986年12月,一位有名的记者曾有武夷山之行,他采访了陈建霖。
于是有关部门接连找陈建霖谈话,要他交代。陈建霖是这样交代的:“他对我 说大小兴安岭问题严重,总有一天要出大事儿。中国人,只要有一点良心想一想子 孙后代,也不能这样砍树呀!”
毁林碑保不住了,今年春天武夷山特别阴冷,某日,管理局雇请民工到幔亭山 房前将毁林之碑推倒。对于那些对碑恨之入骨的人来说,心上的ー块石头落地了, 他们可以弹冠相庆了,至于草木如何、山河如何,与他们何干?
我想起了故宫内至今还保存着的ー只景泰蓝小罐,罐中立着36根干草,这是 乾隆皇帝立下的“寸草为标”的规矩,勉励自己也勉励子孙:山河寸草不能丢!不 肖如八旗子弟,竟也没有把这小罐砸碎!
清王朝几代不衰,历经300年,毁于慈禧专权和过得太舒服因而腐败得也快上 不了马的八旗子弟。
历史的另ー个别名是:立此存照!
陈建霖没有去死,在同伴和朋友的苦苦劝说下,砸碑之日他一人提着ー瓶“武 夷留香”酒,到了天游峰一陡壁危立,无欲则刚〇天游峰认得陈建霖,在那仙凡分 界处开山路,选路线,陈建霖手抓岩壁烈日下爬行几个小时,倘不是神仙保护他早 没命了!留下了这条命就得为武夷山做点事情。他躺在地上,喝一口酒看一眼山 上山下的风光,九曲溪缓缓流去,隐屏峰历历在目,云彩也朝他涌来。他经常觉得 没有人可以说话,他便上山,跟山说话跟树交谈,对着清清的溪水喃喃细语,哭ー 场,痛痛快快地哭,眼泪流进九曲溪是一滴水,淌到石头上或许能长出ー根草〇
他说他要在毁林碑被推倒的地方,栽ー丛红杜鹃,春天就想种的,别人告诉他 春天种不活杜鹃,到秋天再种。他说:“我这几天就种,明年你到武夷山一定要来看 看红红的杜鹃花……”
就在毁林碑将毁未毁之时,武夷山砍伐之声更加甚嚣尘上,砍伐者们明确无误 地感觉到了有人包庇他们,没有好下场的准是那个立碑的陈建霖。
1985年,崇安县贷款20万元给红星大队党支部书记叶广昌,这位书记每天雇 民工150人上山砍树,在九曲溪的发源地三宝山实行烧光、砍光、卖光的“三光”政 策,先砍大树再砍小树然后放火烧山,伐木5000多立方米,占崇安县当年伐木
量的1/4 〇
叶广昌伐木毁林有功,当上了县劳动模范。
1986年,叶广昌继续砍,陈建霖化装成无业游民于9月24日到三宝山现场查 看,120人砍树不止烧山不止。
陈建霖的眼前突然一片空蒙,幻变出了一场大雨,山洪暴发,不再有森林不再 有植被保护的三宝山上,雨水裹挟着泥沙汹涌而下,九曲溪成为九曲沙砾,我们的 后人将凭借着先进的科学仪器在这里考察、挖掘,怅然地怀念着九曲溪里有水的时 候,那清冽,那水中山的倒影,那溪流拐弯时的一片细微的涛声……
毁林碑虽毁,毁林的劣迹却毁不去,官僚主义者的愚昧、顽固,只对自己、对上 级负责而绝不对人民负责的恶行也毁不去!历史将记住他们!子孙将咒骂他们!
就山川草木而言,有地貌的变化为证;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心灵的碑石不朽。 他们可以不说,冷眼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鸡虫,这样的碑谁能来摧毁?
毁林碑推倒前后,从1986年12月到!98?年8月,武夷山风景区毁林事件迭 起,从树围6厘米的小树到44厘米的大树格杀勿论!武夷山还有多少树可砍?
另有不完全统计:
烧山167亩。
毁林13起。
建炭窑4座占地30亩,砍杂木毁林2万斤,烧炭8700公斤!
我徘徊在武夷山的小径上。
ー个叫卖竹子拐杖的小青年,十六七岁,穿着不像山里人,一条紧身的牛仔裤, 尖头皮鞋,头发很长。
ー根竹拐杖卖1元,在旅游旺季一天可卖80根左右。我买了一根,为了和他 多说几句话。“这竹子是批发的吗?”
“砍的!”
“在哪儿?”
“山上。”他挥起右手一指。
“没有人管吗?”
“大家都在砍,不就一个陈建霖吗?”
我顿时语塞,拐杖那么沉重,那是ー根武夷山特产的方竹,上面印着五个字: “武夷山留念”。真的,真是ー个很好的留念。
这样的竹拐杖在很多个体户的店铺里摆着,一大捆一大捆,任游人挑选。
我想:在武夷山的方竹被砍完之后,留下的这根竹拐杖,将是稀世之宝,可以进
博物馆、拍卖行,锣声ー响黄金万两。
秋日タ阳的余晖将要从这一片杂木林中消失了,大王峰的山顶上还笼罩着ー 层橘黄色。
我和一个砍树的乡民对话:
“村里不都有护林员吗?”
“就是护林员带头砍的,护林员还是党员,十有八九是乡长支书的七姑八姨小 舅子,ー个月拿40元钱护林费,自己照样砍树,我们这些小百姓为什么不能砍?”
“大一点的干部砍吗?”
“他们也有砍的,不过砍不砍没有关系,有人送上门不更好?”
乡民的话使我想起:崇安县100多个科局级干部中84个违章占田盖房,他们 新房的大梁中不知有没有武夷山的树?
黄河故道和洪荒及大火、战争的再启示
1987年10月12日晚,电视新闻:陕北高原的黄土山脉继续因为开山而受到破 坏,大量的泥沙倾泻到黄河中。
超负荷运行的黄河沉重而痛苦,在与人类积聚了几千年的因为不理解而生出 的恩恩怨怨之后,有一天黄河的报复将会百倍地超过以往,它将追逐并淹没黄河两 岸文明的一切,包括逃命逃得很快的人类,以及耕地、果园、所有的建筑。在尽情地 宣泄之后,它将平静下来,留下贫瘠的黄沙、裸露的顽石、无数的沟沟坎坎,概而言 之,把成片的荒芜铺向人间……
地质学家和生态学家已经一再证实,黄泛区的地层下至今还残留着当年森林 和茂密的水草的痕迹,还有在原始森林中曾经活跃的、既可以自由地对天长啸也可 以悠闲地在林中散步的走兽的尸骨化石。人们还有十分充足可靠的理由去想象昆 虫与花草之间的缠绵、色彩斑斓的草地和沼泽上雾气缭绕的情调,还有各种飞禽。
后来没有了。在森林被砍倒伐尽之后,所有的花草枯萎了,翅膀折断了……
因而黄河并不忏悔。在远远近近的人们的“治黄”的声浪中,黄河无动于衷, 我行我素。
历史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
历史也说:对森林和植被的最大规模的破坏,也是从黄河流域开始的。在失去 了绿荫之后一我们的祖宗种下的深重的罪孽一几千年子孙们付出了,并将继 续付出家破人亡田毁地荒的代价!
我也曾在录像机前畅游于黄河的发源地及黄河上游的青山碧水、花木飞鸟 之间。
中央电视台黄河摄制组拍摄的黄河纪录片,在制作的过程中我曾有幸先睹为 快。我惊讶于黄河的源头那么平静,黄河的上游那么美丽,我没有见过那样清澈见 底的河水,没有见过那样洁白如玉的浪花,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无名的美丽的山花 野草
黄河原来是这样的!
大片的连绵不断的森林。
出没在森林中的野鹿,已经变得十分稀少的野马……
花草们因为无人欣赏而尽得天然之美,况且它们并不孤独,在花草之间它们自 有它们的交流,而这种交流又是平等的。
ー个岛屿上的景观更使人类汗颜:那么多种类的鸟,有的凶猛,有的柔弱,有的 美丽,有的笨拙,有的会在这小岛上衔几根草筑ー个窠,有的ー无所有却在晚上归 来认定是自己的家。彼此间只有嬉闹没有斗争,都是雌雄双双同居,并且共同负着 “养儿育女”的责任。而对于破天荒地闯到这个岛上来的人,它们也毫无惊恐,只 是伸长脖子看着,以为是它们大家族中新的ー员,有几只红嘴长腿的鹭鸟甚至款款 走近。
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从久远的岁月遗传下来的生态平衡,自生自长自灭。鸟 类从草原上获得食物,又用粪便滋养草原。野兽之间厮杀争斗的大规模战争已经 结束,竞争以后生存下来的动物以各自的优势保存并发展自己,弱肉强食的现象在 动物世界是不会灭绝的,但同时又是优生的ー种手段。
森林有很多角落。
草原也非常辽阔。
牧民们似乎并不担心别的凶兽,他们养狗是为了防止狼的偷袭。ー只狼不可 怕,可怕的是群狼,狼的集团作战术连狮虎都畏惧。牧民说,没有狼,我们的牛羊将 不会聪敏,猎狗也会变得懒惰。
总之,倘若没有人的干预,没有双管猎枪、霰弹、毒针,动物世界的一切纠纷将 会以它们特有的自我调节的形式进行,并且兽类也绝不会灭绝。
这一切似乎都与黄河无干,其实息息相关着。在森林和植被的保护下,水土不 会流失,泥沙无法蠢蠢欲动;而同时黄河作为这ー带生态平衡网络中的一条关乎命 脉的血管,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清水的滋润,不会有饥渴的草地、小鸟和走兽。
于是黄河便书写着时而平静,时而激动,时而仿佛要在ー个湖泊中休养生息,
时而又穿越于高峡险谷的壮丽史诗。
它的水的颜色是与青草绿树一致的。
它的平静的舒展是黄河母亲的胸怀。
它的激越是面对险阻、冲突而必须穿越的ー支高昂的歌,赞颂大自然中的强 者,也激励弱者。
没有泥沙。
没有灾难。
黄土高原与黄河是不可分割的,不仅因为几千年来黄沙滚滚入黄河,还因为 4000多年前这里曾是连绵的原始森林,水源丰富,土地肥沃,孕育了中华民族的历 史,产生了为世人所瞩目的黄河文化。
据古籍记载,在周代,黄土高原的森林有4. 8亿亩,黄河流域的森林覆盖率高 达 53%。
这样一幅中国古文明史上如此壮观的森林与黄河的图画,后人是无法想象的, 也无法用语言表达。人们只能感慨于人类在生产カ极其落后的情况下如此疯狂而 巨大的破坏カ,ー斧一斧地把ー株一株大树砍倒,造田种植的短暂的繁荣之后,便 开始了长荒久旱的灾难的历史。直到今天,生产カ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经使月亮 瞠目结舌,可是人们无法使“黄河变清”,而只能作为豪言壮语留在教科书和宣传 手册上。
中国长期的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中,农业经济是主体、是基础,农民是以吃饱 饭为生产和生活目的的。这样一段漫长的历史和极度的贫困不断地磨损和削弱了 中国人的优良素质,使他们习惯于苟生和偷安,同时又使农民不得不去毁林开荒、 毁草开荒,以最简单的手段获得最简单的生活必需品,也留下了最复杂最庞大的 后患。
且以史书上记载的“两汉繁荣”为例,西汉末年垦田800万顷,东汉垦田700万 顷,至此,黄河流域的森林全部倒地,落木草地一概化为灰烬,黄河流域的土地也全 部垦完。庄稼长起来了,田园无数,农民交纳的赋税奠定了两汉繁荣的基础,也是 黄河流域衰落并走向灾难的开始!以致今天这里的43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千沟 万壑,水土流失严重,满目所见都是荒山秃岭,茫茫荒原!
这哪是昨天的黄河!
黄河你自己也说不清,你自己也洗不清,你就这样变黄了,成了全世界含沙量 最大的河流,洪水期间含沙量竟高达50%,一条黄河就像ー锅泥浆。如果用黄河 每年下泄的16亿吨泥沙筑一条高、宽各1米的长堤,可以绕地球32圈。黄河每年
带走的氮、磷、钾肥4000万吨,相当于全国每ー亩耕地被冲走50斤肥料!
一位美国朋友说:黄河流走的不是泥沙而是中华民族的血液,不是微血管破裂 而是主动脉出血。
我们正是大出血的民族中的ー员,我们的精神和气色总是不太好,有时神经衰 弱,有时手脚麻木,眼睛也有毛病,不是近视就是老花,或者散光,好猜疑能嫉妒,心 胸不开阔,虽然我们也去义务献血。
从南北朝到唐代,人们的目光已开始转向长江流域,好在上帝赐给我们两条大 河。长江的水土流失也在日益严重,长江将要成为第二条黄河的警告已发出好几 年了,长江上游的森林还在被砍伐之中!
我们还有第三条长河吗?
新时期有一本反映环境问题的书曾风行一时,虽没有到洛阳纸贵的程度,却也 为驻马店地区、洪汝河两岸的群众争相传阅。1976年开始的河南大水灾就这样先 是由一个记者继之由一个作家而使社会有了了解。
这ー场水灾来得如此凶猛,黄河支流的洪汝河、沙颍河、唐白河ー带连降暴雨, 三天内降水800—1000毫米,板桥、石漫滩水库大坝终于不敌而决口,决ロ之后的 黄水席卷子民百姓苦不堪言的情景,那本书已有记述了 ,本文不赘。
笔者追寻昨天的痕迹,有一个疑问:板桥、石漫滩两个水库被冲垮,是不是不可 避免的?假若这两个水库固若金汤,洪荒之灾时人民也能得以幸免。之后的调查 证明:被毁的两个水库上游和库区周围的森林常年被毁,植被受到严重损伤,森林 覆盖率只有20%。而在同样的暴雨洪水冲击下的薄山、东风水库却因为森林覆盖 率高达90%而安然无恙,保护了多少生命和财富。
突发事件使人们措手不及,但,在被冲垮的两个水库中各种预兆都有,毁林的 情况虽有简报制止却不カ,或者说根本制止不了。我们的中原人民连黄泛区内好 不容易オ长起来的一片小树林都要砍,更何况库区周围粗壮的树木?
板桥、石漫滩水库的水经常是混浊的,即便是一般的雨量小到中等的雨后,也 是泥沙俱下,每年的淤积量高达30—40厘米,库容量不断减少,暴雨之下岂有不垮 之理?
薄山和东风两个水库平日水清树绿,每年泥沙淤积量只有1.3厘米。在大雨 倾盆时,又有库区周围的大树以每天吸食1吨水的速度加以蓄积,并且保护了泥沙 的流失,从而也保护了水库。
以上所述,能不能算是洪荒的再启示呢?
一切都是那样简单一从远古到现在一我们曾经有过森林,后来被砍伐了;
我们曾经吃尽了洪荒之苦,可是我们仍然不去爱护树木!
祖宗把灾难留给了我们,我们又把灾难加倍地留给子孙!
救救森林!
救救子孙!
人类有多少灾难,森林就有多少灾难。护卫着人类的森林,它所承受的又往往 是人类强加给它的灾难。自然界的奥妙最终却又在于: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オ发 现有的惩罚都是人类自己给自己的。
大兴安岭的大火是由几个违章操作的人引起的,大兴安岭的火种却是那些玩 忽职守的官僚主义者播下的。在阳光特别明亮空气特别新鲜的绿色丛林中,至少 有一些角落是黑暗的:吞噬漠河的大火最终吞噬不了漠河县长的住宅,面对着席卷 森林的熊熊烈焰,一个消防队长居然指挥消防车不去灭火不去救老百姓,而去保护 县长和他的住宅,为了这种保护是有效的,又用推土机推倒了县长住宅周围的别的 民宅一没有比这个例子更生动更具体的了 !
森林危机从本质上来说,滥伐并不是唯一的,还有一
人类共同的财富不再被看作是人类共同的。
治理森林的人并不懂得人在自然界的位置,并不把森林看作人类的母亲和朋 友,而仅仅是砍伐对象。
对森林有管辖权的官僚以及属于官僚的特权,使他们成为森林的皇帝、森林的 占有者,不是森林的利益高于一切,而是长官的利益高于一切。
以干部的权カ,在国有化的森林用国有化的现代器械为自己谋私利,如同产名 酒的地方酒是贪污贿赂者的最佳礼品ー样,木头的诱惑因为其本身的价值也许更 加迷人,这也使出木头的地方,很有可能成为最黑暗的地方!
我们统计出了兴安岭大火所受的损失,但,我们无法计算出十多年来有多少珍 贵的兴安岭的木材撑饱了多少人的私囊。
这是真正毁灭性的破坏,坏人得志,好人被打击,人和森林一起失望。
1987年9月30日,《人民日报》载:“国务院严肃处理大兴安岭特大火灾事故 以来,黑龙江省委、省政府查出了省直机关存在的ー批官僚主义和机关风纪问题。” 被查处的15名违纪干部中有以11000元公款为自己装修住房的,还有税务局的正 副局长、正副处长、正副科长接受纳税人的“礼品”一应为贿赂等等,读完这则消 息后仍不免惆怅:这与“国务院严肃处理大兴安岭特大火灾事故”有何相干?这样 的以权谋私执法犯法者还要等兴安岭烧得满目疮痍后国务院出面オ去处理吗?
那么黑龙江省应对大兴安岭大火负一点责任的官僚主义者在哪儿呢?哪ー个 局?哪ー个处?哪ー个科?黑龙江省的木材年产量约占全国的一半,而黑龙江的 森林面积近几年来正以每年净减1-7%的比率迅速减少!原因是什么?毛病出在 哪里?
黑龙江的森林地域也是ー处“禁区”,国家粮库可以偷空,人民的财产成为己 有,是非不分。!983年秋天,兴安岭要出大事故的警报早已有了。但,记者不能 去,作家不能写。
又据报载:北方的美丽城市哈尔滨自1983年起患绦虫病、囊虫病的人数每年 激增,从60例到1984年的150例,再到1985年的200例……已经出现食源性疾 患,患者却又说不清病源是何时何地怎样进入自己体内的。
最后查明:是德惠县县委ー个副书记的ー张便条胜过国法,将45万斤痘猪肉 放行,由哈尔滨的食品加工厂做成罐头和肉食品投放市场一贴着国有标签的 毒药!
笔者仍然不清楚:这是ー种什么样的病源?为什么能这样轻易地毒害老人和 孩子?
哈尔滨亚麻厂爆炸!
松花江渡轮倾覆!
松花江铁路桥被炸!
红色的和黑色的警告,太阳岛也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有魅力了。人们爱太阳岛, 却害怕痘猪肉。这种病会使人抽风猝死,或成为痴呆,甚至成为完全没有意识的 “活死人”;还可以使人双目失明,大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活死人,睁眼瞎,能吃能拉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都看不见,森林大火、爆炸、翻 船从此都与己无关。无声,沉默,这不是更加深重的悲哀吗?这又仅仅是ー种痘猪 引出的身体上的疾病吗?
1987年5月,中国,大兴安岭森林大火,使中国人看见了一个如此巨大如此鲜 明的红色的警告!而火,却从来都是人类的朋友,曾给了我们多少温暖和佳肴!
170万年前,人类的始祖最先发现的火也是在森林之中,是雷击造成的雷火。 当我们的老祖宗发现火能使生肉变成熟肉这样的美味时,古文明便有了一个巨大 的飞跃,人类的文明史在火光的照耀下翻开了新的ー页。从某种意义上说,历史的 车轮是由火推动的。
但,同时也有了玩火、失火、放火、林火、战火……
现代化战争的熊熊大火对人类以及人类生存环境造成的破坏是无法估算的。
1961年至1970年,美国在越南南方1/7的土地上进行了 2万次喷药飞行,喷 洒各种落叶剂7200万千克,使1400平方公里的红树林遭到极度破坏,西贡北部和 西部的硬木林死掉一半,毒死昆虫、两栖动物、爬行动物不计其数,这ー地区的孕妇 生产的死胎和残疾胎儿急剧增加! 1971年,停止喷药后又以大规模的推土机群铲 除森林植被,造成450万亩土地裸露。战争期间,越南被消灭的森林达1800万亩!
我们怎能不诅咒战争?
人类却又离不开战争,每天晚上的电视新闻中倘若没有战争的消息,人们反而 会惊讶:怎么不打了?
战火无处不在:山,旷野,森林,海湾,天空……
人类正在用各种手段制造悲剧、制造沙漠,人类不仅在为自己掘墓,也正在真 正惨无人道地埋葬子孙后代!
战争以后给人的丰富启示也许并不比战争本身来得简单。20世纪50年代初 的朝鲜战争也曾是震动了世界的,人们现在议论的焦点是南北朝鲜的各自和谈建 议,板门店两方的相互抗议,而在人们不去注意的三八线附近那一条无人的长243 公里、宽4公里的非军事区域,却出现了较之于南北朝鲜战后任何ー项惊人的变化 都要惊人得多的奇迹一这个人迹不至的非军事区域,现在是森林茂密的世界上 最大的野生动物的乐园。
ー个美国记者是这样描写的一
我们在这里首先看到ー对丹顶鹤。它们正在ー个浅塘里寻找小鱼,时而 舒展双翅,时而翩翩起舞。它是最大的飞禽之一,1974年时人们认为已经绝 种,现在在非军事区内和附近地区发现了 !70只。还有大雁群,它们从沼泽地 里起飞,队形整齐,翱翔盘旋。3只鹰懒洋洋地在大雁群的上空盘旋。莺、隼 和其他小猛禽以及野鸭和各种小鸟多得难以计数。我们还看到ー只面部呈鲜 红色、洁白的羽毛夹杂着粉红色的朱鹘,它是濒于绝灭的ー种鸟,目前全世界 幸存的只有11只……
多好!多美!能不能说这是绿色幽默?
这些树这些鸟,它们的祖先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人与人在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是绝不会顾及树和鸟的,相反会连同妇女和儿童ー起加以扼杀,这是仇恨的力量。 这些树这些鸟,是在提醒我们记住战争呢还是离开昨天?
森林学家告诉我:任何ー块砍伐之后垦殖的耕地弃耕后,如果无人过问,只要 10年时间便能看到一片新的森林正在形成。这与三八线附近的无人区非军事区
本质上是一致的。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更多的“无人区” 〇
大自然正在默默地争取着无人过问的权利。
在阳光下和月光下,中国的盗伐之声
在大都市,高楼和水泥预制板把人们互相隔绝着,习惯带来的惰性使我们对远 离大自然,对听不见鸟叫看不见树林已视为平常,负离子发生器的出现使人们更加 麻木,以为从此以后在自己的斗室里空气便会永远清新。大自然是不能再造的,可 以再造的就一定不是大自然。
孩子的天性使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渴求。他们在2平方米的阳台上孤独地看 着天空,盼着群楼中间那几棵长不大的小树能给他们一点绿色;把雪白的大米撒在 阳台上,期待着麻雀来啄食,他们以为麻雀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唯一最美丽的 小鸟。
植树节给人带来的短暂的喜悦已经过去,很少有人关心这些小树能否成活,因 而能活下来的只有レ3。当人类在把自己的生命和树木的生命联系在ー起之前, 仅仅把植树当作是摊派的任务时,人与树之间的距离和隔膜是无法消除的。通过 电视媒介人们还发现,就在这一天有很多人还没有去种树,而是去拍照了,十几个、 几十个镜头对着ー棵树,前呼后拥的人把刚种下的树周围的松土踩得结结实实。 人们对于自己上镜头或者把别人送入镜头,要比种树有兴趣得多。
也许就在植树节的那一天,或者是刚刚过去之后的春天的某日,当大自然又把 一年一度的新绿送到人间时,忽然发现,那种朴实的对春的期盼和歌的轻柔已不复 存在,在春风ー样的林中散步,贝多芬在维也纳郊外的小森林里对每一片叶子每ー 只小鸟的倾心相诉,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中国人不认识贝多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 这句名言“我爱ー棵树甚于爱ー个人”,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只要想到树木、旷野,他 就会重新激发对生活的热情,田园,在他的每ー个音符里延伸着希望……
代之而起的是什么呢?
无论在阳光下还是月光下,只要屏息静听,就会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中国的 滥伐之声。正是这种滥伐的无情、冷酷、自私组成了中国土地上生态破坏的恶性循 环:越穷越开山,越开山越穷;越穷越砍树,越砍树越穷!
198?年3月,广西南丹县国有林场被哄抢,1米多高的树根上至今斧痕累累, 一片荒芜连着一片萧条,谁能想到这里曾是面积为19万亩的浩瀚森林!
1984年以来,乡民结伙哄抢、盗伐这个林场的林木,在兰店堂、马老门等处,约 1000亩成材林被盗伐ー空,人们又将ハ腊坡等地的400亩森林砍光伐尽。1987年 春节,在爆炸声中长湾站的150亩林木顷刻倒地。有一些人尚觉得砍树拉树太累, 干脆哄抢已由国家按计划砍伐好的成堆木材。两年多来,这个年伐木量1万立方 米的林场被盗伐!5000立方米,合人民币400多万元!
那里的万元户很多。
那里的万元户当得很容易,只要敢偷敢抢。
那里的万元户愈多,南丹县的森林就会愈少。
4月,距广西山口林场盗伐不到ー个月,贵州黎平县的很多村寨都堆放着木 材,德顺村一个村民组的33户人家门前,所堆放的木材计有1000多立方米,以致 楠竹林场附近的公路两旁,堆放的无证采伐的木材长达1公里,体积1万多立 方米!
这些数字可观的从国有林中砍伐的木材转眼之间已经不是属于国家的了,而 属于那些已经富起来和将要富起来的万元户!
一切都是轻而易举的。洪洲区以更新国有林为名,向县政府报告要求砍伐摩 天岭国有林场。县里同意砍伐500立方米木材,区政府将指标承包给5个人。因 为这5个人砍伐了 993立方米,便引起一些群众的哄抢滥伐。要富一起富,要穷ー 起穷的结果是大伙儿上山一起砍。中国人在需要主持正义的时候总是十分成熟稳 健犹豫踌躇,可是为一己之利而去破坏的时候倒是无所畏惧的一摩天岭国有林 场计3000亩,无数栋梁莽苍苍一片毁于一旦!
这个县的水口区林场有林面积5700亩,1985年区里将领导权下放给水口镇, 水口镇党政机关修办公楼缺乏资金,县人民政府同意从林场里伐木200立方米收 入5万元。结果办公楼和卖木材的钱都无影无踪。
水口镇的负责人还带头砍树造房,群众跟着砍,盗伐事件接连不断,白天砍不 够晚上接着砍,ー个国有林场,5700亩森林被活活砍去80% !
靠近县城的国有花坡林场,国家投资200多万元,有林面积63000亩,就在县 委、县人民政府的鼻子底下,干部、农民哄抢林木已成家常便饭,现已查明有2万多 亩森林被砍被偷被抢一被毁!
这个县的县太爷们坐得住吗?
几次大规模的砍伐国有林均先由县人民政府同意,然后严重失控,大片森林被 砍倒。
更使人惊讶的是,仅1986年,由这个县的领导人批条子被砍伐的木材达10万
多立方米。
“批条子”也是中国的特色,ー个权势者的一句话ー张巴掌大的纸条几个歪歪 扭扭的字,其实效超过了多少法律、法令、通告、布告之类。从黑龙江德惠县的45 万斤痘猪肉到贵州黎平县的1〇万多立方米木材,无不如此。而让人民不堪重负的 是,在封建社会知县只一个,管的事儿还不少,就算他也批条子不就他ー个县官吗? 现在的县里光正副县委书记、正副县长不下十个,无怪乎这条子变得越来越沉 重了!
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种地方《森林法》《森林法实施细则》尽管已颁布多年,违 法犯罪者却不会得到严厉制裁,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在有林场的地方,生财之道也是五花八门的,起主要作用的“杠杆”是权和利。 黎平县采伐证的发放权都控制在县、区、乡、镇政府手中,按规定每张采伐证应收エ 本费0.50元,但有的乡镇政府规定:每采伐1立方米木材收款!5-30元不等。ー 些不法分子乘机贩卖采伐证、伪造公章、伪造运单,内外勾结大发森林财。
森林,就在这样的重重包围之中!
ー个“钱”字,使社会、使人生出了多少困惑!
今天的一部分人富了,明天面对的却是一片荒野秃岭,从长远来说其实比过去 更穷了!
福建安溪县以出产铁观音茶闻名,这几年铁观音茶时来运转,销路大增,因此 发财的不少。于是毁林毁地种茶成风,短短三五年时间,水土流失已经显而易见。 这种现象如成为恶性循环,失去了生长铁观音茶的高山竹园所特有的环境及气候 条件,到时候农田既毁,树木已不复存在,而茶园也势必凋敝,山民何以为生?子孙 何以为业?留下的也许只是现在到处流行的一纸关于铁观音茶的广告一
安溪铁观音茶是我国乌龙茶中的极品。竹园地处安溪高山,自然气候条 件得天独厚,其特殊的釆制加工技术历史悠久,所出品的铁观音茶,香气清郁, 滋味甘醇,以独特的铁观音韵味而驰名中外。饮后回甘,去暑解热,消食利尿, 杀菌疗疾,提神醒酒,消肥降压,还能防牙蛀、抗辐射、防癌,是当今原子时代的 高级饮料。
这ー篇广告全文是笔者从ー盒铁观音茶的包装盒中得到而实录的。铁观音驰 名中外此话不假,从防牙蛀到防癌抗辐射,广告已做绝,笔者也不敢怀疑,无限感慨 的只是:后人将怎样品味我们?历史将怎样品味今天?
使福建省林业部门大为不安的还有,如为种植食用菌ーー银耳、香菇等,大量 砍伐阔叶树种。为赚钱而不惜砍树,赚小钱而失去了本应造大福于今人和后人的 森林,令人不寒而栗!古田县以古田银耳闻名,在消耗了大量森林资源后,现在全 县仅剩下阔叶林蓄积18万立方米,老树所剩无多,从今年起砍伐幼林。闽侯县的 三个乡,在!986年因生产食用菌便砍伐了 2万多立方米的木材!
食用菌何以如此风行?原因是周期短,投资少,效益高,许多贫困乡都把生产 食用菌作为扶贫致富的主要手段。而贫困乡几乎一律都是森林少、土地薄,于是在 把自己的树木砍光之后又去邻乡邻县购买、偷伐。
1986年,福建省为生产食用菌而消耗阔叶树木材138万立方米,全省现有的阔 叶林蓄积量已锐减至1.3亿立方米!
阔叶树造林不易成林更难,而且生长周期长,有关专家已经发出了福建省阔叶 林资源即将枯竭的警示,我们还要啃祖宗的骨头,吃子孙的种子吗?
我们并不否认在耗去了如此众多的森林之后,铁观音和银耳能使一部分农民 脱贫,然而由此付出的代价却是ー处处脱血的荒山和田野!
城市也不甘落后。为了美化城市的有之,为了弄钱的也有之,于是大家都往山 上跑。有消息说,地处我国“三北”地区的青海西宁,从六盘山、贺兰山移植常青 树、花、灌木达20余种,包括青海云杉等野生植物14万余株。而“三北”地区的森 林覆盖率是最低的,仅5. 9%〇这样大规模地到山上挖掘野生植物,或移栽以为城 里人观赏或制作盆景高价出售,结果是越有开发利用价值的野生花卉植物、越是森 林植被较好的地区,遭到破坏与灭绝的危险性就越大越快!近两年来,名贵观赏植 物如苏铁、山茶、杜鹃、兰花、百合等野生资源已大大减少,有的濒临绝迹!
而距崂山海岸20公里的长门岩岛上,我国北方唯一的十分珍贵的观赏植 物一野生茶花正面临灭绝。这种原始物种是常绿阔叶树,于冬春之交开花,群体 花期达半年之久。蒲松龄笔下太清宫山茶花化为花仙降雪的故事,更是流传天下。 太清宫位于崂山,山茶花即长门岩野生茶。当地人民一直把山茶花当作仙花,野生 茶长期以来一直覆盖着大半个海岛。时至今日,崂山陆地野生山茶已经绝迹,只有 长门岩岛上尚存549株,且已衰败。这种绝不容易生长、保存的原始植物,被人们 毁于一旦时却并不费カ:ー些渔民、花贩子折花挖树采种掘苗无所不为,不到三年 时间,连同一个美丽的神话,我们都将最后失去!
人类至今还不懂得这样ー个道理:当他们使生存在这个地球上的森林及别的 野生植物陷于困境的时候,最大的受害者是人类自己;人类必须从自私的心态中解 放出来,学会和森林和睦相处;当人类以爱心对待ー株树ー根草的时候,这ー株树
这ー根草也同样会以爱心关照人类。
ー个曾使我们很多人疑惑不解的例子是,那些被人们小心翼翼地从山上挖掘 回来,并珍养于花盆中、阳台上,日日施肥浇水的野生植物却最终养不活而枯死了!
两年前,美国一个植物学家做了这样ー个实验:让ー个人当着一根植物的面折 断了另一根植物,然后由一队人在没有被折断的植物面前经过,仪器表明,当那一 个扼杀另一根植物的“凶手”经过时,它的同类发出了呼救的信号!
人不可能占有一切。
人的狂妄、自私与愚昧如果不是因为大自然的及时的惩罚而稍受挫折的话,人 类毁灭自己的速度将会更快!
在人们通常提及文化素养、文明程度这些名词时,我们时常忘记了对大自然的 古老文明的崇敬、爱戴和珍惜。我们作为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是爱惜每一分钱,而不 是爱惜每ー根草;我们习惯于把心灵锁闭在很窄小的天地中,而不是去展开想象的 翅膀;我们无疑应该爱护老人,但我们为什么不能也帮助老树?
1979年春天,笔者曾有海南岛之行,一路上风光秀丽绿树成荫自不必说,在踏 访五指山时却为扑面而来的滚滚浓烟所挡,询问之后才知道这是山民在烧山,从每 年春节到5月是这里群众烧山的季节。刀耕火种,原来如此。
往浓烟深处走去,烟雾时浓时淡忽远忽近,在树木间飘忽。火光里一棵棵大树 小树先是被浓烟吞没,继之是ー树绿色变成焦炭状,然后小一些的树成为枯木倒下 了,大树们则虽死犹立,必须再砍几刀オ会倒下。
1986年5月,有朋友从海南岛归来说及那边刀耕火种的情况,他所亲见的一如 当年我所见到的,更令人不安的是盗伐森林的现象也日趋严重。刀耕火种是当地 人民,尤其是黎族、苗族等少数民族几千年的习惯,借以获得粮食而谋生的;盗伐者 却不一样了,就是为了发大财,而全然不顾一些珍贵树木的珍赏价值,窃为己有。 我们谈到有待开发的海南岛,尽管闭塞、落后,自然资源却是十分丰富的,这一片片 绿色便是难得的宝库啊!共和国成立以来,海南岛上除了天然的森林以外,又种植 了大量的以木麻黄、相思树为主的防护林带,抗风防沙,作为岛上自然森林植被的 第一道防线,海南岛的海水蓝树木青花朵美无不与此息息相关。
不可想象的是,海南岛上的绿色日渐见少,它将意味着什么?
保亭县位于五指山南麓,日照长,温度高,植被繁茂。共和国成立初期,保亭县 有热带天然林112万多亩,森林覆盖率达41%。到了 60年代,因为乱砍滥伐,112 万多亩的热带天然林已消失近一半,剩下69万亩,森林覆盖率下降到25%。随着 日历ー张ー张被撕下,这些数字还在一点一点地下降,这种逆反趋向的后果又是什 么呢?
这ー个县的统计资料表明:大自然在森林遭到破坏的时候,它对人类也绝不是 以宽大为怀的,相反,报复非常及时。
保亭县的老人都说,这天变了,气候变了,雨也少了!保亭地区的冬春年降雨 量,在20世纪50年代平均为433. 6毫米,60年代为389.6毫米,70年代为319.7 毫米。雨量的减少还造成了雾与雾日的减少,50年代是102天,60年代下降到81 天,70年代仅77天,这就是温度上升旱灾严重的主要原因。保亭县的热带天然林 曾经阻挡了一次次暴风骤雨,保护了山山水水。60年代保亭县的平均风速还只是 0.9米/秒,70年代增大到1.4米/秒,1981年5号强台风在海南岛登陆,原来列阵 布防使强大台风望而却步的森林已被毁去大半,于是风卷残木,转瞬间摧毁了保亭 县半数的橡胶林。橡胶虽可赚钱,奈何飓风折之!
ー亩地的森林可比无林地多蓄积20立方米的水,破坏森林也就是破坏水源。 春雷水电站50年代发电量为2500千瓦,现在仅为1000千瓦,不是因为机器陈旧, 而是由于水源不足。50年代全县有自然水灌溉的农田10000余亩,到了 80年代仅 剩1000亩!
在森林被砍伐之后,我们所面临的沙漠、暴风、干旱、饥渴的危机有的已经尝到 了苦果,有的已经迫在眉睫!
开发海南岛的呼声不绝于耳,在这块宝岛上我们自然可以做很多事情,笔者以 为最紧要的应是保护森林,最大限度地植树造林,然后オ是别的项目的开发和 建设!
保护海南的热带森林已刻不容缓,盗伐之声、放火烧荒应该休矣!
毫不夸张地说,阳光下和月光下的砍伐之声,遍布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我们 的同胞砍杀的是我们民族赖以生存的肌体、血管,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是ー个天 天在流血的国家……
让我们把目光从海南岛投向新疆,投向那里的大漠与绿洲。我们不要再歌颂 沙漠了,那正是因为砍伐森林流血过多所造成的一大片又一大片的不毛之地,还有 骆驼队,谁愿意来世也变个骆驼,去踏出一条新的丝绸之路?
新疆也有绿洲,我们吃的哈密瓜一定不是沙漠的产物,而是在绿洲里培育出来 的。一条条防护林带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绿地。应该说新疆、青海等地是处于人类 和沙漠对峙的最前沿,沙漠之害也是最直接的,可是在这样的地方,那些应视为生 命一般重要的、为了人类的安宁而始终屹立着与咫尺之遥的风沙搏斗了多少年的 胡杨林,河谷林,坚硬、矮小、生命力极强的红柳、梭梭等荒漠灌木林,却面临着被砍 被毁的危险。据《新疆日报》1986年5月12日透露,阿瓦提县每天在胡杨林拉柴 的马车驴车竟有1200多辆。和田地区以烧柴为主的砖窑、石灰窑有200余座,每 年烧掉胡杨、红柳!000多万公斤。如以ー亩地产5000公斤柴计算,光是和田地区 的这200多座窑的烧柴,每年就毁林2000亩!
新疆ー些地区同时又面临着农田沙化,草场退化,人退沙进的灾难。
沙漠正在前进!
青海乌兰克县什克乡赛什克村的村委会,在!987年4月7日早晨做出了一个 惊人的决定:动员村民砍伐村北防护林带的青杨树。70多名手执斧头、十字镐的 青年人和中年人ー起甩开膀子砍树,这个一向寂静的乡村顿时伐木之声遍野。乡 党委书记发现后立即制止,但已伐下青杨208棵,毁坏林带100多米,不折不扣的 百米防护林毁于一旦!
最使笔者难忘的是三峡之行。谁都知道三峡是惊险而美丽的,长江是富饶而 绵长的。李白曾写下“两岸猿声啼不住”,如今已无猿可见无声可闻了;至于杜甫 吟唱的“无边落木萧萧下”现在更是难以寻觅,两岸的山岭岩石裸露,灌木稀疏。 诗,总是有夸张,可是从地理位置来说,三峡上接巴蜀天府之国,下连两湖鱼米之乡 不假。而据史书记载,三峡两岸森林茂密,草木繁多,几百种动物出没其间。只是 到了近代,盲目的毁林开荒使生态环境急剧恶化,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的 30多年中,各县森林面积减少了一半。如奉节县森林覆盖率由32.3%下降到了 17.4%,巫山县由24.6%下降到了 11.7%。森林的减少使野生动物无处藏身,再 加上人类的过度捕杀,梅花鹿、白鹤、天鹅、金鵰等珍稀动物已明显减少。云豹与金 丝猴只能在高山上人迹罕至处才能偶尔看见,华南虎几乎绝迹!农民的耕地大部 分是坡耕地,而且都是毁林开荒所得,水土流失日甚一日,土地肥カ下降,每亩粮食 单产只有100斤至200斤。川东、鄂西的人均粮食只有600斤,比全国少1/3。
三峡上游的万县,竟出现土层完全被冲光的光板田6000多亩,水土流失之严 重实为罕闻罕见!
三峡如此之富又是如此之穷!
三峡如此之美又是如此之丑!
三峡之富之美均在于独得山水之天然,有“山水画廊”之称;三峡之穷之丑从 根本上说,是对天然森林的破坏导致水土流失、田穷地薄,再加上治理和管理不当 所致。
三峡的城镇本来依山傍水,多数分布于长江沿岸和支流的汇合口。现在,本应
有的山城之美实难寻觅,满眼都是零乱、垃圾,几乎看不见像样的绿地和行道树。 商店、摊贩、行人、大小车辆ー起拥挤在又脏又窄的街道上,噪声之大不下于北京或 上海!沿江排放的工业废水绝大部分未经处理,城镇垃圾普遍向长江倾倒。长江 是中国的命脉,也是中国容量最大的流动垃圾场,可是日积月累的垃圾眼下颇有増 然不动之势,有的巨大的锥状垃圾堆,就连洪水季节也难以被冲走。
还有源源不断的泥沙,因森林植被破坏被冲洗而下。据宜昌测报,长江上游的 平均输沙量多年高达5.3亿吨,三峡区间的输沙量为1000吨/平方公里。就这样, 祖国的肥田沃土由滔滔江水裹挟进了茫茫东海!
三峡地区又是长江沿岸崩塌滑坡集中分布地区,近年来滑坡事件不断,云阳鸡 扒子滑坡、新滩滑坡达!000立方米以上,正在活动的尚有黄蜡石滑坡、链子崖滑 坡。所有滑坡的地方森林资源均被破坏,几乎没有植被保护,再加上开山挖石或挖 矿,更是加剧破坏。而人们最担心的是,一旦滑坡带来的滚滚乱石倾泻长江,后果 又将如何?
然而,巫溪滑坡中的受难者还在病床上挣扎,三峡仅剩的一点森林中的砍伐便 又开始了,从上游到下游,长江所面对的是递增的人口、递增的泥沙、递增的垃圾, 而唯一能使长江得到保护和温暖的森林却在减少!
一切都有极限。
长江的吞吐量以及负荷量也是如此,这也就是长江如不及时加以治理必将会 成为第二条黄河的道理之所在!
长江两岸应该有人们悉心培植的防护林带,在不宜种树的地方则种草,无论什 么草,只要有成片的绿色就能起到保护水土的作用。
长江岸边的芦苇荡,尤其在下游的江滩上,是独具特色的。芦苇并不粗壮,耐 水耐风,自有纤纤风骨,而且芦根纵横交错,生长极快。笔者从小与芦苇结伴度过 了清苦而富于想象的童年,现在笔者被告知随着始于二十年前的围垦以及近几年 芦苇经济价值的被发现,芦苇日渐见少,大片的芦苇荡更加不易寻觅。
我不禁想起了芦叶船伴我度过的孩提时代,那ー只载走了我最初的想象的绿 色的小船,还会属于现在和以后的江南水乡的孩子们吗?
就在笔者从福建、浙江的林海中走出来,在上海写这篇报告文学的初稿时,《解 放日报》在1986年10月!1日载文,呼吁:上海经济区农业生态环境日趋恶化!
这种恶化的趋势在中国随处可见,都是因为向大自然索取过多,造成自然资源 短缺和被破坏,从而水土流失,耕地减少,森林覆盖率下降。上海经济区所面临的 另外一些问题较别的地区更加突出,如乡镇企业对农村绿地的污染,基本建设用地 扩张等。江苏省人均耕地仅1.!亩,是全国最少的ー个省,可是基本建设用地惊
人,使全省耕地面积以每年〇• 8%的速度递减。南京市在1985年减少耕地2680公 顷,其中农民盖房就占去371公顷,若每年以这种速度减少,100年后南京将无地可 耕!呜呼,金陵古地,石头城外,后人将何以为生?
几天后,上海的《新民晚报》又有报道,称某处街道的几株路树因保护不当正 在死去。这一条简短的消息使我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一番上海的树,显然不是枝 茂叶盛的。在上海这块土地上,到了春夏能多少有一点绿色已属不易了,苏州河黄 浦江的水怎么能使它们根深叶茂呢?
阳光下和月光下的盗伐与破坏又何止于此?
清晨,在武夷山,ー个挖掘树根的人在游人上山之前,已经满载而归了!
也是武夷山,仙游峰下的方竹上,用刀片刻上了各地的游客的大作一“到此 ー游” !笔者对此深恶痛绝之余还想到:假如我们有更多的留言簿满足游览者抒发 一番感慨,也许在方竹上树上古建筑上刻画留名的会少ー些。
武夷山云窝,相传当年李商隐读书的山洞里,ー根新竹从石缝中挺立,又从洞 口斜长着伸出去,它扭曲自己是为了最终能接引蓝天。陪同的朋友说不远处今春 还有一根竹长得更加奇妙,先在ー块岩石上绕ー圈,然后亭亭玉立。就在ー个夜 晚,这ー根新生的奇竹也被盗伐而去!
云窝下是ー个山洞,相传是云雾的聚积之地,当年从来看不见洞的深浅,现在 云散雾开,洞底的一切历历在目:除了废纸、酒瓶外,还有大便。
泰山,早晨的进香者总是ー批老太太,她们头上插着泰山的松枝,有的手里还 拿着ー小把。待落日余晖下,她们下山时,头上插的已换成玉皇顶上并不众多的山 花,喜气洋洋地踏上了归程。泰山松本来就少得可怜,历历可数,经得起这番折腾 吗?我曾在雁荡山上见到过好几对恋人,从山下到山上一路摘花折草。恋情与花 草总是分不开的,可是花草一旦离开土地又干死得很快,于是便丢弃再去摘新的, 这样对待大自然中如此美又如此小的草木生命,岂不是太残酷了吗?
几年前,我见到的黄山迎客松已经左牵右绑岌岌可危了,最近听说迎客松的躯 干上已包了保护物一铁皮之类的一大自然不得不以盔甲面对人类……
我曾读到过ー篇激动人心的报道,记者告诉人们,1979年在湖南省城步县境 内发现了 58棵银杉,这是我国独有的珍稀树种,是ー亿年前生存下来的植物王国 的“活化石”,人称“植物界的大熊猫”,世界将为之侧目。然而,正如很多有识之士 在电视机前看到某地发现ー个新的风景区时所担心的那样,发现便意味着被践踏、 被破坏,而破坏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破坏的花样又是如此之多! 58棵银杉ー经发 现,谁都想将这些国宝置于自己的管辖之下以便发财,于是为权属纠纷,新宁县和 城步苗族自治县打了整整6年的官司,直到!986年邵阳地区做出裁决:银杉所在 地沙角洞周围8200亩山林归城步苗族自治县管理。
有一些人的信条是:我活不好,也不能让你活好;我得不到,也不能让你得到!
从此,新宁县ー伙人以58棵银杉为敌对目标,斧砍刀挖,大肆破坏。有一次竟 出动!30多人,将城步县建立的保护区管理所全部砸毁。不得解恨,他们又先后在 9棵银杉树上刮皮,挖洞。有一棵属国家一类保护植物的长苞铁杉被烧后倒伏,压 在ー棵银杉树上。到此仍不停止,剥皮打洞之余又拔走野生的银杉苗,将结有果实 的银杉枝剪走,扒走银杉树下的表土,真是非欲斩草除根置之死地而后快了 !
他们想到过这是国家的财富、人类的瑰宝吗?
如果说山民不知此理,那么新宁县的书记们长官们呢?他们的手里有红头文 件,天天说要为人民服务,他们理应是知法、学法、守法的吧?他们在干什么?
为了充分显示野蛮和丑陋,这些人不仅破坏银杉,自去年7月以来,他们在银 杉保护区内剥光了 150棵桂树的树皮,连根刨倒120棵桑树,砍了 5棵樟木,还推 倒了保护区内修建的8座木桥。至此,国家银杉的生存环境被破坏到何等程度,读 者已可想而知了!
笔者不能理解的是:盗走秦兵马俑的头与剥国宝银杉的皮,就其性质而言有何 不同?谁更严重?
只有杀人,オ算凶手吗?
倘若阳光下的罪恶中不包括这一伙人,那么,我们的太阳一定出了什么毛病, 不是黑子太多就是遮挡阳光的乌云太厚!
不能不补记的是:新宁县ー伙人的胡作非为是受着新宁县林业局个别领导人 指使的,并拨有专款为他们发エ资。!986年8月10日打砸银杉保护区气象站前, 曾有“紧急通知”下发到界福村村民小组:“接县委指示,明天(8月10日)北京夏令 时间下午1时,18岁以上的青年劳カ全部到王友群家集合,来时请带菜刀、锤子、 钢钎,エ资问题请大家放心……”
破坏银杉的组织者指挥者是手中握有权カ的人,如果真的依法办事何难之有?
冬天了,被剥了皮的银杉你冷吗?被打了洞的银杉你疼吗?
世人以为ー亿年之前因为第四纪大陆冰川的袭击而绝迹的银杉,在中国被发 现了,那些残留着冰川撞击伤痕却又留恋着中国大地的银杉的根须,被砍断挖 走了!
从保护森林来说,我们可以自豪的东西还能剩下多少?
沙漠!沙漠!
几年前,笔者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中曾听到:沙漠正在包围南 昌。这个消息使我震动,也触发了我最初写作此文的冲动。而实际上面临这种危 险的,又何止是南昌?作为滥伐森林的最终的后果便是水土流失之后的土地沙化、 沙漠进逼,只是因为都市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大汽车小汽车阻挡了我们本来就短 浅的目光,即便沙临城下也会视而不见。
辽宁朝阳地区,1983年夏末,笔者因为前往讲学而着实领受了一番风沙的 滋味。
早晨,太阳和天空便是灰蒙蒙的。
街心仅有的ー棵还算粗壮的大树下,众多的老人和孩子散步,练拳,享受这朝 阳市里也许是唯一的一点早晨的绿色。
为什么说是早晨的绿色呢?太阳升高后温度很快升高,稍稍平静一点的风沙 随即漫卷,树叶上便是ー层厚厚的沙土。出朝阳市,路边要么无树,要么立着几株 半死不活的小树,如同一个小卒面对着千军万马似的风沙。
不知道是风卷起的黄沙,还是黄沙刮起的风。
山坡上的一大片将死未死的荒草中只有星星点点的业已衰败的绿色,更多的 是荒山秃岭。
农田里的高粱比ー根筷子略长,颗粒可数。
行人的脸上身上无不灰尘仆仆。
就在那几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树的可爱,看不见绿色时心的孤独。
这是ー个全国出名的贫困区,没有树木没有森林,怎么能不贫困呢?
查朝阳地方志,几百年前,这ー带还是水草茂密、气候湿润的,蒙古族人民在这 里辛勤游牧,牛羊成群,土地肥沃。至今朝阳地区还有不少蒙古族的后人。战争和 砍伐带来的变化就是眼前的这一番景象一它与沙漠之间的距离可谓咫尺之 遥了!
朝阳的例子并不是绝无仅有的。
据侯仁之先生考证,我国乌兰布和沙漠也是因为砍伐森林和绿植而形成的。 在汉代开垦之前,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阴山为森林所覆盖。汉朝屯垦之初, 设朔方郡,下辖6个县。东汉史学家班固记载说,这里“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 盛,牛马布野”,鼎盛时期人口有13. 6万余人,到后汉只有7800余人。垦殖破坏了 植被,地方叛乱后汉民退却,垦区荒芜。已经没有植被覆盖的土地被加速侵蚀,表 面沉积黏土被强风剥落,沙砾随风飘扬无可阻挡,最终导致了沙漠的形成。
沙漠里出土的汉墓棺底层高出墓外地表一半多,足见这里的地表由于强风所 蚀下降了一半多,以致现在仍为不毛之地。
我国东部科尔沁地区,在宋朝还是“地沃宜耕种,水草便畜牧”的好地方,至金 代由于过度放牧和滥伐使草场退化。明末清初,这里战火未及,人们又疏于耕种, 因而有短暂的复苏。19世纪后期,清政府为了增加财源,实行放荒招垦,仅1907年 一年,王公贵族在科尔沁右翼中旗放荒8万多公顷,净收入白银23. 8万两。无极 限的索取、过量的垦殖后又因天然肥力不足而弃耕。但,草原植被已破坏殆尽,风 蚀之后沙质沉积层掀起,肥沃的草原成了今天的沙地。
古老而神秘的中美洲文明的瑰宝一玛雅文明从热带森林中崛起,到250年 时,玛雅文化、建筑、人口达到鼎盛时期,科学的发达甚至使当今寻找玛雅遗迹的人 都感到惊奇。然而,因为森林破坏造成环境恶劣,800年,玛雅文化开始崩溃,不到 100年时间几乎人烟绝迹,世人惊呼:玛雅文明在ー个晚上消失了!
1987年早春,大旱。
长江不再是长江,浅浅地更加浑浊地沉重地流经武汉,像一条浑浊的小河。
武汉三镇的人们大开眼界:长江几乎江底朝天了,长江大桥八个大桥墩,只有 三个尚在水中,其余五个都赤裸在春天的阳光里。
孩子们在江滩上追逐,一片片的泥沙,ー堆堆的乱石,先前因为江水掩盖了一 切,现在人们看见了,长江的河床正在不断抬高,淤积了越来越多的泥沙。
长江,水的源泉。
也是沙的源泉。
不敢想象的是,如果这ー场干旱继续延长,或者每年出现,中华民族的又一根 命脉会不会堵塞?在堵塞之后,这些泥沙会不会泛起,在铺天盖地的狂风中,武汉 三镇有没有可能被掩埋?在原先的鱼米之乡、中国的腹地会不会出现沙漠瀚海?
黄河的水土流失前文已经写过,长江在今年春天使武汉人看到的那一片白色 的沙土,却只是它全年水土流失面积36万平方公里中的一点!
全国水土流失面积已从共和国成立初期的!16万平方公里扩大到153万平方 公里,约占国土总面积的1/6〇每年流失土壤50亿吨,等于在全国的耕地上削去 1厘米厚的肥土层,流失的氮磷钾相当于4000多万吨化肥,接近目前全国化肥的年 产量!
这些可以测算的数字足以使中国人惊心动魄,而数字以外所包含的灾难却是
要从现在开始的几代人来体验的,那就是土地沙化面积的扩大。
我国的沙漠及沙漠化土地,在共和国成立初期为10亿亩,至今已扩展到19.5 亿亩,占国土面积的13.6%。在这扩大的9.5亿亩沙漠化土地中,草场占7.7亿 亩,耕地1.8亿亩。就在我们为了国事家事公事私事,为了自己和儿子孙子占房提 干入党挤进第三梯队而忙忙碌碌时,眼下1亿亩耕地和全国1/3的天然草场,正面 临着沙进人退的威胁。
中国土地沙漠化的速度,正以每年1000万亩的面积居于世界领先地位!
面对这样一番情景,我时常怀疑这是梦一
失去森林之后黄河与长江的愤怒的两种表现:或是让土地龟裂或是让洪水淹 没乡村、城市,其结果都是沙漠的出现。
沙漠在推进。
沙漠在吞噬ー个山头。
沙漠在吞噬一片草原。
沙漠在吞噬ー处村庄。
沙漠的吞噬有时借助着风,有时却是无声的,在人们的梦里。沙漠没有梦只有 目标,谁要说沙粒不团结谁就是蠢驴,沙漠是ー支组织得极好的进退有序的专与人 类为敌的队伍。它先前的蛰伏极有耐性是因为它熟知人类的德行中的贪婪和欲 望,人类太爱护自己太贪财,人类迟早会把树砍光的。在小树还没有长起来之前, 它们出发了,不动干戈却能让千里沃野成为不毛之地,进而它们窥视着已隐约可见 的城市,城墙早已拆光,人们依旧在寻欢作乐,在它们前进的道路上,正是人类充当 了它们的开路先锋,它们没有比听见砍伐之声更加兴高采烈的了 ,这意味着树木正 在倒下,道路已经开通……
人,可以局部地治理沙漠,却无法从根本上抵挡沙漠。
人也绝没有伐木时的勇气。
凡是沙漠前进的地方,人类便逃遁。
逃遁的路上倘若有树,照样砍
终于有一天,我们的后人无处可逃,不再发疯似的从日本、西欧进口高级轿车, 而是赶紧从非洲买来骆驼,驼峰将成为新的时髦,重新去踏出一条丝绸之路……
我真的做了一个梦。在楼兰古城。
一位挖掘女尸的考古学家,我的同乡上海人,20世纪50年代北京大学毕业的 高オ生、我的大师姐。
我跟着她ー起挖掘一具女尸,挖掘历史的一个碎片,挖掘ー个噩梦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〇”我念着这两句诗壮胆。
沙漠。风蚀土堆。露出地面的云母石。
罗布泊,当年一个烟波浩渺的内陆湖,因为水源枯竭现在滴水不存。没有水的 湖是死去的湖,只有死一般的沉寂,而且它已成为这一大片沙漠上黄风的归宿。
在ー个陡坡上,有外露的已经风干的树枝和芦苇秆。
我想起了这里原先的树木和水草,芦苇是只能生长在河边泽国的。
女考古学家却由此发现了一个古罗布泊人的墓葬,一具女干尸,尖下萩,深陷 的眼窝,高而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紧闭着,真美!
女尸的上身裹在一条手织的羊毛布里,下身围着ー块羊皮,头戴羊皮小帽,帽 子上还插着两根雁翎。
墓穴里还有草编的夢筐及篓子。
这是ー个少数民族的劳动妇女,如果她活着,现在是3900岁的高龄,她死的时 候40多岁,因而现在看来还是风韵犹存的。
另一个奇迹是,女尸身上的虱子作为当今世界最稀有的寄生虫标本也保存下 来了,连毛都是完整的。
我真希望女尸能重启朱唇,说说3900年前的楼兰,城内纵横的街巷,酒楼小 肆,还有佛塔下前来朝拜的各路高僧,由楼兰走向内地的来自波斯、印度、大月氏、 叙利亚的使者。
后来,晋代高僧路过这里,寻访楼兰不遇,他实录的这儿是“恶鬼热风,遇者皆 死,无ー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 〇
楼兰已经被沙漠埋葬。
而波光水影、芦苇摇曳、水草丛生的罗布泊也已成了“恶鬼热风”的地盘!
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
为什么青青的草地总是脆弱的?
为什么邪恶如沙漠却能横行无阻,侵吞ー个古城不算还要风化一个湖泊?
我问女尸。
我问骆驼。
我问天我问地我问昆仑山我问孔雀河。
我问楼兰残剩的佛塔。
我问彩色壁画的痕迹。
一切都是沉默的,只有风沙的肆虐。
木鱼声,诵经声,祈祷声,我佛慈悲,怎么连你也给埋葬了呢?
一束残存的木简。
依稀可见的是魏晋时期西域长史府属官和屯田垦边将士所写的文书档案。
祖宗们实在想不到,屯垦的丰收给后人留下的是沙漠和废墟!为了种粮,红柳 砍光了,胡杨砍光了,芦苇砍光了。
女尸的无言是在说还用得着说吗?
3900年前,她的墓坑里有树枝、芦苇、草编的篓筐,那时候有树有草有水。
她身上的羊毛和羊皮告诉后人,那时候的罗布泊湖边,饮水的牛羊是悠然自得 的,罗布泊里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在夜晚,则是一湖碎了的星光月色,是流动着的湖 底的水晶宫殿……
女尸的帽子上插着两根雁翎,那时天上的飞鸟也一定和人很亲,它们在湖畔的 水草丛中驻足,然后再飞向自由的蓝天……
一切都不是想象。
罗布泊畔的女尸实际上是一幅楼兰当年的风俗图。
绿色的丛林。
清澈的湖水。
飞翔的大雁。
丛生的野草。
在这一切自然景观的掩映下,是楼兰,是古罗布泊人的居住地,是平静、富足而 又充满着宗教色彩的西域风光。
当屯垦兴起,绿色渐少,古罗布泊人生活的平静被打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这 最终意味着什么。女尸地下有知,她终于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忽然间她曾希望来生 转世仍然去耕耘的土地没有了!罗布泊也没有了!她曾多少次在湖边顾影自怜, 娇羞而又自豪地看着湖水中的自己,把雁翎斜插在羊皮小帽上……
楼兰,你知道吗?
从你被埋葬以后,风沙四时不断。
沙漠一天一天在扩大。
人类ー天一天在退却。
而且,还有人在砍树,把胡杨林当作柴火烧掉。
沙漠已经把楼兰的后人赶到了昆仑山下。
人们会去昆仑山砍树吗?
沙漠会把昆仑山吃掉吗?
在沙漠的进逼面前,人类当然不是完全无所作为的。只是我们不要再以征服 者的姿态出现,而要以诚挚的善良之心去谅解自然体贴自然,为我们已经作了孽的 祖宗赎罪,为我们将来的子孙造福。
把真、善、美还给大自然,大自然将会给我们更多的真、善、美!
河北与内蒙古交界处的塞罕坝林场,坝上草原。这一片90万亩的森林4亿棵 树,集结在塞外,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与森林相邻的草原上牧草青青,黄羊无 所顾忌地飞跃而去,鸽子花、断肠草、喜鹊花、虞美人这些美丽的小花与高大的落叶 松、樟子松、云杉、水杉ー起生活着,共同享受着阳光和空气,以及从滦河源头流出 的汩汩清水。
白天,我第一次看见天那么蓝。
夜晚,我第一次看见月亮那么大、星星那么亮。
更使我震惊的是,这是一片人造森林。也就是说这90万亩林地在造林之初, 是ー锹ー锹挖出来的;这4亿棵树是在30个年头里一棵ー棵种下去的。为了这ー 片森林,先是1956年创建小型林场的近百人,到现在的1584人,从住“干打垒”开 始,每年大雪封山8个月,日夜与树木做伴哺育而成的。
林场的工人说:谁不怕苦呢?人要不去侍弄树树就长不起来,要是没有这一片 森林,坝上草原就保不住,滦河源头没有了森林和草原,水土流失势在必然,风沙淹 没北京和天津不过是迟早而已。
既然不可能大家都去北京登龙庭、做大官、享清福、遛弯子、提鸟笼,“那就我们 在这里干吧,苦是绝对的,乐也有,看着这一片森林闻着这清香,人舍不得树,树也 舍不得人” !
我走在森林中间,在这绿色王国里我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路,唯恐损害了这林中 有的还只是刚刚长大的像孩子一般稚嫩的小树。林中没有风,比站在坝上草原温 暖多了。厚厚的落叶,拨开落叶,还能见到久远年代留下的残存的树根,半已枯朽 半已风化,却留着这点痕迹在这新生的林中不肯离去。
场长告诉我,在清朝康熙年间这里还是一大片原始森林,1690年,木兰秋幸时 康熙曾策马从承德行宫来这里射鹿。道光年间清政府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开始砍 伐,到清朝没落时这一片原始森林已荡然无存,ー个连栋梁也不要的皇朝也就不复 存在了。
1957年筹建小型林场时,坝上草原已经开始退化,原始森林消失之后的天气、 温度的变化,使很多飞禽走兽哀鸣着离去,在流浪中寻找不为人知的新的归宿……
场长说:“有了森林,一切都回来了,飞的走的开花的不开花的!”
这90万亩森林使河北、内蒙古的一大片地域处于绿色的保护之下,草原、耕
地、乡村、城镇。风沙被锁在远处,在绿色发达时它们也只好后退!
夜晚,这里的秋风已经是寒冷的了,我裹着场长借给我的棉大衣,信步走去看 滦河源头。那是ー处方圆不过十多米的水坑,水声淙淙不绝。我把手伸到水里,冰 凉而清爽,深不过尺许,而更深处的地层中的奥秘却是无法探测的了。
我的周围是无边的草原,那高高耸立起的一片梦ー样的黑色是森林,这月上中 天的时候,草与树正在承接着天上的露水……
我曾经感叹过:引滦入津的工程已经载入史册,可是那些保护滦河源头的人 呢?那些种植了 4亿棵树木的人呢?那些造出了森林的人呢?
在中国,有砍树的也有种树的。
砍树的人要比种树的人多得多。
种树要比砍树难得多。
砍树带来的祸害多。
种树带来的福音多。
这些道理之简单接近于小学一年级算术课本中的“ 1 +1 =2 ”〇
然而,我们总是不会演算。
这是一群面对着沙漠与黄河进逼的科技工作者,常年在这里工作的只有五个。 吐鲁番自古就有“火州”之称,一年中气温高达35マ的有100天,高于40マ的酷热 有40天。大风、高温、干旱形成了异常剧烈的风沙流,风沙袭来,禾苗一概被埋没, 井渠顿时消失,房屋也能轻而易举地被推倒,人们望沙兴叹节节后退。在这儿治理 沙漠确实是不同寻常的,几乎是无望的,因为沙漠实在太辽阔了,黄风实在太猛烈 了,那种干燥那种窒息那种荒凉只使人想起死亡和地狱。1973年,治沙站在寸草 不生的沙地上种20000棵胡杨树,结果只活了 1棵,这也就是说在这一片沙漠瀚海 中,对于树木来说生的机会是1/20000 !
沙漠实在想不到的是,这五个科技工作者和他们的同伴一起,在沙窝里一蹲五 年,寻找能与大漠黄风抗衡的先锋树种,又摸索出了以坎儿井冬季存水为灌溉水源 的方法,到!980年时便奇迹般地在沙海中种出了 5000亩沙拐枣灌木林。
5000亩树木! 5000亩绿色!对于吐鲁番的昨天来说,这是痴人说梦一般的天 文数字呀!
此外,还有一座占地200亩的沙漠植物园,有沙漠植物145种,植物园已向和 田、石河子、伊犁、内蒙古、甘肃推广固沙植物1〇余种,提供苗木100万株。也就是 说,在科学和知识分子的献身精神面前,会有更多的绿色出现,这也是人类唯一可 以从沙漠的进逼中挣脱的希望之所在。客观地说,这样的希望得来何等不易,而我
们面临的巨大的困惑却是:制造沙漠的人远比治理沙漠的人多得多!
林中散步
我走在天目山的森林中。
我的思绪是纷乱的,从罗马俱乐部、林赛科学院,一直到黄河故道的昔日与今 日,楼兰和玛雅文化还有罗斯福总统,中国的森林大火,黑龙江的痘猪肉,促使罗斯 福制止砍伐的报纸和记者,不让进入大兴安岭的中国的作家,开大会做报告哼哼哈 哈不知所云的人,大熊猫呼救森林告急,长江和黄河里日夜奔流着中华民族的血 液
一片飘落的枫叶。
森林中的日历告诉我:今天是1987年10月20日。
晚上,《新闻联播》之后的一个很受欢迎的节目是:《历史上的今天》〇
这是ー个多事的世界,我们继承的是多事的历史,而正在创造的也是多事的 现实。
每ー天都值得纪念值得回顾。
五大洲四大洋。
战争。
灾害。
政治上的风云人物,生生死死。
超级大国,核爆炸,火箭登月。
军事政变。
争权。争利。
上台下台。明杀暗杀。
上了台的被人赶下台,赶下台的想再上台。
学生示威,工人罢エ。
大熊猫交配。
埃塞俄比亚灾情日益严重,举着空碗的不再走得动路的黑人孩子正用他们愈 来愈陌生的、恍惚的目光看着这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世界……
等等,不一而足。
有没有被人类忘却的纪念?或者竟是被人类抹杀的纪念?
史前文明中无与伦比的光辉的里程碑一4亿2000万年前由海洋出发的植物 第一次登陆,开创了地球上不再荒芜一片的绿色新纪元ーー为人类奠定了可以生 存、发展的最好的环境。遗憾的是随着一次又一次技术革命浪潮的冲击,对生态环 境的破坏日甚一日,森林因为其木材的价值大而最先遭到破坏。
那么,人类是想让地球回到植物登陆以前的荒芜中去吗?
正如罗马俱乐部所指出的那样,在目前这个人类的全球王国时代,人类的知识 在不断扩展,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但是对于自己生存环境的业已变化却又知之 甚少。
这是近乎自杀性的无知!
而同时,如同托夫勒所言,关于今日之世界上的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及它的负效 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来没有任何ー个文明,能够创造出这种手段,能够不仅 摧毁ー个城市,而且可以毁灭整个地球。也从来没有整个海洋面临中毒的问题。 由于人类贪婪或疏忽,整个空间可以突然一夜之间从地球上消失。从未有开采矿 山如此凶猛,挖得大地满目疮痍。从未有过头发喷雾剂使臭氧层消耗殆尽,还有热 污染对全球气候造成巨大影响” 〇
托夫勒是危言耸听吗?不是!
看ー看绝对是不完全统计的1987年的中国和世界的灾难一
早春,西欧为严寒和风雪困扰。
中国干旱。
兴安岭特大火灾。
希腊夏天高温,无处躲藏的人想方设法寻找水和树。
孟加拉国洪水泛滥。
哥伦比亚塌方。
海湾风云变幻,战火不断。
秋天,中东地区接连发生洪水、风暴、地震等自然灾害。
战火不断的黎巴嫩贝卡东部地区暴风时速达113公里。
埃及连降大雨,威胁着阿斯旺大坝。
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在惊呼:地球变了!气候反常了!
我问森林,森林沉默。
我想起了 !853年6月,新英格兰的植物学家和荒野考察家亨利・戴维・索罗 的一段话:“如果一个人由于热爱森林而在林子里散步,消磨他的光阴,他将被看作 是ー个游手好闲的人;但是如果他作为ー个投机者,整天在森林里砍掉那些树木, 却会被认为是勤劳和有魄力的一让大地提前变光头!”
恩格斯的话要更直截了当ー些,他说:“美索不达米亚、希腊、小亚细亚以及其 他各地的居民,为了想得到耕地,把森林都砍光了,但是他们梦想不到,这些地方今 天竟因此成为荒芜不毛之地,因为他们使这些地方失去了森林,也失去了积聚和贮 存水分的中心。”
恩格斯所说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即是笔者在前文写过的古巴比伦文明的发 祥地。这个文明是如何毁灭的,恩格斯的记载已颇为形象了。
先人们归去已很久了,可是在任何一片深林中都埋着他们先前说过的话,静静 地在林中倾听,你ー定能听见。
不要以为森林就是树木,森林是ー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各种植物各种昆 虫各种飞禽走兽还有地底下埋着的石炭纪森林变成的煤块。在这个同样有高有低 有大有小的立体的世界里,树木是绿色大厦的巨大的“柱子”,其他森林生物大半 悬挂在这些“柱子”上,高矮的层次使森林世界变得更加深远,无声和宁静则是生 命长久的最好的标志,粗糙的树皮包容着极为精细的树木的细胞结构以它的不可 思议的为了生存、生长和繁殖而采用的工作方法。森林中常见的杜鹃和绣球花使 人想起洞开的窗户、阳台上的鲜花,那些小鸟如同是这个世界的宠儿,也是不倦的 歌者,而狮吼虎啸是捍卫这绿色世界的庄严、肃穆及力量的象征。从山外走进山里 走进森林,就像跨越了两个世界的界线,树木给生命创造的无比优越的一切光是用 脚就能感到一再也没有这样又松又软的土壤了!潮湿而有弹性。深深地呼吸, 疲劳顿消,在树木的清香中心脏更加舒畅、平和,同样的血液常给你更多的活力、更 多的想象,你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诗歌、音乐与油画。森林里不会有大风,绿色的树 冠、树枝ー层ー层地阻挡着,只有小风像孩子的手从你的身上抚摩而过,开始你只 听雨声而不见雨滴,只有当叶子湿透时,水オ会滴下,其中的一半却永远也到不了 地面。
森林,这是ー个多么平静多么含蓄多么富有的艺术世界!
我们有了更多的森林,我们还怕风还怕雨吗?
森林不仅使地球美丽,更使地球冷暖适度。是森林的绿色冠冕,是森林的盘根 错节给了土地给了人类温存和安全。
也蕴含着想象和神话……
然而,森林毕竟不是铜墙铁壁,在远处,每ー棵树的被盗伐,这里的树木都会颤 抖,更多的落叶飘到了林地上。
还有无度的往地心深处的开掘。
几个常规的数据:
矿井的深度一般3-4千米。
采矿场深1300米。
有些钻井为10千米。
全世界一年开采的煤为39亿吨、石油26亿吨、铁矿石35亿吨,矿床采矿总量 超过200亿吨,同时疏松的脉岩高于以上数字的3倍!
人类在农业生产过程中迁移的土壤为3000立方千米。
森林被砍伐之后一年剥蚀的土壤为70亿吨!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地壳正变得越来越薄!
我们的脚下到处是陷阱!
同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失去森林的保护之后,地球顿时变得脆弱、郁郁寡 欢,甚至有点神经质,易于动怒,因为地球自身的失落,地球上的居民你能心平如镜 吗?你能怡然自得吗?你能自强不息吗?你能永保平安吗?
1974年,西德科学家乌・希普克把地球比作一艘宇宙航船,进而还提出:“地 球这个宇宙航船还能有救吗?”
希普克说:“在人类宇宙航船一地球一号上,现有36亿乘客,载有5万亿兆 吨空气和13亿立方千米的水,其中只有2%是淡水。地球一年的运转速度为每秒 30千米,每年航行10亿千米。它在长期的漂泊中第一次明显表露出死亡危险的征 兆。航船负荷过重,一半乘客在挨饿,生命攸关的储备已接近枯竭。”
对于希普克的这种地球未来命运的理论,全世界众说纷纭。笔者却以为作为 ー个科学家,他发出的警告是真实的而且是及时的。
宇航员在空中拍摄的照片生动地展示出地球确实是一艘宇宙飞船,它哺育了 人类。截至1987年,地球上的人口已经超过了 50亿!
然而,这个小小的星球上的空间并不是无限而是有限的,它所给予人类的资源 同样也不是无限而是有限的,这也就决定了:它的承受力是有限度的,它的被索取 的能力也是有限度的。它可以献出,而且已经献出了那么多的资源和财富,然而它 也需要爱护,需要补充,需要属于它自身的休养生息。
超载、超负荷的运行的惨痛教训已经由不久前菲律宾海难事件被空前地证实 了。一艘客轮、一艘油轮;客轮上载有超负荷的1000多人,油轮上是8800桶原油; 海上风平浪静,两船相撞了 !相撞起火,原油在海上起火,火球不断地腾空飞去,客 轮上的人纷纷落水,在海上在原油燃起的火焰中被活活烧死。
两艘船都声称有防撞装置,那么多的人死了,观察家却惶惑于找不到肇事者! 谁之罪?
海上的轮船如此,天上的飞船呢?还是以森林为例,有计划的间伐和择伐,有 计划的种植烧柴用林,等等,我们的林业部门都有过详尽的安排,《森林法》也是周 密的,保护森林的呼声已经日益高涨,问题只是:有很多人、很多相关的官员对此却 不以为然,滥伐的消息每天都在传来,人类共同的资源,应该属于子孙的财富,或者 被惊人地挥霍、浪费,或者被掠夺进ー些人的腰包里。而新技术革命所带来的各种 废气、污染在毒害人类的同时也使地球面临着窒息的困境!
人都说很累,殊不知伤痕斑驳的地球更累!
人都说孤独,殊不知独往独来的地球更孤独!
地球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给了地球什么?
我们每ー个人都只有一个母亲,人类共有一个地球。什么时候,人类世界能少 一点强权,少ー点争斗,少ー点厮杀,而把地球当作是ー个古朴的自然村,人类中的 每一个成员都是普通的村民,小心翼翼地爱护着属于人类的这个自然村的一切?
人的一生是短暂的,生命的延续除了生命自身的能力外,还有赖于生存环境的 改善。
我听见了从世界各个角落传来的呼唤:救救面临危机的全球热带雨林!
由印度政府倡导的、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的商业性伐木,使喜马拉雅山的森 林减少了 40%,世界屋脊本来是要显得更为年轻ー些的。不仅如此,北方邦的灌 溉工程不得不下马ーー面对着每年60亿吨被冲走的地表的肥土,谁也无计可施。 孟加拉国发大水,成千上万的人民死于洪灾……
在中美洲,从1961年至1978年,39%的森林被砍光变成牧场。在巴西大量伐 木用作化铁炉燃料,一度雄浑茂密的大西洋雨林一可爱的并且愈来愈稀少的灵 长类动物的老家ーー已减少到只剩下几座小林子的地步!在中非和东非的森林地 带,能采集的柴薪急剧减少,迫使日益增多的居民吃生的食物度日。也许这是ー个 明确无误的提醒:人类将森林砍伐殆尽之日,便是新的茹毛饮血的年代的开始!
人类的进步是参差不齐的,文明的积累所经历的是水滴石穿一般的岁月与艰 难,而人类的破坏却是步调一致的,并且有着明确的目标,比如滥伐森林、猎杀动 物,等等!
我在这片森林里,感到了森林的颤抖!
我不再是个轻松的散步者。
我的心和我的脚步都是沉重的。
我为自己羞愧!我为人类羞愧!
在这人类的世界里,多少聪明才智,多少金钱财富,被用于强权、霸权、征战和
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毁灭上。
对人如此,何况对树对草对鸟对自然?
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计,从1986年起到20世纪末,全球防治沙漠化所需的 费用为900亿美元,平均每年60亿美元,而目前全世界每年的军费开支高达8000 亿美元。
也就是说人类正以130倍的差距,勇敢而迅猛地互相冲杀轰炸从事破坏人类 环境的事业!
我走出森林,我知道总要回到群楼中间,一身灰色望着满目灰色。可是,我仍 要在地球上放号一无论我的声音是多么细小一
伐木者,醒来!
(原载《新观察》1988年第2期)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周嘉俊
夜归的我,通过长街上一个接ー个的窗口,把断续传出来的播音员带着惋惜的 声音连成了片:
“闻名全国的步鑫生被免去厂长、经理、副支书职务……他的海盐衬衫总厂决 定向社会招标……”
河水沉寂下来,议论戛然止住,出现了瞬息的静场。几年来那种朦胧的、不祥 的预感,不幸地变成了现实。我意识到这是历史的抉择,我惴惴不安地赶到了钱塘 江畔,跨进了我惦念着的工厂。
厂区花圃庭院依然,苍松翠柏,小池立鹤,工人们在操作台前劳动。阳光辉煌 地在照耀,但是人们异样地沉默,把异样警惕的目光投射到每一个外来陌生人的脸 上。ー种茫然的失落情绪,紧锁住大门……
蓦然,我想起4年前的5月8日,在那个向来以恪守传统、尊重旧俗著称的英 国名记者尤恩・麦克斯基尔发自北京的通讯中的那句话:“中国浙江海盐衬衫厂厂 长步鑫生,如今已成了中国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
我无法准确推测这旧话重提的价值,但这个“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如今又成 为人们议论的热点,却是毫无疑义的。
“我要反思。”ーー步鑫生费カ地打开沉默的铁闸,吐出一句话来。
历史的倾诉
于是我紧跟着历史,跌入了一个痛苦的过程。我的笔,应该为英雄立传,恰恰 我的面前坐着一位自称是ー出活剧中失败的主角。
反思总夹带着痛苦,带着历史的重压,但是也有那么一丁点儿诱惑的魅力,毕 竟它能给人以清醒,以新的前进的动カ。
小镇的居民神秘地告诉我ー个传说,在遥远的ー个乌云翻滚的午夜,钱塘江在 狂风的鼓动下,曾掀起过一次大潮,几乎吞没这座古镇。4年前,又掀起了一阵旋 风,那样震慑和牵动武原镇父老兄弟的心扉,旋风却来自那位以后经常在电视屏幕 上出现的步鑫生。瘦骨伶仃的身子,机灵的小眼睛,滑稽的手势,以及当时被视为 不可思议的改革。小镇人多半是善良而拘谨的,时间使他们接受了新的现实,无数 的信息反馈,就像贯流镇中那条浑茫的盐平河ー样,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们,古镇 又出了能人。于是,这位步家裁缝的后代,又成了小镇人的楷模,他们踏着拘谨的 步子,学着偶像的模样儿,ー步ー步朝前走,古镇活跃起来了,全国活跃起来了。
现在,仿佛又是这条永不停息的盐平河,带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那奔忙的钱 塘江,又掀起了不祥的狂涛,步鑫生一他们心中的偶像出事了!
那一天,走进他自行设计的、带有农村味的豪华接待室,我的心情有点沉重,我 想在回顾逝去的历史中,寻觅这个神奇人物的踪迹。
印花地毯,エ艺精巧的高背藤椅、茶几,嵌镜的墙壁,闪光的产品陈列柜,菱形 吊灯,好像经过精心的拭擦,却总感到蒙着ー层尘雾、ー层阴晦。
这几年,他已不再接待记者,他的这种固执引起过麻烦。今天,他破例接待 了我。
他坐在三人藤椅中间特意准备的海绵软垫上。他更瘦了,坐着,仿佛远山之间 隐约的ー个点。如是而已。
他对我凝目注视,似探询,似回答:
你要知道什么呢?失败?成功?幕起?幕落?
我猛然想起,一位省委书记说他是夏伯阳式的人物。可是,我却产生了奇怪的 念头,在我写他几篇数万字的文章时,总有一个不祥的预感,无端地困扰着我。
到过武原镇的人都知道,小镇的桥南有一家茶馆,人们捧着油亮发黑的茶壶, 议论的老话题是步家裁缝的兴衰,带着ー种同情、惋惜和小城人士的世故,哀叹: 唉,这个步鑫生!
然而,从几张长着几颗老黄牙的嘴和ー只墙角上的“喇叭头”所获信息毕竟是 有限的。他们习惯依据的是盛极衰来的道家老皇历。
小镇的盛典
越发精瘦的步鑫生,显得茫然、颓丧,同时,仍有荣耀之人的傲气:“我现在承受 的压カ,是任何一位厂长所经受不住的。”他机灵的眼睛扫视着辉煌的四壁,然后又 愣愣地望着我。
可不,我曾是他这段历史的同路人。
1984年盛夏,这位被中央指名号召学习的改革者也是坐在这只三人藤椅上发 出了他的命令:就是要像模像样地庆祝一番!
一周以后,这里出现了旷古未有的盛典:
是日,上海市、浙江省有关机关、单位、新闻界都来了人。轿车几乎把小镇街道 挤满,公安局出动了民警来维持秩序。小镇上爆竹声此起彼伏,处处飘荡着煎鱼烧 肉的香味,见人开饭,十人ー桌,台上表演的是闻名全国的三个大剧团的拿手好戏。 歌颂改革英雄,谁不趋之若鹫!
大幕拉开,步鑫生,在灯光追踪下,米色的西装笔挺,红色领带闪烁光彩,昂首, 宣读受他奖励的全国参加报道他的工厂改革业绩的记者名单。
是夜,小镇人一夜未眠。步鑫生兴奋地思考小镇的命运、国家的命运。改革, 这个新鲜而有着无限魅力的字眼,从此在古镇上扎下了根。
步鑫生,满面红光,又坐到三人藤椅上来。十里长席,终于散了,小镇出现了狂 欢后的冷寂,似乎连小镇原先的繁荣都跟着盛典的旋风而远去了。
还是这间被来访者赞誉备至的接待室里,步鑫生端坐在长藤椅上,手上摆弄 的是来自全国十几个省市签订的数十万件衬衫的订单,然后,便不屑ー顾地将它 摞在面前的茶几上。他有点儿不能自已。是的,就是要改革,没有改革,就没有步 鑫生
他有点幻觉,却又是事实。他清晰地记得,半月前的那天晚上,中央人民广播 电台重要预告新闻里的话:明天有重要广播,本社明天有重要广播……隔天就广播 了关于他的改革的事迹、中央的批示。
步家裁缝后代有很好的记忆,这样庄重的仪式,在几年前有过一次,那就是播 送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的前夜。当然,他没有理解此举的深层含义。
从小就拈针引线的步家裁缝后裔,没有读过几年书,缺乏现代人的价值观,但 是他强烈地要求改变现状,要发展他小小的エ厂,打出他的牌子。一句话,商品经 济的规律,促使他需要冲破多来年套用的陈规旧习,旧的框框,旧的机制,他自然地 喊出了“不改革就没有出路”顺乎潮流的呼声。加上他的机灵、大胆,于是,决ロ在 这儿被他打开了,他取得了人们已经知道的胜利和拥护!政府及时抓住这个典型, 推向全国!
县委的一位报道组组长告诉我,他做了一个粗略的统计,自从共和国的太阳普 照大地至今,报纸杂志上宣传个人事迹的文章之多,也许除了雷锋,就是步鑫生了!
但,如果把我国几年前所开始进行的改革看作是一次革命,对于这位小镇能人 的宣传就不足为奇了。
那时,人们不仅熟读了关于他的报道,也熟悉了电视屏幕上他那瘦小好动的形 象、带点滑稽味儿的手势、过分自信的谈吐。
只要他在屏幕上一出现,观众都能叫出:步一鑫一生!
中国,第一流的西装线和第一块大石头
胜利,是人们所向往的,但急于胜利又往往成为导向失败的指路牌。
今天,人们在议论他决策失误的时候,第一热点是西装,这曾是一股困惑成千 上万经营者的怪潮。
深夜,接待室灯火辉煌。工人们是熟悉的,这个灯光告诉他们,他们的厂长在 思考,在工作,在开会。他们信任自己的司令员,灯光给他们欣慰。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信赖的带头人进行的是ー项导致翻船的错误决策。
室内烟雾弥漫,每个人都困倦了,有人甚至在打盹。但是,他们运筹帷幄的却 是决定工厂命运的大事。
“老步,我们可以做做西装。”二轻局局长,又被称为“政委”的老沈从蝴蝶花纹 藤椅上直起身,凝视着步鑫生说。
西装热,这是ー股从1983年底形成,1984年即进入高潮的带点滑稽、讽刺味道 的旋风。有些人把穿西装作为时髦、拥护改革的标志。从庄严的人民大会堂上的 要人,到普通老百姓,从公司经理到街头卖生煎馒头的个体户,从笔挺挺的到皱巴 巴的西装,穿到各色人等的身上,买的、送的、半买半送的。西装走红就像发生在中 国的“国际玩笑”。就在这家衬衫厂里,每天像蚕宝宝吐丝,成百成千条的领带哗 哗地往外吐。
“不一搞!”他终于表态了,轻轻地摇摇头,但是,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分明 在告诉你,他正认认真真地盘算着哩,我步鑫生不傻哩!这位祖上承制过清朝官 宦、商贾宝眷们花衫旗袍的老裁缝后代,正毫不含糊地在他灵活的脑子里盘算着利 害得失呢!
步鑫生站起来,又一次坚定地回答:“不,我是从衬衫发展起来的,不搞西装!” 这是春天。越过了夏天,秋天来临了。
这位老沈又来了 :“嘉兴搞了,海宁也在搞,我们小搞搞吧!”
于是,领带车间建立了,印染车间建立了,庞大的衬衫车间正在生产着“三毛” “双燕唐人”这些引为殊荣的产品,再建立一个西装厂,那不就成龙配套了吗? 眼前已经出现了宏伟景象,使改革家的雄心勃发了。
“搞!”向来坐不住的厂长蹭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挥动着人们在电视里熟悉的 手势,瞪大了机灵的小眼睛,“好,8万套。搞条流水线,进ロ,去日本!”
两小时一谁也不能想象,这样重大的决策,他俩竟是在两个小时中拍板的。
他不明白,企业立于不败之地,依赖于决策的透明度,依赖于蛛网般的信息网 络,依赖于科学手段深层的探测。今天,他以胜利者的自信,性格上的傲慢,作风上 的随意性,做出了这一危险的决定。
他遭到了抵制,一向为他的改革家气魄所折服的副厂长小沈提出了异议:“不 能这样匆忙决定,要研究ー个可行性方案!”这位管着大印的青年人敢于犯上了。
但是,被后来批评为“刚愎自用”的厂长轻率地否定了:“你懂什么,老三 老四!”
小沈感到委屈,他坚持很久,不愿在上报的申请书上盖印,但最后,他屈服了。
我们不应苛求他,这是当时唯一明确表示异议的青年干部。我们应该赞扬他 的这种勇敢。事实上,他远比那些身居要职,明知不对,却一味奉承,举手赞成,事 后又高唱所谓“违心”的人的品质高出百倍。
接着,他提出了一份年产8万套西装、18万美元的估算和外汇额度的申请。
加快了车速
沿着杭嘉湖大平原丰饶的绿水田陌,他乘上轿车,颠颠簸簸,一路风尘赶到了 省政府。厅长热情地接待了他,香醇的龙井茶,双手捧到为全省争了光的改革家 面前。
“行,行!”他ー迭声地赞扬改革家的又一大胆创举,“就是要有这种不断改革 的精神!”厅长呷了 口茶,以ー副更具气魄的神态说;我说,要搞就搞大的,年产30 万套,到1990年,就80万套!嗯?”为了显示决策的气魄,他故意作了一个短暂的 休止,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是多么坚决支持改革!
8万变成了 80万!
中国人素有“好大”的癖好,“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只是结果总不是那么 美妙!
轿车驶上归途,颠颠簸簸,返回盐平河畔。
在宏观上,从县到省,竟没人把关,反而加大了规模。多么可怕的锦上添花!
“喜讯”在盼望中接踵而来:
轻エ业部批准了他们的计划;
国家经委批准了他们的报告;
由省、市、县有关人士参加的审计会议严肃而热烈地开始了。
6000平方米西装大楼的方案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拟就。征地、拆迁、进人、贷 款
失控的列车,疯狂地向谷底滑去!
消息,在盐平河边传开了,从工人到家属,从镇上学校到商店,终于又传到了乡 镇的新闻集散地一桥南的那片茶馆。
“喔喑,促海盐要造大楼哩!”
“喔喑,步家裁缝的后代要出洋了!”
“喔喑,步鑫生要做西装了,西装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
坐在这趟列车上的这位“小镇伟人”却预想着未来的胜利,他踌躇满志。他也 像所有历史上的人物那样,胜利使自己放松了对自身弱点的警惕,尘埃扑上了 双眸。
大厦出现倾斜,一再追加的基建投资,几乎超出了全部固定资产的总和,一把 给了我们多次惩罚的经济规律之剑,开始出鞘。
但是,借贷暂时支撑着改革家肩上的重负。
我想起了 !985年春节。我应邀赶到交通大学的外宾餐厅,参加他的宴会,只 是校长没有躬身莅临,使我很感遗憾。那时我正在探索,ー个在国际上有声望的名 牌大学校长如何给一位乡镇小手工业者出身的企业家以理论上的指导,并促进他 的自身完善。对步鑫生来说,这是多么至关重要。这样的结合在外国不乏先例,在 国内,当时尚未出现。
辉煌的灯光下,步鑫生穿ー套淡色西装,显得潇洒而精悍,却仍是一副坐立不 安的好动模样。
“我就要去日本,XX服装株式会社邀请的,这就走,机票已订好了。”他兴奋 地握着我的手。
“祝贺你又有了新的开拓。”我随口应和着。
“啊,是嘛!”他用道地的海盐ロ音接上了话茬,“改革如果不和开拓结合起来, 那么改革就没有方向、目标、前途「’“小镇伟人”有使用同义词的习惯,有时也不无 闪光的语言和在断断续续中自成一体、不无道理的观点。
“唉,你过些日子来看吧,西装流水线ー引进,那边大楼造好,年产30万套,到 1990年是80万套。嗯,海盐厂就算是配套成龙了!”良好的自我感觉摧毁了他精 明的防线。
锦上添花,喜讯接着喜讯一新华社报道:著名改革家步鑫生增补为全国政协 委员。亿万人民又一次在荧屏上见到了令人感动的一幕:德高望重的邓大姐,迈着 艰难的步履,在人群中找到了这位小个子的改革家,谆谆祝愿:“步鑫生同志,你要 继续改革。你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没有,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小经营者常有的狂热和沾沾自喜同时流露 出来。小个子改革家怎么也没有预料到,ー块大石头已悄悄地搬上了自己的脚面。 历史已经写下,无法抹去。
世界仞在注视着他
中国经济改革,继续成为世界瞩目的中心,而在这改革潮头上翻飞腾跃的冲浪 者,仍然是钱塘江畔这家小小衬衫厂中那位裁缝出身的厂长,引起了西方好奇的新 闻记者的浓厚兴趣,他们不满足于一年前长城饭店那次短暂的会见。太神秘了,太 有新闻价值了。外交部不断收到外国驻京记者雪片似的申请,请外交部设法为他 们安排去实地采访步鑫生的活动!
他们习惯用观察和猜测来确定对待中国一切事物的方式,龙的国家以这么高 规格来宣传步鑫生,显示未来的一种模式、ー个信号、ー个信息!
是日,ー支长长的豪华车队,浩浩荡荡地挤进了武原镇,南斯拉夫人、法国人、 美国人、苏联人、波兰人,镇上的父老兄弟真是打心眼里感激这个步家裁缝后代为 武原镇的家家户户光耀门楣。
记者招待会开得很有气魄。步鑫生独占ー个三人长藤椅,风度极好,一切都妥 帖得体,就像厂里熨烫的衣服ー样平整。
“先生,你说你的衬衫能赶上或是超过美国名牌衬衫吗?”一位美国记者颇有 兴趣地提问。
“当然,那是毫无疑问的。”身材瘦小得只有89斤的步鑫生习惯性地侧转头,不 假思索地回答。其实在这一年多来,他的厂房顶上虽然还通宵地亮着“信誉至上, 质量第一”的霓虹灯招牌,实际上已疏于去顾及“第一”的质量问题了。
他的回答,引起在座记者们ー阵风似的低语。
“步先生,你能告诉我们吗,’文革’前贵国经济上的主要问题是什么?”这是ー 位法国记者的提问
“是吃’大锅饭‘厂’步鑫生用这句形象生动的语言概括了我们多年来的弊病。 他很神气,仿佛圆满地回答了老师的课堂提问。
“这是你们国家独有的吗?”
“不,各位先生,”步鑫生激愤起来,加强了手臂的挥舞动作,他敏感地意识到 这句问话的内涵,“我们中华民族一向勤劳勇敢,’大锅饭’是20世纪50年代从国 外引进,1958年全面推广的。”
他的回答没有结束,记者们已经开怀地笑起来,闪光灯像雷雨天的雷电ー样 闪烁。
“先生们,我说,这'大锅饭’不是我国发明的,我们不要这个发明权!”他进ー 步发挥。
又是ー阵哄笑。
这是一次既成功又不成功的记者招待会。一位新华社记者说:“老步,你长了 社会主义的志气!”但是,事后他再也拿不出更好的衬衫。他的“唐人”“三毛”“双 燕”,始终在原地踏步,不仅没有“当然”地赶上美国的名牌,而且,他的掌上明珠 “唐人”牌衬衫,在青岛全国衬衫评比中被扣了 !5分,以0.05分之差,落选了!这 是1985年的金秋,可惜季节没有给他带来相应的硕果。这是又一个不祥的征兆。 但是,改革家的目光始终没有在这重要问题上停留。
海盐县武原镇首幢大楼一他的西装大楼,已经打好桩基,吞钱的闸ロ就此 打开。
与此同时,ー衣带水的那个服装株式会社轻快地收下他们的数十万美元的 巨款。
他,应该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运筹帷幄,脚踏实地地思考了。
他应该明白,正是中国这ー经济上的改革,オ产生了步鑫生,不是步鑫生掀起 了中国的这场经济改革!
在逝去的一个冬天的深夜,我曾在步鑫生的办公桌上,看到一位科学工作者, 从遥远的北京的来信,是给这位已经红遍全国的步鑫生的:“改革是ー场伟大的事 业。作为一位改革家,你要戒骄戒躁,更加谦逊谨慎。焼焼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中国的思想家,用凝聚智慧的语言,唤醒无数的沉睡者,使他们清醒、理智,使 他们鹏程万里。
“这封信,很有意义!”我说。
“唔,好,藏起来,以后好好地看。”他颇有诚意,随手交给正在理信的副厂长 小沈。
信藏起来了,自然再也没有回忆起它。
接着,从遥远的北京赶来了各国驻华使节,他明白,世界仍在关注他。
接着,国家各部委的负责人来了,省市的领导来了,总书记的夫人也特地来看 望他,代表总书记向小镇上的改革家问好。
改革家,面颊显得消瘦,整天冥思苦想,他自我告诫:应该考虑改革大局,应该 面向全国!
(他哪里会预料到三年后的今天,他面对我说:“我的事业在海盐!”悲壮而又 凄楚。)
他乘着火车、乘着轮船、乘着飞机,奔忙于全国各地。
他和教授、大学校长发起一次又一次全国性的关于改革的讨论会,农村的、城 市的、文教的,拥挤在ー起,在庄严的讲台上,讲着他自己也不甚了了的问题。他远 远地离开了他的海盐、他的事业,他仿佛承担了整个国家改革的使命!
不过,他有一种很好的自制能力,他从不享受邀请单位请他夫人同往和休养的 待遇。尽管在滨海的八大关和羊城为他预订了舒适的房间,他总是预订返程机票, 匆匆而返。
他仿佛要充分体现他的自身价值,然而,离开了武原镇南边那家衬衫厂,他会 失去真正的价值,来自乡村的企业家,没懂得这个质朴的真理!
这时候,中国大地上涌现了新的改革英雄,马胜利出现了,这个冀中大汉在会 上宣称:我是学习了步鑫生的事迹オ闹起改革来的;
浙江的鲁冠球出现了,他也说,走改革之路,走步鑫生之路,才能搞好我们的 企业!
后来居上一可悲又可喜的事实!
大厦开始倾斜
这时候,他的西装大楼又砌高了一层,这是他从南方的大学讲学归来偶然发现 的。然而,大楼却停止了上升。
“为什么?”
“没有钱了。”几位年轻的副厂长回答。那时仅土建一项就花去70万元。
“可以借嘛!”步先生挥ー下手,他的神态就像在合肥的改革讨论会上做报告 那么潇洒。
他不大看报。那时,国家财政拮据,出现高额的赤字,银根紧缩了,基建战线迫 不及待地收短了,无カ去“喂”那些特殊企业了。
“老步,需要我们时开个口就行了。”一年多以前,银行的同志总是这样笑脸相 迎,唯恐他不光顾。
现在,冷若冰霜了。这当然是ー种进步。
一切陈旧的,带着浓重行政色彩、感情色彩的狭隘的旧意识统治下的生产关系 就应该统统挨弃,金融必须登上商品经济的历史舞台,主宰一切!
“小镇伟人”端坐在长藤椅上,听着财务科科长老陆的汇报:
水泥从600元一吨涨到1600元一吨,20万元的流动资金已全部投入。
建成的西装大楼又检查出偷エ减料,这是南京一家建筑队的“杰作”,钢筋生 锈,露出了水泥……不值一文钱的职业道德,展示着它的丑态,折射出卑劣的灵魂。
基建被推迟了。小镇的能人沉寂了。
我却记起了他高峰时期在北京的一次讲话,他的听众是掌管全国劳动人事的 厅局长:“一个企业的厂长、经理,与一个家长当家ー样。ー个月收入除了柴米油盐 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其他钱是给阿大添裤子,还是给阿二添袜子,都要盘算,量カ而 行!”多么生动、形象、幽默、智慧。
显然,现在他陷入窘境是因为没有买足油盐酱醋,就为阿大添了裤子、阿ニ添 了袜子,并且还添置了全毛西装!这是真理,真理就这么朴实无华。
然而,这位“家长”毕竟有他过人的机智和独特的创造カ,在这窘迫时刻,他提 出了召集小镇居民,每人出1000元,即可进入工厂工作。他给了个名称:集资户。 将资金变成资本,然后去扩大生产、投入市场,这是商品经济的基础,是获得利润的 钥匙。
海盐厂在武原镇有着无可置疑的崇高的荣誉和诱惑カ,没费多少日子,三百多 人就投到エ厂的怀抱里来了,这不仅给步鑫生瘦削的脸庞上增添了几丝笑纹,而且 增加了一种常胜将军的自豪感。
制造西装的人员进来了,其中有几位是高薪的老西装裁缝,他们是上海的退休 工人。在改革年代,不乏ー批寻找发挥余热的人才。然而,他们的技术毕竟是过去 时代的了,皱巴巴的前摆,皱巴巴的驳头,毫无时尚气息。
步鑫生的エ厂造出了西装,不管是套在乡村干部身上,还是套在路边炸油条、 卖烘山芋师傅结实的身上。
这时全国的报刊上,西装热已成为人们议论的热点。
半夜,他回到厂房后面那幢住宅楼的顶层房间,他的夫人意外地还没有睡去,
脸上被ー层焦愁泪影所笼罩,这是ー种为丈夫担忧的善良、贤惠的妇人的典型 表情。
“听说西装卖不掉?”她怯生生地问。
“啥人讲,瞎话三千!”他是好强的。
其实,海盐衬衫厂的西装已出现了滞销的迹象。但是,衬衫厂的西装依然以它 原来的速度生产着。人,是ー种奇怪的动物,常常以主观的臆想去看待事实。
“中国会有这么多人穿西装吗?”妻子睁着疑虑的眼睛。
“十亿人中,只要一百人中有一个人穿西装,用新西装线投产也来不及做呀,要
想得远ー些!”
“穿西装要打领带,多麻烦!”农村妇女总有那么一点执拗和唠叨劲。
“睡吧,你不懂!”
朦胧的危机感逐渐明朗起来。他显得心烦意乱,喝着桌上半热的粥。胃不好, 粥是他的主食。
他的窗是面向钱塘江的,夜静,常闻涛声,只是他并不去聆听那令人感奋和联 想的诗一般的呼唤声。
灿烂的星辰悄悄地滑过
他毕竟是幸运的。
5月,我们的总理在省委领导的陪同下,光临了他的工厂。对步鑫生来说,这 是机会。
总理颇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位中国改革的风云人物。是呀,在改革潮流已经风 起云涌的今天,他要来看看这个“源头”的变化。
“……啊,我是慕名而来呀!”总理一跨下汽车,就握着他的手说。
他给总理汇报,陪总理参观他的工厂。
"……那是印染分厂,那是领带分厂,那是从日本引进的西装分厂,我们已经开 始生产西装……”他自信而自豪。
总理迈着坚实的步子,习惯性地将左手放在背后,看着、听着、思考着。
—要主动争取上海方面的支持;
ーー可以多搞些时装,加强应变能力;
—夹克衫很好,随便,老小都可以穿。
总理对于步鑫生津津乐道的西装,似乎没有给予多大关注,更没有给予赞扬
步鑫生的思维突然地出现了一个空白,出身于小裁缝的企业家,缺少这种经 营意识,这使他无法上一个新的台阶,他有点愕然:“是的,是的。”他不断地应诺 着,缺乏政治经验的乡村改革家,没有敏锐地意识到这是ー个战略性的经济 信息。
他不能自拔。悲剧继续深入,像ー只雄鹰从翱翔的天空折翅,跌向深渊。
如今,他已经悔悟不及,他看着眼前那块印着厂标、被千万人景仰和脚踏过的 羊毛大地毯,黯然神伤地对从数百里外赶来见他的我说:“我怎么会没照总理的话 去做呢?”脸上呈现失败者的沉痛。
其实,就是从那时将船掉头,也为时晚矣!
他太缺乏现代企业家的素质了,他的奋起,是由于旧生产关系长久束缚后产 生的反弹カ的ー种表现。现代企业需要更高的素质要求,需要经营者在社会、心 理、科技、文化、国情、管理等领域的钻研和准备,即使某种程度的涉猎也是有 益的。
改革家的视角仞在扩展
早晨,在食堂的餐桌上,他疲惫地呆坐着。剩下小半碗稀粥,他放下了筷子,桌 上的凉拌豆腐未动ー筷。
“中午不要给我准备了。”他懒懒地关照正准备给他添菜的服务员。
“先生,你吃得太少啦!”焦急的服务员真诚体贴地说。这是工厂的当家人呀!
52岁的步鑫生成了一个小老头。
岁月,像盐平河水平静地奔流,又送走了一个季度。冬季来临了。珍贵的200 万元的流动资金投进了土里。
匆匆上马的印染车间,花去了近130万元,由于技术没过关,只有几个农村散 打散干的染缸师傅凑起来的ー班人马,他们一月只挣数十元的工资;领带分厂的效 益也降到了冰点,看不到一点希望。那位副厂长小李也不是一位好的经营者。
“小李,你那里的效益怎么样?”充满了失落感的改革家带着希望询问。
“我已和杭州、嘉兴联系了,喔,我还要到江苏去走走,唔,人家说要回升的。” 他支支吾吾。
“这样是不行的,不行的,办厂总要讲效益嘛!”步鑫生涨红了脸,他那小眼睛 上的浓眉,几乎要蹦跳出来。这个所谓分厂虽然被小李说得天花乱坠,却总是看不
到一分一厘的利润,这一切深深地炙烤着自己的心,现实向他进行无情的嘲弄。
衬衫,年产量高达120万件,是这里的吃饭产品,还支撑着门面,但是,财务科 长两次告急:“先生,进面料的款子没有了。”
“新疆伊犁不是有一笔款子汇来吗?”他的记性颇佳。
“给银行抵债了!”财务科长无可奈何地回答。
“势利!”他愤愤然。
用一句商人和金融界的行话:银根紧了,掉不转头寸了。曾经被新闻媒介多次 渲染的海盐县第一家年产值超过woo万元的エ厂,全国最早的一家以改革闻名海 内外的エ厂,露出了败象。
然而,这位改革家仍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个惯性的旋律,驰骋于各地,面对全国 甚至海外发表着长篇大论:《谈谈对城市改革的看法》《谈当前改革中的若干问 题》
这些报告不仅仅在工厂,还在机关、学校甚至部队宣传。有限的精力被分散到 无限的报告中去,本应投注他全部精力的自身改革和经营,受到了冷遇。
一切排场仍未收缩:厂庆耗资7万元;横向联系、赞助、广告费近20万元!
而!985年的纯利润仅52万元!
何等惊人!
这是用几十万条领带、近百万件衬衫、近千人的辛勤劳动所换得的呀!
旧传统意识的重负ーー阔绰的排场吞噬了来之不易的利润。甚至工人拿不到 厂长亲ロ允诺的奖金,流水线上工人的奖金在逐月递减。
出现了争吵,出现了懈怠。他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你答应的条件,为啥不兑现?”ー个副厂长据理力争。
“这样我们还拼命干啥?”
出现了实际上的怠エ:供销人员懒于火车、轮船、飞机的奔波,留在办公室里聊 大天!
“为啥会这样?”我问一位副厂长。
“步先生太自作主张!”
时代不同了。诚然,现代管理学最突出地表现为“意志”和“权カ”的集中,而 它的基础却是民主,是决策的透明度。经济管理学家早已明智地看到了这一点。
于是,企业中至关重要的凝聚力消失了。
领带、绞索、领带官司
“步鑫生被绿杨领带厂告到法院去了「’
“步鑫生上法院了!”
“海盐衬衫总厂和上海绿杨领带厂打官司!”
在价值观念重新复苏的今天,几乎一夜之间,我国所有新闻媒介都把这一特大 新闻传送到亿万读者手里。名人名事,历来是新闻记者乐于攫取的高价新闻。
在中国,知名度往往和谣言是成正比的。我记得迄今有过两次关于步鑫生的 谣言高潮,第一次是他去北京开会期间,说他被逮捕了 ;第二次就是在他兴旺时期, 他的名字在报纸上销声匿迹了,有人传说他因贪污被审查了。记者在最近一次出 差的火车上,听邻座的一位海宁县的供销员说:“步鑫生被逮捕了。”
几乎已经是四面楚歌的步鑫生,端坐在宽大的、铺放着厚海绵垫子的藤条 椅上。
被接待的是一位30来岁的妇女,笑容可掬,后来反目而成为原告的上海嘉定 绿杨领带厂的女厂长、上海市新长征突击手,时髦的称呼为“女强人”。依次排坐 在雕花藤椅上的是她的几位副手,另有一位年近花甲的工人模样的老人一
“这是我的干爹!”女厂长开口介绍,“我的干爹是老印染エ,老内行!”
“哦,哦!”步鑫生沉思着,闭ー闭眼,眉宇间闪动了一下。
“哎哎,步厂长,这就是我的过房図。”这位老工人满是皱纹的黑红脸膛上浮起 了笑容,“步厂长,你的名声大,各方面兜得转,帮帮我过房図的忙吧!”
“喔,好说,好说。”步鑫生轻飘飘了,他那小镇人生意经上的警惕性受到了影 响,他的感情型的气质占了上风。
“我这过房図厂里的领带,你帮她推销推销,他们的质量是不错的。”老工人亮 出了底。
“你那印染车间需要帮忙,嗷,有我过房爷!”女强人轻松地笑了。
“啊,啊!”老步应着,心里盘算着眼前那个上不去的印染车间的印花线生产, 正是那个自己一无所知的玩意使他烦恼,使他得不到起码的效益,这是他的第二个 沉重的包袱。
“让他做你们的顾问!”她继续做着宣传。
“好好,老施就做我们印染车间的技术指导。”
客人满意地走了。
“步先生,我们的领带也不好销呀!”耿直的副厂长小沈,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 怯生生地提醒他尊敬的上级,海盐衬衫厂已经无法周转了,哪能再背上新的包袱?
“唉,想办法,要向远处看。”他有点虚弱,总盼着柳暗花明的时刻。
“步先生!”小沈又怀着希望唤叫了一声,眼里嚙着泪,几乎要落下来。
“你懂什么!”改革家的语调变得粗暴,他不愿别人干涉他的决策,眼前经济上 的拮据,从反方向增强了他的致命弱点,也是ー种逆反心理。
“步先生,你应该三思!”小沈没有示弱,他已经看到了西装线的悲剧,而悲剧 是完全可能重演的。
他却扭转头,站起身,拉开背后的小门,走进办公室。
这一笔在后来被认为继西装分厂上马后第二个让厂里大伤元气的领带事件, 终于未被阻止。
经过一番短暂而匆忙的来往,由领带厂起草的合同终于签成了。
13万条双纟刍、斜纹领带,22万元巨款。代销变成了购销。那个“过房爷”销声 匿迹了,没有给印染厂以任何技术指导。
几天后,衬衫厂供销人员在领带厂发现了领带质量问题,他们为了全厂职エ的 身家性命、工厂的前途,回厂和副厂长小沈商量后,决定发ー个电报给领带厂,请他 们暂勿发货,同时向步鑫生汇报,请他采取措施,步鑫生没有给予重视。那位女强 人倒是颇有远见,隔天的深夜十一点半亲自押车,将68776条领带闪电般地送进了 海盐衬衫厂警卫森严的大门。
步鑫生终于发现了领带的质量、面料、规格、类别上的问题,决定退货,遭到了 领带厂的拒绝。
“我们不付款!”一向以为有无限权威的厂长发怒了。领带厂很快就上诉法 院,要求衬衫厂按合同付清货款。既合法,又冷峻。
到此,中国第一个响当当的改革风云人物,终于被传到被告席上。
事实上,是他自己一步ー步走上被告席的。
上诉、答辩:
衬衫厂说领带厂的领带质量有问题;
但是,领带厂却说衬衫厂没在限期内提出,应视为合格。
是的,一切都已无济于事了,因为超过了期限。
把法律推得远远的步鑫生绝不会知道,世界众多的企业经营者为了自身权益, 每时每刻都准备和对手在斯德哥尔摩的国际商业法庭上决一死战。
在他们看来,竞争就是你死我活,中国式的温良恭俭让,是不能进入商品经济
海洋中的。
最后高级人民法院做出了调解:“本院认为,领带厂交付的领带确有少部分面 料、品种不符合同的规定,应承担一定责任……衬衫厂没有在收货后十天限期内提 出书面异议,应视为所交产品符合合同规定……双方均应从中吸取教训……”
报纸、电台、电视台尽情地做了渲染。千余职エ含泪听完了广播、看完了报纸, 这一天,全厂职エ怨愤满怀,跌入了深深的沉默。
债台高筑,面包车开走了
积压的领带,最后以几毛钱一条的低价,被一位无锡个体户收购。这样,步鑫 生肩上又背上了 22万的巨债。
如何筹措?诚恳老实的副厂长,畏畏缩缩地来到上级省厅告贷。找财政厅。
“厅里没有钱!”
找总公司。
“你们自己想办法。”
可敬的领导们忘记了,如果不是西装线的包袱,海盐厂还清这22万元还是游 刃有余的哩!
告贷无门,窘相毕露。
拖欠、拖欠。
工厂走向了深渊。是日,在人们还没醒悟过来的时刻,厂里的两辆卡车,被法 院派来的司机开走了。
但是,22万元,岂是两部旧卡车所能抵消的?这一天,从上海又来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司机,他们的目标是那辆海盐镇上最漂亮的小面包!
工人们愤怒了,老工人嚙着泪,关上了铁门,堵起了人墙:不准!不准!! 不准!!!
但这是法院的判决,是法律!
是呀,这里不可能有温情,只有铁一般的严峻!
桥南的那片茶馆又有了新的信息传播。
“喑喑,步鑫生欠下的债是还不清的,明天啊,嗨,人家还要来分厂哩「’
“啊!啊啊!”
在浙江一带农村,那些“桥头阿七茶馆阿八”,是最有效的新闻媒介。那些
形形色色无可稽考的谣言,一夜之间会传到四村八舍
于是,金灿灿的太阳还没有从钱塘江的水平线那边发出它无比灿烂的光芒时, 就有人站到厂长面前:
“把!000元钱还给我吧!”
又来ー个:“还给我们吧!”
“还给我们,1〇〇〇块!”
由执着地索讨发展到愤懑地怒吼!
“我们不会少你们一分一厘的「’干部们劝阻。
“不,还钱,还钱!”
厂长的信誉受到严重的挑战!
当年改革创举,变成今日的灾难!
这笔30多万的巨款,何处去寻?
步家裁缝出类拔萃的后代,此刻显得沮丧、疲惫。
翌日,全中国所有报纸、电台、电视台,都报道了叱咤风云的改革人物,走进了 西子湖畔高等学府一浙大教室读书的消息:海盐衬衫厂厂长步鑫生进浙大深 造
ーー步鑫生体面地下台了。
桥南茶馆里又开始传播出新的消息。
在这种困难时刻,一家以宣传法制为己任的报纸,又以步鑫生拒绝采访为内容 而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版文章,说步鑫生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忘记了未出名时如何 热情接待记者,甚至说他老婆的户ロ是利用职权从农村迁入市区的;因为积极与港 商做生意便诬陷他收了两枚金戒指,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当然是不必经过深刻的反 思就可明白的事。步鑫生对此既愤慨又坦然,就在这次相见时他还对我说:“他们 有时间造谣,我没时间辟谣,我的苦恼是我自身素质的欠缺,我的反思只限于自身 的内省。”往日叱咤风云的改革家,陷入了苦恼的回顾。
盐平河啊,在悄悄地翻腾。
海盐,善良的人们想着你
……心悬悬呵意迟迟,多好的词!多动人的笳声。静夜,我又想起了海盐,想 起了阔别已久的钱塘江畔那位“小镇伟人” 〇
1986年3月,步鑫生在县、市政府向省要求下回到厂里。
不久,我坐在黑色轿车的边座上,我前面坐着一位秀气而端庄的小姐。宽松的
原白绸衫,淡色的西装裤。
她递过来ー张名片:张海英一新开发企业有限公司(香港)。
“喔,张小姐,去海盐?”
“是呀是呀,找步厂长做生意。”ー ロ闽南话,很真诚,毫无矜持。
“啊,老客户?”我感到奇怪,在我和步鑫生较长时间的交往中,好像没见过这 位张小姐。
“哦,新客户中的老客户,这ー个月中我来了三次啰!”她微微一笑。
司机告诉我,张小姐刚下飞机。
“步厂长有信誉……”汽车戛然刹车,张小姐的话被打断。
刚开始的谈话就此终止,小车沿着沪闵公路、金山卫大堤、钱塘江大堤一直向 海盐县武原镇奔去。
已是暮色苍茫了,走进厂门,啥也看不清。我踏进了熟悉的接待室,四周高背 的藤条椅、壁灯、垂落的大窗帘。他在哪里?哦,在三人大藤条椅上坐着,步鑫生依 然是ー套米色薄西装,淡色斜纹领带,但是,精瘦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伤感又 一次不由自主地袭上我的心头。
“我错了!”他拉着我的手。
我愕然,在“小镇伟人”嘴里,我第一次听到“错”字。蓦然,我想起一位哲人的 话:“认识自己是伟大的发现。”
“嗯,嗯。”我拉着他的手,他在颤抖。
“没关系,只要厂在,人在,我就不怕,一切从零开始,三年,翻它个身!”
他又一个习惯手势,挥个弧形,侧过脸,向着前方,小而机灵的眼睛里又闪出神 彩!喔喔,我无法用ー个作家的心智去感悟他现时的心境。
—你先听听,去看看,晚上再谈。
哦,我发现张小姐姗姗过来了。
我的事业在海盐〇
3月,我从浙江最高学府归来。
春天里,冬青竟变得焦黄、零落。
门卫不在,金鱼池水枯了。我去看车间,冷冷清清,他们没有看见我,还是故意 回避?我走进食堂,连椅桌都转了向,蜂窝式的小菜橱门都七零八落地敞开着,大 灶也已经塌了。
昔日繁荣安在?怪谁?我?
账上,亏损已接近300万元。今年年初,花1万元开订货会,只来了七位客户, 却没有一位经理到场。昔日趋之若鹫,今日门庭冷落。
有人在赌博;有人拿着工厂发的衬衫在桥头摆摊叫卖;有人大白天在桥头新开 张的咖啡厅跳迪斯科,喝饮料,一身新潮服饰,耳环、戒指,骂娘、打牌、扭腰……
ー个40来岁的技术エ伏在杂货柜台里。
“步厂长,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不上班?”
“退啦!春节镇上哪片厂不发两三百元奖金,促厂? 10元,不够给儿子买炮 仗。三天两日停工。步厂长,你不是在读书?还回来。”
哼,过去有谁敢在这位“小镇伟人”、改革家、步厂长面前如此大胆放肆讲话!
无可奈何花落去。
深夜,两位青年副厂长走到他跟前。
“步先生,让我们分出去吧!”
“什么?”
“我们把印染分厂带走,你的负担也好轻ー些。”显然,他们经过商量〇
小沈一那位曾在西装和领带问题上向他提出过异议的副厂长,终于也离开 了他。他们对他感到失望。他们不能让自己绑在ー辆冲向深渊的战车上。
他站到盐平河畔,流水和他絮语 一
—他们抛弃了我。
—不,首先是你抛弃了他们,你自以为是万能的神!盐平河回答。
—我是厂长,我要决策!
—你的傲慢抵制了他们的智慧,他们有力量抗御非理性的戏弄。
我该怎么办?
ーー回去吧,回到历史中去,为历史构思新的浪花。河水在奔涌。
面对困境、寻觅生路中的步鑫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甚至也有点愤愤不平。 去浙大读书前,那位曾把8万套西装提高为30万套的厅长,又慷慨宣传厅里将拨 款200万填补他的亏损,结果也成画饼,未见ー个子儿。步鑫生在叹惜之余,终于 又想再做一次拼搏。他自信,能把十几个人的红星成衣社变成海盐衬衫总厂的改 革家,也一定能将这破船撑向新生的彼岸。
又回到了这个接待室,开会。干部、工人愣愣地凝望着。他们过去见到厂长的 机会太少了,厂长被洋人、领导、记者,以及ー些不相干的人包围了,厂长也用自己 织起的网络裹住了自己。
他推开话筒,侧着头,看一眼那样品橱窗里的“唐人”“三毛”“双燕”,做了一个 稍稍思索的动作,说:“我错了。”他刚说了一句便又收住了,沉默下来,仿佛故意要 拉长时空的距离,让人们咀嚼他说话的分量、滋味。
“我对不起党组织,对不起海盐的30万群众,对不起海盐厂全体职エ。”他又打 住了,似乎想说些具体的东西,但果断地否定了,“我说,你们要走,我不拦;要分,也 不拦。我希望跟我ー起干下去,我今年53,还有劲干,3年,翻它个身。跟着我干, 帮助我,你们不要走!”
面对往日自傲矜持、不易近人、刚愎自用的厂长朴实的内省、自责,人群中出现 了骚动,激起的兴奋赶走了刚オ的沉闷、疑虑、不悦和怨尤。但毕竟是开始,人们的 态度仍然是保留的。
“现在劳动纪律不好!”不知谁埋怨地插了一句。
“我晓得,有人打人,有人赌博,有人把厂里的东西带到外面去了(他很机灵, 没有说ー个’偷’字),你们还骂我,我一律不追究了,以后好好干!”
“春节我们只拿了 !〇元奖金,买炮仗还不够哩!”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事一直 成为镇上人们的笑料。
“今年加一个零!”
“零?”有人怀疑,不解!
“100元!”政委马上补了一句。
全场沉默。
“我们还有600万元的债,每月利息就近10万哪!”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重重的一锤子,把刚刚活起来的会场打翻了,好像当胸一拳,让人窒息得不吱 声了。
可不,10万元相当于全厂两个月的工资!
政委的身子在坚硬的藤条椅上禁不住颤动了一下,对于只有150万固定资产 的衬衫总厂来说,这个数字简直是一座无法移动的大山。这座大山是由200万元 的西装大楼,130多万元的印染厂,那个领带生产线,失败的领带官司负债22万元, 还有那300多位朱三太式的集资エ紧急索走的30来万元以及各种亏损而堆成的。 步鑫生在那高等学府攻读的几个月,他为筹措五六万元的工资,没有少叩头拜佛 呀,到后来,エ资也凑不齐,只能靠停エ、打折扣来解燃眉之急。前些日子,银行听 说步鑫生返厂,人家要索取每月的利息了。
刚刚挥着手说完加个“零”字的步鑫生,瞬间凝成了一座不动的塑像,机灵的 小眼睛正对着橱窗中那件有些儿泛黄的唐人牌高级衬衫上一那正是他三年前改 革的产物,他也曾亲自带到五运会上,送给当时ー跃而成为破世界跳高纪录的朱建
华的手里,他很喜欢讨吉利,期望也有震惊世界的ー跃!
会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
“我当时承受着全中国任何一个厂长都难以承受的困难!”5个月之后的今天, 他这样对我说。
当时,困难正像钱塘江大潮,全线汹涌着向他袭来。
“还是让我们走吧!”大会以后,那两位曾经和他同过患难的年轻厂长又来了。
“好吧厂’他终于咬着牙答应下来〇
船翻了,总得让船里的人逃生呀!
“请先生批一下。”他们还沿用这至上的称呼,但要求是苛刻的。
—扫帚、畚箕、桌、凳……
“好!”他颤抖着手签上了名字,“以后好好办,缺啥再来拿。”他终究比年轻人 更懂得创业之艰难。
“我们还要几个机修エ、电エー”递上了名单。
“喔一”凝视着名单的厂长愕然了,那几位正是自己欣赏的技术エ呀 一 “好吧!”他终于把名单递还了他们,全身顿时ー阵发软。
我熟悉这几位离他而去的人,他们年轻,有活力,甚至有点儿艺术细胞,海盐 城,全中国第一首厂歌,倾注着其中一位的智慧。
“你是用了不当的人,还是不当地用人?”我静视着他。
“唉,唉,我错了,错了!”他巧妙地避开了。
讲究企业精神的今天,不能回避人才运用问题,这是企业发展的内部条件。而 历史又证明,用人得失是古今中外治乱兴衰所系之大事。
幸运的星辰还会升起吗?
破碎的家,破碎的工厂!
他清早起来,抚摸着沿围墙而植的冬青,仿佛在思考什么。云柏凌乱蓬松,他 找到一位勤杂エ:“师傅,请你修剪一下,好吗?”
“步厂长,你到车间去看看!”车间主任小金一脸焦虑地来拉他。
“我一知道!”他的心在战栗。
“知道什么?”小金嗽起了嘴,“七点上班八点落班,七上八落,上回好不容易接 了一批加工衬衫的任务,没人,到咖啡厅去拉,我还给他们骂。”小金几乎涌出眼泪〇
是的,就在桥南茶馆的附近市场上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虽然带着乡土气,对于 小镇上的青年来说,够得上是ー个新潮的刺激。厂里没有活,エ资七折八扣,上班 就七上八落,有人在这里寻觅跳厂的路子,寻觅获利的交易。小镇青年对个性解 放、自主意识有着独特的理解。
“回去,做生活!”
“喔喑喔喑,做啥生活?厂都要关门了,省省吧。”
凝聚カ已经逝去,剩下的是ー堵剥落的粉墙。
“谢谢你们,有生活了,厦门接来的,同志,帮帮忙!”车间主任几乎下跪。
“小阿妹,你也帮帮阿拉忙!”小师傅不甘示弱,举起饮料在这位车间主任眼前 晃晃,“你也帮帮忙,弄两张大团结吧!”是嘛,乡村青年也有他的自我价值观,当 然,那是低层次的愿望ーー钱!
半拖半拉,半骂半喊,小师傅被女车间主任撒在工作凳上,然而,领角一高ー 低,纽扣眼忘锁,线缝稀疏了。
“我知道。”厂长眼睛里喷着火,含着泪。
3年前一位副厂长迟到3分钟,他在财务科送来的单子上毫不犹豫地签上扣 款的数额。
他已经感到由于自己决策错误所带来经济失控的严重性了,工人们拿不到奖 金,甚至エ资也要拖欠,而物价却在上涨,他仿佛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他对着几位 厂级干部说:“应该让工人长长膘!”面对投来疑虑目光的干部,又说,“实行计件 制,做一件拿一件エ资,不做,一分也不给!”
盐平河两岸、桥南茶馆、咖啡厅那边有了新的议论,新奇惊异,喊喊喳喳!
见不到那几个女车间主任在咖啡厅、落弹场上,像赶鸭子、捉小鸡那样把工人 们拉回车间缝衬衫、搬衣料的滑稽场面了。
“主任,我的任务快完了,下面的活可要抓紧准备好,闲下来可要你补给我钱 哪!”小青年一边低着头赶制衬衣,ー边催促领导。
不久,财务科的老陆报出ー连串令人吃惊的数字:海盐厂平均工资从80.5元 ー跃而达160元!多的高达300元或400元!
人们惊讶地嚷开了:这是浮肿,不是长膘!
对于这ー“长膘”事件,在全厂职エ中自然是褒贬不一的,长膘者作喜,未长膘 者作怒。实行计件制是ー种改革,但需要伴随着严格的科学管理,合理的计量、定 时……
“我能想到那么多吗?”他苦恼地自问,他寻觅着答案。
香港女经理
步鑫生的失败,并没有使我忘却海盐衬衫厂工人、干部甚至客户们为挽救厄运 中的帆船所做的努力,他们是善良的。我想起了那位小有接触的胖墩墩的张小姐。
那天深夜,我独自一人在衬衫厂厂区的过道上散步,寻找逝去的繁华。记忆总 是带给人们过多的烦恼和惆怅。手中的那只袖珍半导体,轻声地报道当天最后的 国内国际经济信息。
我意外地发现了接待室的灯光。我走进去。
一幅令人惊喜、令人深思的画面:
几个人伏在铺展在地毯上的几张剪样上,他们是车间主任、生产科长、副厂长 小刘、香港的女经理张小姐。
剪刀、铅笔、纸样,低声地磋商。
“喔,您还没睡?”首先和我搭腔的正是和我同车到达海盐的张小姐 位
秀丽文雅的福建姑娘。
张小姐选择海盐做她的业务伙伴自然是在步鑫生名扬海外的时期,这是十多 位港商伙伴中的一位,是一位热情的伙伴。
在这几天的接触中,海盐厂的几位女干部在我面前毫不吝啬地运用她们所知 道的褒誉之词ーー平易近人,诚恳辛劳,有事商量,有活一起干,打成一片,不摆老 板架子,还爱和女干部们ー起吃些小零嘴,嘻嘻哈哈,不拘小节等,来评价张小姐。
她的公司在香港商业中心租了几间办公楼。从香港到厦门,到上海,到海盐, 空中,陆地,旅途劳顿,但是她终于寻到了钱塘江畔的这家衬衫厂。
前年,张小姐的开发公司碰到了难题,香港市场需要乔其纱女式衬衫,原来交 美国一家服装厂加工生产,但其时适逢封关,女经理找到了步鑫生派驻厦门的代表 小刘。
“接不接? 12天,4000件!”小刘在长途电话中拔高嗓音问他的厂长。
美国、中国,在这个小小的女衣制作上形成了一个热点,要展开ー场竞赛。
“接!”
12天,40。。件精美别致的女式乔其纱衬衫,像奇迹一般运到了张小姐的面前。
中国有个步鑫生,去找他!
她介绍的吴小姐,要最新式的女式时装12套,按时完成!
她又介绍了她的服装伙伴
海盐厂出现了艰难的局面,失误了,工人的心散了,嗣后的22000打衬衫失约 了。长途电话的冲击波也激不起原有的活力,派经纪人来,看到ー副败落的景象, 哭了!
“哭得够惨的,男子汉呀!”见到过当时那副可怜相的服务员小高对我说,“海 盐厂身败名裂了,人家不来了。”
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经理既守信誉,又讲情谊,她在那批订单完成后,又拨 来ー批6万套衣服的业务,却被海盐厂回掉了。
这位面目清秀的张小姐是“文革”期间从国内出去的。她热爱自己的家乡,自 然也谙熟它的脾气,因此坚持“合理想象”一在这块日夜眷念和熟悉的土地上的 业务伙伴。
她抚弄着搁在膝上精致的港式手提包,有点不在乎地说:“人人都会有失败,打 官司,败诉,胜诉,在我们那里天天有,数不尽,跌倒了,爬起来再干就是啦嘛!”
她的胜败观,确是具有商业场上久经沧桑后的坦然,深烙着现代商人的经商意 识。副厂长告诉我,在今年春夏之交,这位略显发福而风韵极雅的女经理,带着她 近20万套的服装加工业务,飘飘地降落到这块土地上。
今晚,她伏在地毯上就是和恢复海盐厂生机的骨干们研讨ー批出口意大利的 运动服的剪裁、式样、用料等问题。腰缠万贯的老板,也照样熬夜苦战,这也是ー种 启迪。
我坐在藤椅上,趁着间隙,问张小姐:“你不怕担风险,同海盐厂做生意?”
“嗨呀,做生意总要担风险的嘛!”她浓厚的闽南音中带着很自信的味道。
“在资本世界里是大鱼吃小鱼的呀,你是在有意支持海盐厂吧?”我说。
“你说得太好了,都是一家人呢。我大鱼算不上,一条普通的鱼,大家一起游 嘛!”她笑了,脸上红艳艳的。她告诉我,她有七个妹妹,都靠她供给生活费、学费, 她三十七岁了,还没有结婚,要带着七条小鱼(七姐妹)一起游嘛!
沙漠里的几滴水
善良的人们还想助他ー臂之カ。
电话铃又闹起来了。
“老步,我在伊犁。”哦,是供销员从天山脚下打来的长途,“这里的纺织品站李 经理愿意支援我们,他们有几万尺面料在常熟,叫我们赶快派人去看,合适的话就 拿来加工衬衫,不要付钱,卖掉后,我们拿加工费!”
“行!”步鑫生的眼泪在涌动。
这是ー笔不用先拿钱买面料的无本生意,这是ー种友谊的援助。
又来了一个同行,远在郊区的新友服装厂厂长、县政协委员陆友根,61岁了, 紫铜色脸庞,硬朗挺拔。
“你不要灰心,衬衫厂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深深地吸了一 ロ烟,“你有服装任 务,我帮你做。做衬衫没劳カ,我派人来,你们带,渡过这个难关!”
门口忽然传来大声吆喝和重重的开门声响,接着门卫小季、小吴奔进来了 :“诸 暨装来35000尺面料,特地赶来的,书记押车。”
“卸吧!”厂长看看手表,夜里十一点半。
叫醒了仓库管理员,加上门卫,加上伏在地毯上的这批辛勤的熬夜者,ー个小 时,面料整整齐齐地进了仓库,汗水滴进了被海边夜雾润湿了的土地里。
但是,这却如干旱沙漠里的几滴水,无济于事。感情,在经济规律面前是最无 能的一种自嘲!
不是光明的尾巴
搞财务的人,有他特殊的内在素质,总是那么实在、那么精细、那么ー丝不苟, 财务科长老陆除具有以上特点,他又是ー个不易乐观的人。坐在藤椅上,他严肃而 忧虑地对我说:“海盐厂的苦日子还在后头!”这话一点不假。
这天,他从银行回来,双眉立成了山。
他开始汇报:1987年1到4月亏损265000元,这月工资一发不出,银行坚持 不借钱给亏损户,流动资金利息60万元,积压物资、设备、衣料、服装有200万左 右,只能回收60%,至多70%,加工所得进款都被银行扣除。
瘦脱了形的步鑫生用他竹节般的手,紧紧地握住藤椅扶手,心里盘算着工厂的 家底,脸上的阴云又升起来了。
“通知所有的供销员外出时要收回过去未收齐的欠账。”改革家虽然不知欠账 的底里,但为客户加工后费用不及时去收的事,他是有所耳闻的。
“平湖还有一个小集体单位欠我们3万元面料钱呢!”老陆又提醒厂长。
“对,老陆,”厂长接上财务科长的话头,“麻烦你去调查统计ー下,到底还有几 笔欠账在外面,请外出人员落实追回。”
“还有行政费用,步先生,这也是ー笔可观的数字,上个月就花!5000以上。”
“对对。”精明的厂长受到了启发,兴奋不已,“你记住,以后非生产开支一律冻
结,碰到修厂房、添置零配件,凡是上200元的,除了主管领导批准以外,你要交给 我审批!”他开始节流。
“步厂长,”财务科长抬头望了厂长一眼,似有犹豫,但还是接着说,“还有请客 吃饭?”
“我亲自批「’他的语气更坚决了。
可不,处处要用钱。
但已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了。
“生财、理财、聚财的能手啊,你为什么不早早提醒我呢?”改革家沮丧地凝视 着财务科长。
精明的科长报着数字,将手指依次地撒倒:工商银行贷款645万,省财政借款 77万,县财政贷款135万,省二轻公司借款30万,县二轻公司借款12万,库存损失 60万,于是,近1000万借贷的资产逐渐变成了一个冷峻的负数!厂长的脸庞上,似 乎也游动着内疚和痛惜交织的神色。
入不敷出,负债累累,海盐厂由于经营失策,已陷入破产窘境……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企图以三年时间来挽回败局的努力,到此宣告结束。从经济的视角剖析,竞争 总伴随着失败。转化,需要新的条件。
曾经活跃在改革旋风中心的步鑫生平静下来,回顾童话般的往昔,陷入了痛苦 的反思。
不是最后的对话
在他的临时卧室里,我和刚刚接到免职令的步鑫生相对默望着。我曾多次和 这位闻名的企业家单独对话,但都进行得那么艰难,那么短暂。找他的人太多了, 有谈改革的,有谈学校的,甚至有叫他谈计划生育经验的。他开始苦恼地东躲西 藏。但是,不乏能干的记者竟将他藏起来,企图搞独家新闻。
我カ图从他脸上寻找通常人在猝遭超常打击时常有的沮丧和尴尬情绪,我惊 讶地失望了。他的眼睛喷射着激动和祈望的光芒。他自己从五层楼下的食堂为我 打来了开水,不一会儿又上来ー个炊事员,请我去吃晚饭,我这才知道他在打水时 做了关照,炊事员态度和蔼亲切,这倒引起了我的感慨,我有点感动。
室内很静,楼下车间里也没有人坐夜班。
我们的对话继续下去。
“我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个结局。”他说。
“为什么?”
“我是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的。”
“这我完全相信。”我说。白天,副厂长小刘就毫不讳言地对我说过:“到现在 为止,我敢说步鑫生是厂里工作热情最高的人。”
“但作为企业家,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西装、领带、用人、脾气ーー”他自语着,旋即又否定似的摇摇头,“是我的素 质没有提高。”
“唔ーー”我应了一声,无话可答。我是企业管理的外行,时代是在前进的,企 业家的自我完善将会是ー个重要课题。旧的自我在实践中淘汰,新的自我又在反 思中诞生。
“我本来打算让海盐厂三年内翻过身来,可是刚刚过了一年ーー”他把话题拉 了回来。
我凝视着他,我捉摸不透他目前的所思所虑,我等待着他把话说完〇
“其实,今天的决定对我是好事而不是坏事,我要更好地反思,我还要开拓,三 年之后,还是我这个步鑫生!”他瘦小的手又挥动起来。
我无意中发现他床头的几封信,几乎都是大学生热情的笔迹,来自西北、来自 浙江、来自北京、来自上海。我惊讶地发现,这些信的写作日期几乎都是新华社播 出免职通知的当天一16日。这个细节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位同济大学研究 生说:
公司倒闭,经理下台,也属正常,并不意味你的人生道路的失败。
你曾经是一面旗帜,但这面旗上的污点不少。现在被免去了,这反映了我
们党有错必改,处事坚决果断且有分寸。没有哪ー个人能不犯错误,而要善于 解剖自己,吸取教训,不断前进,坚强而不固执,オ是真正的男子汉!……想要 做什么事业,任何时候都不迟。
此刻,我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回顾。不久前,年迈的经济学家于光远先生专程 来到海盐,目睹现状后,握着步鑫生的手,说:“你只要接受教训就可以了。世界上 获得成功的企业家没有不摔跤的,不摔跤的企业,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企业……”他 看得很远,这无疑也是ー种鼓励。
信和对话都显示了社会宽松自由的氛围正在形成,显示舆论对重大社会事件
的倾注,表现了一种来自群众的意向。
我们不能糊涂地把一切与某种决定的不同看法视为“逆反情绪”“逆反心理”, 这恰恰会成为一种可利用的遁词,回避了问题的实质。
步鑫生说得好,他应该进行认真的反思。然而,难道仅仅是步鑫生一个人的反 思,而不是步鑫生现象的反思?从海盐厂的盛衰过程,就不难看出客观环境的作 用,在某些具体环节中甚至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在海盐城的采访中,听到了不 少人的议论,表现了对步鑫生某种做法的不同看法。有人说,该免职的难道仅仅是 步鑫生! 一位车间干部对我说,把一切责任推到步鑫生身上是不公道的!有的新 闻工作者提出,把步鑫生当作一个孤立的人物,只从个人道德、伦理品质等方面去 评述成败,而没有从宏观的、历史的角度来考察,就会失真。人们开始自由评说。
改革是社会整体的运行,又是ー个历史的过程。它需要摆脱许多陈旧的羁绊, 需要寻找出新的、符合人们愿望和经济发展规律的社会机制,这就需要经过无数次 尝试。这便是目前进行的这场牵动亿万人心的大改革的艰难所在。个人的一切行 动离不开客观环境,个人素质的自我完善离不开历史条件。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带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此刻,我又想起几年前有人对步鑫生改革说过的“三月桃花ー时红”的话,会 不会又被人提起呢?也许会的。但这样的预言是必定要失败的。纵观全局,我们 的改革不是正在蓬勃地开展着吗?困难和曲折是存在的,却正在被克服着。
我们不仅祈望三年后又是ー个步鑫生,也祈望有更多的改革家在广阔的土地 上诞生!
(原载《文汇月刊》1988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