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 Jilu/zh/Band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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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记录 — 卷一

卷一 — Prolog, Die Goldbach-Vermutung, Kapitän, Leidenschaft, Chinesische Mädchen, u.a.


李炳银

2018年,是纪念中国自1978年开始的改革开放四十年的重要时日。四十年 来,中国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坚定不移,稳步深入,成果巨大,书写了中国社会历史 的新的辉煌篇章。2017年10月1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 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中指出:经过长期努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这是 我国发展新的历史方位。

四十年来,龙行九州,风雨兼程;凤舞大地,踏铁留痕。中国的改革开放,从历 史的长河看,尽管还是ー个社会瞬间表现,但它给中国的社会历史留下非常重要的 痕迹。面对当今中国在各个方面的积极巨大变化和重大国际影响カ,面对这个被 认为是国家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到即将走向强起来的壮伟局面,身在其中的人们 一定会有很多的感慨和欣慰!

在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历史道路上,始终都有报告文学的热情参与和助力。 报告文学既以自己独特的个性声音深情地呼唤改革开放的发展,也以自己的热情 表达书写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是与中国的改革开放历史道路和实践交融最为密 切、互动最为有力的文体文学表达。邓小平1983年10月12日在中共十二届三中 全会上的讲话中,就曾明确指出:“文学方面,近年来反映社会主义建设新生活的文 学作品多了一些,但是,能够振奋人民和青年的革命精神,推动他们勇敢献身于祖 国各个领域的建设和斗争,具有强大鼓舞力量的作品,除了报告文学方面比较多以 外,其他方面也有,可是不能说多。”(见《邓小平文选》,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三 卷,“党在组织战线和思想战线上的迫切任务”)人们一定还记得,当徐迟的报告文 学《哥德巴赫猜想》在1978年第1期《人民文学》上发表之后,由于作者在当时那 个限制环境中,对于“文化大革命”委婉而明确的批判态度,对于陈景润作为ー个 知识分子在科学攻关过程中的勇敢、坚韧和痴迷、努力的态度行为的热情赞赏和肯 定,而被广大读者极大关注,一度出现“洛阳纸贵”的火热情形。此后徐迟的《生09874命 之树长绿》,黄宗英的《大雁情》,理由的《高山与平原》《痴情》等很多彰显知识的价 值和科学家、艺术家的美好生活追求及人格力量的报告文学,分明有力地反对此前 那种否定知识、贬损科学艺术的社会思潮和行为,促使社会迅速生成向正确和文明 道路前进的力量。这是报告文学对人民群众意愿和期望中国改革开放的表达,是 文学式的呼唤改革开放的先声!这些作品,像春风吹拂着大地,使人们的心灵和意 识有力地复苏。

在中国社会经历“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之后,当地下的烈火即将喷发,郁结在 人们心中的怨愤需要释放的时候,张书绅为张志新烈士鸣冤的《正气歌》,王晨、张 天来惋惜遇罗克短暂悲剧人生的《划破夜幕的陨星》,陶斯亮悲叹父亲陶铸冤屈命 运的《一封终于发出的信》,胡平为李九莲抱冤的《中国的眸子》,理由痛心一个上 海青年生命的《倒在玫瑰色的晨光中》,孟晓云哀伤青年钱宗仁坎坷曲折人生的 《胡杨泪》等不少动情书写此前生活中各种血泪苦难的作品,引起了很大的社会震 动,也为开始酝酿的社会反思和思想解放潮流提供了很大的支持。在中国社会处 于ー个重大的扭转、推进和改变的时候,中国的报告文学创作在传达和传递民众情 绪愿望、诉求的过程中,发挥了非常可贵的担当和引领作用。报告文学不负民众的 期待和历史的责任。以致今天,人们回想起报告文学在当时引起的社会震撼情形 时,依然十分激动!

历史一定会有曲折,但历史也一定会遵循着自己的发展规律向前推进。在反 思和拨乱反正不断深入的时候,农村的巨大变革出现了。万里作为省委书记在安 徽的作为,为中国新的发展开辟了道路。王立新的《毛泽东以后的岁月》、李延国 的《中国农民大趋势》、乔迈的《三门李逸闻》、王兆军的《原野在呼唤》等很多作品, 真实地书写、报告了来自农村的新动态和动人的改革热潮情景。中国广大的农村 在自在生长中焕发出巨大的力量,在创造着神奇的勃发景象。新的社会环境带来 新的变化,也会带来新的社会问题,刘宾雁的《人妖之间》,张敏的《神圣忧思录》, 赵瑜的《强国梦》,胡平、张胜友的《世界大串连》,徐刚的《伐木者,醒来!》,卢跃刚 的《长江三峡:中国的史诗》,杨晓升的《只有一个孩子》,郭冬的《难回故里》等等, 很多反映真实的社会观察、疑惑、拷问、探究的报告文学出现了。这些在社会巨大 的改变面前让人感到欣慰和忧患的作品,是报告文学紧密伴随中国社会改革开放 前进脚步的表现,也是报告文学在中国的社会生活中积极探寻社会发展和改变的 实践活动。当将真诚的热情与冷峻的面对结合到ー起时,报告文学对社会的参与 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同样是追踪中国改革开放轨迹的健康运动。因为这些滋生 和成长于中国深厚土地上的报告文学的真实表达,中国社会变革的性格和面貌日 渐清晰与明朗,中国社会的内容也空前地丰富多彩了。

在思想的禁锢被打破,闭锁的国门被打开之后,中国的改革开放就渐渐地由拨 乱反正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转移。报告文学是敏锐、自觉并最热情地贴近这个 中心的文体,也09874是在这个舞台上表现最为充分和精彩的文体。这样的精彩演出,至 今也不曾落幕。早先柯岩的《船长》,陈祖芬的《理论狂人》,周嘉俊的《步鑫生现象 的反思》,李士非的《热血男儿》,王宏甲的《智慧风暴》,贾宏图的《解冻》,杨守松的 《昆山之路》,王宏甲、刘建的《休息的革命》,及后来李春雷的《木棉花开》,陈锡添 的《东方风来满眼春》,张雅文的《4万:400万的牵挂》,朱晓军、李英的《让百姓做 主》,江永红的《好梦将圆时》等等,着眼社会改革开放和促进经济建设发展的报告 文学,都在当时给人们以强烈的感染,留下了清晰深刻的记忆。这些作品,书写国 家政策的调整,描绘改革人物智慧勇敢的创新精神、行为,探讨排除各种束缚艰难 的方法,找寻内外联系发展的途径,热情歌颂所有推动中国走向发展、富强和文明 的对象,是透视现实的强光。它们将改革开放的锣鼓,通过报告文学的书写方式, 敲打得更加响亮。以致报告文学自身的存在,也成为中国走向改革开放的ー种明 显标志。

伴随着中国改革开放脚步的伟大迈进,报告文学的价值在结合很多自豪光荣 的辉煌成果书写中得到彰显,从而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杰出伴随者和珍贵记录,报 告文学作家成为很多重大历史事件的见证者和发言人,他们的报告文学作品成为 四十年来中国社会历史内容的ー个特殊的组成部分。像长江的《香港回归祖国十 周年回眸》、何建明激情记述2011年中国从利比亚等战乱地区大规模撤侨情景的 《国家》、蒋巍动情描绘中国高速铁路从发展壮大到领先世界历程的《闪着泪光的 事业》、许晨传递中国深海潜水器“蛟龙号”研制试验并获得骄人成果的《蛟龙探 海》、兰宁远记录中国人飞天梦想和伟大实践的《“神舟”天路》、陈启文深情描绘袁 隆平在伟大的时代创造出“杂交水稻和超级稻”情景的《袁隆平的世界》、李青松简 洁描述中国无人机开发进程和喜人成果的《智慧之翼》等作品,就是记录中国在改 革开放年代创造出的辉煌成果的史志性作品,是中国建设发展和促进人类进步的 美好记忆的构成部分!

1982年,著名诗人和文学理论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张光年先生,在谈到中 国的报告文学的时候,曾说:报告文学“由附庸蔚为大国”,成为中国文学家族中独 立存在的重要文体成员。四十年来,中国的报告文学,伴世生长,驭风而行,坚定自 己的中国立场和文明目标,在深入现实对社会、人生进行观察、发现、思考和文学表 达的过程中,表现出了独特的个性风格和坚定的使命担当精神。报告文学这种既 吸收了新闻的真实性原则,又很好地借重文学艺术表达方式的个性文体,是在新闻 与虚构的文学中间地带发现、开辟的新的文学领地与活动舞台。在新闻媒体手段 多样和人们迫切渴望走近各种社会真相的当下,报告文学具有难以替代的现实需 要和力量。“真实是艺术的上等原料”,真实为一切有价值的表达提供了基础和可 能。那些出于传统保守的文学观念,以自视清高的态度,认为只有虚构オ可以实现 艺术目标的认识行为,是ー种偏执甚至无知的表现。像这些相对直接呼应着中国 改革开放历史生活的作品,是对真实社会生活发展进程的观察和思考记录,其本身 也已经成为中国四十年历史生活的重要一环。报告文学在社会伟大进程中所发挥 的积极作用,已经被人们充分认可。因此,报告文学在面对中国四十年改革开放历 史时不会感到汗颜,而会具有自豪和欣慰,有自我珍爱和敬惜之感。虽然报告文学 还存在着不少的遗憾,还有需要不断提高和改进的地方,但是,在纪念中国改革开 放四十年伟大历史的时候,报告文学完全可以骄傲地说:我无愧于这个伟大的 时代!

2018年2月18日于北京

哥德巴赫猜想

徐迟

为革命钻研技术,分明是又红又专,被他们攻击为白专道路。,,

九七八年两报ー刊元旦社论《光明的中国》

-へ

命P,(l,2 )为适合下列条件的素数p的个数:

X -p = Pl 或 X -p = р^Рз

其中Pl,P2 ,P3都是素数。

20〔这是不好懂的;读不懂时,可以跳过这几行。〕

用x表一充分大的偶数。

命 C, = I l IИ ( ] - yr:亦)〇

即 ハ・ р — 2.р>г (/—1)- °

对于任意给定的偶数h及充分大的ル,用も(1,2)表示满足下面条件的素 数p的个数:

pWx,p +h = pi 或 h + p = P2P3,

其中Pi ,Ра ,Рз都是素数。

本文的目的在于证明并改进作者在文献〔1〇〕内所提及的全部结果,现在 详述如下。

II

以上引自ー篇解析数论的论文。这一段引自它的“(一)引言”,提出了这道 题。它后面是“(二)几个引理”,充满了各种公式和计算。最后是“(三)结果”,证 明了一条定理。这篇论文,极不好懂。即使是著名数学家,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这ー 个数学的分支的,也不一定能读懂。但是这篇论文已经得到了国际数学界的公认, 誉满天下。它所证明的那条定理,现在世界各国一致地把它命名为“陈氏定理”, 因为它的作者姓陈,名景润。他现在是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

陈景润是福建人,生于ー九三三年。当他降生到这个现实人间时,他的家庭和 社会生活并没有对他呈现出玫瑰花朵一般的艳丽色彩。他父亲是邮政局职员,老 是跑来跑去的。当年如果参加了国民党,就可以飞黄腾达,但是他父亲不肯参加。 有的同事说他真是不识时务。他母亲是ー个善良的操劳过甚的妇女,ー共生了十 二个孩子,只活了六个,其中陈景润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和姐姐,下有弟弟和妹妹。 孩子生得多了,就不是双亲所疼爱的儿女了。他们越来越成为父母的累赘一多 余的孩子,多余的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像ー个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似 的,来到了这人世间。

他甚至没有享受过多少童年的快乐。母亲劳苦终日,顾不上爱他。当他记事 的时候,酷烈的战争爆发。日本鬼子打进福建省。他还这么小,就提心吊胆过生 活。父亲到三元县的三明市一个邮政分局当局长。小小邮局,设在山区一座古寺 庙里。这地方曾经是ー个革命根据地。但那时候,茂郁山林已成为悲惨世界。所 有男子汉都被国民党匪军疯狂屠杀,无一幸存者。连老年的男人也一个都不剩了 〇 剩下的只有妇女,她们的生活特别凄凉。花纱布价钱又太贵了,穿不起衣服,大姑 娘都还裸着上体。福州被敌人占领后,逃难进山来的人多起来。这里飞机不来轰 炸,山区渐渐有点儿兴旺。却又迁来了一个集中营。深夜里,常有鞭声惨痛地回 荡;不时还有杀害烈士的枪声。第二天,那些戴着镣铐出来劳动的人,神色就更阴 森了。

陈景润的幼小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他时常被惊慌和迷惘所征服。在家里 并没有得到乐趣,在小学里他总是受人欺侮。他觉得自己是ー只丑小鸭。不,是 人,他还是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人。只是他瘦削、弱小。光是这副窝囊样子就不能讨 人喜欢。习惯于挨打,从来不讨饶,这更使对方狠狠揍他,而他则更坚韧而有耐力 了。他过分敏感,过早地感觉到了旧社会那些人吃人的现象。他被造成了一个内 向的人,内向的性格。他独独爱上了数学。不是因为被迫,他只是因为爱好数学, 演算数学习题占去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当他升入初中的时候,江苏学院从远方的沦陷区搬迁到这个山区来了。那学 院里的教授和讲师也到本地初中里来兼点课,多少也能给他们流亡在异地的生活 改善一些。这些老师很有学问。有个语文老师水平最高。大家都崇拜他。但陈景 润不喜欢语文。他喜欢两个外地的数理老师。外地老师倒也喜欢他。这些老师经 常吹什么科学救国ー类的话。他不相信科学能救国,但是救国却不可以没有科学, 尤其不可以没有数学,而且数学是什么事儿也少不了它的。人们对他歧视,拳打脚 踢,只能使他更加爱上数学。枯燥无味的代数方程式却使他充满了幸福,成为唯一 的乐趣。

十三岁那年,他母亲去世了,死于肺结核。从此,儿想亲娘在梦中,而父亲又结 了婚,后娘对他就更不如亲娘了。抗战胜利了,他们回到福州。陈景润进了三一中 学,毕业后又到英华书院去念高中。那里有个数学老师,曾经是清华大学的航空系 主任。

III

老师知识渊博,又诲人不倦。他在数学课上,给同学们讲了许多有趣的数学知 识。不爱数学的同学都能被他吸引住,爱数学的同学就更不用说了。

数学分两大部分:纯数学和应用数学。纯数学处理数的关系与空间形式。在 处理数的关系这部分里,讨论整数性质的ー个重要分支,名叫“数论” 〇十七世纪 法国大数学家费马是西方数论的创始人。但是中国古代老早已对数论做出了特殊 贡献。《周髀》是最古老的古典数学著作。较早的还有一部《孙子算经》。其中有 一条余数定理是中国首创。后来被传到了西方,名为孙子定理,是数论中的一条著 名定理。直到明代以前,中国在数论方面是对人类有过较大的贡献的。五世纪的 祖冲之算出来的圆周率,比德国人叫奥托的,早出一千多年。约瑟夫(指斯大林) 领导的科学家把月球的ー个山谷命名为“祖冲之”。十三世纪下半纪更是中国古 代数学的高潮。南宋大数学家秦九韶著有《数书九章》。他的联立一次方程式的 解法比意大利大数学家欧拉的解法早出了五百多年。元代大数学家朱世杰,著有 《四元玉鉴》。他的多元高次方程的解法,比法国大数学家毕朱,也早出了四百多 年。明清以后,中国落后了。然而中国人对于数学好像是特具禀赋的。中国应当 出大数学家。中国是数学的好温床。

有一次,老师给这些高中生讲了数论之中一道著名的难题。他说,当初,俄罗 斯的彼得大帝建设圣彼得堡,聘请了一大批欧洲的大科学家。其中,有瑞士大数学 家欧拉(他的著作共有八百余种);还有德国的一位中学教师,名叫哥德巴赫,也是 数学家。

一七四二年,哥德巴赫发现,每ー个大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素数的和。他对许 多偶数进行了检验,都说明这是确实的。但是这需要给予证明。因为尚未经过证 明,只能称为猜想。他自己却不能够证明它,就写信请教那赫赫有名的大数学家欧 拉,请他来帮忙做出证明。一直到死,欧拉也不能证明它。从此这成了一道难题, 吸引了成千上万数学家的注意。两百多年来,多少数学家企图给这个猜想做出证 明,都没有成功。

说到这里,教室里成了开了锅的水。那些像初放的花朵ー样的青年学生叽叽 喳喳地议论起来了。

老师又说,自然科学的皇后是数学。数学的皇冠是数论。哥德巴赫猜想,则是 皇冠上的明珠。

同学们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老师说,你们都知道偶数和奇数,也都知道素数和合数。我们小学三年级就教 这些了。这不是最容易的吗?不,这道难题是最难的呢。这道题很难很难。要有 谁能够做了出来,不得了,那可不得了啊!

青年人又吵起来了。这有什么不得了。我们来做。我们做得出来。他们夸下 了海口。

老师也笑了。他说:“真的,昨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梦呢。我梦见你们中间有 一位同学,他不得了,他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

高中生们轰的一声大笑了。

但是陈景润没有笑。他也被老师的话震动了,但是他不能笑。如果他笑了,还 会有同学用白眼瞪他的。自从升入高中以后,他越发孤独了。同学们嫌他古怪,嫌 他脏,嫌他多病的样子,都不理睬他。他们用蔑视的和讥讽的眼神瞅着他。他成了 ー个踽踽独行,形单影只,自言自语,孤苦伶仃的畸零人。长空里,ー只孤雁。

第二天,又上课了。几个相当用功的学生兴冲冲地给老师送上了几个答题的 卷子。他们说,他们已经做出来了,能够证明那个德国人的猜想了,可以多方面地 证明它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哈!哈!

“你们算了「’老师笑着说,“算了!算了!”

“我们算了,算了。我们算出来了!”

“你们算啦!好啦好啦,我是说,你们算了吧,白费这个カ气做什么?你们这些 卷子我是看也不会看的,用不着看的。那么容易吗?你们是想骑着自行车到月球 上去。”

教室里又爆发出ー阵哄堂大笑。那些没有交卷的同学都笑话那几个交了卷 的。他们自己也笑了起来,都笑得跺脚,笑破肚子了。唯独陈景润没有笑。他紧结 着眉头。他被排除在这一切欢乐之外。

第二年,老师又回清华去了。他是北京航空学院副院长,全国航空学会理事长 沈元。他早该忘记这两堂数学课了。他怎能知道他被多么深刻地铭刻在学生陈景 润的记忆中。老师因为学生多,容易忘记,学生却常常记着自己青年时代的老师。

福州解放!那年他高中三年级。因为交不起学费,ー九五〇年上半年,他没有 上学,在家自学了一个学期。高中没有毕业,但以同等学力报考,他考进了厦门大 学。那年,大学里只有数学物理系。读大学二年级时,オ有了一个数学组,但只有 四个学生。到三年级时,有数学系了,系里还是这四个人。因为成绩特别优异,国 家又急需培养人才,四个人提前毕了业;而且,立即分配了工作,得到的优待,羡慕 煞人。ー九五三年秋季,陈景润被分配到了北京!在第X中学当数学老师。这该 是多么的幸福了啊!

然而,不然!在厦门大学的时候,他的日子是好过的。同组同系就只四个大学 生,倒有四个教授和一个助教指导学习。他是多么饥渴而且贪婪地吸饮于百花丛 中,以酿制芬芳馥郁的数学蜜糖啊!学习的成效非常之高。他在抽象的领域里驰 骋得多么自由自在!大家有共同的dx和dy等等之类的数学语言。心心相印,息 息相通。三年中间,没有人歧视他,也不受骂挨打了。他很少和人来往,过的是黄 金岁月;全身心沉浸在数学的海洋里面。真想不到,那么快,他就毕业了。ー想到 他将要当老师,在讲台上站立,被几十对锐利而机灵,有时难免要被恶作剧的眼睛 盯视,他禁不住吓得打战!

他的猜想立刻就得到了证明。他是完全不适合于当老师的。他那么瘦小和病 弱,他的学生却都是高大而且健壮的。他最不善于说话,多说几句就嗓子发痛了。 他多么羡慕那些循循善诱的好老师。下了课回到房间里,他叫自己笨蛋。辱骂自 己比别人的还厉害得多。他一向不会照顾自己,又不注意营养。积忧成疾,发烧到 摄氏三十八度。送进医院ー检查,他患有肺结核和腹膜结核症。

这一年内,他住医院六次,做了三次手术。当然他没有能够好好地教书。但他 并没有放弃了他的专业。中国科学院不久前出版了华罗庚的名著《堆垒素数论》。 刚摆上书店的书架,陈景润就买到了。他ー头扎进去了。非常深刻的著作,非常之 艰难!可是他钻研了它。住进医院,他还偷偷地避开了医生和护士的耳目,研究 它。他那时也认为,这样下去,学校没有理由欢迎他。

他想他也许会失业?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他节衣缩食,ー只牙刷也不买。 他从来不随便花一分钱,他几乎积蓄了他的全部收入。他横下心来,失业就回家, 还继续搞他的数学研究。积蓄这几个钱是他搞数学的保证。这保证他失了业也还 能研究数学的几个钱,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就是数学。至于积蓄一旦用光了, 以后呢?他不知道。那时又该怎么办?这也是难题,也是尚未得到解答的猜想。 而这个猜想后来也被证明是猜对了的。他的病好不了,中学里后来无法续聘他了。

厦门大学校长来到了北京,在教育部开会。那中学的一位领导遇见了他,谈起 来,很不满意,提出了一大堆的意见:你们怎么培养了这样的高オ生?

王亚南,厦门大学校长,就是马克思的《资本论》的翻译者,听到意见之后,非 常吃惊。他一直认为陈景润是他们学校里最好的学生。他不同意他所听到的意 见。他认为这是分配学生的工作时,分配不得当。他同意让陈景润回到厦门大学。

听说他可以回厦门大学数学系了,说也奇怪,陈景润的病也就好转了。而王亚 南却安排他在厦大图书馆当管理员。又不让管理图书,只让他专心致志地研究数 学。王亚南不愧为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家,他懂得价值论,懂得人的价值。陈景润也 没有辜负了老校长的培养。他果然精深地钻研了华罗庚的《堆垒素数论》和大厚 本儿的《数论导引》。陈景润都把它们吃透了。他的这种经历却也并不是没有先 例的。

当初,我国老ー辈的大数学家、大教育家熊庆来,我国现代数学的引进者,在北 京的清华大学执教。三十年代之初,有一个在初中毕业以后就失了学,失了学就完 全自学的青年人,寄出了一篇代数方程解法的文章,给了熊庆来。熊庆来ー看,就 看出了这篇文章中的英姿勃发和奇光异彩。他立刻把它的作者,姓华名罗庚的,请 进了清华园来。他安排华罗庚在清华数学系当文书,可以一面自学,一面大量地听 课。尔后,派遣华罗庚出国,留学英国剑桥。学成回国,已担任在昆明的云南大学 校长的熊庆来又介绍他当联大教授。华罗庚后来再次出国,在美国普林斯顿和依 利诺的大学教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华罗庚马上回国来了,他主持了中国 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工作。

陈景润在厦门大学图书馆中也很快写出了数论方面的专题文章,文章寄给了 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华罗庚一看文章,就看出了文章中的英姿勃发和奇光异 彩,也提出了建议,把陈景润选调到数学研究所来当实习研究员。正是:熊庆来慧 眼认罗庚,华罗庚睿目识景润。

ー九五六年年底,陈景润再次从南方海滨来到了首都北京。

ー九五七年夏天,数学大师熊庆来也从国外重返祖国首都。这时少长咸集,群 贤毕至。当时著名的数学家有熊庆来、华罗庚、张宗燧、闵嗣鹤、吴文俊等等许多明 星灿灿;还有新起的一代俊彦,陆启铿、万哲先、王元、越民义、吴方等等,如朝霞烂 漫;还有后起之秀,陆汝铃、杨乐、张广厚等等已入北京大学求学。在解析数论、代 数数论、函数论、泛函分析、几何拓扑学等等的学科之中,已是人才济济,又加上了 ー个陈景润。人人握灵蛇之珠,家家抱荆山之玉。风靡云蒸,阵容齐整。条件具备 了,华罗庚做出了部署:侧重于应用数学,但也要向那皇冠上的明珠,哥德巴赫猜想 挺进!

要懂得哥德巴赫猜想是怎么一回事,只需把早先在小学三年级里就学到过的 数学再来温习一下。那些12345,个十百千万的数字,叫作正整数。那些可以被2 整除的数,叫作偶数。剩下的那些数,叫作奇数。还有一种数,如2,3,5,7,11,13 等等,只能被1和它本数,而不能被别的整数整除的,叫作素数。除了 1和它本数 以外,还能被别的整数整除的,这种数如4,6,8,9,10,12等等就叫作合数。ー个整 数,如能被ー个素数所整除,这个素数就叫作这个整数的素因子。如6,就有2和3 两个素因子。如30,就有2,3和5三个素因子。好了,这暂时也就够用了。

一七四二年,哥德巴赫写信给欧拉时,提出了:每个不小于6的偶数都是两个 素数之和。例如,6=3+3。又如,24 = 11+13等等。有人对ー个ー个的偶数都进 行了这样的验算,一直验算到了三亿三千万之数,都表明这是对的。但是更大的数 目,更大更大的数目呢?猜想起来也该是对的。猜想应当证明。要证明它却很难 很难。

整个十八世纪没有人能证明它。

整个十九世纪也没有人能证明它。

到了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问题オ开始有了点儿进展。

很早以前,人们就想证明,每ー个大偶数是两个“素因子不太多的”数之和。 他们想这样子来设置包围圈,想由此来逐步、逐步证明哥德巴赫这个命题ー个素数 加一个素数(1 +1)是正确的。

一九二〇年,挪威数学家布朗,用ー种古老的筛法(这是研究数论的ー种方 法)证明了:每ー个大偶数是两个“素因子都不超九个的”数之和。布朗证明了:九 个素因子之积加九个素因子之积(9 +9),是正确的。这是用了筛法取得的成果。 但这样的包围圈还很大,要逐步缩小之。果然,包围圈逐步地缩小了。

一九二四年,数学家拉德马哈尔证明了( 7 +7 );一九三二年,数学家爱斯斯尔

曼证明了(6 +6); 一九三八年,数学家布赫斯塔勃证明了( 5 +5); 一九四〇年,他 又证明了(4 +4); 一九五六年,数学家维诺格拉多夫证明了( 3 +3 ); 一九五八年, 我国数学家王元又证明了(2+3 )。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接近于(1+1 ) 了。但是, 以上所有证明都有一个弱点,就是其中的两个数没有一个是可以肯定为素数的。

早在ー九四八年,匈牙利数学家兰恩易另外设置了一个包围圈。开辟了另ー 战场,想来证明:每个大偶数都是ー个素数和一个“素因子都不超过六个的”数之 和。他果然证明了(1 +6)。

但是,以后又是十年没有进展。

ー九六二年,我国数学家、山东大学讲师潘承洞证明了(1 +5 ),前进了一步; 同年,王元、潘承洞又证明了 ( 1 +4)。ー九六五年,布赫斯塔勃、维诺格拉多夫和 数学家庞皮艾黎都证明了(1+3 )。

ー九六六年五月,ー颗璀璨的信号弹升上了数学的天空,陈景润在中国科学院 的刊物《科学通报》第十七期上宣布他已经证明了(1 +2) 〇

自从陈景润被选调到数学研究所以来,他的才智的舊蕾ー朵朵地烂漫开放了。 在圆内整点问题、球内整点问题、华林问题、三维除数问题等等之上,他都改进了中 外数学家的结果。单是这ー些成果,他那贡献就已经很大了。

但当他已具备了充分依据,他就以惊人的顽强毅カ,来向哥德巴赫猜想挺进 了。他废寝忘食,昼夜不舍,潜心思考,探测精蕴,进行了大量的运算。ー心一意地 搞数学,搞得他发呆了。有一次,自己撞在树上,还问是谁撞了他。他把全部心智 和理性统统奉献在这道难题的解题上了,他为此而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他的两眼 深深凹陷了。他的面颊带上了肺结核的红晕。喉头炎严重,他咳嗽不停。腹胀、腹 痛,难以忍受。有时已人事不知了,却还记挂着数字和符号。他跋涉在数学的崎岖 山路,吃カ地迈动步伐。在抽象思维的高原,他向陡峭的媛岩升登,降下又升登! 善意的误会飞入了他的眼帘。无知的嘲讽钻进了他的耳道,他不屑ー顾,他未予理 睬。他没有时间来分辩,他宁可含垢忍辱。餐霜饮雪,走上去ー步就是ー步!他气 喘不已,汗如雨下。时常感到他支持不下去了。但他还是攀登。用四肢,用指爪。 真是艰苦卓绝!多少次上去了摔下来。就是铁鞋,也早该踏破了。人们嘲笑他穿 的鞋是破了的:硬是通风透气不会得脚气病的一双鞋子。不知多少次发生了可怕 的滑坠!几乎粉身碎骨。他无法统计他失败了多少次。他毫不气馁。他总结失败 的教训,把失败接起来,焊上去,作登山用的尼龙绳子和金属梯子。吃ー堑,长一 智。失败一次,前进ー步。失败是成功之母,成功由失败堆垒而成。他越过了雪 线,到达雪峰和现代冰川,更感缺氧的严重了。多少次坚冰封山,多少次雪崩掩埋! 他就像那些征服珠穆朗玛峰的英雄登山运动员,爬啊,爬啊,爬啊!而恶毒的诽谤, 恶意的污蔑像变天的乌云和九级狂风。然而热情的支持为他拨开云雾,爱护的阳 光又温暖了他。他向着目标,不屈不挠;继续前进,继续攀登。战胜了第一台阶的 难以登上的峻峭,出现在难上加难的第二台阶绝壁之前。他只知攀登,在千仞深渊 之上;他只管攀登,在无限风光之间。ー张又一张的运算稿纸,像漫天大雪似的飞 舞,铺满了大地。数字、符号、引理、公式、逻辑、推理,积在楼板上,有三尺深。忽然 化为膝下群山,雪莲万千。他终于登上了攀登顶峰的必由之路,登上了( 1 +2)的 台阶。

他证明了这个命题,写出了厚达二百多页的长篇论文。

闵嗣鹤老师给他细心地阅读了论文原稿。检查了又检查,核对了又核对。肯 定了,他的证明是正确的,靠得住的。他给陈景润说,去年人家证明(1 +3)是用了 大型的、高速的电子计算机。而你证明(1+2 )却完全靠你自己运算。难怪论文写 得长了。太长了,建议他加以简化。

本文第一段最后一句说到的“文献〔!〇〕”就是这时他以简报形式,在《科学通 报》上宣布的,但只提到了结果,尚未公布他的证明。他当时正修改他的长篇论文。 就是在这个当口,突然陈景润被卷入了政治革命的万丈波澜。滚滚而来的巨浪冲 击了一切剥削阶级的思想意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像颗颗的精 神原子弹氢弹的成功试验ー样,在神州大地上连续爆炸了。

无产阶级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也是政治大革命。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 样伟大的群众运动。整个人类的四分之一,不分男女老少,齐动员起来。壮丽的大 革命,把エ、农、兵,劳动群众和知识分子,还有圣徒和魔鬼,ー股脑儿卷了进去。检 举和被检举,揭发和被揭发,批评和反批评,批判和自我批判。

中国发生了“内战”。到处是有组织的激动,有领导的对战,有秩序的混乱。 无产阶级的革命就是经常自己批判自己。一次一次地胜利;一次一次地反复。把 仿佛已经完成的事情,一次一次的重新来过,把这些事情再做一遍,每一次都有了 新的提高。它搜索自己的弱点、缺点和错误,毫不留情。像马克思说过的要让敌人 更加强壮起来,自己则再三往后退却,直到无路可退了,オ作罗陀斯岛上的跳跃;粉 碎了敌人,再在玫瑰园里庆功。只见ー个ー个的场景,闪来闪去,风驰电掣,惊天动 地。一台一台的戏剧,排演出来,喜怒哀乐,淋漓尽致;悲欢离合,动人心肺。ー个 ー个的人物,登上场了。有的折戟沉沙,死有余辜;四大家族,红楼ー梦;有的昙花 ー现,萎谢得好快啊。乃有青松翠柏,虽死犹生,重于泰山,浩气长存!有的是国杰 豪英,人杰地灵;干将莫邪,千锤百炼;拂钟无声,削铁如泥。ー页ー页的历史写出 来了,大是大非,终于有了无私的公论。肯定一否定一否定之否定。化妆不经 久要剥落,被诬的终究要昭雪。种子播下去,就有收获的一天。播什么,收什么。

天文地理要审查,物理化学要审查,生物要审查,数学也要审查。陈景润在无 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了最严峻的考验。老ー辈的数学家受到了冲击,连中年 和年轻的也跑不了。庄严的科学院被骚扰了,热腾腾的实验室冷清清了。日夜的 辩论,剧烈的争吵。行动胜于语言,拳头代替舌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像ー 个筛子,什么都要在这筛子上过滤一下。它用的也是筛法。该筛掉的最后都要筛 掉,不该筛掉的怎么也筛不掉。

曾经有人强调了科学工作者要安心工作,钻研学问,迷于专业。陈景润又被认 为是这种所谓资产阶级科研路线的“安钻迷”典型。确实他成天钻研学问。不关 心政治,是的,但也参加了历次的政治运动。共产党好,国民党坏,这个朴素的道理 他非常之分明。数学家的逻辑像钢铁ー样坚硬;他的立场站得稳。他没有犯过什 么错误。在政治历史上,陈景润一身清白。他白得像ー只仙鹤。鹤羽上,污点沾不 上去;而鹤顶鲜红;两眼也是鲜红的,这大约是他熬夜熬出来的。他曾下厂劳动,也 曾用数学来为生产服务,尽管他是从事于数论这一基础理论科学的。但不关心政 治,最后政治要来关心他。并且,要狠狠地批评他了。批评得轻了,不足以触动他。 只有触动了他,才能使他今后注意路线关心政治。批评不怕过分,矫枉必须过正。 但是,能不能一推就把他推过敌我界线?能不能将他推进“专政队”里去?尽量摆 脱外界的干扰,以专心搞科研又有何罪?

善意的误会,是容易纠正的;无知的嘲讽,也可以谅解的。批判ー个数学家,多 少总应该知道一些数学的特点。否则,说出了糊涂话来自己还不知道。陈景润被 批判了。他被帽子工厂看中了:修正主义苗子,安钻迷,白专道路典型,白痴,寄生 虫,剥削者。就有这样的糊涂话:这个人,研究(1+2 )的问题。他搞的是ー套人们 莫名其妙的数学。让哥德巴赫猜想见鬼去吧!(1+2)有什么了不起! 1+2不等 于3吗?此人混进数学研究所,领了国家的工资,吃了人民的小米,研究什么1 +2 =3,什么玩意儿?!伪科学!

说这话的人才像白痴呢。

并不懂得数学的人说出这样的话,那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说这些话的人中间, 有的明明是懂得数学,而且是知道哥德巴赫猜想这道世界名题的。那么,这就是恶 意的诽谤了。权カ使人昏迷了;派性叫人发狂了。

理解ー个人是很难的。理解一个数学家也不容易。至于理解一个恶意的诽谤 者却很容易,并不困难。只是陈景润发病了,他病重了。钢铁エ厂也来光顾了。陈 景润听着那些厌恶与侮辱他的,唾沫横飞的,听不清楚的言语。他茫然直视。他两 眼发黑,看不到什么了。他像发寒热ー样颤抖。ー阵阵刺痛的怀疑在他脑中旋转。 血痕印上他惨白的面颊。ー块青一块黑,ー种猝发的疾病临到他的身上。他眩晕, 他休克,ー个倒栽葱,从上空摔到地上。“资产阶级认为最革命的事件,实际上却是 最反革命的事件。果实落到了资产阶级脚下,但它不是从生命树上落下来,而是从 知善恶树上落下来的。”(马克思:《雾月十八日》ーニ)

台风的中心是安静的。

过了一段时间,不知是多少天多少月,“专政队”的生活反倒平静无事了。而 旋卷在台风里面的人却焦灼着、奔忙着、谋划着、叫嚷着、战斗着,不吃不睡,狂热地 保护自己的派性,疯狂地攻击对方的派性。他们忙着打派仗,竟没有时间来顾及他 们的那些“专政”对象了。这时有一个老红军,主动出来担当了看守他们的任务。 实际是ー个热情的支持者,他保护了科学家们,还允许他们偷偷地看书。

待到工人宣传队进驻科学院各所以后,陈景润被释放了,可以回到他自己的小 房间里去住了。不但可以读书,也可以运算了。但是总有一些人不肯放过他。每 天,他们来敲敲门,来查查户ロ,弄得他心惊肉跳,不得安身。有一次,带来了克丝 钳子。存心不让他看书,把他房间里的电灯饺了下来,拿走了。还不够,把开关拉 线也剪断了。

于是黑暗降临他的心房。

但是他还得在黑暗中活下去啊,他买了一只煤油灯。又生怕煤油灯光外露,就 在窗子上糊了报纸。他挣扎着生活,简直不成样子。对搞工作的,扣他们エ资;搞 打砸抢的,反而有补贴。过了这样久心惊肉跳的生活,动辄得咎,他的神经极度衰 弱了。工作不能做,书又不敢读。エ宣队来问:为什么要搞1+1=2以及1+2=3 呢?他哭笑不得,张皇失措了。他语无伦次,不知道怎样对师傅们解说才能解释清 楚。工人同志觉得这个人奇怪。但是他还是给他们解释清楚。这(1 +1)(1 + 2) 只是ー个通俗化的说法,并不是日常所说的1+1和1+2。好像我们说ー个人是纸 老虎,并不就是老虎了。弄清楚了之后, 工人师傅也生气地说:那些人为什么要胡

说?他们也热情支持他,并保护他了。

“九・ 一三”事件之后,大野心家已经演完了他的角色,下场遗臭万年去了。 陈景润听到这个传达之后,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情况渐渐地好转。可是他却 越加成了惊弓之鸟。激烈的阶级斗争使他无所适从。唯一的心灵安慰从来就是数 学。他只好到数论的大高原上去隐居起来。现在也允许他这样做,继续向数学求 爱了。图书馆的研究员出身的管理员也是他的热情支持者。事实证明,热情的支 持者,人数众多。他们对他好,保护他。他被藏在ー个小书库的深深的角落里看 书。由于这些研究员的坚持,数学研究所继续订购世界各国的文献资料。这样几 年,也没有中断过,这是有功劳的。他阅读,他演算,他思考,情绪逐步地振作起来。 但是健康状况却越加恶化了,他从不说,他也不顾。他又投身于工作。白天在图书 馆的小书库一角,夜晚在煤油灯底下,他又在攀登,攀登,攀登了,他要找寻一条ー 步也不错的最近的登山之途,又是最好走的路程。

敬爱的周总理一直关心着科学院的工作,腾出手来排除帮派的干扰。半个月 之前,有一位周大姐被任命为数学研究所的政治部主任。由解析数论、代数数论等 学科组成的五学科室恢复了上下班的制度。还任命了支部书记,是个エ农出身的 基层老干部,当过第二野战军政治部的政治干事。

到职以后,书记就到处找陈景润。周大姐已经把她所了解的情况告诉了他。 但他找不到陈景润。他不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还没有他的办公桌。他已经被人 忘记掉了。可是他们会了面,会面在图书馆小书库的ー个安静的角上。

刚过国庆,十月的阳光普照。书记还只穿一件衬衣,衰弱的陈景润已经穿上 棉袄。

“李书记,谢谢你,”陈景润说,他见人就谢。“很高兴,”他说了一连串的很高 兴,他ー见面就感到李书记可亲,“很高兴。”李书记,我很高兴,李书记,很高兴。

李书记问他:“下班以后,下午五点半好不好?我到你屋去看看你。”

陈景润想了一想就答应了 :“好,那好,那我下午就在楼门口等你,要不你会找 不到的。”

“不,你不要等我,”李书记说,“怎么会找不到呢?找得到的。完全用不到 等的。”

但是陈景润固执地说:“我要等你,我在宿舍大楼门ロ等你。不然你找不到。 你找不到我就不好了。”

果然下午他是在宿舍大楼门口等着的。他把李书记等到了,带着他上了三楼, 请进了一个小房间。小小房间,只有六平方米大小。这房间还缺了一只角。原来 下面二楼是个锅炉房。长方形的大烟囱从他的三楼房间中通过,切去了房间的六 分之一。房间是刀把形的。显然它的主人刚刚打扫过清理过这间房了,但还是不 太整洁。窗子三桶,糊了报纸,糊得很严实。尽管秋天的阳光非常明丽,屋内光线 暗淡得很。纱窗之上,是羊尾巴似的卷起来的窗纱。窗上缠着绳子,关不严,虫子 可以飞出飞进。李书记没有想到他住处这样不好。他坐到床上,说:“你床上还挺 干净!”

“新买了床单。刚买来的床单,”陈景润说,“你要来看看我,我特地去买了床 单。”指着光亮雪白的蓝格子花纹的床单,“谢谢你,李书记,我很高兴,很久很久 了,没有人来看望……看望过我了。”他说,声音颤抖起来。这里面带着泪音。霎时 间李书记感到他被这声音震撼起来,满腔怒火燃烧。这个党的工作者从来没有这 样激动过。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这房间里还没有桌子。六平方米的小屋,竟然空 如旷野。ー捆捆的稿纸从屋角两只麻袋中探头探脑地露出脸来。只有四叶暖气片 的暖气上放着ー只饭盒,ー堆药瓶,两只暖瓶。连ー只矮凳子也没有。怎么还有ー 只煤油灯?他发现了,原来房间里没有电灯。“怎么?”他问,“没有电灯?”

“不要灯,”他回答,“要灯不好。要灯麻烦。这栋大楼里,用电炉的人家很多, 电线负荷太重,常常要检查线路,一家家地都要查到。但是他们从来不查我。我没 有灯,也没有电线。要灯不好,要灯添麻烦了。”说着他凄然一笑。

“可是你要做工作。没有灯,你怎么做工作?说是你工作得很好。”

“哪里哪里。我就在煤油灯下工作;那,ー样工作。”

“桌子呢?你怎么没有桌子?”

陈景润随手把新床单连同褥子ー起翻了起来,露出了床板,指着说:“这不是? 这样也就可以工作了。”

李书记皱起了眉头,咬牙切齿了。他心中想着:“唔,竟有这样的事!在中关 村,在科学院呢。糟蹋人啊,糟蹋科学!被糟蹋成了这个状态。”ー边这样想,ー边 又指着羊尾巴似的窗纱问道,“你不用蚊帐?不怕蚊虫咬?”

“晚上不开灯,蚊子不会进来。夏天我尽量不在房间里待着。现在蚊子少了。”

“给你灯,”李书记加重了语气说;接上线,再给你桌子,书架,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要不要,那不好,我不要,不……不……”

李书记回到机关。他找到了比他自己早到オー个星期的办公室老张主任。主 任听他说话后,认为这一切不可能:“瞎说!怎么会没有灯呢?”李书记给他描绘了 小房间的寂寞风光。那些身上长刺头上长角的人把科学院搅得这样!立刻找来了 电エ。电エ马上去装灯。灯装上了,开关线也接上了。ー拉,灯亮了。陈景润已经

俯伏在ー张桌子之上,写起来了 〇

光明回到陈景润的心房。

〔他写着写着〕

由(22 )式及上式,当、很大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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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ユ,し,矶"。

ZÏÔVP1<Z3。2〈(言)2 ' Pli>2 '

”〈南

由引理1,本引理得证。

引理8.设"是大偶数,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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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 9404め

(1。拿、),。

〔引理8的一句话,读作“设ル是ー个大偶数,则有奥米茄小于或等于3点 940MC,,除以括弧中的罗格%的平方!”请注意,这ー公式是解决哥德巴赫猜 想的(1 +2)证明的主要关键。〕

证。当・很大时,由引理5到引理7,我们有

諡,ペ〈"がかmlog嘉

xïô <p] <ア耳 J 丁 3 力,(logt)log ミ

何等动人的ー页又一页篇页!这些是人类思维的花朵。这些是空谷幽兰、高 寒杜鹃、老林中的人参、冰山上的雪莲、绝顶上的灵芝、抽象思维的牡丹。这些数学 的公式也是ー种世界语言。学会这种语言就懂得它了。这里面贯穿着最严密的逻 辑和自然辩证法。它是在探索太阳系、银河系、河外系和宇宙的秘密,原子、电子、 粒子、层子的奥妙中产生的。但是能升登到这样高深的数学领域去的人,一般地 说,并不很多。

且让我们这样稍稍窥视一下彼岸彼土。那里似有美丽多姿的白鹤在飞翔舞 蹈。你看那玉羽雪白,雪白得不沾一点尘土;而鹤顶鲜红,而且鹤眼也是鲜红的。 它瞬躅徘徊,ー飞千里。还有乐园鸟飞翔,有鸾凤和鸣,姣妙、娟丽,变态无穷。在 深邃的数学领域里,既散魂而荡目,迷不知其所之。

闵嗣鹤老师却能够品味它,欣赏它,观察它的崇高瑰丽。他当时说过:“陈景润 的工作,最近好极了。他已经把哥德巴赫猜想的那篇论文写出来了。我已经看到 了,写得极好。”

“你的论文写出了,”一位军代表问陈景润,“为什么不拿出来?”

陈景润回答他:“正做正做,没有做完。”军代表说:“希望你早日完成。”

室里的领导老田对李书记说:“可以动员动员他,让他拿出来。但也不急。他 不拿出来,自然有他的道理的。”

李书记问了问他,陈景润说:“有人还在骂我,说我不交论文是因为现在没有稿 费了,说是恢复了稿费我就会交了。”李书记追了他句:“谁这样说你?”他回答:“你 不要问了。谢谢你,你可别去问啊!问了我更麻烦了。没有稿费,谢天谢地。我不 要稿费。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它。那个稿子我还在做。我确实没有做完。”

“我确实还没有做完。我的论文是做完了,又是没有做完的。自从我到数学研 究所以来,在严师、名家和组织的培养、教育、熏陶下,我是一个劲儿钻研。怎么还 能干别的事?不这样怎么对得起党?在世界数学的数论方面三十多道难题中,我 攻下了六七道难题,推进了它们的解决。这是我的必不可少的锻炼和必不可少的 准备。然后我才能向哥德巴赫猜想挺进。为此,我已经耗尽了我的心血。

“ー九六五年,我初步达到了(1 +2 )。但是我的解答太复杂了,写了两百多页 的稿子。数学论文的要求是:(一)正确性,(二)简洁性。譬如从北京城里走到颐

和园那样,可有许多条路,要选择一条最准确无错误,又最短最好的道路。我那个 长篇论文是没有错误,但走了远路,绕了点儿道,长达两百多页,也还没有发表。国 外没有承认它,也没有否认它,因为它没有发表。从那年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七年。

“这个事是比较困难的,也是难于被人理解的。从学习外语来说,我是在中学 里就学了英语,在大学里学的俄语;在所里又自学了德语和法语。我勉强可以阅读 而且写写了。又自学了日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到了勉强可以阅读外国资料和 文献的程度。因而在借鉴国外的经验和成就时,可以从原文阅读,用不到等人翻译 出来了再读。这是必不可少的ー个条件。我必须检阅外国资料的尽可能的全部总 和,消化前人智慧的尽可能不缺的全部的果实。而后我才能在这样的基础上解答 (1 +2)这样的命题。

“我的成果又必须表现在这样的ー篇论文中,虽然是专业性质的论文,文字是 比较简单的;尽管是相对地严密的,又必须是绝对地精确的。若干地方就是属于哲 学领域的了。所以我考虑了又考虑,计算了又计算,核对了又核对,改了又改,改个 没完。我不记得我究竟改了多少遍。科学的态度应当是最严格的,必须是最严 格的。

“我知道我的病早已严重起来。我是病入膏肓了。细菌在吞噬我的肺腑内脏。 我的心力已到了衰竭的地步。我的身体确实是支持不了啦!唯独我的脑细胞是异 常得活跃,所以我的工作停不下来。我不能停止……”

ー九七三年二月,春节来临。

早一天,数学研究所的周大姐说,佳节前后,要特别关心一下病号。她说:“那 些老八路的作风,那些过去部队里形成的作风,我们千万不能丢掉了。尤其像陈景 润那样的同志,要关心他,他很顽强。他病得起不来了,但又没有起不来的时候。 在任何情况下挣扎起来,他坚持工作。他为什么?他为谁?为他自己吗?为他自 己,早就不干了。不是,他是为人民,为党工作。我们要去慰问他。也要慰问单位 里所有的病人。”

其实,外表看来魁梧,说话声音洪亮的周大姐自己也是ー个カ疾从公,患有心 脏病,应当受到慰问的人。

大年初一早晨,周大姐和几个书记,包括李书记,一行数人,把头天买好了的苹 果、梨子装进ー些塑料网线袋子。若干袋子大家分头提了,然后举步出发,慰问病 人。他们先到陈景润那里。他住得最近。

陈景润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大家招呼他。他很惊讶,来了这许多的领导同志。 周大姐说:“过春节,我们看你来了,你的病好点了吧?”李书记也说:“新年好,给你 贺新年。”陈景润说:“噢,今天是新年了啊?我很高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新年 好,你们好。”李书记说:“到你屋里去坐坐吧。”“不,不行,”陈景润说,“你没有先给 我打招呼,不能进去。”周大姐沉吟了一下,说:“好吧,我们就不去了。李书记,你 给他送水果上楼吧。我们还上别家去,你回头再赶上我们好了。”李书记说:“好。” 周大姐和陈景润握手,并祝他早日恢复健康,然后转过身走了。李书记把水果袋递 给陈景润说:“春节了,这是组织上送给你的。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多给党做点エ 作。” “不要水果,不要水果。”陈景润推却了 , “我很好,我没有病,没有什么……这 点点病,呃……呃,谢谢你,我很高兴。”说着说着他收下了水果。李书记说:“上你 屋聊聊? ”他又张手拦住:“不,不要进屋了,你没有给我打招呼。”

李书记说:“那好,我不上去了。你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我也得去追上他 们,到别家去看望看望。”于是握手作别,他返身走,刚走两步,后面又叫:“李书记, 李书记!”陈景润又追过来,把水果袋子给了李书记,并说,“给你家的小孩吃吧。 我吃不了这多。我是不吃水果的。”李书记说:“这是组织上给你的,不过表示表 示,一点点的心意罢了。要你好好保养身体,可以更好地工作。你收下吧,吃不下, 你慢慢地吃吧。”

他默然收下了。他嚙着泪送李书记到大楼门口。李书记扬手走了,赶上了周 大姐他们的行列。陈景润望着李书记的背影,凝望着周大姐一行人的背影模糊地 消失在中关村路林荫道旁的切面铺子后面了。突然间,他激动万分。他回上楼,见 人就讲,并且没有人他也讲:“从来所领导没有把我当作病号对待,这是头一次;从 来没有人带了东西来看望我的病,这是头一次。”他举起了塑料袋,端详它,说,“这 是水果,我吃到了水果,这是头一次。”

他飞快地进了小屋,一下子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了。

他没有再出来。直到春节过去了,头ー天上班,陈景润把ー叠手稿交给了李书 记,说:

“这是我的论文。我把它交给党。”

李书记看看他,又轻声问他:“是那个(1+2 )?”

“是的,闵老师已看过,不会有错误的。”陈景润说。

数学研究所立即组织了一次小型的学术报告会。十几位专家,听了陈景润的 报告,一致给以高度评价。然后,数学研究所业务处将他的论文上报院部

十yi

的证明。

完全类似的方法可得到定理2的证明。

以上就是陈景润的著名论文《大偶数表为ー个素数及ー个不超过二个素数的 乘积之和》的“(三)结果” 〇作为结果的定理就是那个“陈氏定理” 〇

四月中的一天,中国科学院在三里河工人俱乐部召开全院党员干部大会。武 衡同志在会上做报告。他说到数学研究所一位中级的研究员做出了世界水平的重 大成果。当时没说人名,听到了,还不知说谁。李书记在座中,捅了一下旁边的人。 “干什么?”那人说?他问:“你听到没有?”“怎么啦?”那人又说。“这活儿是陈景润 做出来的啊!”“噢?还这么重要?”那人说。“这是世界名题。真不简单!”

第二天,新华社记者来访。他见到了陈景润,谈了话,进他房间看了看。回去 就写出ー篇报道,立即在内部刊物上发表。其中,说到了陈景润的经历,他刻苦钻 研的精神,重大的科研成果以及他现在还住在ー间烟熏火烤的小房间里。生活条 件很差!疾病严重!!生命垂危!!!

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看到了这篇报道,立即做出了指示。

当天深夜,武衡同志走进了陈景润的小房间。

他立即被送进医院,由首都医院内科主任和卫生部一位副部长给他做了全面 的身体检查。他患有多种疾病。他们要他立即住院疗养,他不肯。于是,向他传达 了毛主席的指示。

他ー共住院一年半。

在住院期间,敬爱的周总理曾亲自和华国锋副总理安排了陈景润的全国人民 代表席位。在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陈景润见到了周总理,并和总理在ー个 小组里开会。人代会期间,当他得知总理的病时,当场哭了起来,几夜睡不着觉。 大会后,他仍回医院治疗。

当他出院的时候,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

“经住院治疗后,一般情况较好。精神改善;体温正常。体重增加十斤;饮食睡 眠好转。腹痛腹胀消失;二肺未见活动性病灶。心电图正常;脑电图正常。肝肾功 能正常;血沉及血象正常。”

关于他的工作和健康,华国锋也非常关怀,并亲自做过几次批示。

早在他的论文发表时,西方记者迅即获悉,电讯传遍全球。国际上的反响非常 强烈。英国数学家哈勃斯丹和西德数学家李希特的著作《筛法》正在印刷所校印。 他们见到了陈景润的论文立即要求暂不付印,并在这部书里加添了一章,第十ー 章:“陈氏定理。”他们誉之为筛法的“光辉的顶点”。在国外的数学出版物上,诸如 “杰出的成就”“辉煌的定理”等等,不胜枚举。ー个英国数学家给他的信里还说, “你移动了群山”!

真是愚公一般的精神啊!

或问:这个陈氏定理有什么用处呢?它在哪些范围内有用呢?

大凡科学成就有这样两种:ー种是经济价值明显,可以用多少万、多少亿人民 币来精确地计算出价值来的,叫作“有价之宝”;另ー种成就是在宏观世界、微观世 界、宇宙天体、基本粒子、经济建设、国防科研、自然科学、辩证唯物主义哲学等等等 等之中有这种那种作用,其经济价值无从估计、无法估计,没有数字可能计算的,叫 作“无价之宝”,例如,这个陈氏定理就是。

现在,离开皇冠上的明珠,只有一步之遥了。

但这是最难的ー步。且看明珠归于谁之手吧!

十二

陈景润曾经是ー个传奇式的人物。关于他,传说纷纭,莫衷ー是。有善意的误 解、无知的嘲讽、恶意的诽谤、热情的支持,都可以使得这个人扭曲、变形、砸烂或扩 张放大。理解人不容易;理解这个数学家更难。他特殊敏感、过于早熟、极为神经 质、思想高度集中。外来和自我的肉体与精神的折磨和迫害使得他试图逃出于世 界之外。他相当成功地逃避在纯数学之中,但还是藏匿不了。纯数学毕竟是非常 现实的材料的反映。“这些材料以极度抽象的形式出现,这只能在表面上掩盖它起源于外部世界的事实。”(恩格斯)

陈景润通过数学的道路,认识了客观世界的必然 规律。他在诚实的数学探索中,逐步地接受了辩证唯物论的世界观。没有一定的 世界观转变,没有科学院这样的集体和党的关怀,他不可能对哥德巴赫猜想做出这 辉煌贡献。被冷酷地逐出世界的人,被热烈的生命召唤了回来。帮派体系打击迫 害,更显出党的恩惠温暖。冲击对于他好像是坏事;也是好事,他得到了锻炼而成 长了。病人恢复了健康,畸零人成了正常人,正直的人已成为政治的人,多余的人, 为国增了光。他进步显著,他坚定抗击了“四人帮”对他的威胁与利诱。无所不用 其极地威胁他诬陷邓副主席,他不屈!许以高官厚禄,利诱他向人妖效忠,他不动! 真正不简单!数学家的逻辑像钢铁ー样坚硬!今后,可以信得过,他不会放松了自 己世界观的继续改造。他生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玫瑰花,他反而取得成绩。而现在 呢?应有所警惕了呢,当美丽的玫瑰花朵微笑时。

(原载《人民文学》1978年第1期)


Master,直译是船长或主人。那么,对他,贝汉廷,怎样译更确切呢?

我站在“汉川号”的驾驶台甲板上凭栏远眺,深深地思索着。海风迎面扑来, 新鲜而又湿润。远处,是神秘莫测的大海;近处,海鸥在我的脚下飞翔……

冈,才,在和海员们的谈话中,有什么搅动了我的心,为了掩饰我的泪水,我オ离 开船舱。但现在,在这蓝天与大海之间,我仍然不能平静,思绪的波涛追逐着海水, 去得很远很远……

不知怎么,我ー下子离开主题,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给小读者写的一首诗, 告诉他们什么叫作海员。

我不禁嚙泪而笑了。那时我是那样年轻,在生活的海洋里几乎未经沉浮,我懂 得海员吗?那时的小读者今天应该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他们怕也有自己的孩子 了。经历过十多年的狂飙巨浪,他们还像儿时那样天真地向往海洋吗?天真,也许 是消失了,但向往ーー还应该向往。那么,就让我再给他们讲ー个海员的故事吧!

讲ー个海员,ー个水手,ー个船长,ー个master的真实的故事吧

汉堡港的变奏

汉堡港是美丽的。岸上,ー幢幢红色和黄色的建筑物;港口,碧蓝的海水翻卷 着银白的浪花……

汉堡港是忙碌的。每天来来往往,穿梭着各国的船舶,码头上吊杆起落……但 工人的脚步是稳重的,德国人原是出名的有秩序。ー百多年来,汉堡港早就形成了 自己的节奏ーー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寓丰富于单纯,多变化而又精密……就像成 熟的乐队演奏熟悉的乐曲。

但,有一次,汉堡港竟改变了它正常的节奏:港口、码头、装卸公司、服务公司频 繁来往,电话不断;货主、代理、大小工头、理货组长和工人们都激动不已,甚至连正 好停泊在港口、有尊严而又自信的十几个老船长也打破常规,开了一条小艇,集体

下海去了。

是什么引起了这骚动呢?台风吗?惊涛骇浪吗?都不是。ー百多年的港口 了,任何风浪都改变不了它的节奏。

使得汉堡港变奏的,说也奇怪,是一条船,就是中国远洋公司上海分公司的这 艘远洋货轮一“汉川号”。

码头上人头攒动,指指点点,“汉川”“汉川”之声不绝。有的人还特地带了老 婆孩子来参观,说是让他们见见世面。明媚的阳光,彩色的裙衫,童声稚气的欢笑, 一下子使得汉堡港这支ー百多年的古曲,焕发出青春的明丽,奏出了奇异而动人的 旋律。

这是1978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

故事却要从3月说起……

3月21日,“汉川号”在驶欧途中接到公司电报,返航时在汉堡港装运天津化 纤厂成套设备,国内急用!

但抵港之后,港口却给安排了一些杂货。原来代理认为中国船根本运不了这 套设备,因为这套设备极不规则,很多都是超长、超高、超重件,且又贵重,其中任何 ー个部件有任何一点损坏或漏运,都会误エ误时,造成严重损失。何况按照惯例, 港口从来都把贵重的成套设备交给他们认为エ效最高的德国船运。当然,这些话 并未直说,说的是:“这套设备任何一条船也装不下,’汉川号’尽可以运别的 货嘛。”

但是,以贝汉廷为首的“汉川号”还认准了非装这批货不可!理由嘛:ー是国 内急需;二是成套设备运输费高;三是你外国人能做的,我们中国人就也能做,凭什 么小看人!当然,这话也没直说,说的是:“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们可以一船装 走。我们行!”

行不行,这可不像国内搞大批判、揪“走资派”那么容易。只要戴上袖章,抢过 话筒,哇里哇啦喊一通,谁帽子大、上纲高,谁就胜利。这可是国际港口,面对的都 是专家,ー张嘴就知道你有多少斤两,空话、大话引来的只有讪笑。何况这是航海, 是科学,大海可不是被剥夺了一切权利的“走资派”,大海是要发言的,稍有一点儿 不实事求是,不科学,它就要惩罚你!就会让你船覆货沉,葬身鱼腹。因此,这个 “行”字可是一字千金,开不得半点儿玩笑!

贝汉廷是有名的老船长了,他坚持说“行”,外国人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于是ー 伸手说:“拿来「’“什么?”“配载图。”贝汉廷微笑着摊开了图纸。行家搭眼ー看就 愣住了,不由得脱口说了一个“好” !

这是一幅何等详尽的配载图啊!图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数字,成千上 万个部件,不仅各有各的装载部位,而且件件有尺码,有重量,有体积,件件有标号。

可怎么有几件甲板货高出了船舱,伸出了船舷?这可是不安全的吧?……

谁知贝汉廷笑嘻嘻地说出了到达、离港及航行中最佳、最差稳心的全部计算数 据,同时还分析了 4月的沿途气候:英吉利海峡怎样,直布罗陀海峡如何;比斯开湾 及北大西洋的冬季风暴已过,地中海也如此;印度洋虽长期平均六七级风,但此刻 西南季风盛行的季节还未开始……沿途均属无风暴间隙,正是一年里航海的黄金 季节。当然,也可能出现最坏情况,那就是印度洋阿拉伯海南部东经60度以东提 前开始西南季风,可能出现八九级大风,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采取改变航向、变更 航速、减轻正面迎风及开慢车等ー系列技术措施嘛!

好一个贝汉廷!这哪里是什么配载图及其注释,简直是一份科学报告!德国 人不由得伸出手拍着贝汉廷的肩说:“祝贺你有个好大副。”贝汉廷彬彬有礼地躬 了一下身说:“谢谢。”

德国人哪里想得到,这张配载图早已超出了大副的业务范围,它是船长、政委、 大副和所有技术力量27个不眠之夜的结晶。是他们,利用卸货期每天拿着尺子跑 码头,将货物一件件量了过来,并根据船舱甲板所有部位的不同形状、结构及负荷, 经过反复的核算和排列,求出了这种最合理的配载方案。

那些日子里,全船像要参加国际棋赛ー样,把货舱、甲板的布置图纸(1:1〇〇 )贴 在木板上,把货物按比例缩小做成硬纸模型,反复组合,这盘特殊的“棋”足足对弈 了几百次

代理不知道,但他被科学说服了,于是开始装货。

一号エ头吉亚特是个有几十年工龄的行家里手,两撇小胡子,矮小而精明,极 有本事又看不起中国人。“汉川号”的大副根本指挥不动他。

在装第三舱时,吉亚特自作主张将其中两个大件不按配载图装。贝汉廷接到 报告后匆匆赶到现场与他理论时,エ头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说:“我有把握!”

贝汉廷再三劝阻他:“这样你会被动的。”

吉亚特翘着小胡子说:“我从来没有被动过。”

“如果最后装不下,由你重装,误エ误期一切损失由你负责。”

“那是自然。”吉亚特说。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吉亚特满头大汗地来找贝汉廷:果然,ー个 16米的大件放不下去了,硬放下去也关不上舱盖,而不关舱盖是不能启航的,何况 舱盖上早已计划好了配载别的货物呢!贝汉廷早已有话在先,这一下,骄傲的エ头 可卡了壳啦!支部动员了全船的技术力量,重新修正部分配载,在中德两国工人的 共同努力下,最后把ー个大件的包装木箱锯掉了一个角,用四个铲车斜着铲了进 去,稳稳当当地盖上了舱盖。在场的工人都拍手称好,大叫“精彩”〇小胡子吉亚 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说:“太奇妙了 !这些货简直是按你们船舱的尺码定做的!” 从此他客气得不得了,工人装货尺寸稍有出入,他立即纠正说:“不,不,请按配 载图!”

货装妥了。代理等人纷纷上船祝贺,一致说:“像这样的货,我们德国有经验的 老水手也绑不好,何况贵船海员多是新手。这么娇贵的货,弄坏一件可不得了哇! 这船货,你们公司发财了,光运费就200多万外汇。花几个绑扎费也值得。”

但是,“汉川号”仍然决定自己来绑扎:ー是自己绑的货心中有数,便于途中检 查;二是我国远洋事业在飞速发展,正好借此锤炼海员;三呢,绑扎费用要好几万马 克,船员们舍不得。于是ー场绑扎大战开始了。

有的同志背拉着50多米的钢丝绳爬上了 6米高的圆锅炉;有的钻到货物下面 仰身安装克莱姆;有的在装得满满的、侧身难行的货物间来回运送绑扎材料;有的 用墨线ーー记下货物位置,以便在风浪中随时检查有无移位……手勒肿了,不哼ー 声;人累瘦了,不肯休息;年轻的小泮磕掉了门牙也在所不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 为了在“四化”的储蓄罐里投下一枚枚外汇!

绑扎前验货师曾再三威胁说:绑扎不合格绝不发证书。第一天,贝船长陪他检 验ー遭,共同找出了几处毛病,他摇了摇头,大不以为然。但是,从第二天起,他就 再也找不出毛病了。第三天,他竟然未等绑扎完毕就开来了检货证明,并且声称他 已不必再到船上来了,因为贝船长的要求比他更严格。他说:“这样的绑法在海上 船摇三四十度也不会出问题,我相信我的眼睛。”

“汉川号”就是这样引起了汉堡港的变奏,为我国的海员,为我们的祖国争得 了荣誉。

于是就来到了 4月的那个明媚的星期天。在妇女和孩子的欢呼声中,那个交 通小艇坐得满满的,绕着“汉川号”转,为的是让行家的眼睛记下“汉川号”甲板配 载的各个角度。他们不断地发出赞叹之声,好像着迷的观众围在舞台四周对心爱 的艺术家喝彩ー样。

而引起如此轰动的“汉川号”船长贝汉廷不但没有频频谢幕,反而连面也没 露,他满头大汗地躲在船舱里和政委、大副们ー起商量怎样婉谢一定要上船拍照的 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

“今天想起来,是多么愚蠢啊!拒绝人家给我们免费宣传。”贝汉廷笑着对我 说可那会儿,思想就是没解放嘛!当然,后来在我们离港时,他们还是从雷达站 上进行了拍照,而且登在报上说:’这是汉堡港ー百多年没有过的……’”

他挥挥手,不肯说那些赞美之词,怎么也不肯。

从南市来的孩子

人们说:搞远洋航行的人,应该像大海一样渊博,应该既是航海家,又是科学 家,还是艺术家

在没有见到贝汉廷时,我曾猜测过他的相貌。见了面之后,我觉得他一也 像,也不像。像,他确实有点科学家的味道,讲起话来有根有据,像计算机ー样精 确,又像水银ー样灵敏。不像嘛,那么小小的个子,穿着一件破衬衫、一条短裤(据 说要一直穿到下雪),待人彬彬有礼,哪里像个威严的船长呢!

我知道他受过很好的教育,是老交通大学航海系的学生,是我们最早的几艘远 洋轮的船长之一,有很丰富的航海知识,能说很流利的英语,但他是怎样,又是为什 么走向大海的呢?

“我生在上海,从小在南市长大。南市,晓得吗?”

南市吗?晓得的。那是共和国成立前上海比较贫困的商业区。小商小贩很 多,文化比较落后……随着他的叙述,我想起了那里泥泞的街道,狭窄的店铺,流里 流气的白相人,还有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黄包车夫和苦力……

“我最小,哥哥姐姐都只上过ー两年小学。后来哥哥做エ了,他拼命要让我上 学,为这,母亲十分不愿意呢!小学毕业了,在南市就不得了啦,还要上中学!亲戚 朋友都没听说过。可是哥哥坚持,他后来在一个研究院工作,看见过科学家,他认 定了科学和文化会给人光明。他一定要让我考中学,而且必须考有名的上海中 学。”于是这个从南市来的瘦小而机灵的孩子就这样跨进了中学的大门。上海中学 当时是大名鼎鼎的,来上学的多是书香门第和名流的子女。这些孩子学习基础好, 文化素养高。小贝汉廷是多么惊奇地看着有的同学大笔ー挥就写出那样优美的作 文,老师拿来就在全班朗读。他又是那样羡慕那些数学动不动就拿120分、年年考 第一的同学。但是他,贝汉廷,惊奇而不泄气,羡慕而不妒忌。因为哥哥告诉他:身 边老有需要追赶的人,就好像道路上老有遥远的路标〇它永远召唤你,提醒你一 人,是有潜力的,有使你自己都惊奇的潜力呢!于是,小贝汉廷ー步步地追赶着,后 来简直是奔跑起来了。

到了高中,学校分理、エ、商科了。妈妈多么希望自己的小儿子能去学商啊!

上海中学的商科,各大写字间都抢着要呢。ー个从南市来的孩子能坐进任何ー个 写字间都是难以想象的幸福啊!因为那就意味着温饱解决了。

但小贝汉廷又一次违背了母亲的意愿,毅然地选择了理科。因为奔跑得越快, 视野就越开阔,知识给人以信心和力量。为什么飞机会飞、火车会跑?为什么瓦特 要追求蒸汽机,哥伦布要寻找新大陆?为什么李斯特的《革命挽歌》那样悲怆,契 诃夫的《海鸥》忧郁得那样令人窒息,而高尔基的《母亲》却又那样的有力?原来世 界上除了老板和学徒、掠夺者和奴才之外还有一种人,这种人不断地追求光明,使 人类摆脱愚昧,为生活插上彩色的翅膀,给历史创造奇迹……

世界因有这样的人而更加美好,人类因有这样的创造性劳动者而拉开了和低 级动物的距离。小贝汉廷是多么希望也成为这样的人啊!既然生活还有另ー个境 界,他就要顽强地向那里迈步,拼了命也要飞跃到那里……

是的,生活和感情都是有不同的境界的,而攀登的每ー步都要付出汗水、心血 和力气。小贝汉廷那时是多么恨他的英文老师啊,每星期要背ー课(不是读,而是 背),那么一年就要背52课,真是头也背晕了。可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等他能 直接阅读莎士比亚和惠特曼时,生活在他面前又展示了一个多么瑰丽的天地……

而到了现在,当他能用流利的英语、法语在各个港口向外国友人表达中国人民 的情意,同德国人谈歌德、贝多芬、舒曼,同俄国人谈契诃夫、托尔斯泰、柴可夫斯 基,同英国人谈拜伦、莎士比亚,同意大利人谈帕格尼尼……看着那些外国人的脸 由淡漠变得凝重,由凝重转成钦佩,这个从南市来的孩子是多么高兴、多么满意。 这时他是多么感激他的老师,又多么怀念那些顽强攀登的艰辛岁月啊!

吐血的水手

俄国一代名将苏沃洛夫有一句名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们 的船长贝汉廷有一句与他互为表里的大实话:“没有了水手的船长就不是船长。”

贝汉廷是尊重水手、懂得水手的。他也是从ー个水手开始他的海上生活的。 当他在东北那艘小泵泵船上实习时,他不但领略了东北零下四十摄氏度那凛冽的 严寒,也深切感受到伟大祖国那彻骨的贫寒……

上海临近解放,这ー百多个航海系的学生迅速分化了:有钱有势的去了美国等 地。大部分穷学生在隆隆的炮声中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跑到外滩,看看可还有船, 如果没有了船,他们可怎么办啊!

而外滩,那熟悉的、桅杆林立的外滩,果真是一片寂静。滔滔的流水映着空空

的蓝天,国民党把所有的船都迫驶去运送“撤退”人员和物资,把不能行驶的船都 炸沉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啊,留下的只是毁灭性的灾难……

有的同学改了行,而贝汉廷上了东北这艘小泵泵船。

为什么叫泵泵船呢?因为ー共不到ー百吨,蒸汽机整天泵泵、泵泵地响着,一 条小船上只有六个人,还是条漏水的船。每天吃的是咸菜、高粱米,却要日夜轮班 用水泵把漏进来的水从船上抽出去。海上的风浪是颠簸的,贝汉廷先是吐食物,后 是吐白沫,继而吐苦胆水,最后吐血,但他ー边和同志们面对面地、一下一下啪嗒、 啪嗒地压着水泵,ー边吐了吃、吃了吐地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并把生命交给船……

“是日本人吧? ”

大地回春,乍暖还寒。新中国大规模的建设开始了。贝汉廷开始到一艘大船 上当实习二副了。船长是个老派的船长,十分严格,每天板着面孔,不苟言笑,穿ー 身笔挺的制服,右手捏着ー副雪白的手套。无论多么大的风雪,见习生也只许站在 驾驶台外巡视海面,不许拿望远镜,又不许漏掉ー个目标,否则就骂得你狗血喷头。 姿势嘛!必须按照条例,手绝对不许插在兜里。零下二十摄氏度也不许吗?是的, 不许!零下三十摄氏度呢?也不许!

冬季里只穿一条单裤的贝汉廷有一次实在受不住啦,回头看看没人,刚悄悄把 手放进兜里暖暖,后边啪的ー脚就踢过来了。

“打人当然是不对的。”贝汉廷笑着说,“可我也真从他那里受到了严格的训 练,学会了一丝不苟。”

俗话说“严师出高徒”,而严师也多半是爱高徒的。那个老船长从来没正眼看 过贝汉廷一眼,但在挑选ニ副时,他点名要贝汉廷。他遭到了反对,但他力排众议: “贝汉廷。”又是ー阵反对的浪潮。他却仍然是三个字:“贝汉廷!”

贝汉廷就这样当上了二副,然后就来到了广远公司,开始了远洋航行的那 ー天。

当船长的幸福贝汉廷今天已记不清了。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当船长的痛苦, 那就是:只要他在海外显示出一点文化教养和科学水平,外国人就要问他:“是日本 人吧?”

有一次,在鹿特丹港,ー个领港员因为船上一水是中国人而有意刁难,把舵令 用英语说得又快又流利,贝汉廷就迎上去和他用英语对话。领港改用法语,贝汉廷

也改用法语,然后有意识地用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向领港员问话。

这个领港员回答不上来了,却说:“你的一水不行。”

贝汉廷装没听见,他连说三次,贝汉廷火了,说:“你怎么知道他不行?”

“反应太慢。”

“那是你没有必要地说得太快,舵令叫得不清楚〇 ”

“我要求你换人。”

“他是我船上最好的水手。”

“中国人没ー个操舵操得好的。”

“各国港口的领港员都说他好,只有你一个人说他不行。”

“我要求下船。”

“可以。三副!立即送他下去。拿来!”

“什么?”

“你的派司。我要在你的引水单上注明,你是ー个不合格的引水员,不能给船 舶提供良好的协作,从此以后不欢迎你到任何一条中国船上领港。我很遗憾,但看 来只好如此了,派司,请!”

面对如此强硬的船长,那个领港员咕噜了几句,再也不响了。

船进了港口,贝汉廷签证了引水单,并没有加任何批注,那位傲慢的引水员十 分感激;而那个被船长保护过来的一水,嚙着泪水咬着牙,从此日夜念英文……

蓝色的梦

正当我国海员在全世界各个港口赢得尊敬,我国远洋事业蓬勃发展的时刻,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林彪、江青等人互相勾结,从文艺界杀出来,砸烂公检法之 后,开始有步骤、有计划地在各条战线夺权。

贝汉廷在休假中突然被通知到广州集合。他以海员的速度按时到达,去接受 新的任务。

但是,并没有任务,却让他进了学习班。

学习班都是熟人,我国开创远洋事业的不少老船长、老大副都来了。老朋友久 别重逢,十分开心,各路兵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ー场。可是一笑容慢慢冻结在 脸上了。怎么?走路要排队,吃饭也要排队,寄信要请假,说话还有人监督……军 宣队宣布全面接管,难道变成了国民党俘虏?

唉!贝汉廷哪里知道,林彪、“四人帮”的革命理论就是:越是有功越要整,越

是有成绩越是修正主义。他们所谓的革命就是要革革过命的人的命。

现在看来,真是比绕ロ令还绕ロ令!迷信、愚昧到了令人抬不起头的程度。但 那时,贝汉廷也像中国大多数革命者ー样,十分虔诚地检查自己的不足,俯首赎 罪

首先出来抵制的又是我们的总理。总理说:“如果我们开创远洋事业的骨干都 修了,远洋事业的大好形势从哪里来的?”多么无可辩驳,多么义正词严!可是林 彪、江青那一伙人哪里听总理的,总理正是他们要打倒的主要目标哩!

于是读语录,谈话;谈话,读语录;逼供,诱供;进隔离室,出隔离室……从追“拍 照”到“送情报”,最后发展到追他“里通外国”。本来嘛,搞远洋运输的还能不里通 外国?

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事物的规律就是这样不可抗拒,他们纲上得 越高,贝汉廷就越轻松,到追查里通外国的什么“照片”时,他早已从晕眩到清醒, 由虔诚而呼呼大睡起来了

总理毕竟是他们夺权不可逾越的障碍。就像文艺界的大批骨干被总理保护下 来送到部队农场“改造”ー样,远洋事业的这批骨干也被保护下来,送到航道局看 航标、挖河泥去了。

挖河泥,上海人叫“闌河泥”,贝汉廷和他的伙伴们带着流血的心和解除隔离 的欣慰,看起航标,蘭起河泥来

贝汉廷毕竟是贝汉廷,在看航标闌河泥的小船上当三副,专管伙食事务,仍然 年年被评为先进。

他从来没过过这样清闲的日子,用他爱人的话说:结婚二十年,在家的日子加 起来ー共不到两年。现在,每天开开单据,报报账,下了班就可以回家,骑着脚踏 车,从路边上买点螃蟹鱼虾,晚上和妻子儿女ー起听听音乐……

这在一般人看来是求之不得的幸福啊!可是,他哭了。这个从来没哭过的汉 子,他哭了。

他哭了,不是因为邻居的眼色,这个从南市来的孩子从小见惯了各种各样冷漠 和怀疑的眼色。

他哭了,不是因为路人的歧视,这个在各国港口为中国争取到荣誉的海员,有 的是对付歧视的办法。

他哭了,不是因为亲人们一妻子儿女,特别是哥哥,那个一心一意支持他走 上这条路的哥哥的质问。虽然他们疑虑的视线在他心上织起了灰色的和有罪的雾 似的迷网

但,他不是为这些哭的。他哭,是为了他的梦,他的蓝色的梦。

他是这样思念大海,他的梦也尽是蓝色的。当他坐在小船三副的办公桌前想 起他的波涛汹涌的大海时,他心如刀绞。

他仍然喜欢独自在黄埔滩头倚栏沉思。每当他看见自己驾驶过的“桂林友 好”“九江”号从他眼前驶过时,他的心狂跳,他像孩子ー样大哭了。他感到它们是 那么的漂亮,真是美极了。在他当它们船长的时候,他从来没像今天看它们那样感 到漂亮。而今天,当他被活活地从它们身上撕开,目送着它们仪态万方地姗姗远去 时,他怎能不泪如雨下……

他的泪水在羞辱的愤怒中干涸了。那是当他听见“四人帮”改朝换代后派出 的有的船员竟在外国人面前把“twelve”说成“ onetwo”的时候;是当他听说“四人 帮”派出的“小兄弟”有失国体地在外国百货公司偷人一双袜子的时候;是知道那 些打砸抢的“英雄”们竟在外国港口的垃圾箱里拾破烂的时候……

愤怒把泪水烧干了,但蓝色的梦依然是蓝色的。他怀着钢铁的意志,钢铁的决 心,他要回到大海上去。他会回到大海上去的!于是他咬着牙在自己的航海笔记 的扉页上写下“勤笔密思”四个字。他重新挺起了胸,点燃了深夜的灯,通宵达旦 地啃起《海上保险》《国际海商法》《海上救助》和各种国际航运法规、各国港口资料 来了

伦敦港的友谊

"Who is the captain?”

"I ' m the master."

他果然回到了大海,但这已是ー个新的贝汉廷。

如果说过去他只是一个业务熟练的船长,那么,今天他是ー个满怀信心的主 人。Master的含意在十年政治风暴的锤炼中,重心有了令人欣喜的转移,而这双重 含意在他身上竟是如此和谐、统一。

这里,我只想讲ー个小故事,那就是ーー伦敦港的友谊。

有一次,“汉川号”配载200吨滑石粉到伦敦港卸货,途中收到了公司电报:伦 敦港最近规定,不卸滑石粉。为什么?不知道,这是新规定。

公司远隔万里,可以不知道。但200吨滑石粉压在贝汉廷的冷藏舱盖上,舱里 还有送到伦敦的各种冷冻货。滑石粉不让卸,别的货也取不出来,到前边中转,运 费要超过货物本身的价值。贝汉廷决定,船仍直驶伦敦港。船一到港,他立即彬彬

有礼地去拜访代理、卸货组长、エ头、工人……摸清了不卸滑石粉的由来。原来是 ー个工人看报时偶然发现了一篇化学家署名的文章,分析滑石粉的结构,如此这 般,这般如此,作用于人体,就要引起癌症。这个工人在他的工班ー说,癌症,这还 了得!几个エ班ー商议,向工会提出:从此不卸滑石粉。特别是中国的,因为包装 不好,运输时又马虎,纸袋压得尽是裂缝,卸起来粉末飞扬,不要说卸,工人连手都 不愿摸

啊!原来如此!贝汉廷立即请代理到船上做客。畅叙别情,举杯问候夫人健 康,谈英国绘画的新发展,从背诵莎士比亚的片段谈到流行的扭摆舞对青年的影 响……谈得十分融洽。代理告别时说:“在港口,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贝汉廷 长叹一声:“困难是有哇,可不能告诉别人。”代理马上伸过手来,与贝汉廷紧握: “绝不,到我为止。”

“我带来了滑石粉。”

“知道,不就200吨吗?”

“可我因为怕压坏,装在了冷藏舱盖上。”

“糟糕!这可怎么办?”

“我想和エ头谈谈。”

“交情深吗?不深一这样吧,我先和工会的负责人谈谈,请他来看你。”

“我去拜访他!”

工会的负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ー样:“这是工人的权利,工会坚决支持。”

“别的港口都没这项规定呢!”

“本港对工人劳动保护特别注意。”

贝汉廷承认确实如此,并且列举了伦敦港工会的种种成绩。他是那样如数家 珍,说得工会负责人心里热乎乎的,至于卸滑石粉的劳动保护吗,“汉川号”愿意提 供ー切条件,ロ罩、面具……工会负责人说:“那么……也许……我试ー试!”

贝汉廷说:“只要先生愿意帮忙,一定成功。先生知道伦敦的商人为什么远程 购买滑石粉吗?”

“为什么?”

“因为我国青岛出产的滑石粉质量好,包装也好。我又装在舱盖上,一点没有 破裂……先生知道滑石粉是做什么的吗?是做化妆品的。香粉,脂粉,高级化妆品 呀!贵国的妇女那么美丽,从古到今都擦粉,但她们是多么健康!”

工会负责人紧板的面孔开始有了一丝笑意。

“贵国亲友相会,都有接吻的习惯。算算,你们一天要接触多少香粉一多少

滑石粉,而你们又是多么健康「’

“哈哈……”在场的人不由得都哈哈大笑了。

“那么,允许我去找工人们谈谈?”贝汉廷说。

“不,我去,还是我去好。”工会负责人匆匆走了。

贝汉廷提心吊胆地从窗口望着甲板,看见工会负责人到工人群中拍肩打膀地 说着,说着……突然,从工人中爆发出那样舒心的大笑,他们简直笑得前仰后合了。 贝汉廷这ー颗心オ落到了胸膛里。

代理对他跷起大拇指:“真行啊,Captain贝!”

他说:“全靠你们老朋友。”

“为什么你还不高兴?”

“我还有事求你帮忙,又不好开口。”

“说!”

“我们还有好多艘船都载着滑石粉呢!”

代理双手齐摇:“就你这一船,我的脑袋差点没裂开。”

“但道理不是ー样吗?”

“你何必管别人的船呢?”

“因为都挂着五星红旗呀!”

代理挠挠头:“那……我去试试。”

“一定成功,英国工人是最讲道理的。”

经过反复磋商,终于成功了。从此,凡是挂着五星红旗船上的滑石粉,只要包 装不破,伦敦港一律管卸。

我在这里不想叙述因此每条船每个航次为国家节约了多少外汇,因为读者们 比我算得更清楚,那是数以万计十万计……我只想说:十年的政治风浪怎样使贝汉 廷完成了从一个船长到ー个主人的飞跃。因为他时时想着我们的人民ーー在各条 战线上的每个主人十年沉思的伟大力量。正是它,在推动他不断地向前,向前……

“邓小平式的船长”

中美建交,邓小平同志访问美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中美航线打通了。好钢用在刀刃上,公司把首航美国的任务交给了贝汉廷,把 他调到“柳林海号”。

但在“汉川号”的航线上,几乎各个港口都打听Captarn贝。有的转达港口的问

候,有的诉说朋友的思念,有的跷起大拇指,有的说:“你们中国的船长都像他就 好了。”

“汉川号”实习船长、大副甄永祥同志告诉我:汉堡港的理货组长库克和装卸 公司的威利先生干脆说贝汉廷是“邓小平式的船长” 〇

为什么库克先生们给他这样高的评价?只是因为邓小平首访美国,他首航美 国的偶然机缘吗?当然不是!

大副和水手们津津有味地给我讲开了故事:

有一次,“汉川号”将到亚历山大港卸货。这个港口在苏伊士运河入口处,经 常停泊着上百条等待泊位的各国船只,搞不好一等就得几十天。于是,贝汉廷在途 中就接二连三地给港口代理打电话,以便让“汉川号”这三个字一再冲击所有有关 人员的脑细胞,加深他们的印象。并且他翻检了自己记忆的仓库和笔记本,理清了 这个港口必须打交道的一系列人物的姓名、年龄、脾气秉性、特殊爱好、办事方 式

抵港后,他就直奔港务局,拜访港务局长。他是那样熟悉地称呼着局长的名 字,顺利地通过了门岗,又那样亲密地和港务局长谈着家常。当他最后提出要求快 速装卸时,局长说:“怎么这样急?你们中国人从来不在乎船期。”他说:“谁说的? 我们现在要搞四化,分秒必争哩!”港务局长像老朋友似的望着他笑。于是他熟练 地和所有打交道的人交往着,尽快地办好一切手续,穿过各国彩色缤纷的泊船,用 一句古话说:“扬帆远航” 了,节约了二十多天船期。多么灵活,闪电也似的进击, 不像个船长,倒像个军事家。

同“汉川号”ー起,我们从国外一共买了四条船。保修期间,发现冷藏舱上有 “汗水”,浸湿了货物。贝船长拍下了现场的照片,又请各个港口的验货师签署了 证明,还用油漆在船上标出了“汗水”的位置,要回厂求返修。

船厂工程师抱着几尺厚的设计资料翻给他看,满嘴数字、专用名词,就是不肯 返修,并说已有两条船来过厂,他们在冷藏舱内侧打了 200个洞,找不出问题,已签 字同意不返修了。

“请你看我的船。”

“你的船,绝缘体是举世无双的优质品。”

“举世无双的优质品却搞出了前所罕见的’汗水’。”

“理论上找不出任何错误。”

“实践上就是’汗水’浸坏了货物。”

工程师有成百上千条理论根据,但贝汉廷有一叠ー叠的现实照片,证人签单。

工程师火了:“找不出理论根据,就是不给修,这是国际惯例做法,合同上规 定的。”

贝汉廷也火了:“放下你那几尺厚的资料!我拼上几夜不睡也要查出根据来, 你吓唬不住我!”

工程师像海水ー样莫测高深,但是贝汉廷却像礁石一样坚硬,于是海水退潮 了,留下了资料。

于是贝汉廷顽强地用血肉之躯去迎战冷冰冰的数据。这毕竟是专而又专的船 舶冷藏业务啊!热学、力学、钢铁、绝缘……几十门学科。但血肉之躯也自有它的 好处,那就是它有主观能动性。贝汉廷分析着各个不同的数据,寻找着规律,终于 抓住了矛盾的牛鼻子。为什么在冷冻舱的各个部位绝缘体都是!80毫米厚,而横 梁部分的绝缘体只有90毫米?差距有一倍,这合理吗?贝汉廷一下子跳了起来, 跑到冷藏舱实地对照,油漆的印痕条条排列。果然,“汗水”出在横梁部位……

把工程师请了回来,工程师先是点头后是摇头:“没想到啊!没想到问题出在 这里!”

怎么办?返修呗!船厂工人连续开了几个夜班,加铺了一层绝缘体,加铺了一 层甲板。

这条船修好了,其他的呢?工程师听也不要听。于是,贝汉廷去见总经理。

总经理说:“那两条船已经双方签过字,免修了。”

贝汉廷说:“但道理不是ー样吗?”

总经理说:“你知道你这一条船返修用了我多少美金?上20万哩!”

“我很抱歉,”贝汉廷说,“我知道四条船索赔,エ厂损失是很大的。但如果不 修好,那三条船在全世界航行,等于给你的厂做活广告。那样,你的损失不就更大 了吗?”

总经理先是摇头,后是点头,最后抬起头来打量这个个子小小的Captarn贝,欣 赏起这个好当家人来了。真是:第一流的头脑,外加一副铁腕,好一个铁腕人物啊! 四条船冷藏舱设备返修共花了船厂72万美金哩!

水手们还十分钦佩地讲起了大吊的故事:

在意大利,好像是热那亚港,港口当时正好没岸吊。过去都是借用船上的大 吊,喏,用就用呗!好像是已成惯例了。但贝汉廷反复研究各港口的资料,发现那 是不合理的。

于是他向代理提出:应由货主付费。代理说:“过去都不付呀!”

贝汉廷说:“但那是不合理的。”

“为什么?”

“你想,买这条船时,大吊是船价的十分之一。用了我的大吊,使了我的人工, 磨损了我的钢缆……难道不付费是合理的吗?”

“是不够合理。那好,我去和货主谈谈。”第二天代理来讲,货主同意了,因为 他如不同意付大吊费,他就得到港口申请岸吊,同样得付费用,而且还得等着调配〇

第一次大吊费拿到了,有好几万外汇呢!拿到之后,贝汉廷立刻要求以书面形 式,将它作为制度固定下来。

拿到书面材料之后,贝汉廷代表公司和代理谈判,要求所有的中国船以后一律 按此办理。

代理说:“你的船,我保证每次如此,但别的船……”

贝汉廷说:“道理不是ー样的吗? ”

谈判的结果,是拿到了港方的书面合同。贝汉廷立即把这份材料寄回上海,由 公司报总公司,向世界其他港口交涉,一律照此办理。

多么精细,多么科学!完全是科学家的逻辑!然而又多么灵活,多么有办法, 简直像个出色的外交家。

有一次

还有一・次

可惜,无法在这里写下政委、大副、水手们向我讲述的所有的故事,我只能记下 他们那钦佩的眼光、赞叹的话语一

在海里,贝汉廷像ー块冲不动的礁石。

在岸上,贝汉廷是ー块千锤百炼的钢铁。

开起船来,又多么潇洒。“汉川号”在他手里不像条船,倒像个芭蕾舞演员,是 那样迷人的优美……

水手们都习惯了,多大的风浪也没有人去向他报告。因为你报告:“九级风呢, 船长!”他会不动声色地看看海面:“有九级吗?我看还好嘛ド’“八级浪了,船长!” 他仍不动声色地看看:“有八级吗?我看还好嘛!”贝汉廷懂得一个船长镇定自若 的意义,于是再也没有人和他谈风浪问题了。

只有我这个外行,反复问他:“你老是’还好,还好‘,可几级风浪船就会沉呢?” 他沉思地看着我说:“多大的风浪也不会让万吨轮沉的,只有船本身的损坏オ会沉 船。而只有不懂得船也不懂得大海的船长オ会把船搞坏,把船搞沉。”

好一个“只有不懂得船也不懂得大海的船长オ会把船搞沉” !而船长,master, 在做形容词用时,又意味着熟练、精通。

“He is master of his business。”可以这样说:作为国家领导人之一的邓小平和 作为船长的贝汉廷,对自己的业务都是那样熟练、精通;面对各自的风浪又都同样 镇定自若,勇于驾驭;偏偏在他们各自的航程中,又都具有那种百折不挠、鞠躬尽瘁 的主人翁态度。这就难怪贝汉廷有了这样ー个光荣的称号一“邓小平式的船 长”。谁能说库克先生们没有眼力呢?

海员风度

"SOS”! “SOS”!! “SOS"! ! !

塞浦路斯商船“艾琳娜斯霍浦号”不断发出紧急呼号。

船长伊柯优斯眼看这艘28年的超龄船,在九级大风袭击中主机不能运转,全 船失去控制,海底阀裂损,大量海水涌入机舱,已齐人脖颈,决定发出弃船求救 信号。

"SOS”! “SOS”!! “SOS"! ! !

全体船员及一名家属已下到救生小艇,小艇被巨浪颠簸得直上直下,完全没有 行驶能力。在望远镜里看见远远ー只船影,水手们用全部生命凝视着,但黑影渐渐 消失。可能是风浪太大,他们自己也在危险之中,不能靠近。

又是ー个黑影远远驶去,又是ー个远远的黑影……也可能那只是自己希望的 幻影吧,船员们已失去获救的信心……

“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厂’“汉川号”的一个年轻报务员在呼啸的风暴声中突 然收到了“SOS”的求救信号。贝汉廷ー跃而起,到海图室查明了难船失事位置,他 立即命令:“全体船员进入岗位准备抢救厂’“满舵!全速进!”超高频无线电话从此 不断呼叫:“艾琳娜斯霍浦号!我是中国船’汉川号’!前来救助,请回答,请 回答!!”

一片静默。遇难船早已失去全部通讯能力。

当“汉川号”驶近难船时,只见它船身已右倾三十多度,船尾下沉。在十分危 险的状态里,正在狂风暴雪中哑然下沉,下沉……当“汉川号”好不容易驶近救生 艇时,ー个压顶巨浪把它打回遇难船的舷旁去了。四次驶近,四次打开,贝汉廷下 令在它周围游弋等待。直到ー个多小时后,第五次驶近时,老水手王敬元一直捏在 手中的粗尼龙撇缆绳,オ好像脱弦之箭顶风穿雪疾飞过去,被难船水手接住……

这时,只有这时,贝汉廷オ腾出空儿来回答整个地中海东部塞得港、马耳他、雅 典、塞浦路斯电台及附近船舶的互相呼号:“我是中国’汉川号’,现在’艾琳娜斯霍 浦号’的船员已安全登上我船,请放心,谢谢

但是,“艾琳娜斯霍浦号”船长伊柯优斯却迟迟不肯上到“汉川号”。他和三个 船员留在他的小艇中一再坚持靠拢难船。贝汉廷在风浪中再三向他疾呼:“危险! 危险! !”但看到他那样坚持,考虑到他仍坐在自己的救生艇上,他还是“艾琳娜斯 霍浦号”的船长,有权做出自己的决定。因此只能劝慰他:“作为一个船长,我很了 解你的处境和心情。我一定在旁守护,在旁守护!在旁一守护!!”小艇时起时伏 地在巨浪的峰波间摇晃着离去!“汉川号”始终在旁边巡回游弋……

17点多,夜幕即将降临,九级的西北风把浪和雪卷上阴暗的高空,风在白茫茫 的海上打转,海浪呼啸怒吼,贝汉廷开始忧虑地用汽笛和高音喇叭招呼那位守职的 船长。17点24分,小艇终于再次靠近“汉川号”。贝汉廷特地到甲板上去迎接这 位不幸的希腊同行。当伊柯优斯得知“汉川号”正在驶往伦敦途中时,他一再要求:

“请继续留在遇险船边,因为我必须守候它沉没。在它沉没后,请把我和我的 船员送到希腊克里特岛登岸。”

贝汉廷,这位在他的航海日志上没有误过一天航期的船长,抢船期抢得没有一 次是在港口休息日停泊记录的精细至极的船长,这时却毫不迟疑地答应了。考虑 到这艘没有灯光漂泊在国际航线附近的遇难船,对附近的船只是个极大的威胁,他 不但答应了伊柯优斯的要求,而且立即命令把甲板灯全部打开,守候在它旁边,并 反复高声呼号:“航行中的船舶,我是中国’汉川号’!请注意!在你的左舷三浬处 有艘不点灯的遇难船,请注意远行,请注意不要碰撞……”就这样通宵守护,防止了 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故,直到难船最后沉没。他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Seamanship,直译“船艺”,意译时,水手们却惯于把它称作海员风度。是啊! 人有人的风度,船有船的风度,国有国的风度。“外国人不可能个个到我们国内来 认识我们的国家,”贝汉廷常常对他的船员说,“他们就是通过我们每ー个海员来 了解中国的。中国,是五千年的文明古国,解放了三十年,有着崇高的威望……我 们要牢牢记着这点,时时刻刻记住。”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因此无怪乎在“艾琳娜斯霍浦号”船员遇救后 个个都感到了中国的风度。巴基斯坦船员穆罕默德说:“当我们完全绝望时,看见 远远驶来一条船,但直到看见船上Mark是波纹五星时オ又重燃起希望之火……” 三个到过中国的船员说:“中国人会来救我们的!你们果然来了。而且在那样的风 暴中整整守护了两天两夜,多危险啊……”斯里兰卡船员比雷说:“我回去后,要告 诉我的家人亲戚朋友,是中国人救了我!在你们围着我们游弋时,我们都明白不用 怕了。中国人在等待和保护我们!我ー辈子不会忘记,而且子子孙孙也不会忘 记。”希腊轮机长阿松年底斯•康诺是全船年龄最大的船员,他要求用我们船上的 无线电话和家中通话,当他从电话中听到他妻子的声音时,哭得讲不出话来,十几 分钟后オ断断续续讲出:“你一定听到我遇难了……放心……中国人救了我们…… 并且船长、政委和我们……同桌吃饭……”

希腊大管舱佛来季・本德里斯说:“你们不仅救了我,还救了我的妻子。她还 有八天就要生育了,这次如果生个儿子,一定要取名’汉川‘,’汉川’!……”

Seamanship, seamanship,人有人的风度,船有船的风度,国有国的风度!但 愿一但愿我们每个人也能时时刻刻记住这ー点吧!

船长的苦恼

我望着贝汉廷开朗的面容,他是多么幸福啊!这个精通自己业务、善于驾驭大 海的能手,这个在国际远洋航线上有着很高威望的船长,他,可也有什么苦恼吗?

他沉吟了一阵,竟叹了一口气说:“我53岁了,正当年,正该大干ー场啊,可有 时,却不得不睁着ー只眼,闭着ー只眼过……”

旁边的同志一船员们,还有工作组的同志,纷纷补充说:“现在,谁不想甩开 膀子大干一场啊!可掣肘的事就那么多!”

比如:什么呢?

什么吗?大家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比如什么吗?俯拾皆是啊!就比 如吧

有的船员不合格,要求不听,严格一点吧,他就拿出打派仗的办法去反映你,而 掌权的居然仍是他的“哥们儿” 〇

“X X号”不就有这么一位水手到处拍着胸脯讲吗:“哼!船长批评我,叫我下 船……三天后,下船的是他。闲话一句嘛!”

再比如:X X省海运局通过香港招商局买了两条船,得招商局雇用外国水手接 回来。这,要花多少外汇啊!而且人还不好找。贝汉廷和“汉川”正在香港,听说 这事立即提出:把“汉川”的62个船员分出28个来,替他们把船接回来。报告打上 去,联系了再联系,请示了又请示,研究了再研究,最后终于拖过了时日……

又比如:我们每天运的货,人人都明白这是全国人民省下来的口中食、身上 衣……“汉川号”因此也千方百计地为国家挣取外汇,节约外汇,像小泮那样磕掉 门牙照样拼命的事多得很。可我们挣回来的外汇呢,是每一枚都用到“四化”上了 吗?为什么有的人浪费起来那样潇洒,那样满不在乎呢?

又比如,又比如……哎,何必再说下去呢!难道每个要干点儿事的人,不都经 过盖上十七八个图章,也解决不了一点问题的事例吗?

人民多么希望我们能少几个扯皮的干部,而多一些勇于承担重担的master啊!

因此,我讲了这个故事。

我讲了一个成长的青年的故事,可绝非只为了青年;我讲了一个海员的故事, 可绝非只为了海员;我讲了一个船长的故事,可绝非只为了船长……

那么,我是为了谁呢?是你啊,我的祖国!啊,我的亲爱的,经历了巨大欢乐和 痛苦的祖国;我的正在向四个现代化前进,而又困难重重的祖国!我是为你而讲 的,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啊,我的祖国,生我养我的祖国啊……

(原载《人民文学》1979年第11期)

披长发的人

在我们这个古老的文明的国度里,文明的标志之一,就在妇女的形体永远是被 遮掩的;而西方的人们酷爱裸体,那似乎是色情的、野蛮的表现。

如果有一位中国的画家,放肆地挥动画笔,画了几个ー丝不挂的少女,画出她 们丰腴的肌肤,结实的乳房,纤细的腰肢,窈窕的体态;如果这幅画不是悄悄地藏匿 在画室里,或锁在箱子底,而呈现在ー个人流不息的场合,高悬于墙壁之上,煩赫于 大庭广众之间。

呵,画家,你想过没有,我们当中的ー些人将羞涩地捂住面孔,好像是你动手剥 掉了她们的衣服。我们当中的另一些人,愤怒地瞪大眼睛,好像是你亵渎了他的姐 妹。你等着吧,诅咒、抗议,将像雪片似飞来。你甚至会像16世纪威尼斯画派的委 罗奈斯那样,因为在一幅神圣的画面的一角画了几个世俗的形象,从而接受法庭的 审讯……你是胆大妄为,还是心血来潮?你发疯了吧!

此刻,他正在作画。

他站在ー间新建的空旷的大厅里,手中拿着ー支画笔,用沉思的、严厉的、挑剔 的目光,向那幅尚未完成的作品端详。他的衣衫不整,胸襟上沾满了斑驳陆离的颜 色。他的头发很长,很浓密,如一股黑色的激流向上抛溅,又像瀑布似的悬垂于半 空,映衬着ー张岩石般的面孔,峻峭的棱角,毫不妥协的神情,仿佛一尊粗犷的 石像。

喂,你到底从哪里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去列车

风和日暖的残冬。北京火车站。

那时的北京站还不像今天这样拥挤。月台是清洁的,甬道是明净的,车厢里显 得很宽松。一个年轻的姑娘,手提旅行袋,登上硬席卧车,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坐 下来。

姑娘吸引了旅客们的目光。她长得真漂亮,那样年轻、那样素朴,而又光艳动 人。她身上一件剪裁得体的小棉袄,罩一件浅灰色蓝格子外衣,身材修长,脸色白 晳,留着ー头蓬松的短发,气度优雅、娴静,双眼回盼流波,像是俏丽的江南女子,嘴 角挂着一丝倔强的波纹,又带有北国女儿特有的神韵……

火车开动了,驶出北京,向南开去。从北京开到浦口,大约一天半的行程。旅 客们陷入了各自的离愁或乡思,靠近窗口的姑娘也在默默盘算如何打发这么多的 时间。

从车厢的一角传来喧笑声和议论声,那儿自然形成一个小小的语言岛,聚拢了 欢快的一群人。姑娘受好奇心的驱使走了过去,只见人们围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人 手里拿着炭笔和速写本,在给火车上的一位穿铁路制服的机修工人画像。

ー支普通的画笔在那个人的手里,成了一支奇妙的魔术棒,三两笔就把那位机 修工人的神情和特点勾勒出来,像极了。

对一般的观众来说,像与不像,是绘画艺术的最高标准,光凭这几下子,就使半 个车厢的人叹服。

“还真有点儿本事。”姑娘在心里称赞着。她的目光从画稿上移开,向小伙子 投去一瞥,只觉眼前ー团乌黑:乌黑的棉袄,乌黑的棉裤,乌黑的鞋子,和一团乌黑 的、蓬乱的头发,组成了沉重的色块,像ー块铅似的堵在姑娘面前。其中却有一点 儿例外,那是小伙子的棉袄纽扣没扣好,一件紫红色内衣的领子伸了出来,歪歪扭 扭的,很扎眼。

这位姑娘素喜淡雅,最讨厌黑色;何况,又掺和着过分的鲜艳。两种极端的色 调同时出现在小伙子的身上,使姑娘蓦然产生反感:“哼,ー个蹩脚画家,连自己衣 服的颜色都不会搭配,还学什么画画儿!瞧他那毛头毛脑的样子,大概是个中专生 吧,偏要留着两撇小胡子,装成大人样儿一可笑!”

姑娘矜持地走开了。

车厢里出现了一位女乘务员,协助旅客安置行李,整顿车厢秩序。乘务员看见 姑娘坐在靠近窗口的小座位上,便走过来问道:“同志,您没买卧铺票吧?”

姑娘点了点头:“嗯……”

“那没关系。”乘务员热情地说,“瞧,您坐在这儿多不舒服呀,也妨碍别人过来 过去。这节车厢还有空铺,请跟我来

姑娘顺从地跟着乘务员,来到车厢的一角,放好旅行袋,刚刚坐下,不由得眉头 ー皱一那团讨厌的黑色又堵在面前。

显然,毛头画家也没买卧铺票,被乘务员打发到这里了。此刻,他靠在对面的 卧铺上,手里依然捧着速写本,望着窗外闪过的山峦、河流、田野,在本子上划拉着 什么。

姑娘故意侧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朝速写本上张望。她的气度是端 庄的、安然的。ー个长大成人的姑娘,面对着看起来比自己年轻的男子,总有一种 居高临下的自我感觉;两性的成熟期本来就存在着差异,这种差异增加了女方的优 越感。她俨然以长者的审视的目光,品评着小伙子勾出的那些曲线。姑娘的目光 像是在说:“车子跑得这么快,你能画出什么东西!”

小伙子合上速写本,抬起头来,朝姑娘微笑着:“你在哪ー站下车?”

“浦口。”姑娘说。

“出差?还是探亲?”

姑娘摇摇头:“不,我在上学,苏州医学院的。”

小伙子眨了眨眼睛:“开车前,我在车站上看见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送你,是 弟弟和妹妹吧?”

姑娘点点头:“嗯。”

“为什么不是大人来送你呢?”

姑娘脸上掠过ー丝悲戚:“不在了

小伙子关切地问道:“怎么……”

“我的父母在部队工作,后来都牺牲了。弟妹们被当作烈士子女照顾,送到北 京上学,我趁放寒假的机会去看看他们……”

“呵!”小伙子感慨地说,“难怪你们姐弟的关系那么亲密。”

姑娘沉思片刻,忽然想到对方早就在留心自己,观察得还很细致,而自己却对 对方一无所知,一味回答单方面的提问,未免太不公平了。她脱口问道:“你上哪 儿去?”

“南通,回老家看看。”小伙子说。

“你是个中专生吧?”

“不。”

“大学生?”

“不。早毕业了。”

“哪个学校毕业的?”

“中央美院。”

“呵!”姑娘若有所悟,“难怪你画得那么像!”

画家笑了笑:“画得像,并不太难,神似胜过形似。我们讲究以形写神

“这么说,是我不懂艺术了……”

“我猜,你一定喜欢艺术。”

“是的。我喜欢看,看画,也看书。”

他和她转入了艺术的对话,从美学谈到文学,又从文学中找到更多的话题。他 们谈到了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谈到了巴尔扎克的《高老头》,谈到了夏 洛蒂・勃朗特的《简・爱》,也谈到了司汤达的《红与黑》……

奔驰的火车,漫长的旅途,同是一代年轻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在生活中,有多 少欢聚与悲离的故事,是由穿越大地的沉沉ー线牵引而成的!姑娘靠近窗前的小 桌,倚手托腮,倾听着对方的谈吐,注视着对方的神情。看样子,他早已不是毛头小 伙子,而是ー个坚强自信的男子汉了,推算年龄,还应比姑娘大几岁。之前为什么 给人那样的错觉?哎,男人的年龄真是不好猜测……

出自女性的敏感,姑娘忽然感到羞怯、腼腆,忸怩不安。刚オ那种居高临下的 傲慢,现在颠倒过来了,被朦胧的敬慕所代替。姑娘又朝画家的装束看去,那不谐 调的黑、红二色,也不那么扎眼了。尽管画家的棉袄还是那么乌黑,内衣领子照样 那么歪扭,头发依然那么蓬乱,在姑娘眼里,都成为ー个埋头艺术、无暇自顾的单身 汉的佐证,触动了姑娘的爱怜之情:“看上去,他是ー个有抱负、有オ华的人!”

画家取出画板,铺开画纸,对姑娘说:“请允许我给你画一张素描。”

姑娘点了点头。

画家画得很慢,很拘谨,愈想画好,神经就愈加紧张,那支笔变得不听使唤,简 直像ー个拙笨的新手。好半天,オ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画得不好……”

姑娘接过来ー看,脸颊升起两朵红云彩。这幅素描比起画机修工人的那幅要 逊色多了,那些僵硬的线条都是败笔,不客气地说,把姑娘画丑了。难道我就是这 副尊容吗?姑娘有理由提出抗议。可是,姑娘却用甜甜的微笑谅解了画家。说真 的,姑娘甚至不愿看到他太冷静,太从容,像面对着画室里的模特儿那样。姑娘已 不把“形似”看得那么重要,她“神会” 了画家的灵犀。

画纸的一角是签名和年月ーー袁运生,画于!964年2月。

画家说:“把它送给你吧。”

姑娘说:“谢谢,我要留作纪念。”

“你看,我太粗心了,竟忘了问你的名字。”画家说,“能不能给我写下通信

地址?”

姑娘莞尔一笑:“我叫张兰英。”说着,在画家的速写本上写下通信地址。

火车抵达浦口,他们已经像ー对熟识的老朋友了。从ー个艺术型的医学院学 生和一个严肃型的艺术家的身上,可以找到许多共同的气质。同车的旅客以为他 们早就相识,把他们当作一对情侣,用“你俩”的称呼向他们告别。

画家送姑娘走到长江之滨,江面上吹来湿润的风。分手的时刻到了,两人都依 依不舍。兰英用温存的、眷恋的目光看着袁运生,那目光便是一切!像天空ー样清 澈,像江水ー样深沉……

呵!漂亮的姑娘,你太多情了吧。你了解他吗?这桩由京浦干线和蜿蜒长江 交织起来的ー见倾心的故事未免太轻率了吧。

洛神赋

在50年代晨光绚丽的日子里,ー只嫩弱的少年的手,握着画笔,在亚麻布上认 真地涂抹着油彩,画出ー个表情同样认真的小女孩,正在模仿姐姐的动作,往自己 的颈子上系着鲜红的领巾。

这幅油画从江苏南通送往北京,作为报考美术最高学府的作业,献上少年画家 闪闪发光的艺术才能,连同一颗水晶般透明的心。题名《长大了也像姐姐ー样》, 作者:袁运生。

看到这幅油画,也许人们会认为作者有一种纤柔温顺的女孩子气质。其实恰 恰相反,他性格倔强,奔放不羁,像一匹烈性的马驹。他从小喜欢绘画,主要是受父 亲影响。父亲在南通的一所中学任职,工作之余,热心地收藏各种美术作品。每年 除タ送旧迎新,父亲总要在墙上挂出ー批新画,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像是举办小 型的画展,充满了文艺沙龙的气氛。家中收藏的那些画,使袁运生得到艺术启蒙。 稍大一些,他去南通市的文化馆参加活动,听讲座,学写生,搞创作,打下了最初的 艺术功底。

当他报考中央美院时,父亲担忧地说:“这孩子生来ー副舉脾气,叫人不放心。”

哥哥袁运甫也是搞美术的,ー个劲儿给他打气:“搞吧,搞艺术的人需要有 个性。”

1955年夏天,中央美术学院招考新生揭晓,袁运生名列第一。

如果袁运生报考时的作业可以划进某种艺术流派的话,当属苏联巡回展览画 派。这是!9世纪产生于俄国的进步画派,模拟生活,强调主题,注重情节,一幅画 就像一部小说或ー出戏剧。在艺术上继承了伦勃朗的写实传统,又吸收了印象派 运用光色的成就,在十月革命后的苏联美术界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又被我国的朝 圣者像请佛ー样请进了国内。当然,年方17岁的袁运生并不懂得苏联巡回展览画 派的精奥,更没想到艺术流派关联着政治流派。

他像奔跑在艺术山野里的小鹿,ー头撞入苏联巡回展览画派的怀抱。

袁运生受到学校的器重。他的出身好(当时像他这样的出身算是难得的),考 试成绩出类拔萃。他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头上笼罩着一道政治条件和艺术才能 的光轮。他当选为班上的团支部组织委员,俨然是又红又专的典范。他也真够卖 カ气的,干什么都很认真,有一股倔强劲儿,在苏式教学方法的指导下,他接受了严 格的训练——

挑选H型的硬质铅笔,把笔削得尖尖的,面对着男女模特儿写生。模特儿们 是用很高的工钱招聘来的,有裸体的,也有不裸体的,在一定的光线照射下,画者与 被画者保持绝对的耐性。先勾出轮廓,再分出“光面”,画上一整天,只画了半个头 像;第二天,在相同的条件下继续进行相同的一幕;随后,一位高鼻深目、西服革履 的中年人走过来,这是礼聘来的专家。每当他从袁运生的背后走过,脸上常常露出 满意的神色。袁运生的素描和油画作业尽得五分,有时还挂在教室里或走廊里供 同学们观摩。

这一年,北京召开了全国美术院校的素描和油画教学会议,推广苏联的契斯嘉 柯夫教学体系。袁运生所画的一幅中国妇女的半身像被拿到会上去炫耀一苏联 在中国土地上开办的艺术エ厂生产出来的标准模式。

苏联专家的宠儿,油画系的骄子,一帆风顺,前程似锦。他整天埋头地画呀,手 不停地挥呀,像虔诚的信徒拜倒在艺术偶像的脚下,祈祷自己的灵魂也升入那座艺 术圣殿,坐在玫瑰花环绕的宝座,戴上珍珠的桂冠……对于当时的油画专业大学生 来说,这就是最高的理想了。

但是,天真的信仰是不牢固的,就像建立在单薄而狭隘的地基上的大厦,很容 易倾覆。一旦倾覆就招致无穷的苦恼。

苦恼降临了,那是他自找的。一天早晨,他听说礼堂里正在举办一次画展,便 朝那里走去。他停在ー帧帧复制的油画跟前,投去冷静的一瞥,全身传来ー阵电灼 般的感觉,心在摇荡,血在滚沸。

这是欧洲后期印象派画家凡•高的作品,画面平凡而质朴:田野,草垛,落日斜 映的晚钟,插在陶罐里的向日葵。此外,还有一些肖像画,画的都是小人物:邮差, 矿エ,刈草的农民,放风的囚徒……在这朴实无华的画面中,作者倾注了最强烈的 感情,像酒ー样浓烈,像火焰在燃烧!

看,那参差不齐的树木有着桀鹫不驯的性格。那起伏的大地仿佛在诉说着痛 苦。在那些小人物的身上,倾注着画家的深情。那幅静物写生一向日葵,仿佛摇 身变成了活物,向凝固的空间伸出纷乱的触角,在捕捉,在摇曳,在不屈不挠地探 求……这哪里是绘画呀,这是画家生命的呼唤,性格的再现!每ー线条和每一色块 都在流动,通过无形的渠道扑面而来,把人钳制、湮没,卷入巨大的感情的旋涡……

袁运生走出礼堂,脚步摇晃着,像醉了,像受伤了,他的心被ー支锐利的艺术之 箭射穿了。

他回到宿舍,ー头倒在床上。苏联契斯嘉柯夫教学体系的高オ生转瞬间变成 西欧后期印象派的俘虏,这是具有讽刺意味的。

宿舍的门推开了,他的同屋好友走进来,看见他脸色苍白,神情疲惫,惊奇地 问:“运生,你怎么了?”

“我去看了凡•高的画展。”袁运生从床上坐起来说,“苏联巡回展览画派的作 品从来没有使我这样激动过……”

他发表了一番感慨。他认为,苏联绘画理论的可取之处,在于强调把对象摆在 一定的光线照射之下,用细微的目光去观察层次色调,精心描摹,这是一切绘画的 基础。有这个就够了。下ー步需要的是挣脱、前进,而不是作茧自缚。

他的话是对的。纵观艺术史上的各个流派,都有其发生、发展、兴衰、沉浮的过 程。苏联巡回展览画派在美术界理应占有它的一席之地,无可厚非。一旦把它捧 上了天,并用行政手段加以推行,却适得其反,将给艺术带来窒息性的灾难。实际 上,在50年代,全世界的画家包括苏联画家在内,都在奔跑、探索、创新。而我们在 干着什么蠢事呀?……

袁运生激动地说:“我们跟在别人的屁股后头,把别人扔掉的东西拾起来!”

好朋友了解他的性格,同情他的议论,但,他们替他担忧。当时,ー个几亿人的 社会拜倒在苏式偶像的脚下,他的话无异于对神明的亵渎。

从那以后,他变得不大安分了, ー头温驯的伏尔加式的小鹿,现出烈性马驹的 本色。在照例完成课堂作业之外,即兴挥笔,画法凌乱,仿佛在追求着缥缈的目标〇

目标,终于找到了,竟然近在眼前。

从中央美术学院所在的帅府园,穿过王府井和八面槽之间的大转盘,大约一里 之遥,就是故宫博物院的东华门。当时的美院学生享有特殊的便利,光凭ー张学生 证就可以自由出入中华古代艺术的禁苑。在这里,他看到了明代陈老莲的《博古叶 子》,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还有唐代一大批著名画家的真迹……

他最喜欢东晋画家顾恺之的名作《洛神赋》。

长长的画卷,浪漫的构思,多么富有想象カ!画景,山水幽奇,意境清旷;画人, 栩栩如生,凌空飞舞。是形似?是神似?介乎似与不似之间,那是作者的神思在翱 翔

他把目光贴近画卷,那笔锋历千年而不衰,如春蚕吐丝,细密精致,挥洒自如。 他联想到苏联的油画理论否认线的存在。但在我国的绘画中,概括而洗练的线条 表现出高超的魅力。

站在这座古老的金碧辉煌的殿堂里,他的眼前掠过了一条滔滔的艺术长河,他 的思绪如抛出的ー缕游丝在延伸。如果把时髦的西方艺术与古老的东方艺术比作 两极,这两极之间似乎存在息息相通的东西。哦,明白了。当我们刻舟求剑、舍近 求远的时候,现今那些抽象派、野兽派、现代派、未来派的精灵和魔鬼们,悄悄地从 东方艺术中敲骨吸髓,摄取营养,强化他们的躯体,这就是奥妙所在。

祖国呀祖国,你的艺术不是水,不是酒,不是乳,而是神奇的皇浆呵!

虎丘

兰英与画家在浦口分手后,返回苏州上学。转眼到了阳春三月。春风十里,嫩 柳舒黄,著名的小桥流水之乡像少女揭开面上的轻纱,含情脉脉,万般妩媚。

姑娘的心境,也像苏醒的春天一样明丽。

她收到画家从南通发来的信,文笔洒脱,用姑娘的话说:“水平够高的!”信中 回忆了火车上难忘的一幕,倾诉了思慕的心情。还说,他的父母兄长很想和姑娘认 识ー下,如果手头有照片,请寄来ー张。

兰英毫不犹豫地翻开相册,挑选ー张小照,附上一封简短的回信,寄往南通。 这个小小的举动,包含着不寻常的意义,就像最短的电磁微波可以传递重大的信息 ー样,它明白地表示:姑娘以身相许了。

兰英成长的经历使她习惯于自作主张。她生在山东,长在江南,父母牺牲以 后,从小跟随部队迁移,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养成了独立生活的能力。这些 年,她随时得到来自集体和女伴们的温暖,却从未受过任何约束。或许,别人都有 点宠着她,哄着她,使她形成一副执拗的性格。

此刻,她产生一种新奇的感觉,觉得她比周围的人更幸福。因为她有了意中人 占据她的心灵,牵连她的情怀,默默享受着初恋的少女秘而不宣的快乐。她甚至想 象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女伴们该是多么惊讶,何等羡慕!在女伴们的印象里,她的 眼界是很高的,她的出身优越,容貌佼佼,男同学里没人敢来高攀,要让她看中可不 容易呀。她进行得那么巧妙,既不是父母之命,也不是媒妁之言,旅途相遇,ー见钟 情,像旋风般带来一切,使姑娘对美好生活充满渴望,真正罗曼蒂克!于是,她用甜 蜜之丝编织着未来的情景,焦急地等待来自南通的反应。他收到她的信没有?画 家的父母看了她的照片会不会评头品足?是嫌她过于俏丽,还是不够如意?哎! 这件事可真难猜测……姑娘的心就像江南三月的天气,乍暖乍寒,时雨时晴。

学校里正在筹备“三八”妇女节的庆祝活动。兰英是班上的文娱委员,重任在 肩的主要角色。排节目,出板报,布置会场,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三八”节这天,帷幕拉开,众目睽睽,忽然有人叫文娱委员去接电话。兰英抄 起话筒,ー惊一喜一那是画家从学校的传达室打来的。

兰英极カ掩饰激动的心情,转身向同学们含糊地交代了几句,ー阵风似的跑到 学校的门口。

画家站在那里,手中照例拿着ー个速写本。

“什么时候到的?”姑娘问道。

“刚下火车。探亲假结束了,路过这里。”画家说。

“请进去吧,你……是不是要为我们的庆祝活动画几张速写?”

“不进去了。我想请你出去走一走……”

兰英犹豫了一下。她乐意接受这个请求,又感到为难。自从迈入成熟的青春 岁月,每年这一天,兰英都是和女伴们一起度过的。今天竟要离开自己的集体,意 味着向人生的ー个阶段告别。她想到学校的纪律,同学的舆论……

“去哪儿?”兰英羞怯地问。

“去虎丘。”画家的表情毫不动摇。

当他俩走下公共汽车,站在虎丘山的脚下,姑娘不安的心情平静了,轻松了。

和苏州城里狭小的园林相比,虎丘是宽阔、幽静的去处。白居易题虎丘的诗, 开头两句便是“香刹看非远,祇园入始深” 〇沿着石路向园中走去,松柏如云,剑池 澄碧,茂林修竹掩映着山坡上的楼台亭榭:花神庙,三笑亭……愈走愈深,愈走愈 静,像是走进了甜蜜的梦境。

这是兰英头一次和男人单独地待在ー起,姑娘的心中荡漾着神秘的波纹。她 觉得有很多话要对画家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照片收到了吗?”姑娘问。

“收到了。家里人看了,都很喜欢你。”画家说。

可是,画家很快岔开了话题。他评论苏州的风土人情,介绍江南的造型艺术 他对这ー带似乎很熟悉,知道不少掌故。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为画家渊博的学识而 倾倒。

前面就是虎丘塔了,巍然高耸的塔尖,插向蓝天白云,瑰丽又神奇。兰英和画 家兴奋地向山顶跑去。画家伸出有力的手臂搀扶着姑娘,互相贴得那样近,感觉到 对方呼吸的热流和心的跳荡。松柏,竹林,摇曳着向后掠去,仿佛在祝福这ー对美 好的情侣。突然,ー股炽烈的感情冲动,他俩同时收住脚步。

这里是山林的怀抱,四周寂静无人。画家盯着姑娘,那目光是坦率的、憨直的; 兰英幸福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一次永生难忘的爱情洗礼。金色的阳光穿过树林 的枝丫,在姑娘的脸上洒下婆娑的斑影,她的两颊像玫瑰ー样醉红,双唇像微微绽 开的花瓣,比平时更加艳丽动人。多么纯洁的姑娘呵,敞开心灵之窗,没有一丝灰 尘和杂质。虽然这是她与画家第二次相会,她信任对方,信任生活,就像信任自己 ー样。紧紧拥抱她吧,热烈地吻她吧,她将永远委身于你,从现在直到生命的最后 ー瞬

“兰英,我要告诉你ー件事。”此刻,她听到的,却是画家冷静的声音,“第一次, 来不及。第二次,还不晚。我在上大学的时候被划成了’右派’。真的,是’右 派’厂’

霎时间,山林,古塔,都凝固在死一般的沉寂里……

孤岛上

到过大海上的小岛吗?天连水,水连天,云落云飞,潮起潮落。小岛是一首诗, 清新隽永的诗。!957年的春夏之交,袁运生置身在诗一般的环境里。

他到小岛上深入生活,练习写生。中央美术学院规定,二年级学生有两个月的 实习课;暑假前,同学们都分赴全国各地。小岛之行,只有他和另一位同学参加。 这里位于黄海之滨,岛上只有驻军,没有居民,方圆几平方公里。小岛给他提供了 幸运的环境,远离人世间的喧嚣纷争,逃避陆地上发生的那次剧烈的动荡。

小岛上的人和大自然最亲近。每天凌晨,他背着画箱,徜徉在铺满鹅黄色沙砾 的海滩,迎接第一线快乐的阳光。年仅十八岁的袁运生,已经从苏联巡回展览画派 脱颖而出,成为中国古典画派与西洋现代画派的朦胧的复合体,心情是焦渴的。当 蓝色的海水洒下万颗金星,霞光把无比绚丽的色彩填满他的心胸,这是年轻艺术家 生命燃烧的时刻。他急忙打开画箱,摊开画布,收下大自然的慷慨奉献。

小岛很单纯。政治和人口成正比例,这里没有更多的政治话题。每过十天左 右,オ有一艘驳船开来,投递报纸和邮件。他和同伴借吃饭的机会,匆匆翻开报纸, 草草看上几眼。报纸上出现的文章令他感到新奇:

“北京在鸣放了。这篇文章有点儿意思。这条意见应该采纳。照这么改,就好 啦……”

他看完报纸ー扔,随即忘在脑后。除了画画之外,他对别的漫不经心。他的生 活道路上阳光明丽,没有阴云笼罩,没有值得担忧的东西。他关心的是光线、色块 和线条的运用。

年轻艺术家面对的唯一政治命题,由当地的驻军向他提出来。一天,他被部队 的宣传干事带到ー间简陋的工棚里,投向他的是一双信赖的目光。

“小袁,你们曾经要求到另一个海岛上去写生吧?”

“是,我们希望去那里。”

“部队研究过了。你可以去,你的同学留下来。”

“为什么?”

“那个岛在修建永久性的军事工程,去的人要通过政治审查。你们学校填写了 两份材料,你的情况单纯。你的同学不能去,主要是因为家庭问题……”

袁运生皱了皱眉头。这次单独的邀请称得上是ー种荣幸,既然生活当中存在 这样ー些规则,自己欣然前往,谁也无可非议。但是,这件事给他带来的烦恼超过 了兴奋。他了解自己的同学,都是共青团员,都是学生当中的骨干,为什么硬要加 以区分?他凭着搞艺术的思维方式,认定这是良心和友谊的命题。

“喂,我打听清楚了。”他回到住处,对伙伴说,“那个岛上正在修工事,打眼放 炮,烟雾腾腾,没什么可画的。咱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干脆打道回府吧!”

不久,他和同学漂过大海,在旅大登陆。凉爽的海风,吹拂着这座优美的城市, 触动一番游兴。他俩在街上闲逛,这里景色别致,建筑古怪,到处充满了俄罗斯情 调。抬头看着路标,写着“马卡洛夫”之类的街名,又勾起袁运生的满腹牢骚:“活 见鬼!中国城市的街道为什么要用俄国的将军来命名?真叫人扫兴……”几天后, 他俩站在蓝色的港湾,向万顷碧波投去最后的一瞥,转身踏上归程。

不料,这竟是袁运生向蔚蓝色生活的诀别。

北京变样了。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击,势如破竹的批判,校园里的落英缤纷,使 海上归来的游子感到惊奇。最令他不解的是院党委书记江丰的处境。听说党委书 记犯了错误,因为提倡革命画派过了头,有碍“百花齐放”〇袁运生实在弄不明白, “画派”和“右派”之间有什么关系……

袁运生躲到宿舍里去,埋头整理他的画稿。也许,他是安全的。他主张继承中 国古代的艺术,借鉴西方的现代艺术,该是有利于“百花齐放”吧,还能不安全吗? ー连几天,他追逐着白云、浪花和海鸥,沉浸在海上之游的回忆中……

有一天,他忽然被喊到教室里,站在人们的面前,像ー个漏了税的走私犯接受 审讯。

摆在他面前的一大堆问题:有艺术上离经叛道的观点,有同情“右派”的言论, 有在海岛上和在旅大“放毒”的问题,其中贯穿着一个可怕的罪名一“反苏” 〇

究竟是谁告发了他,用初等数学就能得出答案,但是这种解答毫无意义。既然 他曾这样想过,也这样说过,对谁说都一样,直言无隐,献上一颗诚实的心。

他搜肠刮肚地把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主持会议的人向他ー挥手:“请你到外 面等一会儿。”

他离开教室,站在走廊里,心情舒坦而熨帖。走廊和教室只有一门之隔,他听 见屋里在争论。

有人说:“够了……

有人说:“还不够…

有人说:“态度还好

他的好友在替他争辩,另ー些人在坚持什么,听起来怪有意思的。接着是沉 默……然后,他被叫回屋里。

“小袁,经过研究,你被划成’右派’了!”

政治运动的油画箱与艺术家的油画箱不同,只有两种颜色一红与黑。点朱 泼墨,二者居其ー,只能靠占卦卜问凶吉。他与院党委书记江丰年龄悬殊,底色不 同,观点对立,照样用黑笔ー勾,殊途同归,绘画程序高度简化。

晚上,他骑着自行车,来到白家庄,哥哥袁运甫住在这里。他往沙发上一靠: “我是了。”

哥哥笑着问:“你是什么了?”

“我是’右派’了。”

“呵?”哥哥大吃ー惊,“你犯了什么错误?”

“我没犯错误。”

“那为什么要划成'右派’?”

“他们说我是,就是啰。”

“糟了!糟了!”哥哥浑身在战栗。

“有什么可糟的?”他平淡地说,“我还照样画画,照样上学,照样搞艺术嘛。”

哥哥望着他那单纯的面孔,望着他嘴上柔软的茸毛,心缩紧了,欲哭无泪。他 只有18岁呀!被践踏而感觉痛苦的人是不幸的;被践踏尚且不懂得痛苦的人又是 多么可悲哪!他太年轻了,还没来得及向生活伸出触角,一旦他那稚嫩的敏感的神 经末梢感觉到痛楚,他能活下去吗?

他的确还不懂得痛苦。不久,首都数十万人拥向郊外,在十三陵的峡谷里移山 造湖,兴修水库,ー颗天真的心被激动了。他想,那么多人齐心合力地做一件事,场 面该是多么美好。他骑上自行车,带上油画箱,一口气赶了一百多里路,来到工地 指挥部,请求一边干活ー边作画。对方拒绝了,解释说,按照规定,不接纳个人 来访。

又过不久,他随中央美院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进工地,心情是多么昂奋哪! 他ー个人顶几个人干活,用一条扁担挑六个土筐,在崎岖的山路上跑得风快。晌 午,别人午睡了,他捧着画夹,顶着烈日,到山上去写生,直累得精疲力竭,摇摇晃晃 地走回工棚,仍然不觉得苦。因为,这是自愿的。他被沸腾的生活所激励,毫不吝 惜地付出精力,感到这是莫大的愉快。

可是,工棚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同学们围着他,指着他,说他不老实,不接受 改造,不应再搞创作……他愕然了。他不懂得这是在开批判会,也听不懂那些话。 只觉得熟悉的目光变成凌厉的目光,亲近的面孔变成冷漠的面孔,平和的嗓门变成 呵斥的嗓门,ー张张嘴在动,一双双手在晃。他忽然明白了一仅仅明白了一点: 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蠕动焦干的嘴唇,两手抱头,颓然倒下了。

过度劳累加上精神刺激,使他染上严重的痢疾,这场病从夏天拖到了冬天,后 来,他被送进学校里一间没有暖气设备的小屋。

小屋阴冷、潮湿,滴水成冰。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是死是活,学校当局不再 放在心上。一年前,中央美院的骄子,变成了被遗弃的孤儿。这时,他オ感到了痛 苦,艺术上被扼杀的痛苦,超过了肉体上的痛苦,像是被推进了可怕的地狱。不! 艺术的灵境,只有天堂,没有地狱。别人强迫他学会自卑,他永远也学不会。昏迷 中,杂乱的思绪在闪烁,像是追随海鸥在飞翔,相伴洛神在舞蹈。他辗转挣扎,发出 ー串呻吟,仿佛不甘沉沦,要从黑暗的地狱中爬出来……

屋门透进一束微弱的白光,他听到脚步声在响动。凝神看去,他的好友站在床 前,向他投来同情的关切的目光。

他霍地坐起来:“请不要再来看我。我懂得,跟我接近对别人是ー种负担。我 需要友谊,但不要怜悯。我现在需要的是孤独,孤独,就让我孤独吧!”

新月

タ阳向虎丘投去金黄色的一抹,坠落在山那边。山野闪着清冽的幽辉,连接透 明的黄昏,映衬着千年古塔的庄严侧影,像一位沉思的老人,在俯瞰山林中的一对 青年男女。

这一刻,对兰英来说是够长的。古往今来流传的爱情故事,有悲剧,也有喜剧, 吸引着人们ー页ー页地看下去。然而,兰英的故事翻开第二页就不忍卒睹了。初 恋少女的万般柔情:幸福、新奇、欢畅……刹那,像ー阵风似的消散了,仿佛有一只 残忍的巨手ー挥,一切都沉没了,一切都消散了,而把一道难题推到姑娘面前,严 峻、冰冷、毫无感情色彩,使甜蜜的幽会变成冷酷的利害选择。

在那个岁月里,在这块土地上,只要人们提到“右派”,眼前就闪过了灰色的ー 群,像影子,像幽灵。好像他们杀了人,放了火,投了毒。似乎,他们的头上都冠以 “杀气腾腾煽风点火”“公开贩毒”等等罪名。他们的灵魂被判处了死刑,只剩下 没有灵魂的躯壳。这个躯壳,可以喘息但不能出声,必须劳动但不能收获。社会对 他们的唯一宽容,就是给他们比死囚更充裕的时间,使他们的躯壳化为泥土。有谁 愿与鬼贼联姻?有谁愿与僵尸为伴?兰英就面对这样的选择。

在婚姻与政治结为良缘的环境里,要么夫贵妻荣,要么株连厄运,每ー个姑娘 都不得不做出考虑。就在同一个黄昏里,世间有多少姑娘正在这样考虑呵ーー询 问对方的家庭出身,政治面目,学历,职务,エ资,级别……询问对方的直接价值和 间接转化为价值的一切,随后放在爱情的天平上称ー称。爱情的内容转变了,转变 为商品交换的过程,沿袭成风,天经地义。

兰英拥有更多的权利替自己打算。她正在接受高等教育,未来的白衣战士,血 管里流动着烈士的血液,组织上正在考虑她的入党问题,骄傲得像名门闺秀,美丽 得像白雪公主……生活的各个路口都将为她开放绿灯,世家公子任她挑选,荣华富 贵任她享受。但是,生活仿佛在捉弄她,来到身边的并不是爱情的天使,而是黑色 的恶魔。立刻断绝来往,现在还来得及,良心与道义上都不用承担任何义务。

兰英陷入痛苦的沉思。她处境优越,经历单纯,很少沾染世俗之气。因此,她 还不懂得利害。

政治运动对姑娘来说,像ー场模糊的梦。1957年,她还是个天真稚气的少女, 在中学里读书。她参与了那场声讨,用口,用笔,用义愤填膺的感情。姑娘还没来 得及看清敌人的模样,战斗就结束了,只看见俘虏们的背影。后来,姑娘稍大一些 了,每当听说某人是“右派分子”,总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看上一眼。她看到,那些 “右派分子”当中,有不少是学者、教授、艺术家、作家、业务骨干、社会名流……她 还时常听到这样的告诫:有オ华的人往往有棱角;有棱角的人往往受磕碰。这个现 实生活的正定理和逆定理,曾被人们用各种不同的口气重复过,而姑娘的印象也不 断得到强化。

抽象的敌我概念,在姑娘心中导致了具体的结论,对庄严的政治运动是可悲的 嘲讽。

眼前的画家又是ー个例子。画家以反对苏联巡回展览画派,被宣布为走上离 经叛道的歧路,在政治上宣判了死刑。姑娘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把艺术问题化为 政治问题?为什么要让ー个中国的热血青年,充当被宰割的羔羊,去向外国的神坛 献祭?这不是近乎荒唐吗?荒唐的事情居然能够成立。也许,这就更加证明画家 不是温顺的羔羊,而是可畏的牛犊,招致了别人的妒忌,这就更加证明了画家的勇 气、胆识,不屈的个性和宝贵的オ华……什么是オ华?在心地纯洁的姑娘看来,它 是生命的灵光,青春的花环,蒙昧的超脱,知识的升华,它使金钱财富黯然失色,使 毁誉得失成为过眼烟云,像明亮的地平线,划开了天空和大地的清浊。愚笨的姑娘 喜欢用珠宝来妆饰自己,高洁的姑娘充满了精神上的渴求。她愿意摘下ー颗蓝色 的星,镶嵌在爱情的心坎上……兰英打破了沉默,深沉地对画家说:“不要再对我提 起你过去的那些事。我不认为你犯过错误……”

画家说:“可是,别人都这样认为呀。即使给我摘了帽子,也是有限的宽恕,一 切还同过去ー样。跟我这样的人往来,你不能不考虑后果。”

“我不在乎那些后果。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的直觉是什么?”

“我的直觉,你是有オ华的!”

这是对一名“社会公敌”的最高褒奖,语气中包含明显的好感,应使画家得到 足够的安慰。但是,画家站在那里,表情冷漠。他的目光因饱经忧患而被磨去了激 动的光辉:“世上有オ华的人很多,有光荣的胜利者,也有悲惨的失败者。为什么偏 看中我呢?将来你会后悔的……”

难怪画家做出冷淡的反应。在把オ华糟蹋得像ー块抹布的年月里,这句话,他 不是头一次听说。谁都可以拿来赠送给他,虚伪的恭维掩盖着刻意的嘲讽。“女子 无オ便是德”,如今也适用于男人了。即使把他踩在脚下,无情地鞭挞,遍体鳞伤, 也可以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爬起来,让他去干活。在当时,オ华再也不是令知识分 子产生飘然之感的鲜花,而是触动悲伤之情的苦药。

兰英和画家的目光相遇了。画家的目光是锐利的、坦率的,深藏着自尊的火 焰,还流露出某种期待,一直射向姑娘的心底。兰英抵抗不住这穿透一切的逼视, 心在颤抖……

兰英猛地想起,这是她与画家的第二次相会呀。在这静谧的山林中,远离城市 的幽谷。今天不是“三八”妇女节吗?按说,他可以献上温存和殷勤,不费カ气地 获得姑娘的欢心。可是,他偏偏带来了沮丧,迫不及待地破坏姑娘的平静。他披肝 沥胆,剖露隐痛,投下不祥的阴云,明知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又执意去做,究 竟为了什么?他是多么正直而坦荡呵!这样的人为什么被说成是可怕的魔鬼?泯 灭的灵魂?生活太不公正了!诚实换来灾难,狡诈获得荣升,人世间有多少是非被 搞得阴阳颠倒! ー时间,兰英觉得横在面前的沟壑、山谷、河流都被填平了。透过 迷蒙的暮霭,她看到ー颗赤诚的心,像玛瑙ー样晶莹闪烁。

兰英激动地说:“我的主意打定了。”

画家问:“你喜欢我?”

“喜欢。”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因为你诚实,爱情需要诚实。”

画家全身震撼了一下,扑上前去,把头埋进姑娘的怀抱。这个坚强的男子汉, 转眼间变成蜷瑟的孩子,泪水在眼窝里滚动。

ー弯新月冉冉升起。古塔肃穆,竹林低语。皎洁的银辉洒在姑娘的身上,像一 尊浑身银白的女神。

画家像是拥抱着再也不肯失去的珍品。多少年呵,他诚实地生活,诚实地做 人,痴情地对待艺术。但是,从来没有人对他做出这样的评价。今天,姑娘对他进 行了良心的鉴定,把光明填满落寞的心胸。他知足了,欣慰了,感到多年来蒙受的 苦难得到最大的报偿……

双桥

当代艺术家都在热衷于追求各自的艺术风格,而那些身遭不幸的艺术家,独具 的风格是别人所不能代替的。有谁愿意重复像他们那样的经历呢一充当囚犯, 颠沛流离,饱尝辛酸……

翻开列宾的画册,看看《伏尔加纤夫》。

我们的面前展现了和《伏尔加纤夫》相似的画面,活生生的画面。赤日炎炎, 空气在燃烧。金黄色的打麦场上,有一个小伙子在用伏尔加纤夫的姿势拉石礙,弓 着腰,低着头,肩上套着绳绊,双手几乎垂到地面,赤裸的脊背汗水涔涔,油光发亮, 在阳光下ー闪ー闪。

这里是北京的双桥农场,最早兴建的国营农场之一,以机械化生产而著称。但 是,来自中央美术学院的艺术家,干的活儿如同畜力。在二十多人当中,袁运生是 最年轻的ー个,自愿承担最繁重的劳动。他在打麦场上拉石礙,ー拉就是一天。

二十几个人住在ー间大屋子里,门窗凋敝,苍蝇、蚊子自由地飞进飞出。屋里 两排大连铺,桌子用木板搭成。院长、教授、助教、学生,在这里享受着平等的待遇。 几年前,在他们头顶上发生的那次爆炸,在每个人的身上引起不同的反应。有的缄 默不语,有的没完没了地忏悔,有的泰然自若,有的战战兢兢,就像爆炸力学发展成 为ー门独特的工艺,可以造成破坏也可以进行建设,使他们的精神型号明显地趋向 两极。

袁运生从打麦场回到屋里,头ー个动作是扑向放在床头的画板,ー头畜力转眼 间变成两眼炯炯发光的艺术家,就像魔术师大变活人的奇迹。他夹着画板,到处寻 找捕猎的对象,在视觉形象的疆土上,他是万物的主宰。

他在顽强地创新,是自愿,也是被迫。他集劳动改造与艺术创作于一身,不能 像油画家那样从容地描摹物象,需要适应新的环境。把中国绘画以线造型的成就 运用到西洋油画中去,以前还是朦胧的追求,如今化为明亮的火焰,强烈地吸引着 他。试问,有谁在生活中看见过“线”的存在呢?而他却看见了。他观察光线照射 的层次,分析物象的光面,力求把握面与面相交的那一瞬,那激变的、过渡的、奇妙 的分野,在视网膜上出现了清晰的线条,通过大脑的加工,强调的夸张与恰当的变 形,指挥着手和笔,在画稿上勾出坚定的或柔和的线条,像国画那样简约,像西画那 样精确,犹如一位京剧艺术家在空空如也的舞台上,用细腻的手眼身段,向人们展 示了情景交融的空间ーー略而不虚,虚中有实,不同凡响的绘画语言。

他想开了。既然他的画再也不会有人问津,更不会拿出去展览,那就可以放纵 他的画笔,任其自由地画下去。在农场的日子里,他用钢笔、毛笔、铅笔画了两千多 张素描,远远超出美术院校在校学生的作业数量。繁重的劳动,雄厚的功底,向着 既定的目标。堆在床头的一大摞画稿就是他信念的积累,精神的海洋。

住在同一间大屋的人们,其中有一位严峻的长者,时常注视着年轻画家的举 止,他就是原来的院党委书记江丰。江丰的目光是惊讶的,以前他并不了解自己的 学生,现在被袁运生勤奋上进的热忱所感动。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你这样的学生打成’右派’?”江丰对袁运生说,“画 吧,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就按照自己的意志画下去「’

这是袁运生从以前的院党委书记的口中听到的直接教诲,不是在堂皇的学府 里,而是在艰苦的逆境中。这教诲,使他永远难忘。

一天,同屋人举行生活检讨会。有的人照例做了一番忏悔,而江丰慷慨陈词, 批评宣传工作中的浮夸风,批评经济政策与经济基础脱节,批评“左”倾机会主义 的危害,俨然像头脑冷静的政治家,丝毫没有罪人的自我意识。他还是他,保持着 人的尊严,行使着脑与口的权利。袁运生听着,心中充满了敬佩。

散会后,江丰伏在案头看书。袁运生悄悄地捧起画板,朝他看去。眼前的模特 儿是清痺的、憔悴的,ー副沉思的样子。然而,在画家的脑海里却映出ー个美的灵 魂,像钻石一样坚硬透明。画家用酣畅的画笔,为他勾出一幅传神的肖像。

“哦,我比以前瘦多了。”江丰接过这幅素描,感慨地说,“把这幅画留给我吧, 你我的友谊是值得纪念的……”

这幅素描配了一副画框,多年来一直挂在江丰家里。

ー个被撤职的党委书记,ー个被迫停学的年轻人,他们的个性都没有在重压下 扭曲。个性一旦战胜了磨难就如铜铸铁浇,承认不承认它都一样……

雨纷纷

画家和兰英在苏州分手,返回长春,时有书信往来。一年后,兰英面临毕业 分配。

东北对兰英来说很陌生。在她的想象中,那是冰雪覆盖的遥远边陲,是冷得冻 掉鼻子、耳朵和下巴的可怕的地方。同学当中没人愿意分到东北,他们习惯于江南 鱼米之乡的富庶条件和温润气候,只要一提东北就毛骨悚然,好像被流放的厄运降 临头上。

兰英置一切于不顾了。在姑娘的心目里,哪里有他,哪里就是春天,哪里就有 篝火!只要依偎在他身旁,挨饿受冻也心甘情愿。

当兰英向组织上提出自己的分配志愿时,对方听了一惊:“呀,你已经有了男朋 友啦!认识多久了?他做什么工作?”

姑娘一五ー十地说了。她想,反正早晚也瞒不住。

兰英的故事在全校传开了。口头文学家们不乏想象カ,把故事编得像田园牧 歌ー样美妙

“喂,你听说了吗?兰英要求分到长春去。”

“那么远!为什么要到那儿去?”

“她认识了一个男朋友,长春市数一数二的美男子〇”

“那个人干什么的?”

“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演员,演过好多片子。”

“找个演员当然开心啰!全国到处跑,凡是有制片厂的地方都是大城市,兰英 将来爱往哪儿调,就往哪儿调!”

但是,在学校的ー间小屋子里,兰英的头上承受着千斤重压,投向她的是盛怒 的、失望的目光:“你在政治上太幼稚了,他是什么人?’右派分子’,反党反社会主 义。你是什么人?革命烈士的后代,共青团员,党组织的培养对象。你对得起死去 的父母?对得起党吗?”

兰英争辩说:“他已经摘掉帽子了

“摘帽不摘帽都一样,谁家若是有这样ー个家属,想抖落都抖落不掉,你偏想拣 个黑锅背ー辈子,多傻呀!”

“我乐意……”

“不要再说下去!你已经当了他的俘虏,站在悬崖上了。必须和他一刀两断, 从此不再来往。他给你写信,交到组织上来处理!”兰英坐在小屋的一角,脸色苍 白,四肢麻木,像是ー个叛逆者在接受审判。她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个心地纯洁的 姑娘第一次向别人倾诉爱情的隐秘,理应接受幸福的祝贺。然而,她得到的是粗暴 的训斥和强制的干涉,争也没用。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

更难承受的是无声的重压。同学们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窃窃私语地议论她, 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ー颗曾被捧在掌上的明珠,忽然变成了被嘲讽的对象,使 她尝到世态的炎凉,命运的沉浮,激起强烈的反抗心理。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寄给杭州的一位阿姨一爸爸生前的战友。

阿姨很快拍来电报,要她速去杭州面谈。

兰英赶到杭州,天下着毛毛雨。阿姨把她接到住处,殷勤招待,笑脸相陪,想方 设法叫她开心。可是,兰英满面愁容,像天空ー样阴郁。

“愁出病来可怎么好?”阿姨心疼地说;我陪你出去散散步吧。”

她俩撑着雨伞,来到柳浪闻莺。

西湖在兰英面前展现了一片银灰色。天是银的,水是银的。大气中飘着似雨 非雨的银粉末,拂面未觉,沾衣欲湿。

兰英的眉心舒展了:“这里的风景真美!”

“这趟没白来吧。还有一件高兴的事呢,”阿姨笑着说,“我要给你介绍ー个男

朋友,他是党员,在部队做保密工作,年龄般配,仪表堂堂。只要你肯见一面,保证 会喜欢他……”

兰英顿时提起警觉:“难道让我来就为了这个?”

阿姨说:“我是为了你好呀。感情这个东西是培养起来的,没有感情可以培养 感情嘛……”

姑娘只觉胸中硬被塞进ー团乱麻,优美的西湖风光也变得面目可憎,脚下的曲 径好像布满陷阱。ー种被愚弄的感觉向全身袭来,她气愤地说:“我谁也不想见。 给你!”

兰英把雨伞塞到阿姨的手中,冒着冷雨转身跑了。身后,湖水拍岸,发出有节 奏的韵律,像是在声声叹息……

回到住处,兰英收拾东西,准备返回苏州。阿姨凑了过来,心平气和地说:“兰 英,我知道你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知道这个就好,我就很感谢你。”姑娘淡淡地说。

“我只有一个请求,”阿姨说,“你既然来到杭州,多住一天也无妨,晚上我们好 好谈谈吧……”

晚上,兰英和阿姨面对面地坐在灯下。

“兰英,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看中的人是不会错的。”阿姨心平气和地说,“我们 党对知识分子实行团结和改造的政策,像他那样的人还是要发挥作用嘛。”

姑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让我来交交底吧。”阿姨说,“目前我们还没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知识分 子队伍,不靠他们靠谁呢?既要使用他们,就要给他们ー些好处。打个比喻吧,好 比哄孩子的糖豆,那一点甜头很快就会融化的。将来我们自己的队伍成长起来,那 些人再好,也不能使用。你多想ー想吧……”

姑娘听了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坠五里云雾。她头ー次听说,在政策的背后 还有政策,生活中的无穷奥妙够她慢慢消化的。

这天晚上,兰英失眠了。在这夜阑人静时分,她思念着远方的画家,渐渐有所 醒悟:在他俩之间横亘着比冰雪、风暴、山川更为严峻的障碍。ー个势单力孤的女 子,无力推开社会的、传统的、心理的重压,感到前途无限渺茫。后悔当初爱上他 吗?姑娘找不出谴责自己的理由。他们的爱情青山做证,明月可鉴,没有一丝灰 尘。她只能后悔自己出身优越,倍受宠幸,致使爱情也戴上镣铐。为了他,姑娘情 愿再投生一次呵……她在昏沉中入睡了,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梦见自己化为ー个农 家少女,和画家在白山黑水之间相会,整个世界像铺银盖玉一般纯洁……当她醒来 时,发觉这不过是痴妄的梦幻,命中都已注定,一切不可逆转,姑娘绝望了。热泪像 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脸颊上扑簌簌滚落下来……

第二天,阿姨把一本杂志摆在兰英的面前:“这是我从图书馆里找来的,你看ー 看就会明白的。”

这是当年出版的一本《美术》杂志。兰英用颤抖的手翻开书页,找到ー篇文 章。那篇文章批判袁运生所画的一幅油画,附有这幅油画的照片。那是画的什么 呀?被缩成可怜巴巴的ー小块,看也看不清楚。姑娘总算找到这幅油画的 题目

水乡记忆

“好啦,好啦,再炸该焦啦!”

“轻一点儿,别叫人家听见。”

“我先尝尝一哈,又香又脆!”

“放开肚皮吧,反正不花钱……”

袁运生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嬉笑声,油锅滚沸的“丝丝”声,贪婪的咀嚼 声,伴随着炸油饼的香味扑面而来,搅得他夜不成寐。

这是生产队的仓库,位于苏州附近的一个小镇。不久前,袁运生由双桥农场回 到中央美院,回到董希文教授的工作室继续受业。老师建议他选择ー处乡土气息 浓厚的地区深入生活,为毕业创作搜集素材。他来到江南某镇,被安排在生产队仓 库隔壁的ー间小屋住宿。当时正是国民经济困难时期,被誉为“上有天堂,下有苏 杭”的水乡,也面临着饥僅的威胁。一度流行的狂热的宣传ロ号消失了,生理本能 在人们的身上发挥了作用,这种作用最先在小镇的干部身上显示出来。为了填满 几个人的肚皮去坑害集体,压缩别人的肚皮。深夜演出的就是ー出率先占有填充 材料的喜剧。

袁运生在床上翻了个身,惹得几只老鼠从枕边爬出来,在他的身上跳来跳去。

“有动静!”隔壁的人说,“那个画画的叫不叫他来?”

“别理他!”

这就是真实的生活素材!画吧,既然“艺术从属于政治”,这样的生活干预ー 下也无可厚非。画家躺在床上,心中流动着忧国忧民的感慨。

然而,夜间的梦寐并没给画家留下深刻的记忆。他对艺术的职能有自己的理 解。他是为了追求生活中美的因素而来的,生活的灰尘蒙不住艺术家金子一般的 心。白天所到之处,使他的追求得到满足。几个星期以后,他满载而归……

回到北京后的一天,吃过晚饭,他靠在床上沉思,ー股不可遏制的创作冲动驱 使他拿起画笔,信手在稿纸上勾勒,笔尖像行云流水似的畅快,只用去ー个晚上的 时间,就把毕业创作的草图画出来。

他带着画稿去见董希文老师。老师看了看说:“我看很有特点。工作量不小 呀,抓紧干吧!”

他把行李卷、画布和油彩,ー股脑儿搬进学校的大仓库。这间仓库是存放大型 文物的,有高大的石骆驼、出土的石骏马和汉代大将军霍去病墓前的石虎。地上积 着厚厚的灰尘,墙上布满蜘蛛网,像一座阴森的古堡。他把行李卷往地上ー摊,不 分白天黑夜地干起来。那些石虎石马注视着一个年轻画家像发狂一般地工作。两 个月过去了,袁运生请人帮他抬出一幅巨大油画。

这幅油画题名为《水乡记忆》。

《水乡记忆》一时成为美术界谈论的话题。董希文、叶浅予、黄永玉等前辈画 家交口称赞,评定毕业成绩时主张判为“特优”。还有一些人摇头、皱眉,连及格的 分数都不肯给。

水乡留给年轻画家的记忆是什么?

画面当中是一座苏州常见的小桥,明代留下的传统建筑式样,结构精美,饰有 玲珑剔透的浮雕。桥的两侧展现了房屋、街道和春节期间集市贸易的活泼景象。

看,那是搭台唱戏的,那是卖桃花坞年画的,还有卖粮食和蔬菜的,好热闹呀。ー 个秀丽的农村姑娘在脚边摊开ー张报纸,摆好一束束鲜花,期待着人们来光顾。ー个 淳朴的小女孩刚オ卖掉ー只小羊,也许因为那个可爱的小动物是经她手喂大的,眼看 被别人牵走了,流露出怅惘的神情……强烈的民族格调,淳厚的风土人情,画家的笔 下描出了上百个栩栩如生的人物,环绕那座石桥倾诉着ー桩桩美好的故事ーー人们 在这里交换着一年辛勤劳动的所得,在丰富多彩的民间娱乐中得到了欢慰。

桥下是ー泓清水,波光荡漾。乌篷船、小木船和运载年货的驳船排列拥挤,相 擦而过。撑船的人互相谦让着,规避着,为邻船闪出航道。一个青年后生悠然躺在 船头,阳光洒满脸上,凝思中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小桥,这河流,不正是我们民族风貌的再现吗!我们的民族含辛茹苦,当时 更处在极为困难的时刻;但是,我们坚忍不拔的民族精神并没有被灾难所摧毁,坚 强自信,崇尚礼遇,乐观洋溢,保持着伟大的尊严。以缓慢的节奏,沉着的步伐,举 世无双的韧性一走向明天!

谁能猜到这幅作品的最初构思萌发于水乡的那间小屋,那间阴暗的、老鼠跳梁 的、与罪恶相邻的小屋。人民的勤劳、画家的纯真,和一壁之隔的贪婪自私、巧取豪 夺,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画家拂去生活的荫翳,怀着美好的心愿,用绘画艺术的 语言宣泄了对祖国和人民的深沉的爱。这正是画家心灵品格的自我剖析呵!

当《水乡记忆》悬挂在中央美院的礼堂公开展出时,观众的反映是热烈的。有 人留言,有人拍照,有人临摹。单就它在艺术风格上的创新,就使人们为之惊叹。 作者抛开西洋油画情节设计的“三一律”和传统的透视法则,采用了国画散点透视 的高妙手段,使画面上相互独立的故事浑然一体。在刻画人物时,作者娴熟地使用 西洋油画的工具,大胆地运用以线造型,还吸收了古代陶甬艺术的夸张手法,描绘 出神态各异的群像。兼有油画的富丽辉煌,国画的工笔重彩,年画的敦厚朴实和壁 画的装饰趣味。

把古今中外的绘画艺术熔为ー炉,是作者梦寐以求的渴望,他该如愿以偿 了吧!

但是,《水乡记忆》的命运忽然逆转,被人从展览大厅的墙上摘下来,扔进存放 废品的垃圾堆。后来,一个热爱乒乓球运动的小伙子发现了它的价值,拖到球台的 后边,当作挡球的栏板。再后来,一位美术史系的同学看了怪心疼的,悄悄用剪刀 把它裁下来,折成几折,压在宿舍的床铺底下。不料,学校惊慌报案,请来公安部门 的同志进校侦察,像是搜索一件有伤风化的禁品。最后,那位热心的收藏家只好把 它交出来,校园里的大喇叭立即广播,宣称这是“狠抓阶级斗争的又一个胜利”。

离奇吗?并不离奇。气候在变化,三年困难时期过去了,农村的集市贸易被取 缔了,饥肠辘辘的日子被遗忘了。今日的政治向昨日的艺术提出新的要求,画家该 被打板子了。《水乡记忆》的作者面对着ー堆永远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不 画拖拉机?为什么不画丰收的麦场?为什么不画……在所有的指责中从来没人指 责他为什么不画深夜隔壁那一幕,尽管那类现象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文艺批评的 路口只亮着ー盏绿灯:左转弯。忠于艺术的艺术家向前直行,被斥责为太“右”。

中央美院前党委书记江丰曾经感慨地说:“如果这幅画尚未毁损,拿出展览,我 可以预言,观众会替它平反,恢复名誉。即使从这件尝试性的作品上,也可以看出 作者的艺术才能。”

只可惜,这幅画连残骸都找不到了。它所留下的唯一纪念,就是被缩成一张可 怜巴巴的小照片,配上一篇振振有词的批判文章,刊在《美术》杂志的一角。画家 应该感到荣幸,这是他的作品头一回被制成锌版,加以印刷,流传于世一其中也 包括摆在兰英面前的那本。

月台边

兰英在杭州度过的第二天上午,是她最痛苦的时分。

阿姨俨然以监护人的身份站在她的身旁,伸手指着那本杂志,像是找到了有力 的证明。阿姨说,像袁运生那样的人,是不会改正错误的,别人也不会宽容他。跟 他结合将贻误终身,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还会累及子女。

那本杂志并没能吓退姑娘的爱情,却使她感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来,阻拦姑娘 与画家结合的,不光是阿姨、学校,还有整个社会。除了姑娘之外,似乎其他所有的 人都在发出诅咒,往画家身上泼污水。姑娘还有走向他身边的勇气吗?说到未来 的子女,那些无辜的小生命,也将跟随大人在泥泞中度过一生,兰英的心软了。

这是ー场难以抵挡的精神围剿。兰英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阿姨见到自己的良苦用心发生了效カ,递过ー支笔、ー张纸:“给他写一封信, 把话说清楚,心里就痛快了。他如果真的爱你,就不会再给你找麻烦……”

兰英接过纸笔。

她写得很坚决,声明和画家断绝往来,没做任何解释。她把责任揽了过来,表 示愿为自己当初的感情冲动付出终身的代价,永远不再结婚。她在信中祝福画家 能够得到另ー个人,也像自己一样爱他……当她写完最后ー个字,信纸上满是斑斑 泪痕。

阿姨接过来看了看,叹了一口气:“瞧,眼泪把字迹都沾湿了,让他看了,怀疑你 不是真心跟他吹……”

“本来就是被迫的「’兰英没好气地说。

阿姨总算拿到了字据,如释重负,亲手把信封好,贴上邮票,送往邮局。

兰英从杭州返回苏州,度日如年,反复设想画家的反应。画家一定会暴跳如雷 吧?兰英实在不愿给画家那颗遭受重创的心增添新的伤痕,信中没写刺激性的语 言,但是,画家也会明白事态变化的原因。那封信已构成对他的轻蔑与侮辱,他将 把信撕得粉碎,ー赌气再不回信吧?还是听从命运的安排,从此消沉下去?或者, 姑娘的担忧都是多余的,男人就是男人,拿得起放得下,随即把姑娘从记忆中抹掉, 忘得一干二净

兰英最不情愿发生的,是后一种情况。

画家回信了,措辞生硬,同意告吹,没有一丝央求的口吻,只有一项最后的条 件,要求兰英来长春一趟,当面把原因说明白。

像是从空山幽谷听到了回声,兰英攥着这封信跑进学校的办公室。

姑娘把信往桌上一摊:“请允许我去长春一趟。”

对方看完画家的信,抬头问道:“这是最后的见面?”

“是。”姑娘说,“我们都很坚决。”

学校说不出拒绝姑娘的道理,慨然放行。姑娘动身的那天,学校给长春打了一个 长途电话,要求画家所在的单位给予配合,注意兰英和画家的行动,促使双方断交。

火车飞驰,窗外掠过广袤的田野。姑娘心急似箭,以前在梦中都向往的东北风 光,这次在旅途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她只记得火车到达长春的那一瞬,在人 头攒动的月台上,她ー眼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画家。

兰英走下车厢,画家迎上前来。他的手里依然拿着速写本,故作镇静的样子。 但是,他那疲惫、晦暗和压抑着巨大痛苦的面部神情,逃不过姑娘敏锐的眼睛。姑 娘希望看到的正是这个,心中升起一阵喜悦。

画家在月台边收住脚步,和姑娘保持几步距离。

“请你现在就做出回答,”画家的声音像野兽在低吼,“你为什么要变卦?为什 么要屈从别人的意志?”

姑娘把旅行袋往前ー递:“你当我到长春来是跟你谈判的吗?”画家一愣,没听 懂是什么意思。

“傻瓜!如果要吹,还用得着千里迢迢跑ー趟吗?”姑娘嫣然一笑,“今后的日 子还长呢,对你也需要考验一下!”

明亮的阳光回到画家的脸上。他竟然忘记去接姑娘的提包,激动得不知如何 是好。姑娘向后躲闪了一下,真怕眼前这个失去理智的家伙不顾本国的风俗习惯, 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过来……长春谈判达成一致见解一那些无尽无休的劝说、挑 唆、约束,真叫人腻味死了,得采取果断的行动来摆脱。

兰英毕业的这年暑假,和画家结婚了。婚礼在长春举行,没有亲人主持,没有 同学祝贺。他们收到的唯一礼品,是袁运甫送给弟妹的一件上衣;他们添置的共同 财产,是一条印花双人床单。在ー间临时借用的小屋里,他们履行了庄严的人生仪 式。兰英的蜜月是在替过去的单身汉拆洗被褥中度过的。随着兰英报到日期的迫 近,短暂的蜜月结束了。

人间的王母娘娘到底也没肯让步,故意在他俩之间布下一条银河。

兰英的工作单位是从地图上挑选的。毕业分配时,学校给她的条件却也宽 容一除了东北三省之外,其他任何ー个城市都行。实心眼儿的姑娘把手指放在 地图上,沿铁路线寻找距东北最近的地点。她的指头划过北京,越过天津,落在山 海关以南的一个小圆圈:唐山。在她看来,这是人间银河的理想渡口。

她来到唐山不久,就赶上了“史无前例”的那场风暴,游行,造反,两派用大刀 和长矛厮杀,整个城市陷入原始部落式的纷争。兰英举目无亲,乱世飘零。每年一 度的探亲给她精神上少许安慰。后来,她怀孕了。过度的操劳加上恶劣的生活条 件,使兰英落下腰椎劳损的病根,背上像负着ー块沉重的铁板,躺在床上翻不过身 来。屋里没人生火了,单薄的门窗抵不住寒风的侵袭。腰病使她变得浑身僵直,生 活无法自理。直到这时,她オ感到多么需要丈夫陪伴在她的身边……

画家奔走求告,终于在长春的一家医院为妻子找到ー份工作,又赶到唐山,好 不容易通过了重重关卡,拿到调动工作和迁移户ロ的证件。至此,他们已经两地分 居六年了。

兰英坐在火车上,长春的月台又一次向眼前移来,她禁不住百感丛生。六年 了,她出于自愿,失去了很多东西ーー优越的处境,政治上的前途,还有美好的青 春。她那俊俏的眼角爬上了愁纹,容颜憔悴,清秀的脸颊变得蜡黄蜡黄。她付出了 巨大的代价,只为了换取普通人的平凡的生活,外加一个“摘帽右派家属”的罪名。 耿耿银河横在面前,天上人间有着同样森严的礼教。

陋室铭

破木桌上摊开ー张纸片,ー只小手握住画笔向纸片上涂抹水彩。笔下出现了 圆的、方的、不规则的色块,分别代表不同的静物:圆的是洗衣盆,方的是旧木头箱 子,不规则的是搭在晾衣绳上的尿布……

这是画家的儿子在写生。他在长春出生,不管父母的生活道路多么坎坷,他还 是按照自然规律长大,长到那只小手能够抓住画笔的年龄。

小屋只有!4平方米。家中又多了一个小妹妹,四口人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ー排大连铺占去三分之ニ的面积。窗前的那张破木桌,平时是爸爸的工作台,夜间 是儿子的床位。其余的空间供做饭、洗衣服,此外再没有插脚的地方。

眼前的情景,画家的儿子画了不止一次了,这是他接触生活的第一个题材。这 个新中国的可爱的第三代,用幼小心灵中最美丽的颜色反复描摹,积累的画稿有好 几十张了。每当邻居们来做客,他就捧出自己的作品在客人面前炫耀。可是,他所 听到的评语却大失所望:“唉,兰英,你们的宝贝儿子怎么画的净是贫民窟呀!”

兰英苦笑了一下,有什么可说的呢?儿子画的,是家中的全部所有。

兰英调到长春以后,承担起繁重的家务,日子过得很艰难。以前,她吃惯了食 堂现成的饭菜,从来没下过厨房;这时她苦恼地发现,要想把玉米面的丝糕蒸得不 发酸,比在医院里完成一次外科手术还困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全家人吃的丝 糕、窝头、馒头都酸得难忍,硬邦邦的,像石头ー样。孩子们照样狼吞虎咽,好像那 些东西天生就是这般滋味。

家庭经济是拮据的。两个大学毕业生的总收入,抵不住家庭人口的增加和物 价的上涨。儿子还算幸运,小时候吃过几天蛋糕。轮到女儿就不行了,父母再也买 不起蛋糕,只好去买一角钱ー个的面包,给孩子们打牙祭。再后来,父母捧回家的, 是廉价处理的黑面包了。即使这样,孩子们也高兴得一天合不上嘴。

他们省吃俭用,还是入不敷出。每到月底,兰英和画家就面对面地掏口袋。

“运生,这个月供应的肉还没买呢。”兰英说。

“干脆买了吧。”画家说,“今天是星期天,该改善一次了。”

妻子早已一文不名。画家把衣服ロ袋翻得底朝天,凑够买一斤肉的钱。

儿子已经备好小小的冰爬犁等在那里,接过钱,欢蹦乱跳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儿子的欢呼声:“快来呀,肉买回来啦!”

画家和妻子跑出去迎接,不由得一愣:“肉呢?”

儿子回头看看,冰爬犁是空的。哎!刚オ他光顾上高兴,跑得太快了,把一斤 肉颠得没影了……

“采购员”从来没有失职过,这次变得垂头丧气。画家和兰英只好安慰儿子, 捧着他那窘困的小脸哈哈大笑。

儿子也笑了。ー场精神上的欢笑代替了假日的会餐。

在长春,所谓的“精神贵族”们都在各谋出路。有的人去给饭馆、旅店装潢门 面,画几幅画,换回几瓶酒和整箱的鱼。有的人忙于家庭副业,用手工方式生产现 代化的家具。还有的人担任家庭美术教师,如果所教的学生家里有来头,那他的处 境就会很快得到改善。而袁运生却一点“外快”也没捞,一点门路也不找。他忙得 很,白天去上班,老老实实地完成交给他的任务,尽量让别人挑不出毛病;晚上回到 家里,纵情挥毫,钻研心爱的艺术,家务事很少顾得上了。

在全家最困难的时刻,兰英曾用试探的口气对运生说:“你能不能也像别人似 的想点办法?”

“想什么办法?”画家惊异地问。

“我没有更高的要求。”妻子说,“我是说,在可能的条件下,让家里的生活凑合 过得去……”

丈夫摇了摇头:“办法是有的。可是,那样做会葬送我的艺术!”

妻子懂得“艺术”二字在丈夫心头的分量。话题ー搁,永远不再提起。

兰英累病了,腰椎劳损的痛苦折磨着她,她有时不得不卧床。每当这时,他们 家的天就坍下来了,陷入一片混乱。全家人饥ー顿饱ー顿;孩子的衣服脏了,没的 换洗;床单上溅着画家的油彩,好像抽象派的画布……兰英身为医务工作者,对环 境卫生有着起码的要求,实在不能容忍了 ,躺在床上吩咐画家:“今天你把床单和衣 服洗一洗吧。”

“好。”丈夫顺从地搁下画笔,捋胳臂挽袖子,仿佛要大干ー场。

他把床单和衣服泡了满满ー盆。洗着洗着,按在搓衣板上的双手放慢了节奏, 目光停留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悬挂着一幅新作,油色未干。他ー忽儿侧着头, 面露得意之色;ー忽儿皱起眉,像是发现了不满意之处。

他霍地站起来,把沾满肥皂沫的手在胸前揩了揩,抄起一支画笔,纵身跳上板 凳,在画面上改动起来。

兰英躺在床上,嘴角掠过ー丝苦笑。

画家跳下板凳,回到洗衣盆边。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头向墙上张望……

一天过去了,花费七个多小时,总算洗完一盆衣服,还没顾上做饭,全家人饿着肚 子。兰英又好气又好笑,诙谐地问道:“喂,你从板凳上跳上跳下的,ー共跳了多 少次?,,

画家茫然地晃了晃脑袋。

兰英说:“你不记得了。我替你数着哪一整二十次!唉,真是拿你没办法。

干家务活比谁都懒,拿起画笔比谁都勤快……”

天黑了,窗外大雪纷飞,像撕棉扯絮一般。兰英睁眼看着天花板,迟迟不能入 睡;儿子ー沾枕头,就进入酣甜的梦乡。小屋的另一角,在昏黄的灯光下,画家一手 抱着女儿不住地摇晃,另ー只手举着画笔作画。他的嘴里哼着即兴谱成的催眠曲, 歌声在小屋里轻轻回荡……

漫长的冬天,多少个夜晚,他们一家人就是这样度过的。

兰英的耳边响着丈夫的哼唱,默默地陷入沉思。当初她钟情于他,是倾慕他为 人的正直和对艺术的忠诚。如今,她体验到了作为ー个正直的画家的妻子的全部 甘苦。安于贫困,甘于寂寞,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看不到隧洞尽头的光阴,只问耕 耘,不问收获……除了妻子之外,有谁真正了解他呢?不但得不到社会的理解,还 被打入了另册,棍棒时刻在他头顶上挥舞。每当想到这些,贫贱夫妻百事不谐的苦 楚随之烟消云散,妻子的心化作一汪春水,充满了女性的柔情。

她想,如果两个人分担家务,结果只是一事无成。明天即使腰再疼,也要咬牙

爬起来,挑起家务的重担……

车轮下

袁运生夜里睡得很晚,第二天早上揉揉眼,窗外已是大天亮。“糟糕!”他慌乱 地穿上衣服,“又要迟到了……”

兰英早已起床,强忍着腰疼,在为ー家人做早饭。

画家惊异地问道:“谁让你爬起来的?你的病还没好呀!”

兰英说:“没什么,反正我还在休病假,你走了我还能躺ー躺。”画家匆匆吃过 早饭,推起自行车,冲出门外。

在长春,这是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的季节。降过ー场大雪,北风ー刮,马路上结 着厚厚的冰凌。路边的树木缀满银花,建筑物像琼楼玉宇似的闪着耀眼的银辉。

画家的心情很焦急。清晨,对于别人来说是一天工作的开始,对于他却是彻夜 劳顿的继续。每当黑夜与白昼相交替的时分,就是他疲于奔命的时刻。

人生该有多少磨难啊!社会的,自然的,意外的……

穿过一条街道,前面就是繁华的路口,车如潮水。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忽 听ー阵隆隆的马达声。ー辆鲁莽的卡车横穿路口,不肯放慢速度,如入无人之境。 速度快,地面滑,加上毫无准备,画家已躲闪不及。砰然一声,猛烈撞击,画家连人 带车飞出老远,跌落在地。这时,正巧从对面开来另一辆卡车,画家像被传球似的 传到那辆卡车的轮子底下……

街头的行人看见这一幕惨剧,发出一片尖叫,全都愣在那里。

卡车司机失去了镇静,慌乱中忘记了刹车,右脚踏在油门上,继续向前开去。 卡车的巨轮从自行车上轧过,钢铁构架发出短促的呻吟,自行车座子被揉成一团 儿,卡车又朝画家的身体碾来。

这是痛苦的一瞬,行将死亡的一瞬。完了,只要汽车祐辘从他的胸ロー轧,就 算完了。他在生活的道路上一再遭受重创,从来不甘心向命运屈服,这次怕难以逃 脱了。丢下心爱的艺术,扔下家中的妻子和娇儿,毫无意义地死去……

按照歌德的说法,人对自己和别人的痛苦,只能有三种感觉:畏惧、恐怖和同 情一预见大祸将临时的着急,对当前痛苦出其不意的发现和对当时或过去痛苦 的同情。然而,倒在车轮下的画家,脑海里闪过的朦胧意识,那三种感觉一概没有。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也表现了他那倔强的性格,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一抗争!

接下去发生的事,在路边那些吓傻了的行人眼里,简直不可思议。只见倒在卡 车下的那个躯体,突然直起腰来,伸出一双臂膀,紧紧抱住卡车前的保险杠。卡车 咆哮着,抖动着,像是要把障碍物摧毁;车轮下的人挣扎、滑行,死也不肯俯首。人 们在长春街头看见了血肉之躯和钢铁怪物顽强搏斗的一幕。

“千万不能倒下「’画家想,“ー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卡车拖着画家在结冰的路面上滑行,5米、10米……直到司机恢复了正常的反

应,用脚去踏刹车板,克服了汽车的惯性。

画家遍体鳞伤,浑身的衣服被扯成褴褛的碎条儿。他被送进了医院。

抱病在家的兰英听到这个消息,头嗡的一声,只觉天旋地转,两腿瘫软,好半天

ォ清醒过来。

兰英骑上自行车,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不顾ー切地赶到医院。存车的时 候,她又失去了气カ,几乎不敢朝医院的大门看一眼,手在不停地哆嗦,锁车的钥匙 怎么也拔不出来。

存车处的大娘认出了兰英:“你是小袁的爱人吧!别害怕,他刚オ进医院的时

候,自己还能走路。"

兰英这オ觉得心里宽慰了一些。

兰英把丈夫接回家中养伤。妻子经过这场精神上的刺激,病体更加沉重。夫 妻双双躺在床上。

孩子没人照管了。兰英掏出几角钱,让孩子出去买吃的。过了一会儿,儿子和

女儿一人捧回ー包饼干,眼泪汪汪地站在床前。

儿子说:“爸爸,给你吃吧。”

女儿说:“爸爸,吃我的吧。”

兰英把孩子搂进怀里,替他俩揩去挂在小脸上的泪珠。孩子已经懂事了,过早

地领略了生活中的凄凉和恐惧。兰英只恨拿不出更多的钱来,使丈夫和孩子的心 灵上、肉体上得到少许的补偿

画家养伤期间,肇事的汽车司机和所在单位的负责人来到家里,表示道歉和慰

问。他们留下ー百块钱赔偿经济损失一画家的衣服、自行车和医药费。

客人走后,画家坐在床头,若有所思。

兰英看看那一沓钞票,悲哀地叹了一口气。那是丈夫用九死一生换来的,看ー

眼也令人伤心。

画家忽然下床了,在小屋里踱来踱去。

“运生,你疯啦!”妻子嗔怪地说,“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回到床上去!"

画家走到妻子的跟前,两眼射出兴奋的光芒:“你瞧,我不是能走路吗!你知

道,我好久没出去画画了,因为没那个条件。我多么向往陕北的高原、奔腾的黄河, 还有那里的人民ーー我要拿这笔钱到延安写生去「’

这就是刚从车轮下爬起来的艺术家的心灵呼声!这就是ー个贫病交困的人的 最高奢望!他的要求是那样有限,对ー些人来说简直不算一回事,对他来说却是那 样遥远,拼着性命オ能争取得来。兰英觉得胸口像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心头灼 痛,欲答无言。她望着丈夫那副真诚的面孔,全都理解了。既然这样能给他那不甘 寂寞的心带来欢乐和满足,那就由他去吧。

数日之后,袁运生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背着沉重的行囊和画具,在妻子深情 目光的送别下,踏上了风雪弥漫的路途……

袁运生陕北一行,历尽艰辛。几个月过去了,他的脸上刻着高原阳光和风沙的 印记,行囊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画稿,踏上归途。

袁运生路过北京,曾去看望江丰。当时,北京的空气令人窒息。江丰已年过花 甲,处境更不如以前了,孤独地住在一座杂乱的大院里,ー举ー动都受到街道居委 会的监视。

袁运生坐在过去的党委书记面前,捎来了陕北老区的今日见闻。那些消息没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多年了,沿着当年红军转战的路 线走ー遭,所到之处,老百姓的生活仍很贫苦。年轻的画家慷慨陈词,抨击时弊,忽 然想到隔墙有耳,不禁替老人的处境担心,便收住话题,悄悄看了江丰一眼。

江丰神情自若,安详地倾听着,丝毫没有阻拦他说下去的意思。背后的墙壁上 挂着一幅画框,嵌着ー张素描,正是十几年前在双桥农场时袁运生给江丰画的那 张。老人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固有的尊严,不愧是个硬汉子。袁运生再一次体验到 使人镇静的精神力量。

袁运生打开画夹,把ー组陕北的人物素描摆在江丰的面前,其中有满脸皱褶的 牧羊人,有用冷峻的目光傲视一切的年轻后生,有低头沉思的农村姑娘……这些人 物真实淳朴、性格鲜明,从他们的脸上找不到在一般绘画中常常出现的无缘无故的 笑,莫名其妙的笑,矫揉造作的笑。他画出了陕北人民特有的气质。

“这些画现在拿出去,是不会有人给你发表的。”江丰说,“也许,你丢掉了真 诚,就会取得赞美。不过,我认为你的路子是对的。搞艺术的不能去搞迎合!”

袁运生又取出一幅山水长卷,宽68厘米,长400多厘米。这幅画描绘了巍峨 的佳集古塔、冲破冰凌的黄河流水和苍莽的高原风光。这是他伫立在凛冽的寒风 中,花去整整两天的时间,用冻得坚硬的手ー丝不苟地画出来的,笔触缜密、严谨, 气势雄伟。

画面的一角注着几行小字:“写于!974年12月底黄河水破冰后奔流不息作白 描两日归来尽兴。”

江丰看了爱不释手。画面上熟悉的陕北风光唤起延安老战士的激越感情。他 说:“呵,黄河! ー泻千里,奔腾澎湃,掀起万丈狂澜。我仿佛又听见了它的声 音……"

春水冲破坚冰,地心喷出烈火,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

担担画

“四人帮”从政治生活当中消失了,美术界出现了生机。

美术界ー些正直之士,对多年遭受埋没的袁运生深为同情,盼望他能重露头 角,施展オ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张仃特地写信推荐他去作画。如今已担任 河北美协副主席的费正,也为他奔走斡旋。可是,这些努力都碰了软钉子,被用各 种借口挡了回来。很明显,袁运生的名字依然是ー个不祥之物,受到冷淡和歧视。 这个磨砺精深的艺术家,就连画一本连环画册的机会都没有。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在长春的陋室里,袁运生手里拿着画笔,面对镜子在给自己画像。画稿上出现 了一个满面愁容的头像,刀刻一般的皱褶,杂草丛生似的胡须,ー头不驯服的长发 如垂下万根烦恼丝。他的头发很长了,平时顾不上理,索性很少去理。这副仪容, 从艺术的个性出发,和画家艰难的心境、倔强的气质相吻合……他已年近四十岁 了,自从《水乡记忆》横遭批判以后,十多年来不曾按照自己的意愿搞过一幅创作, 这对这个创作欲望非常旺盛的画家来说,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怎不令他愁发千丈!

他烦躁地扔下画笔,捧起一本小说来消磨时间。

兰英每次回到家里,总是关切地问:“运生,有信儿了吗?”

丈夫摇了摇头,妻子也叹了一口气。

兰英已是中年妇女了。她又生下了老三,挑起五口之家的担子。在家庭的议 事日程上,兰英最关心的仍是丈夫的艺术。艺术能给丈夫带来欢乐,丈夫的欢乐就 是她的欢乐。她也怀着同样焦急的心情在等待着。

1978年5月,几个朋友的热心努力终于奏效,袁运生获得一次外出写生的机 会,目的地是风光绮丽的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

他接到云南人民出版社拍来的电报,欣喜若狂,马上把这件天大的好事告诉了 妻子,全家人像过节ー样快乐

儿子好奇地问道:“爸爸,西双版纳是什么样子呀?”

“美极了!”他笑着说,“等我画回来给你看。”

女儿扯着他的衣角:“爸爸,西双版纳有什么好东西呀?”

“有好多水果。”他抚摸着女儿的头,“等我买回来给你吃。”

他忙着收拾行装,整理画具,搞得天翻地覆,巴不得立刻就上路。

兰英看看摊开满地的东西,惊奇地问:“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

丈夫说:“机会难得,孤注ー掷了 !”

是呵,这个多年来备受冷落的画家,想想那一年他从车轮下爬起来奔赴陕北的举 动,就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渴望深入生活,把这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如今,一 个出版单位向他发出正式邀请,使ー颗艺术赤子的心像烈火干柴ー样熊熊燃烧了。

晚上,兰英找来几块旧布,在灯下替丈夫缝制背囊,ー针针,ー线线,直缝到天 色薄明。

“这次要去多久?”兰英问道。

“三个月吧。”画家说,“你ー个人带三个孩子,能行吗?”

妻子笑了笑:“你能想到我的难处,我就知足了……”

这年五月,袁运生来到澜沧江畔,西双版纳的首府一景洪。他被西双版纳惊 人的美丽强烈地震撼了。抬眼,到处都是浓郁的绿色,到处的风光都堪入画。森林 绿得像翡翠,山谷像铺着绿色的天鹅绒,河水像流动的凝脂,湿润的空气也给人水 晶似的感觉。难怪傣族人民把西双版纳比作灿烂的宝石,这里的山山水水都闪烁 着珠光宝气。

有谁比画家更能感受生活中的美呢?他目不暇接了,像是来到了希冀中的天 堂。大自然的造物主仿佛对这块土地特别钟爱,把世界上无比浪漫的色彩遍地倾 洒,使他畅饱眼福,满心狂喜!

他住进景洪招待所,稍事休整,准备深入西双版纳腹地。招待所的服务人员很 有礼貌地接待了远道而来的画家,把他领进ー间中等客房。

画家开ロ就问:“这个房子住一天多少钱?”

服务员说:“两块五。”

“还有更便宜的吗?”

“有一天七角钱的。”

“好!我就住一天七角钱的。”

他已习惯于精打细算了。离开长春的时候,他从所在单位借支了有限的款项, 旅途中花去了一大半,下ー步的经济来源还是个未知数……画家深入生活,各有各

的气派,他在生活上甘居末流。

幸好费正又一次支援了他,从河北邮来300元。这是从费正的复员费中拿出 的四分之三。这雪中送炭的慷慨资助,使袁运生增添了前进的勇气。

云南人民出版社委派了一位年轻的编辑,陪同袁运生下去写生。当这个傣族 的小伙子来到招待所会面的时候,画家搬出了从长春运来的全部行装。

好家伙!大木箱里装着18块三合板,几大捆稿纸,还有一个像麻袋那么大的 背囊,里面塞满颜料、画具和生活用品……加起来足有!40多斤重。小伙子看了直 抓后脑勺,不能想象画家怎样把它们搬下火车,又怎样运进西双版纳的密林中去?

袁运生取出一条扁担,朝小伙子微笑着。

瞧他那副神气,像是要把西双版纳的大自然风光一并收入他的行囊。几天后, 他就挑着这条被压弯了的扁担,闯入那葱郁的亚热带丛林……

奏鸣曲

瞧,那就是大榕树!冠盖如云,像一位庄严慈祥的老祖母。

呵,那就是槟榔树,又直又高,当地的青年男女用它来象征忠贞不渝的爱情。

那是檀扇树,枝叶像头发丝ー样细密,看上去多潇洒,好似披发长吟的诗人。

就连这里的竹林也不同一般,又繁茂,又青翠,簇拥地生长着,好像孔雀开屏。

西双版纳的植物最美了!充足的阳光和湿润的气候,赋予植物群体以特别丰 富、浓郁、繁漪的形象,这里的世界无与伦比,看上去满目琳琅。画家不得不压抑住 兴奋,凝聚自己的感情,用更缓慢的办法更精确地保留自己的感受。他站在ー棵树 前,一画就是一整天。

“喂,那是什么树呀?”画家问同行的编辑。

“它叫贝叶树。”小伙子热情地介绍说,“傣族人用它的叶子代替纸张,很多古 老的民间传说都记载在贝叶经里。”

袁运生铺开画纸,画出贝叶树特有的冠盖,井然有序,像披着一身连环铠甲。 每ー笔都毫不含糊,把绿色生命的活力有层次地表现在纸上。热带的骄阳在画家 的头顶上喷射着火焰,酷热难当,他的脑门上渗出涔涔汗珠。草丛里飞出成群的小 虫子,赶也赶不走,两条腿被咬得又红又肿,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索性不去理 昧

中午时分,小伙子捧来两个糯米粽杷,塞到画家的手里:“跟你出来オ深有感 受,画画真是个苦差事。”

画家笑着说:“美和苦总是连在ー起的

他俩一直在傣家人的竹楼里投宿。画家从日常生活的角度,了解了这个热情 而善良的民族的风俗习惯。

每天吃过晚饭,画家走出竹楼,来到林间空地。这是西双版纳最迷人的时刻。 晚霞染红了村寨,染红了树梢,染红了澜沧江水。一群傣族少女姗姗走来,肩上扛 着小纺车,手里提着小灯笼,紧身拖曳的筒裙在随风摇摆。她们的身材是那样苗 条,步履是那样轻盈,仪态万方,好像一群美丽的仙子从天而降。

“太美了!”画家向同伴抒发着感慨,“瞧,那几个女孩子束的腰带,金灿灿的,银 铮铮的,简直像是精致的工艺品。不过,我决不去画她们的腰带,腰带会把形体隔开, 破坏了形体的完整。我更喜欢她们自然的装束,看,那几个女孩的装束就很自然。她 们的上衣很短,筒裙很长,在上衣和裙子之间裸露ー截腰肢,这是高度的审美观点,使 她们显得身材修长,亭亭玉立……再看她们的发式,挽成髻,往后ー盘,自然地溜向ー 边,多么富有唐风!这个民族真了不起,她们最懂得细节的美……”

少女们分散到林间空地的各个角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三五成群的小伙子, 围着姑娘们又说又笑。透过黄昏的薄暮,燃起一盏橘黄色的灯笼,传来ー阵阵悠扬 的纺车声。傣女从小就知道不靠父母而是靠勤劳的双手为自己准备嫁妆,她们在 纺织幸福的爱情。

诗情画意的南疆情调,敲叩着艺术家灵感的窗扉。每当这样的时刻,袁运生就 在苦苦思索ー个问题:什么是西双版纳美的主宰?

美在你那五光十色的外貌和一身珠环翠绕的宝饰吗?描绘你的容颜,画不出 你所特有的神韵;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只能充当自然主义的奴仆。

面对同一物象,出现在画家视网膜上的印象是相同的;然而,画家心中的自我 感受却不尽相同。ー百个画家可以有一百种不同的答案,ー百种不同的表现方法。

艺术贵在有“我”。他在寻找“我”的西双版纳。

从夏末到中秋,他在ー串珍珠似的地名留下足迹,然后来到勧定的一个偏僻的 小村寨。

这里显然很少有外界的客人光临,画家的访问在小寨子里引起了轰动。晚上 开会的时候,全寨人都向他投来热烈的、好奇的目光,笑语喧哗,好像他的到来是本 寨的荣耀。

同行的编辑告诉他,这个寨子叫“鬼寨”。共和国成立前,傣族人无カ同病魔 斗争,如果有人生病了,就说是“鬼”附到了他的身上。指出同一寨子里的某人是 “鬼”的化身,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ー商量,当即就要把某人赶走。久而久之,那

些被驱逐的人们组成了一个村寨,聚集起了受歧视的一群人。

“鬼寨”里的人们的遭遇,引起画家深切的同情。画家向他们投去友好的ー 瞥,发现这里的人们美貌出众。如果说,傣族是一个美丽的民族,这里则是美的精 粹。花朵一般的少女,风韵犹存的妇人,体格健壮的小伙子,全都乐于接受画家的 请求,给自己画一张素描。到后来,干脆找上门来,落落大方地站在面前,希望引起 画家的关注,忙得画家手不停挥。他们天性爱美,以美为骄傲。

小寨子的生活平和、恬静。画家居住多日,没有听说一家吵过嘴。男女之间的 经济绝对独立,劳动收入、生活用品和干活的工具都分得清清楚楚。家庭出现裂 痕,一般由女方提出迁走,临行前全家人文静地坐在ー起进餐,然后由男方挑着担 子为女方送行,相敬如宾。老少之间是和睦的,晚辈人尊重长者,殷勤侍奉;长者爱 护晚辈,却从不硬性约束……多么单纯的关系呵!不为世俗之气所污染,像ー泓溪 水那样清澈。

一天劳动归来,青年男女在碧绿如茵的草地上跳起了伊拉赫舞。欢快的鼓点,清 脆的小芒锣,汇成了鲜明的节奏。姑娘们排成一队,踏着婀娜的舞步,舒展着柔软的 手臂。她们的神情矜持、自尊,朦胧中带有一种庄严的向往。她们在向往什么?

这是泼水节中常见的舞蹈。陪伴画家的那位傣族的编辑,给画家讲了记载在 古老的贝叶经里的传说一从前有一个丑恶的魔王,要把各个寨子的俊美的姑娘 据为己有。他先后掠劫了六个姑娘,还要强占第七个,遭到了傣族人民的憎恶。姑 娘们生出ー计,把他灌得酩酊大醉,问他:“你最怕什么?”魔王说,他什么都不怕, 只有用他的头发才能把他勒死,可是他的头ー沾土地还能再生……姑娘们趁他酒 醉未醒,就把他的头勒了下来,为了不让他的头接触地面,由姑娘们轮流抱在手里。 一年一度的泼水节,就是庆祝人民战胜残暴,并且冲洗魔王留下来的污脏垢迹,使 自由与幸福的春天永远常驻傣族人民心里……

晚上,画家回到竹楼里,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像流动的水银倾泻在门前。在这 万籁俱寂的夜间,他久久不能入睡。

广为流传的神话传说,往往是ー个民族心灵的窗口。关于泼水节起源的故事, 深化了画家对这个爱美的民族的认识。自从踏上西双版纳的土地以后,他所看到 的山川、林莽、人物、风貌,像数不清的色彩斑斓的光点,旋转着,闪动着,在他的脑 海里汇集,逐渐熔化为ー团明亮的焰火,从思维的天幕上冉冉升起。呵!西双版纳 美的主宰,不正是傣族人民崇尚美好未来与伟大爱情的精神力量吗?他们的心地 多么干净呀,永葆其民族的纯真的本性。于是,变化多姿、充满活力的植物的群体, 和天然质朴、独具美感的傣族妇女,构成了画家的西双版纳的总的形象:“我”的西 双版纳。这是ー个线条的世界,柔和而富有弹性的线条,奔放、流畅的线条,挺拔、 秀丽的线条,也有缠绵、缓慢,游丝一般的线条一单纯与丰富高度和谐地统ー!

他挥舞着线条,画了几百张白描写生。如果把重彩比作交响乐,白描就是线的 独奏曲。袁运生经过多年磨炼形成的艺术风格,在线的独奏中显示了奇异的魅力。 那是他怀着诚挚的感情献给傣族人民的ー组热情的奏鸣曲。

昆明为袁运生举办了一次画展。他的画稿交付云南人民出版社选编。编者刘 绍荟为他撰写的前言,开头就引用了傣族民间叙事长诗《葫芦信》的几行诗句:

公主啊!

你是ー颗灿烂的宝石,

但愿我是一个银匠,

把宝石镶在我的心上

他盛赞袁运生,正是把西双版纳这颗“宝石”镶在了自己的心上。

二十多年来,这是袁运生头一次听到对自己艺术的肯定。

袁运生在云南期间,不断收到妻子的平安家书。

兰英在信中说的使画家每读一封家书,就像饮了一杯甘泉水,清凉可口,舒心 开怀。妻子在信的结尾总有这样几句:“家里的事尽管放心。好好画你的画吧,画 不完就不必着急回来……”

画家宽慰地笑了。他在西双版纳繁忙的日子里,最担心的事莫过于“后院失 火”,妻子的信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其实,这是多事的一年。长春刮起一阵地震风,整个城市闹得人心惶惶。人们 忙着搭抗震棚,搬东西,向庇护所转移。

画家在长春的ー个朋友,想到了画家的妻子和孩子,赶到家里来看望。他不禁 愕然了。

这间陋室依然如故,家具和什物都没来得及整理,孩子们在低头玩耍。只见兰 英弯着腰,淌着汗,从屋里拖出ー个沉重的木箱,箱里盛满画家的画稿,向附近的抗 震棚挪动着……

显然,这是画家的妻子心目中最珍贵的东西。她最了解画家的艰辛,从艺术的 艰辛中懂得艺术的价值。

朋友的心由于激动而战栗了。这件事,兰英仍然没有告诉丈夫。如果不是那

位朋友后来追述了亲眼见到的一幕,他将永远不知道

壁画之梦

不知什么时候,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射进一束朦胧的青光,像仙女伸出白 皙的手臂,撩开了轻柔如梦的披纱。屋里若明若暗,电灯的光晕是昏黄的,周围的 空气是混浊的,光晕在缭绕的烟气中像翅膀ー样扑朔不定。他使劲地晃了晃脑袋, 揉了揉眼睛,桌上的画稿化作一团白雾,升腾,扩散,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他搞不 清楚此刻究竟是醒着,还是依稀在梦境里……

昨夜他睡得太迟了,烟抽得太多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觉,只是在纷乱的 画稿和积满烟蒂的烟灰缸旁边趴了一会儿。ー抬头,天就亮了。清晨的第一线阳 光,抚摸着北京郊区的楼群。他推开窗子,让寒冷的晨风驱赶身上彻夜的疲劳,从 梦境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这是!979年1月,在北京白家庄。

袁运生结束了长达半年的云南之行,归途中经过北京。有一件大喜过望的事, 迫使他在北京逗留下来。当时,新建的首都航空港候机大楼如一座富丽堂皇的水 晶宫殿,在北京东郊拔地而起,它的设备荟萃了世界上的先进技术。宽敞舒适的候 机室和餐厅,自动开合的大门,传送行李的流水线,电子数码显示的计重器,精工舍 特制的石英钟,高效能的室内空气调节装置,还有精确的导航、通讯系统……构成 了首都宏伟的空中门户,现代化程度在国内无与伦比。在当今世界上,现代化的建 筑设计是和精美的艺术装饰融为一体的,古老的壁画艺术勃然复兴,与崭新的工业 技术为基础的建筑事业的发展相适应。首都机场的负责人不愧为新型企业的管理 者,他们邀请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张仃为首的五十多位优秀的艺术家和エ艺 美术工人,为候机楼创作大型现代化壁画群。沉默了二十多年的袁运生,幸运地得 到了推荐,也在被邀请之列〇

随着1979年初思想解放之窗敞开的一道缝隙,多年来,文艺与政治结成的热 度很高的紧密关系,逐渐得到调整,使ー些艺术家的头脑趋于冷静。他们重新考虑 文艺与政治关系这个古老而又难以说清的命题,对文艺从属于政治的主张给予否 定。他们的出发点是善良的、平和的,不愿用艺术之箭去触及敏感的政治问题,以 免遭到艺术之外的责难;同时,又希望摆脱风向变幻的影响,保持艺术射程的相对 稳定,不致像飘忽的羽毛那样升浮或坠落。而袁运生考虑得更加简单ー些,拿他的 话来说:“艺术就是艺术,艺术需要的是真诚。”

袁运生的大型壁画设计稿《泼水节一生命的赞歌》,就是基于这个简单的逻

辑和客观条件应运而生的。

候机楼旅客餐厅的一大扇墙壁,连同拐过的一角,全都给他了,好大的ー块地 方!他站在洁白的墙壁跟前,惊愕、欢喜,恨不得把存在肚子里的话,全都向这扇墙 壁倾吐。艺术创作从来都是不遗余力、毫无保留的,呈现出艺术家心灵感受中最美 的那一部分。二十多年了,他积累的艺术语言和生活语言,像一条滔滔的河流在心 中回荡,而西双版纳之行给他留下的难忘印象,则是他的全部生活经历当中美好的 高潮,跳跃的浪峰。当时,他想到的唯一题材就是泼水节。他听到的那个记载在贝 叶经里的神话传说,凝聚着热带民族烈焰一般的感情,自由奔放的想象和明晰纯朴 的哲理。他决定挨弃风俗画和情节画的构思,用多年磨炼而驾轻就熟的线条,表现 人们对自由与幸福未来的向往。他说:“在一幅27米宽、3.4米高的巨大墙壁上, 画一幅赞颂傣家人的精神、情操的壁画,对我来说,真是梦想不到的好事。”

主张为政治而艺术的艺术家,也可以把这个题材归属于政治。但是,这个构思 毕竟离开了具体的政治背景,容纳了较深较远的时间、空间和隽永的主题。倘若在 以前,这样的艺术构思是会受到政治干预,当被指责为离经叛道的。这次尚且不知 命运如何?

袁运生的哥哥袁运甫,在白家庄的寓所里为他让出了一间小屋,是寝室,也是 工作室。不过,那张小小的床位很少用得上。他铺开画稿,就进入了梦境,由流动 的线条和绮丽的色彩交织起来的梦境……

在艺术的梦境里也有说不尽的烦恼。别的不说,且说餐厅墙壁当中的那个大 门,就叫人恼火。本来,壁画艺术语言应和建筑艺术语言达到协调统ー。那座大门 却把墙面分割开来,成为艺术构思的障碍。整整一夜的工夫,都在和那恼人的大门 搏斗,ー支接ー支地吸烟,ー张又一张地勾着草图。哥哥住在他的对面房间里,可 以看到从他的门缝射出彻夜不熄的灯光,飘来呛人的烟味儿。而他的精力、心血和 生命也消耗在淡蓝色的烟雾里。第二天推开屋门,他的脸色是苍白的。

“这样搞,身体怎么受得了!”袁运甫说。

“没关系。”他淡淡地一笑,“习惯了……”

在哥哥的眼里,弟弟和过去相比已判若两人。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在同一 个房间里,当袁运生向哥哥诉说自己被划为“右派”的经过时,他那圆润的面孔充 满了天真的神情,仿佛在诉说一件轻松的趣闻。现在,那张面孔经历了生活的风 雨,在崎岖的路上跌跌撞撞,早已变得棱角鲜明,神情峻峭,透露出ー股韧性。为了 重新得到这一次在北京搞创作的机会,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呀!袁运甫理解弟弟 此时的心情。

整整一个白天,袁运生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做他的壁画之梦。他从自己所熟悉 的苏州郊区拱桥的原理中受到启发,找到了跨过那座大门的方法ーー“拱桥的两头 很厚重,托住高耸而单薄的顶部,在力学上是稳定的,而这彩虹般的曲线又是多么 美丽!以傣族人民的活动构筑一条人流的彩虹,这个想法是很迷人的……”(引自 《美术研究》1980年第1期,袁运生:《壁画之梦》)

实现这个迷人的想法,真是ー项浩大的工程。他的眼前浮现出泼水节绚丽多 彩的画面:担水、分水、泼水、舞蹈、赛舟、晚浴,还有傣族人竹楼里恬静的家庭生活 和青年男女在黄昏后的丛林中流连的情景……他的笔下出现了上百个人物,每ー 个人都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这同时又是装饰性的、夸张的、性格化的,富于抒情意 味。画稿越铺越长,彩虹一般的人流在延伸。沉浸在创作的狂热中的画家,耳边仿 佛有音乐在伴奏。他抓住画笔,好像抓住了交响乐队的指挥棒,通过流动的线条去 表现旋律与节奏的转换,那庄严的、热烈的、执着向上的主题歌,渐渐升起了……

又是一天凌晨,住在对面房间里的袁运甫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弟弟的门缝里还 有灯光。

这些天来,袁运甫也很疲劳。他也参加了首都航空港壁画群的创作,绘制《巴 山蜀水》的初稿。如果说,他是凭着经验和素养在艺术的道路上进行探索的话,弟 弟则是在用生命进行冲刺了。半个月过去了,十五个昼夜,对面的房间灯光不熄, 多么惊人的毅カ呵!那对艺术的一片至诚,任是金石也应为之感泣吧……

对面的房间飘出淡蓝色的烟雾,传来沉重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沙哑。然而,他 还在画,还在不住地吸烟。咳嗽声不绝于耳,在黎明前的沉寂中听了叫人揪心。他在 毁损自己健康的地基上去建设精神的广厦,那画稿上的线条分明是生命的血丝呀!

天亮后,袁运甫对弟弟说:“你大概忘记后天就是旧历除タ了。我劝你好好休 息几天,回长春去过年吧。”

袁运生摇了摇头:“时间不够用〇第二稿虽然画出来了,可是还没来得及复制〇”

“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要替兰英考虑。”哥哥说。“你离开长春已经半年多 了,春节再不回去,太不近情理。”

提到兰英,袁运生不再执拗了。大年除タ,他赶回了长春,兰英问他:“这次能 在家待几天?”

画家说:“春节ー过,还得讨论画稿。这ー稿还没复制,我把它带回家里来了〇”

兰英叹了一 口气:“这么说,连春节也休息不好了……”

画家说:“复制并不难,可是很费时间。”

兰英想了想:“那,我能帮得上忙吗?”

画家深情地望着妻子,点了点头。

这是兰英第一次直接参与丈夫的艺术创作。夜里,他们扭开台灯,架起一块玻 璃板,铺好半透明的拷贝纸,共同复制泼水节的画稿。这幅赞颂傣族人民的作品, 也留下ー个汉族妇女的感情的痕迹……

从大年初一到初四,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兰英和画家一起熬夜。

忙碌中的画家竟然没有察觉,兰英那消瘦的脸庞更加枯萎了,被沉重的疾病阴 云笼罩着

牛皮纸

春节刚过,袁运生携带画好的彩色设计稿返回北京。

绘制壁画之前的筹备工作在紧张地进行。为了获得最好的艺术效果,首都机 场特地从香港引进了一批丙烯颜料。这是近年来流行于欧美和日本的新型绘画材 料,色泽鲜明柔和,具有很强的覆盖カ,很适宜多层次的晕染烘托,并在湿润、干燥、 冷热变化的各种条件下长久地保持画面色泽的稳定。

参加《泼水节一生命的赞歌》绘制的两位合作者,连维云和费正,也先后赶 来了。他们都是卓有成就的中年艺术家,看了袁运生的设计稿,被那中国绘画的传 统技法和西方现代艺术聚合的魅カ所打动,兴趣盎然,跃跃欲试。

脚手架搭起来了,墙面贴上牢固的底布,一切筹备就绪,已是初夏时节。6月 的一天,兰英从长春来到了北京。

兰英这一次专程到北京看病。其实,她的病情早就发现了。在春节前的ー次 妇科检查中,医生摸到了子宫部位的明显的异物。因为丈夫远行和孩子的牵累,她 的病拖了下来。近来迫于病情急剧恶化,不得不到北京找大医院确诊。

在等候看病期间,兰英和丈夫住在首都机场新建的供国际航班机组人员使用 的宾馆里,房间不大,却很舒适。弹簧床、卫生间、天花板上的暗窗还表明装有冷气 设备。自从结婚以后,兰英还从来没有与丈夫同住过这样高级的住所。但是,夫妻 待在ー起的时间还是那么有限。每天,透过窗帘射进第一线紫色的晨曦,袁运生就 翻身爬起,匆匆地擦把脸,楼道里响起匆促远去的脚步声。忙过一天,回来时已是 深夜,一身汗水,一身颜料,像是刚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的房屋修缮エ。

好不容易等到确诊的日子。当兰英拿到诊断结果,挪动疲惫的脚步走出医院 时,她感到自己的身心在向下陷落,仿佛沉入无底的深渊里去。病情发展的速度是 出乎意料的,几个月以前的ー小块异物,如今已长成累累的肿块了。兰英自己就是

外科医生,有着专业知识和临床经验,懂得病情恶化速度所包含的严重性。她想到 癌一恶性肿瘤细胞往往造成畸形的膨胀,而良性肿瘤相对是比较平稳的;倘若不 是癌,那仅仅是某种侥幸。她缓缓地走着,脑子里空荡荡的,飘浮着灰暗的迷雾,意 识的火花忽明忽灭。出于一种直觉,她痛苦地感到,这些年来因过度的忧心和家务 的劳累,体内健康的防线被日复一日的重压所摧毁了。爱人、孩子和未来的一切, 究竟还属不属于她呢?

她回到了机场。白天在住处是找不到画家的。她踏过长长的柏油路,走进了 候机大楼,站在脚手架旁……

大厅宽敞,肃穆。崭新的玻璃窗映照出蓝汪汪的天空,充裕的光线尽情奔涌进 来,又漾了开去,在四壁发出柔和的散射。这里,在六月的炎热的气氛中进行着ー 场真正的建设一脚手架的巨大结构向屋顶攀缘上升;地面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 画笔、调色板和颜料桶,显示了艺术工地的繁忙。兰英抬起头来,在脚手架上找到 了丈夫的身影。他猫着腰,手中执着画笔,向墙面上描绘勾勒,乌黑的长发从前额 垂落下来,随着身体在空中不停地摆动,好像握着弓弦的大提琴手沉醉于自己奏出 的迷人的乐章,周围的世界对他来说都已不复存在……

兰英痴呆地站在那里。此时此地,也许只有她才能深切地理解丈夫的心境。 从长春那间陋室的狭小的天地里,到这间气派轩敞的大厅,ー个艺术赤子的オ华、 智慧、压抑在心头的抱负,挣脱了一切羁绊在喷涌。他恨不得把滚烫的生命注入笔 端,倾泻着,挥洒着,融化在眼前的画面之中。墙壁上纷纭的线条,呈现了西双版纳 茂密的丛林,生机勃勃。随着画笔的移动,如同暗室里彩色显影液中出现的过程, 几个傣族妇女的形象渐渐清晰可辨。她们舒展的腰肢,柔韧的手臂,强烈倾斜的动 作,增加了泼水场面的运动感。兰英的耳边如同听到小芒锣的欢快的节奏和象脚 鼓的激动人心的鼓点。那些妇女面部的神态朦胧带有无限的向往。于是,死气沉 沉的墙壁变得活了起来。那是艺术家的生活热情在流光溢彩,美好憧憬的再现。 艺术家有限的生命在隽永的艺术中得到了升华!

站在艺术舞台的幕后看艺术,最容易触动对人生的回味。

兰英的心情宽松了一些,离开医院时像堵着铅块一般沉重的感觉减轻了。艺 术早已闯入了她的命运,把她从局外人变成了局中人。她从艺术创作的呼吸中得 到了精神的补偿。

这时,画家从脚手架上爬下来,一眼发现了妻子,快步朝她走来:“去医院检查 有结果了吗?”

兰英说:“忙你的吧,回去再说

妻子安详的脸色解除了画家的顾虑。他说:“你应该留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不累。”兰英淡淡地一笑,故作轻松地说我能帮你们干点儿什么?”

画家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噢,这里正需要你。请你给我们比画比画,对ー对 画稿上的人物动作。”

“好吧。”妻子应允了。

兰英在画家的摆布下做出各种形体动作。幸亏她二十年前是文艺活动积极分 子,有一点儿舞蹈的功底,动作自然,修长的身材也很理想。这件事消耗了不少时 间,画家左右顾盼,一面导演兰英的姿势,一面审视画稿上的人物。对于抱病在身 的兰英来说,这是超额的负担。而她以极大的耐力保持端庄的体态,苍白的、疲乏 的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

几天以后,兰英登上北去的列车,离开北京。丈夫到车站送行。直到临行前的 一刻,妻子也没有向丈夫说出自己的病情。兰英反复考虑了得失。作为ー个外科 医生,如果给自己开ー张治疗单的话,她将毫不犹豫地写下“立即住院,手术切 除”。对付无情的肿瘤的治疗关键,不管它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千万不可贻误时 机。但是,她想到了丈夫,还有超越丈夫个人的ー桩美好事业。一旦她住院动大手 术,丈夫也将毫不犹豫地陪伴她,伺候她,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再没有别的更亲的 亲人。那样,画家手里的工作就会停顿,至少也会受到影响。丈夫正在艰难的艺术 道路上奋カー搏,不可耽搁。兰英只好放弃自己的治疗,哪怕这个治疗意味着生的 希望,也要去换取艺术生命的顺延。这个意念,从她爱上画家的那一天起,就埋藏 在心底很久很久了。

一声长笛,列车开走了,载着ー颗平凡而又伟大的女性的心,消失在迷茫的雾 霭中

袁运生和他的合作者废寝忘食,一忙就是四个月。绘制工作已接近尾声,拐过 墙壁的一角,出现了西双版纳黄昏的景色。淡蓝色的清辉中,ー株热带丛林特有的 鸡蛋树,繁茂的枝叶像一簇绣球,围成美丽的屏风,晚浴的傣族少女手里擎着陶罐, 把清冽的泉水向自己的身上倾洒。她们那长长的秀发拂散着,波浪起伏,垂向地 面,宛如高山流水的涟漪。浴后的少女正梳理自己的长发,云鬓花颜,脉脉含笑,像 是在为自己的青春而骄傲……

环绕着少女的形体,有几根飘逸的线条,那是打底稿时勾出的衣着的轮廓,画 家还拿不定主意如何去处理。在描色绘彩的过程中,来往于这座大厅的观望者,对 墙上晚浴的少女给予特别的关心,想看看到底给不给她们穿上衣裳。

洗澡(而不是泼水)需要脱去衣服,这是生活中的常识。在生活中,傣家妇女 表现得更为天真。画家在西双版纳的日子里,曾多次和傣族男女在井旁、在澜沧江 里沐浴。她们落落大方,归真返璞,看待裸体如同大自然的造物,并不觉得很神秘。 “我承认,我的封建意识要比她们多。”袁运生诚恳地说,“这使我增加了对她们的 崇敬。”在绘画史上,裸体语言是具有丰富表现カ的ー种艺术语言,早以古希腊的维 纳斯为代表,发展成为独立的审美部类。同样地,用裸体语言去表现作者对妇女的 崇拜和对生命的大声赞美,就成为壁画当中这一部分特定的场景所必须。更何况 他画的是神话传说而不是习俗……

看来,画家打错了主意?

在ー些人的眼里,裸体造型乃西方“夷狄之恶俗”!西方的物质生活愈是富 有,精神文明就愈是贫困得衣不遮羞。我们恰恰相反,精神文化的大革命与物质生 产的大倒退出现在同一时期。十年中,人们的视觉高度净化了,中国妇女甚至不愿 穿裙子,不穿旗袍,不穿紧身衫,把全身裹得严严的,以免显露多变的线条,玷污了 别人的双眼,亵渎了自己的形体。然而,把美学观点当成邪恶观念革除的结果,并 没有淳化社会的风尚,却带来精神的贫乏和堕落。于是,纳清泉于浊流,把艺术和 犯罪搅成一池浑水。

盛夏,当“晚浴”的画面脱颖而出的时候,虽然几个少女的形象是装饰性的、象 征性的和简约的,仍不免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这并不显眼的一角却引来ー批又一批的观众,有好奇者、过路者、担忧者和看 热闹的。人们用不同的口气纷纷议论,惊叹的、严厉的或粗俗的……

这是多年来在中国现代壁画上第一次出现裸体,作者冒天下之大不題了。如 要排难解纷,也最容易不过了,提起画笔,抹上几下,给人物穿上短衫和筒裙,不花 任何成本。他和他的全家人就会逢凶化吉,消灾避难。但是,他不愿那样做。他想 到历史上围绕裸体艺术问题的ー场争论。

六十年前,上海有一批勇敢的画家,为了在教学和创作中运用裸体的问题而受 尽辱骂。当时,报纸上刊登连篇累牍的围剿文章,说画家是“伤风败俗”“欲令世界 上女子入无耻之地位”“坏我中国男女之大防”……而那时上海的ー班轻薄少年、 无业游民,拍摄裸体照片招徘贩卖,更给攻讦者以口实。直至触怒了军阀孙传芳, 拍电报通缉画家。画家奋身迎战,全无惧色,写文章说:“无赖市俭制作妓女裸体之 照片及淫画,诲淫以牟利,鄙人疾之深……于上海美专何尤?于鄙人何尤?”“鄙人 提倡艺术之志不能夺……虽赴汤蹈火,鄙人无辞。”那场斗争的结果,画家得胜,军 阀败北。

历史走过了半个多世纪,时代不同了,而美术界的ー桩旧案犹未了结

“我们遇到的已经不是人体问题了。”袁运生对同伴说,“这关系着美术界的思 想解放!”

他们坚持没做改动。把壁画中的这个细节当作一枚问路石,投向粉碎“四人 帮”以后展现在面前的艺术春天之路。

舆论的压カ毕竟太大。在绘制工作尚未完成的时候,为了给画家提供安宁的 绘画环境,机场和施工单位的有关人士出于善意,将大厅的门窗遮了起来。于是, 这组现代化造型的大门,贴上了一层用我国传统方法生产的厚厚的牛皮纸;那幅用 进ロ丙烯颜料绘制的壁画,掩映在古典色彩的暗黄的光晕之中。画家得到了暂时 的安宁,继续做他们还没做完的事……

不是结尾

10月下旬的一天,秋风漫卷黄沙,在北京城市街道的上空掠过。袁运生走在 大街上,迎着风,迈着快步,浓黑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首都机场壁画群的绘制工作已全部结束。以张仃为首的艺术家和美术工人获 得巨大的成功。各报刊和电视台竞相载播了一幅幅具有鲜明特色和现代风格的壁 画:《哪吒闹海》《森林之歌》《巴山蜀水》《科学的春天》和《泼水节一生命的赞 歌》……美术界和社会上像刮起一阵灼热的旋风,引起了强烈的反应。全国第四次 文代会召开前タ,一群文艺界、理论界、建筑界、外贸界、新闻出版界的知名人士来 到首都机场参加了揭幕式,向艺术家们连连祝贺。

国外发出一片赞誉。外国朋友站在候机楼的大厅里,用鉴赏的眼光环顾四壁 说:“北京机场将以它的壁画而闻名于全世界。”“它使人ー进入中国就有一个强烈 的印象,这种艺术是ー个国家国力的象征。”

日本著名画家平山郁夫也赶来参观。他说,中国文化在历史上有两个高峰:汉 朝与唐朝,他相信第三个高峰正在到来。他笑着对袁运生说:“看了你的壁画,我觉 得西双版纳美极了。真想改变这次旅行的计划到那里去走一走……”

这些天,袁运生忙得不可开交,会见外宾,接待采访,登台演讲,塞满了每天的 日程。自甘寂寞的日子已成为过去,随之而来的是荣誉、掌声、祝酒。如同从崎岖 的山路踏上开满鲜花的峰峦……他在大街上走着,风沙阵阵扑来,衣襟在随风摆 动。此刻,与辉煌的成功所带来的喜悦正相反,他的脸色异样地悲戚、沉痛,像严冰 ー样冻结,像岩石一样冷峻,漠然中似有无限懊悔……

呵,你是为了什么?难道你还不满足吗?或者你仍在担心政治风向的变化?

不。他并不担心这些,他是自信的。二十多年了,他怀着对艺术的真诚,向着 ー个既定的目标顽强地探索,在任何挫折面前从来没有气馁。他热爱祖国的艺术, 因为和苏联的绘画理论持有异见而被划成“右派”,如今采取相同立场的人被看作 是坚定正确的表现。他热爱江南水乡,因为画出农村集市的美好景象而遭受打击, 如今遍布全国的集市比那时更加繁荣。生活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已不 再相信那些暂时的、轻率的结论了,他本人的个性和艺术的个性都在劫难中得到强 化,成为独立于结论之外的存在。

那,你为什么悲伤?为什么沮丧?

只为他的妻子、知己、事业的后盾和患难的伴侣,这时正衰弱地躺在医院里。 直到几天以前,他才知道了兰英向他隐瞒的病情。在疾病的煎熬中度过了四个月, 兰英的健康崩溃了!她离开长春的时候,病体枯槁,形销骨立。为她送行的女伴从 她的脸上看不见一点血色,都把这当作最后的诀别,抱头痛哭,泪洒长街。此刻,她 静静地躺在北京的一所医院里,像是累了,一旦卸下肩上的重担,无言,无怨,也无 望,只等待手术的判决……

ー个人站立起来了,另ー个人倒下去了,而她是为他倒下去的。自从他俩在南 去的列车上ー见倾心,她自愿做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妻子果真从此再也 不能站起来,那么丈夫取得的今日成功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是职业医生、 贤妻良母,也是献身于艺术的人。她的贡献永远不可能得到报答,在任何一部美术 经典中也不会给她这样的妇女留下ー笔,只留下刻在丈夫心中的痛苦的记忆。

画家沿着大街奔向医院,内心掀起风暴。他的眼睛湿润了,白蒙蒙的泪花在眼 眶里滚动。

他想到在茫茫的大千世界里有两种人最接近于艺术:ー种是诚实的艺术家;另 ー种是虽不懂艺术却纯真而质朴的人,如他可爱的妻子。

他们别无所图,只为艺术。承认他们的耕耘劳作,是容忍艺术存在的最低限 度。而他们遭受来自艺术之外的磨难太多了,难道不能少ー些吗?

他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含着泪水的眼睛射出期望的光芒。

后记:

本文发表后,女主人公经治疗而痊愈。又辻了若干年,男主人公只身旅美,世 事变迁未可尽述。

——作者

(原载《十月》1980年6月)

中国姑娘

鲁光

忠诚,就忠诚自己的土壤;

追求,就追求自己的理想。

引自友人的诗

这是一曲振奋人心的搏斗之歌。它的主旋律,就是祖国的荣誉高于一切!

人们把体育比喻为ー个民族精神的橱窗。那么,就让我们打开中国女排这个 小小的窗ロ,看ー看我们中华民族应有的精神风貌吧!

圣保罗黎明的灯光

南美洲,巴西的繁华都市圣保罗。公元1977年夏末,午夜之后。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还在疲惫不堪地闪耀着,车水马龙的街衢却已经空寂无人。 坐落在闹市街头的A旅馆的灯火已经熄灭,ー扇扇古老的百叶窗静静地垂挂着。 从世界各地来参加第一届世界青年排球锦标赛的青年男女们在这儿下榻。

在ー个房间里,古朴的百叶窗和深红色的窗帘把宽大的玻璃窗遮盖得严严实 实,华丽的吊灯也已关熄,只有那一座台灯在散发着柔和的淡黄色的微光。两张素 洁的单人床相距咫尺。周晓兰和韩晓华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看样子已经进入梦乡 了,其实,她们的思绪却像潮水ー样起伏着。

晓兰轻轻地翻了个身。

晓华的眼睛睁开了:“晓兰,你睡不着?”

“嗯!你呢?”

两位姑娘把身子朝对方挪了挪,脸冲着脸,几乎闻得着对方温热的鼻息。

晓兰是个秀美、文静而又沉稳的姑娘。她扬了扬修长的眉毛,感慨道:“明天, 就是我们搏的时候了。”

晓华也感慨起来:“是啊,也许,咱们这ー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搏的机会呢!”

“睡吧!”她们又互相提醒着。

重新闭上眼睛,合上嘴唇,不再吭气,并在心里一个劲地叮嘱自己:“睡吧!睡 吧!别想了!”但是,理智还是经不住感情波涛的猛烈冲击。

晓兰的那对明净的眸子又在闪动了。她想,索性睁开眼睛,也许可以把那些滚 滚奔来的思绪赶跑。她看见,那雪白的房顶竟然变成一幅宽大洁白的银幕,映现出 几个月前在香港预选赛中发生的情景:沸腾的九龙伊丽莎白体育馆,赢了球而狂抱 ー团的韩国女选手,失望而去的港澳观众,伤心哭泣的中国姑娘……那一双双哭红 了的眼睛啊!

干吗要回忆这些伤心事?晓兰又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 时,房顶上又映现出两行赫然醒目的阿拉伯数字:〇:3,0:3。

这两个〇:3,正是她们在香港预选赛中输给韩国青年女排的不光彩的记录。 耻辱啊,这真是一个奇耻大辱!

不过,她清晰地记得,当时她没有哭。不是她不想哭,她真恨不得号啕大哭ー 场。实际上,酸楚的、悔恨的泪水,已经涌到眼眶里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它憋回 去了。当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汉流血不流泪。哭,是永远也哭不赢的,圣保罗 决赛时再见吧「’兴许正是这把不服输的炽热的火焰,把伤心的泪水给烧干了吧!

现在,她就躺在圣保罗闹市区的旅馆里。她们的对手一韩国青年女排就住 在离她们不远的房间里。明天晚上,不,应该说是今天晚上了,离此刻只有十多个 钟头,她们等待了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激战,就要打响了。

“她们会不会也睡不着呢?”晓兰又禁不住开口 了。

晓兰说的“她们”,是指三位队友:湖北姑娘周俊芬、广西姑娘温美玲和浙江姑 娘林辉。

晓华翻身坐了起来,说:“打个电话试试,如果她们也睡不着,干脆把她们叫来, 再一道合计合计。”ー边说,ー边已经拿起电话听筒,轻轻地拨动了电话号码。

“喂,睡着了吗?睡不着?那就到我们屋来ー趟吧!悄声点,不要惊动指 导……”

周俊芬、温美玲和林辉,蹑手蹑脚地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晓兰、晓华的卧室。

两张单人床已经并到ー块儿。五位中国姑娘趴卧在这张“大床”上,脑袋凑拢 在ー起。说来也真巧,这五位姑娘都出生在!957年,眼下刚满二十岁。山东姑娘 晓华是共产党员,其他四位姑娘当时都是共青团员。二十岁,正是贪睡的年龄呀!

“韩国二传好,但我们个儿高,网上比她们强。”

“她们上半年赢了我们,有点轻敌;而我们憋了一肚子气,赢球心切,斗志旺。”

“从实カ看,她们还是比我们稍强一点。不过拼起来,就难说了 〇”

她们把自己和对方的长处、短处,都摆了个够,又互相叮嘱了一番,鼓励了一 番,最后,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秘密协议”:如果输了球,谁也不许哭鼻子;赢了球 嘛,可以痛痛快快地哭。

谈呀,聊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4点多钟了。这时,她们オ意识到自己是 彻夜未眠!在临赛的前夜,这是绝对不许可的。如果此事让领队、指导知道了,挨 ー顿狠剋是肯定的。

韩晓华毕竟老成一些,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她对大伙说:“一旦露了馅,我是队 长,我来做检讨。”

晓兰是个挺有心眼的姑娘。她说:“会是在咱们房里开的,要检讨,咱们俩ー 道写。”

其他三位姑娘发急了,说:“要写检讨,就咱们五个人一道写。”晓华挺幽默地 感叹道:“只要赢了球,写检讨心里也痛快呀!”此刻,太阳还没有把黎明的曙光洒 向大地,可以躺下来美美地睡上一小觉。晓华和晓兰没有把床再分开,关熄了台 灯,紧挨在ー块儿,闭上眼,就沉沉入睡了。尽管过不了一会儿,街上就开始喧腾, 但那些嘈杂的刺耳的声响并没有把她们惊醒。她们实在太困倦了,让她们安安静 静地睡吧,哪怕多睡上几分钟也好。

趁她们熟睡之机,让我们来回叙一下能把眼泪憋回去的这位姑娘的ー些往 事

1970年春天,太行山区。启明星吐射着清冷的银光,山野笼罩着月色。一位 十二三岁的瘦高少女,背着草绿色的书包,神色惶惶地行走在山野小路上〇她每天 都顶着月色从山村出发,翻越两座荒山秃岭,步行二十多里,赶到公社小学上课;傍 晚,又步行二十多里,沐浴着苍茫的暮色,从公社小镇返回荒僻的山村。在那个“读 书无用”的年代里,村上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女孩子读书。男孩子上学的倒有几 个,但他们走得快,这个刚从大城市来的少女赶不上他们。所以,朝朝暮暮,她总是 只身孤影。

这是ー个冬天的雪夜,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着山野。放学后,她踏着积雪,爬 上了一道山坡。天已黑咕隆咚的,她偶尔ー抬头,看到山岭上闪亮着两团淡淡的绿 光。那是什么光呀?在夏夜,山野里有飞动的萤火虫,ー闪ー闪的,亮着忽明忽暗 的绿光。密集的地方,简直可以形成一片绿色的灯海。可是,那两团淡绿色的光, 比萤火虫的小小绿光要大得多,况且,现在也不是夏季呀!乡亲们给她讲过鬼火的 传闻,难道她真的碰到鬼火了吗?不过,她并不相信人间真的有鬼,自然也不相信 有鬼火了。那是什么光呢?她又往雪坡上走了几步,那两团绿色的光盯着她,ー动 也不动,使人觉得阴森可怕。这个从小在上海姥姥家长大的城市少女的心颤抖了, 连她自己都听见心儿怦怦的跳动声,脚也迈不动步了,开始哆嗦起来。她想起来 了,乡亲们说过,这山野里有狼。没有错,那一定是狼的两只凶恶的眼睛!

Part Two

狼是会吃人的动物!在幼儿园里,她就听阿姨们讲过大灰狼的故事。她万万 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白雪茫茫的冬夜,在这荒山野岭上,孤身ー人碰见它!她几 乎要被吓得瘫软了,身子紧靠在山崖上,连气也不敢喘。她摸索着躲进了附近山崖 上牧羊人避风躲雨的土洞。

她就是周晓兰。她是随父母亲到山村落户的。妈妈是一位医生,毕业于上海 医学院。爸爸是一位工程师。他们本来都在太原一家工厂里工作,如今“臭老九” 不吃香,被“下放”到山村来“脱胎换骨”。不过,这两位“老九”还是希望自己的女 儿有点知识,宁肯狠狠心,让她每天步行四五十里山路上学读书。

雪,仍然无声无息地飘洒着,山野里万籁俱寂。晓兰蜷缩在山洞里,也不知过 了多久。她想,不能老这么躲着,家里人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她大着胆子探头看 了一眼,外面只有飘舞的雪花,绿色的光团不见了。可恶的狼呀,你是走开了,还是 躲藏起来了呢?她不知道。她要回家,否则妈妈会急死的。她将身子探出洞外,又 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动静。她哆哆嗦嗦地挪动步子,向山坡上走 去。开始是慢慢地走,后来就快步走,最后是深ー脚浅一脚地飞跑起来。她听见后 面有嚓嚓的响声,仿佛那只狼追赶着她似的。其实,那是她自己的脚踩踏雪地发出 的声响呀!可那时,她分辨不出来,只顾跑,跑呀跑,一直跑回村里。

离家老远,她就看见那间干打垒小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听见从屋里传出来的 说话声……她还是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着。推开门,她带着一身雪和一身寒 气,ー头扑到妈妈怀里,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这时,已经是深夜12点多钟了。

“晓兰,怎么啦?”妈妈忧心如焚地望着女儿。

晓兰隐瞒了路上发生的一切,哽咽着只说了一句话:“下雪天,路难走。睡吧, 妈妈,我累了!”她知道,如果把真情实况说出来,妈妈、爸爸是会不让她去上学的。

几天之后,晓兰オ把那天晚上的险遇,如实地告诉爸爸、妈妈。不过,她对妈妈 说:“乡亲们说,狼怕打腿。我以后带上一根棍,就不怕狼了……”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山花绽开。晓兰依然只身孤影在山野小路上匆匆而行, 手里总拿着ー根木棍。她的胆子大起来了。如果再遇到狼,她真的会上去跟它搏 斗一番。但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那阴森可怕的绿色狼眼。也许,豺

狼也是欺软怕硬的,知道这位少女变得厉害起来,不敢贸然来犯了。

后来,当她进入山西省队当运动员时,人们也发觉她的胆子特大,大得都有些 惊人。

有一天晚上,她去太原一家医院看望住院的妈妈,从医院出来的路上,只有她 ー个人,而前头却有四个流氓拦住了去路。

流氓们向她招手,嬉皮笑脸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过来!过来!”

晓兰的心虽然也咚咚跳得厉害,但她显得十分镇静,大声斥问:“你们要干 什么?”

流氓们又招招手:“过来,过来比比个儿!”

她什么话也没有再说,ー步ー步默默地向前走去。

大概这伙流氓从来还没见过如此大胆的姑娘,ー时惊呆了。晓兰走到他们跟 前,用手使劲ー拨,突然从中间穿越而过,飞快地向前奔跑着。流氓们如梦初醒,紧 紧尾追着。她头也不回地飞跑,飞跑,心想:“追吧,我是运动员,你们追得上吗?”

这时,迎面驶来ー辆公共汽车,刚刚打开门,她就纵身ー跃,跳上车去。汽车响 着引擎,疾驰而去,把几个无耻败类远远地抛在黑暗之中。

动乱的岁月,苦难的生活,荒漠的山野,孕育出她的独特个性:文静、内向,而又 刚强、勇敢。当这种个性与祖国的荣辱结合到ー起时,顿时闪射出璀璨的光芒。

天大亮了。晓兰和她的姐妹们还在酣睡。在她那张秀丽的脸庞上,透出ー种 坚忍不拔的神情,仿佛在告诉人们:韩国的姑娘们,等着瞧吧,今晚非赢你们不可!

重新点燃的希望之火

上午,中国青年女排做赛前练习。汽车从A旅馆出发,穿越闹市街头,向体育 馆驶去。中国姑娘们无心欣赏令人目不暇接的异国都市风光,有的在闭目养神,有 的在沉思,有的闭上眼睛之后还真的睡着了。

领队阙永伍心里不禁纳闷起来:“大清早怎么就打瞌睡呢?”她就追问姑娘们。 起先,姑娘们还严守“机密”,但经不起一再追问,终于有人“坦白交代” 了。

车上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姑娘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着挨剋。

阙永伍是一位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妇女,个儿不算高,但清瘦有神。她望望坐在 ー边的指导邓若曾和曲培兰,默默地交换着眼神。

过了一会儿,机灵的姑娘们就从领队、指导们脸部和眼神的细微变化中,做出

了自己的判断:喜悦多于指责。

果不然,阙永伍开口说话了:“中午这一觉,可一定得好好睡呀厂’

中午,姑娘们ー倒下就睡熟了。阙永伍却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一点睡意也没 有。她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祖国的花城广州。

1967年初,珠江中的小岛ー二沙头。虽然是隆冬季节,岛上依然草木葱茏, 修竹挺立,绿树滴翠,米兰吐香……阙永伍身穿运动服,坐在江边的石凳上,痴痴地 望着滚滚东去的浑浊的江水,眼里嚙满了晶莹的泪花。也许这是她参加革命以后 头一次掉泪。泪水,伤心的泪水,洒落在江水中。国家女排的姑娘们,站在ー边,默 默地注视着这位已经三十六岁而未结婚的教练,生怕她突然纵身跳进江里去。

有位队员甚至冒冒失失地问她:“指导,你会不会跳江自杀?”

跳江?她还不至于如此没有出息。但她确实感到空前的委屈和说不出来的伤 心一应该说,是极度的悲愤。

再过几天,她将率领中国女排去日本参加世界排球锦标赛。根据当时的实カ, 中国女排将会名列前茅。但是昨天从北京传来了十二道金牌,勒令她火速回去揭 发交代问题。理由只有一条,因为她是排球队里的“保皇派”。这犹如从天上倾倒 下来ー盆冰水,泼洒在她那颗炽热似火的心上。

在即将出征的关键时刻,朝夕相处的阙指导要离开她们,女排的姑娘们就像丢 掉了自己的灵魂似的,不知所措。主力队员董天姝、李杰英、韩翠青,不顾一切地奔 到指导住的小楼,砰的一声推开房门,恳求说:“指导,你不能走啊!……”

阙永伍望着窗外粗壮高大的英雄树,眼泪夺眶而出,心里像刀割似的疼痛。

董天姝哽咽着说:“指导,要想得开呀,自己保重……”别的话,再也说不下 去了。

几天后,“女皇”江青也降旨了:排球队不要出国,回北京参加“文化大革命” !

对阙永伍来说,这是ー个致命的打击。难道自己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事业,自 己为之不惜牺牲一切的事业,就这样夭折了吗?难道几代中国姑娘为之贡献了青 春年华的事业,就这么半途而废,毁于一旦吗?她伫立江边,默默地向大江发问,向 苍天发问。但是,她得不到任何回答。她悲愤得几乎要发疯了!

猛烈的江风,吹散了她的ー头秀发;滚滚的江水,卷起了她心海的波涛。

她十八岁那年,和她ー起参加工作的九位姑娘都先后结了婚。她也被人追求 着,“红娘”还是她的一位顶头上司。但她不想过早结婚,趁“红娘”出差之机,将男 方送来的照片退了回去,并写了一封表示歉意的信。其实,当时她正在“热恋”。 “恋人”就是那只白色的大皮球。

这一年,她参加了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举办的世界青年联欢节。当时 中国人虽到处受到外国朋友的欢迎,但“东亚病夫”的帽子尚未摘掉。有的外国朋 友来到中国运动员的驻地,总是好奇地想看一看中国姑娘的脚是不是“三寸金 莲”。当时,我国的体育技术水平是相当落后的。中国女排与保加利亚女排打了一 场,第一局吃了个鸭蛋,第二局得二分,第三局得四分,三局加在ー起オ得了六分。 在那次比赛中,只有我国著名游泳选手美传玉获得一百米仰泳冠军,在国际体坛 上,为共和国升起了第一面灿烂的五星红旗。耳听着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眼 看着鲜红的国旗徐徐升起,阙永伍热泪横流。在她的心底里萌生出ー个强烈的愿 望:献身祖国的体育事业,为祖国的荣誉奋斗终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没有一个像样的排球场地。她们在天津民园体育 场的足球场上划了一块地方,作为排球的训练场。后来,又搭起一个席棚,作为室 内球场。她们就在泥地上滚翻、摔跌,汗水和着泥土,ー个个都像泥猴似的。她们 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奋斗了三年,1956年去巴黎参加世界排球锦标赛时,就取得 了优异的成绩,名列第六。

阙永伍因为胃严重下垂,退出了运动员的行列,但她继续战斗在排球战线上。 1958年,她回到故乡成都,当了省女排的教练。她带的四川女队,曾经几次打败过 国家队。贺龙副总理点名调她到北京工作。1963年,她已经三十ー岁,正与一位 男朋友在谈恋爱,他不情愿她走。她的母亲已经年迈,也希望女儿留在身边。但她 表示,只要领导认为她能胜任国家队教练工作,她就服从国家的安排。

她只身来到首都。痴心的男朋友一两天就给她发来一封信,催促她成家。有 一封信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只要你同意,我明天就坐飞机去北京结婚。”

结婚?不行,绝对不行!她刚到北京,贺龙副总理见到她时,亲昵地叫着她的 绰号,叮嘱她:“猴子,把这个队伍交给你了,一定要带好呀!”眼下,她刚上任,新队 员刚刚从全国各地集中起来,白天黑夜跟姑娘们ー起摸爬滚打,哪有时间结婚成家 呀!球队就是她的“家”。说实在的,连写封信都没有时间!她思虑再三,不得不 给这位心急的男朋友写了一封直截了当的信:“你爱我,就等我,得等几年。等得 了,就等;实在等不了,也就只好吹。”那位男朋友倒也挺干脆,说他等不了。这也难 怪,有几个三十好几的男人,还能再等几年呢?就这样,她的第二次恋爱又告吹了。

与一个自己喜欢的情人决裂,心中一点也不痛苦,那是假的。她也是ー个有血 有肉的姑娘啊!不过,没日没夜的繁忙,使她渐渐淡忘了失恋的痛楚。

“文化大革命”爆发前タ,阙永伍已经是ー个三十五岁的老姑娘了。在我们这 个传统观念浓厚的国度里,到这个年龄尚未完婚的,还会引来各种闲话。热心的同 志们在新华社给她物色了一位忠厚老实的男朋友。阙永伍跟他见面时,照例还是 那个老条件:得等几年!

等几年呢?天才知道!

调皮的女队员们经常半开玩笑地向她刺探情报:“指导,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 呀?”她总是这么回答:“你们不拿冠军,就别想吃我的喜糖。”

当时,日本女排被称为“东洋魔女”,正称雄于世界排坛。中国女排的口号叫 “打翻身仗”,追赶的目标就是她们。中国女排与日本女排实カ上的差距是相当大 的。日本国家队ーー贝冢女子排球队来访时,中国队只赢过两局球,处于绝对劣 势。日本的另ー支强队一全国一般选拔队来访时,贺龙副总理很想赢ー场球。

“你们打赢了,我请客。”他抚摸着浓密的短胡子笑着说。回到宿舍,阙永伍半 开玩笑地对队员说:“如果你们赢下这场球,我就请你们吃喜糖。”

说来也巧,中国姑娘们虽然打得很艰苦,而且眼看要败阵了,但她们最后果真 反败为胜,把这场球赢了下来。汗水还在流淌,姑娘们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 围住指导,不住地嚷嚷:“给我们喜糖!给我们喜糖!”阙永伍想起了贺龙元帅感叹 万分说的一句话“三大球不翻身,我死不瞑目”。她笑了笑,恳切地说:“等打完世 界排球锦标赛吧……”姑娘们不干了:“指导说话不算数……”阙永伍认真地说: “算数,这回真的算数。打完世界锦标赛,我就结婚……”

1965年冬,日本女排运动员在训练中滚翻救球的最高纪录是四百多次。我们 就超过它,创造五百次。极限训练的对象,正是今天青年女排的指导曲培兰。

当阙永伍向曲培兰交代任务时,曲培兰没有吭声,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她知 道,等待着她的将是ー场多么严峻的考验!前几天,她的同伴于淑文在北京师范大 学做过一次这种训练,接连滚翻救球二百五十次,看到小于狼狈不堪的模样,姑娘 们都掉泪了。女领队不敢当场掉泪,一次次偷偷跑到休息室哭。而这次,比上次还 要多滚翻一倍呢……

训练是在ー〇一中学的操场上进行的。小曲上场时,穿ー身崭新的紫红色衣 裤,精神抖擞。两位男教练轮流给她扣球,ー个扣累了,换ー个扣。滚翻到ー百多 次后,小曲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浑身上下汗水和着泥水,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爬不 起来了。球,还是不停地往她身上砸来。四周围观的上千名师生齐声呼喊:“加油! 加油!”于是她又挣扎起来,顽强地向来球扑去。

“三百……”“三百五十……”全场师生齐声数着数。

她摔倒了,挣扎着起来,再摔倒,再挣扎着起来。球,ー个ー个不停地飞袭而 来。在她眼里,除了这白色的排球之外,一切都消失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超过日本!超过日本!即使死在场上,也要超过日本!”

崭新的球衣球裤磨烂了,套在膝盖上的两层厚厚的护膝磨烂了,露出了渗血的 粉红色嫩肉……

两位男教练目不忍睹,手软了,不肯再往下扣球。阙永伍流着泪,走上去,从男 教练手中接过球,使劲向曲培兰扣去。ー个,两个,三个……她心里也响着ー个响 亮的声音:“超过日本!超过日本!”她是凭着这个坚定的信念在扣球的啊!

空旷的操场上,除了阙永伍的扣球、曲培兰的垫球和重重的倒地声,就只有师 生们的哭泣声和数数声。

曲培兰奇迹般地挣扎起来,奇迹般地扑救来球,奇迹般地倒地滚翻。

“四百九十七!”

“四百九十八!”

“四百九十九!”

“五百!”当千百个颤抖的喜悦的声音一起呼喊出这个象征着胜利的数字时, 曲培兰倒在地上动弹不了了。她像ー个从浑浊的泥水里钻出来的人ー样,头发水 淋淋的,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她多么想站起来,向观众挥手表示感谢。但她 的双膝软得像海绵,站立不起来。她的双手也不听使唤,沉重得抬不起来。她躺卧 在被自己的汗水浸湿的土地上,微笑着。虽然笑得很吃カ,但这是ー个胜利者的 微笑!

当然,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种极限训练并不一定符合科学,甚至是不足取的。 但那一代中国姑娘的精神和毅カ,却是十分可贵,值得赞美的。

正当中国姑娘们不惜一切代价,在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的征途中前进的时候,中 国大地上刮起了一阵大动乱的狂飙,把一切美好的理想变成了泡影。

阙永伍回到北京,独自坐在那间寒冷的北屋里。她看不见熟悉的排球,见不着 朝夕相处的队员,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供她写揭发、检查用的一沓厚厚的白纸和一 支陈旧的钢笔。她的痛苦达到了极点。当运动员时,她练得那么苦,连男运动员的 鱼跃救球她都练会了。当教练之后,她ー心扑在事业上,一次次地牺牲了自己的爱 情。如今,青春开始消失,鱼尾纹已经爬上她的眼角……她何罪之有?

女排姑娘们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也百思不得其解!为祖国争光,这不是 运动员崇高的神圣的职责吗?怎么变成“为修正主义涂脂抹粉” 了呢?不过,她们 的理想的心火,并没有熄灭。她们盼望这场暴风雨赶快过去。到那时,阙指导还带 她们远渡重洋去出征。因此,在那些日子里,姑娘们每天依然聚集到ー起练球。不 久,阙永伍的行动也自由了,又来训练场指导姑娘们训练,而且照样那么顶真,那么

严格。有的队员关切地问她:“指导,人家不是正批你’女法西斯’,骂你’鬼猴’ 吗?”阙永伍回答说:“批归批,只要你们需要我,我就来指导。”

谁知,她们对形势估计错误了。这场暴风雨一直持续整整十年。她们失望了, 开始恋爱,结婚,生儿育女。阙永伍也在三十六岁那年,与一直默默等待着她的老 陈完成了终身大事。从此,一代排球明星,在中国和世界球坛上,销声匿迹了。

等到这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过去,祖国大地春暖花开的时候,人们发现,我 们的祖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体育成绩大倒退,与世界先进水平的距离拉开那 么远了。老一代的国家队队员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像董天姝等ー些老队员,还 站了最后ー班岗,带着年轻的新队员,拼了一阵老命。但希望只能寄托在年轻一代 中国姑娘的身上了……

整个午睡,阙永伍就这么海阔天空地回想往事。下午是准备会,研究如何打晚 上的比赛。她不想责备姑娘们,而想赞扬她们。因为,她看到,老一代中国运动员 的责任感和荣誉感,已经在年轻一代中国姑娘身上得到延续。而这,正是中国女排 重新崛起的希望所在。埋藏在她心底的希望之火,被姑娘们重新点燃了!在准备 会上,姑娘们没有听到领队的一句指责,有的只是满腔热情的激励!

晚上的比赛,是那么激烈!运动员刚出场,比赛还没有开始,观众台上的加油 战已经达到白热化的程度。韩国的侨民们举起一把把程亮的小铜号,鼓着腮帮拼 命吹;举起一副副呱嗒板,麟麟啪啪使劲打;而我们的侨胞们,则用猛烈的掌声,为 自己祖国的姑娘们加油助威。场上杂乱的声响,震耳欲聋,连站在对面说话都听 不清。

谁见了这种场面不紧张啊!中国姑娘们的心激烈地跳动着。

韩晓华生怕同伴们沉不住气,双手合成喇叭,大声说:“别忘了昨晚上说的。冷 静,ー板一眼打!”

周晓兰望望观众台,大声补充了一句:“台上闹翻天,当作没那么回事。”

比赛开局,中国姑娘就以13:15相近的比分失利。

小号声、呱嗒板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晓兰紧紧握着拳头,附在女伴的耳边说:“重新开始!还有四局,不要泄气!”

以下的比赛,真是打得难解难分。中国姑娘以17:15相近的比分直下三局。

3:1,中国女排终于胜利了!

欢乐的、激动的泪水奔涌而出。中国姑娘们哭了,真的痛痛快快地哭了。六个 主力,哭着抱成一团。泪水擦去了,又流淌出来。擦不干,抹不净呀!干脆任它流 吧!六位主力姑娘,又紧紧地和领队、指导抱成一团。替补队员也蜂拥而上,使劲 用手掐她们,掐得生疼生疼的。她们高兴得忘乎一切了。后来,别的姑娘都不哭 了,周晓兰还在不住地掉泪。同伴们关切地问她:“你怎么啦,晓兰?”晓兰边哭边 说:“在香港,我不是没有哭吗?现在我是在掉上半年的眼泪呢「’

这天晚上,周晓兰伏在A旅馆的写字台上,记下了一页动人的日记:

“3:1打败韩国,这在我国排球史上是第一次。怎么能叫我们不高兴,不欢呼, 不跳跃,不歌唱呢!这时,我オ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幸福。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当 祖国需要我们时,我们能够为祖国、为人民争得荣誉,这就是我们运动员最大的幸 福,最大的快乐!”

第二天晚上,中国女队与日本女队决赛时,以2:0领先,再赢一局,就登上世界 冠军的宝座了。但她们“雪耻”心切,对拿世界冠军却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眼看 冠军即将到手,却打得拘谨起来,结果连输三局,反胜为败。这是多么遗憾呵!也 许她们将遗恨终生!不过,这次输球,没有一个姑娘落泪。回到旅馆已经午夜。晓 兰和晓华屋里的那盏台灯,又一次亮到黎明。她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相对无 言,默默地收拾着行装。她们心里都在想,回国后,青年队就要解散了,恐怕没有机 会报日本这个“仇” 了。但是,一定要记住,将来谁进了国家队,谁就要去报这个 “仇”!

阙永伍屋里的灯光,也一直亮到黎明。虽然,她为这最后ー场的失手感到无限 惋惜,但她的心情却是激奋的。她关掉了台灯,拉起百叶窗。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望 出去,外面是满天嫣红的朝霞。她心底重新点燃的希望之火啊,就像那嫣红嫣红的 朝霞ー样,在炽烈地燃烧、燃烧……

挥动黄手绢唱的歌

同年深秋,苍茫的暮色,笼罩着日本的商业都市大阪。

中国女排姑娘们乘坐的大型轿车,顺着五光十色的街道缓缓向前行驶。

多彩的夜景,与中国姑娘们喜悦的心境是相吻合的。今晚,1977年世界杯排 球赛进入最后一个高潮一发奖。应该说,中国女排的战绩是值得庆贺的。1974 年,中国女排在世界锦标赛中只得了个第十四名。而1976年6月由袁伟民组建的 这支队伍,只经过一年多时间的训练,头一次参加世界比赛,就名列第四,这是我国 女排自1953年建队以来所取得的最佳战绩。而且在世界杯的预选赛中,她们还打 败过“东洋魔女”日本队。这给她们的启迪和鼓舞,也许比第四名的战绩本身还要 深远得多。看来,只要努力奋斗,世界上没有打不败的对手!

靠窗坐的那位高挑姑娘,叫曹慧英,中国女排的队长。从外表看,她恬静、文 雅,瓜子脸上总露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在赛场上,她可完全是ー个“要球不要命” 的姑娘,同伴们都称她为“铁姑娘” 〇

你看,中国队与韩国队的激战正在进行。ー个险球从曹慧英身边平飘而去。 她飞身扑上去。球救起来了,而她倒在地板上,左腿肌肉拉伤,像撕裂似的疼痛。 她用手使劲拌着受伤的部位,疼得头上冒出了汗水。本来就偏袒的裁判,看到中国 队的主将倒在地上起不来,急不可待地示意曹慧英退场。曹慧英瞥见裁判那种幸 灾乐祸的神情,气不打ー处出,蓦地站了起来,瞪圆了双眼,忍着钻心的疼痛,继续 投入比赛。这局球,中国队虽然以二分之差输掉了,但这位中国女排队长的英勇顽 强的精神,却赢得了全场观众的心。“三号!”“曹一慧一英!”观众们用欢呼, 用掌声,用各自喜欢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敬意。

她从场上下来时,腿ー抬就疼得像刀割似的,伤处出现了紫红色的瘀血。而第 二天,中国队还有一场硬仗一对世界强队古巴。外国记者们议论纷纷。有的预 测,如果中国的三号不上场,双方实カ的均势就将发生变化,中国队的命运是凶多 吉少。可是,第二天,当银笛长鸣时,曹慧英居然又英姿勃勃地率领众姐妹出场了, 这不仅使许多记者和观众感到吃惊,也给古巴女排在心理上造成了压カ。她的扣 杀依然那么凶狠有力,救球依然那么奋不顾身,你简直看不出她是一位伤员。其实 她的伤情还真不轻,上场前打了封闭针,在伤腿上捆扎了厚厚的几层绑带。她是ー 位挂了彩而冲锋不息的英勇战士啊!中国队终于以3:2击败了古巴队。

此刻,这位从小就爱唱歌的河北乡村姑娘,正在心里唱着ー支欢乐的歌。今天 是她运动生命史上光辉灿烂的ー页,大会将颁发给她三个奖:拦网奖、敢斗奖和最 佳运动员奖。

扑哧,她笑出声来了。不过,她倒不是为ー个人独得三个奖而笑。她想起了一 件往事,一件挺逗挺逗的往事。

她还不到十六岁时,已经长到ー米七七,在乡村里,每次走亲戚、赶集,都招来 乡亲们好奇的目光。她那忠厚老实的父亲可犯愁了,心想,ー个闺女家,手长脚丫 大,再这么ー个劲长下去,怎么得了 !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并不新奇的老办 法:裹脚!

“裹脚?”曹慧英一听,乐得腰都笑弯了。ー个高高大大的姑娘,配上一双“三 寸金莲”,那成什么怪模样了呢!她嗔怪地对爹说:“你也不琢磨琢磨,如今是什么 时代了,还兴这个!”

后来,她的妈妈上北京姐姐家串门。姐姐问:“妹妹长多高了?”妈妈说:“别提 她了,高得要命,有个坑都恨不得让她踩进去。”接着,又感叹了一番,“那么个大姑 娘了,走路没个走路的样子,走着走着就来个劈叉……”姐夫ー听,倒高兴了 : “怎 么不叫她去练体育呢?”他认识体育学院的一位教练,写了一封推荐信。

于是,曹慧英进了体院青年集训队打排球。青训队的排球班开训已经八个月 了,而小曹过去连排球都没有摸过。但好动、朴实、勇敢的性格,使她与排球ー见钟 情。入队不到两个月,她就上场打主力了。后来,她又到八一女排打主力。!976 年重建国家队时,她又被袁伟民看中,调来打主力。她的成长,真可谓是一帆风顺。

爸爸呀爸爸,当初多亏没有听你的,要不“三寸金莲”怎么上场,怎么为国争光 呀!她望望自己的那双大脚,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喜欢。

坐在曹慧英前面的杨希,是小曹在北京体育学院青训队的同窗好友。她出生 于干部家庭,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她长了一副高挑的身材,省体育队和体院的 教练都看中了她,让她去打球。妈妈有点舍不得,因为杨希个儿虽高,但身子单薄, 怕她吃不了那份苦。爸爸挺开通,说:“大家都说她是搞体育的料,那就让她去吧!”

一到排球班,她就天真地向别人打听:“练什么最苦?”别人告诉她,练长跑最 苦。她想:“好,那我就练这个。”

起先,四百米的跑道跑ー圈,脸就苍白,喘不上气来,头昏眼花。但她坚持跑, 而且每星期加一圈。星期天,别人睡懒觉,她也早早起床,到运动场上跑步。最后, 她竟能一ロ气跑下十七圈。她跟曹慧英一样,从青训队到八一队,然后调进了国家 队。球越打越好,观众也越来越多。谁说排球没有人看呢?在日本,出现了一股 “杨希热”,崇拜她的观众成千上万。比赛时,只要她ー站出来发球,场上就发出有 节奏的呼喊声:“喑要一希!喑要一希!”只要她扣杀了一个好球,场上就会发 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掌声。她在街头或旅馆里一露面,四周就会传来阵阵“喑 要一希!喑要一希!”的呼喊声。人们簇拥过来,跟她握手。握不上手的,哪怕 摸到她的手一下,也感到欣慰。签名的纸板,ー摞送到她手上。她自己也记不清签 写了几百、几千个名字了。有的日本青年挤到她身边,递给她ー支粗大的油墨水 笔,然后指指自己的胸前,让她就在他们崭新的衣衫上签名留念,弄得她不知所措。 而那些日本青年就将她的手拉过去,往身上写。她也记不清,有多少痴情的日本青 年穿着写有杨希名字的衣服,欢笑着狂奔而去。更令人感动的是,有两位日本小姑 娘由妈妈陪着,从几百里之外赶来大阪,目的只是请这位中国姐姐签写ー个名字。 还有许多球迷无缘见到这位中国女球星,就托人辗转送来对杨希的赞美和祝福的 录音带,也有痴情的求爱的录音带……听说日本还成立过ー个五十人的“杨希接待

委员会”。从日本各地给她写来的信,装了一大麻袋

日本为什么会出现“杨希热”呢?袁伟民曾经向一位日本报纸的记者打听过。 原因有四个:第一,杨希是主攻手,球扣得有力,打得漂亮;第二,杨希球风好,风度 潇洒,无论赢球还是输球,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第三,杨希的名字,在日本语里,是 “有人缘”的意思,叫起来响亮;第四,杨希的长相酷似日本电影明星一《绝唱》的 女主角山口百惠。

崇拜者们,几乎到处跟踪着她。中国女排到东京比赛,他们蜂拥到东京看;中 国女排到大阪比赛,他们聚集到大阪看。

此刻,在她乘坐的轿车旁边,就有她的崇拜者紧紧相随。只要车子在十字路口 碰上红灯停了下来,这些球迷就从各种小轿车里伸出头来,向她呼喊,向她挥手 致意。

作为ー个运动员,何尝不希望有自己的观众和崇拜者?应该说,杨希是幸 福的。

中国姑娘们步入体育馆大厅时,成千上万辆汽车已把广场堵塞得严严实实。 身着艳丽和服的日本女郎,已经亭亭玉立地站在入口处。颁奖仪式马上就要开 始了。

颁奖,本是激动人心的欢乐时刻。但对中国女排的姑娘们来说,却变成了一个 巨大的刺激。第一、二、三名,站立在特制的高高的领奖台上,而中国姑娘却只能站 在领奖台ー边的地板上。在日本的国歌声中,太阳旗和第二、第三名所在国的国 旗,在旗杆上徐徐升起。日本选手和第二、第三名的外国选手,高举着奖杯,向观众 致意。而中国姑娘手上有什么呢?每人手里发了一块黄手绢,按规定,她们得不停 地挥动黄手绢向得胜者庆贺。

中国姑娘们从刚オ来路上欢乐的峰顶一下子跌落下来。如果地板有缝,她们 真恨不得马上钻进去。轻柔如云的一方方黄手绢啊,竟重得把姑娘们的手臂都压 得抬不起来了。胸前运动衣上的“中国”两个大字和闪闪发光的国徽,变成了两团 火,烧得她们浑身发烧,脸发烫。过去,她们也常常听到这句话:“你们是代表祖国 人民出去的。”但感受不深。此时她们オ真正意识到,她们确实不是几个普通的女 排运动员,而是一群中国姑娘,是中国人民的代表。她们深深感到,眼下的成绩,与 祖国的地位太不相称。中国人不应该站在地板上,而应该站立到高高的领奖台上 去。徐徐升起的应该是我们鲜艳的五星红旗,大厅里回荡的也应该是我们雄壮的 国歌。

该曹慧英领奖了,但她仍然痴痴地站在那里。同伴们捅捅她,她オ迈出了脚 步。她的欢乐劲儿早已烟消云散,她真不情愿去领这个奖。她心里想:“我个人即

便得一百个奖,也不如全队拿ー个奖杯呀「’

而杨希呢,真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儿,不,离开日本,回到祖国去。练得再苦,她 也心甘情愿!

颁奖仪式其实オ进行了短暂的ー二十分钟,但中国姑娘们却感到在这儿像站 了漫长的ー个世纪。她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休息室的。她们默默地聚集在ー 起,没有人掉泪,也没有人说话,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了。突然,沉寂中爆 发出低沉、悲壮的歌声: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这《洪湖赤卫队》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虽然没有任何人指挥,却唱 得那么整齐;虽然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歌手,却唱得那么富有感染カ。这种催人泪 下的歌声,在音乐会上是很难听到的。

在歌声中,一位鬓发斑白的长者,慢慢地摘下眼镜,转过身去,匆匆走出了休息 室。他就是中国排球代表团团长、国家体委副主任黄中同志。他事后说,如果再待 上一会儿,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姑娘们唱着这支悲壮的歌,走出体育馆,登上汽车;唱着这支悲壮的歌,穿过闹 市街头,一直到踏上旅馆的台阶

当姑娘们乘坐客机,飞翔在浩瀚的太平洋上空,飞翔在祖国辽阔的蓝天之下 时,心里依然在唱着这支悲壮的歌。这歌声里凝聚着她们为祖国荣誉献身的崇高 精神,凝聚着她们继续向排球运动世界高峰攀登的勇气和力量。

灵丹妙药

北京初春的傍晚。崇文门外,太阳宫体育馆门前的ー蓬蓬迎春花,开得正闹。 被簇簇小黄花压弯腰的枝条,竞相往前伸长着,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从馆里出来的女 排姑娘们。

暮色由淡到浓,不久天就黑下来了。馆里灯火通明,姑娘们刚刚练完球,汗水 湿透的衣衫紧紧地贴在丰腴的身上。白色的排球撒满一地,姑娘们正弯腰捡拾着。

“谁还想再加练一点?”教练袁伟民冲着这群疲惫不堪的姑娘大声问道。

“我加练一点!”一位灵巧秀气的姑娘抬起头来,抢先回答。她两只手抱着十 来个排球,酷似一位杂技演员。

她叫陈招娣,家住西子湖畔,一位典型的杭州姑娘,是曹慧英和杨希在北京体 院青训队的同窗,又是她们在八一女子排球队的球友。如果你在街上见到她,大概 看不出她是一位女排运动员。其实,你仔细看,在她那江南女子的秀气中,却藏着 几分野劲。那オ是地地道道的运动员性格呢!

陈招娣把一大抱球放进粗铁丝焊成的筐子里,走到袁伟民跟前,用眼神说:

"练吧!”

袁伟民用右手的五个手指,从筐子里抓起了一只球,猝不及防地向她扔了过 去。招娣敏捷地往后退了几步,稳稳地将球垫了起来。不等她站稳,砰一声,球又 从教练手里飞到她的左边,她往斜里飞身迎了过去。球垫起来了,她却摔倒在地 上,就势ー个滚翻,又从地上爬了起来〇

她的加练任务是救十五个球。如果救丢ー个,就负ー个球。她玩命地向球飞 扑过去,滚翻起来,又飞扑过去。渐渐地,她的双腿发沉了,脸色苍白了。但她仍然 不顾一切地奔跑着、滚翻着、飞扑着。当她救起第九个球时,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袁伟民可并不因此而停止扔球。他ー边将球狠狠地扔过去,ー边大声叫: “快厂’“快起来!”

招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看球从自己的身边、头上飞了过去。她不是 不想去救,实在太累了,即使站立起来,也追不上那刁钻的来球。她负了两个球了。 本来是自己主动要求加练的,练一会儿不就完了吗?谁知强度这么大,难度这么 高。招娣心里嘀咕开了 :“袁指导呀,你也太苛刻了。”

袁指导却不动声色。他ー边扔,ー边不紧不慢地数着:“负三「’“负四!”……

招娣也冒火了,愣劲ー上来,就不顾一切了,心里说:“扔吧!扔吧!扔吧!”霍 地从地上站起身,气冲冲地嚷道:“我不练了!”走到场外拿起衣裤,就径自朝门口 走去。

袁伟民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他不冒火,也不大声嚷嚷,只是不轻不重地说:

“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那不行。今天练不完,明天开始就练你。”

招娣オ走出几步,猛然转过身,向袁伟民快步走来,把衣裤往地板上一扔,气呼 呼地说:“练就练!”

请别误会,招娣不是ー个吃不得苦的女子。她生性好强,从不甘心落后。在青 训队时,有一次她的脚腕扭伤走不了路,从宿舍到训练房,有一段相当长的路,而且 刚下过雪,但她拄着拐杖ー腐ー拐艰难地往前走,到训练房时,拄拐杖的手上打起 了许多紫红色的血泡。一位场馆的工人师傅看了感动不已,特地为她的拐杖包捆 上一层厚实的海绵。有一段,她每天尿血,医生怀疑是肾炎,不让她吃盐。她自己 到处找书看,发现是过度兴奋造成的,就对医生说:“不碍事的,注意一点就是了。” 仍然坚持进行艰苦的训练。她的腰伤相当严重,有时打完一场比赛下来,好像腰已 经断裂似的,直都直不起来。有一位医生甚至不同意她继续打球,说搞不好会造成 瘫痪。她含泪恳求医生:“打到这个水平,没有为国家做出贡献就下去,我不甘心 呀!”她ー边配合医生治疗,ー边以巨大的毅カ坚持锻炼,终于延长了自己的运动 寿命。

这一切,袁伟民心里都一清二楚。顶撞一下他,向他发ー顿火,他并不计较。 说实在的,他非常喜欢招娣的这种泼辣性格。打起比赛来,她还真的拼得出,顶得 住。他常说:“一个队十二个队员都应该有自己的个性,打起球来オ有声有色。如 果把她们性格的棱角磨平了,这个队也就没有希望了。”但此时此刻,他只是用严峻 的目光瞧了她一眼,轻声地问了一声:“开练吗?”

招娣走到红十字箱跟前,撕了几条胶布,裹在手指尖上。不裹,手指尖裂开的 口子,实在疼得受不了。如果从她打球算起,她用的胶布,拼凑起来至少可以做ー 身衣裤了。她裹好胶布,走回场去,把腰往下ー猫,那意思是:“开练吧!”

袁伟民一个球一个球地扔着、砸着。招娣奋不顾身地向飞来的球飞扑着、滚翻 着。好不容易把刚オ的负球给补上。九个,她还是只救起了九个球!离十五个还 有六个呢!很明显,招娣的动作变迟缓了。终于,她又倒下起不来了。

站在ー边供球的姑娘,迟疑地不给球了。袁伟民瞪着眼,叫道:“给球!”他仍 然不慌不忙地扔着球,冲着躺在地上的招娣喊:“球!喂,看球!”

ー个,两个,她又负了好几个球了。她感到满肚子委屈,站起身,看也不看教 练,拿起衣服,又径直向门口走去。她实在忍受不了了,世界上哪有这么狠心的教 练呀!如果说,真有铁石心肠的话,我看他的心比铁还硬。想着想着,眼泪涌出了 眼眶,洒落在光洁的酱黄色的硬木地板上〇

“走也可以,还是那句话,明天一早就练你!”身后又传来袁伟民那不紧不慢、 不软不硬的声音。在平日,袁伟民那夹杂着苏州乡音的普通话,在这位杭州姑娘听 来是那么亲切动听,有时她还淘气地跟他说几句婉转似莺啼的苏州土话。但此刻, 他的声音不但不亲切,不动听,而是那么冰冷和刺耳,字字句句都像从冰窖里蹦出 来的。

她依然往前走着。不过,脚步显然放慢了,ー步比ー步迟缓。快走到门口时, 她站住了。她那被极度疲惫和委屈情绪弄得热昏了的头脑,开始冷静下来,理智回 到了她的心中。她像ー截木头被钉在那儿,ー动也不动。

袁伟民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目光盯着这位任性的姑娘,他像一尊石雕似的, 手里还抓着ー个球,一副随时准备砸出去的样子。

姑娘们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她们恨他吗?恨!有时恨不得扑过去,狠狠地 咬他一口。不过,事后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他应该这样。不这样,怎么去赶超世 界强队,怎么去为祖国争光呢?

1978年,简直是中国女排的倒霉年!从日本回国后不久,队长曹慧英在一次 国际比赛中受了重伤,半月板撕裂,住进了医院。腿伤未愈,又发现有肺病,转到结 核病医院治疗。在出访中,又不幸发生车祸,好几位姑娘受了伤。更惨的是,这年 去苏联参加世界排球锦标赛,连第四名都没有保住,只落得个第六名。但她们没有 在厄运面前屈服,既不怨天尤人,也不灰心丧气。她们从技术上、思想上进行了认 真的总结。

她们明白,冲出亚洲并非易事,走向世界更是困难。中国女排的崛起,不能靠 侥幸,只有靠自己苦练巧练!

看着招娣那汗湿了的背影,姑娘们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她们深深地同情她,可 又生怕这个任性的姐妹真的会离开自己的球场。有两位姑娘沉不住气了,迈动脚 步向招娣走去……

正在这时,招娣也迈动脚步了。不过,她不是往前去“抢红灯”,而是来了个向 后转,步子那么猛,动作那么冲地向球场走来。她回来干什么,不用问了。

加练,又继续下去了。

不知是喘息了一会儿,还是来了一股邪劲,招娣练得完全忘我了。

袁伟民见她那么奋不顾身地扑救来球,就笑着说:“招娣,可以减掉几个!”

招娣用泪眼瞪了瞪他,发狠地说:“不要你慈悲!”

袁伟民的话,其实也是ー种激将法,因为他深知招娣的性格。

她终于以惊人的毅カ,垫起了十五个球。

当她们淋浴后,走出体育馆大门时,那蓬蓬迎春,正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摇曳 着黄灿灿的花枝,热情地赞美这群迟归的姑娘。但是,姑娘们拖着沉重的双脚,匆 匆地从它们身边走过,压根儿就没留意迎春花的多情。也许,它们何时发绿长叶, 何时含苞,何时开花,她们也没有留意过呢!

回宿舍,她们得上五层楼。五层楼的楼梯有多少个台阶?姑娘们心里可清楚 啦。她们用手扶着栏杆,慢慢地抬起腿,駆牙咧嘴的,有的还发出“哎喑”“哎喑”的 呻吟声。每上一个梯阶,都这么艰难。上上停停,停停上上,凭借着淡黄色的灯光, 互相瞧瞧,ー个个都是这副狼狈相,真是哭笑不得。谁能想到,一群风华正茂的年 轻姑娘,一群充满活力的年轻运动员,上个楼梯竟这么艰难!

在女排训练场上,像招娣今晚这样的“两走两练”的情景,倒不很多。这是由 她那直率、坦然而又带几分愣劲的独特个性所决定的。但练得这样艰苦,甚至比这

更艰苦的,却大有人在。

这里是湖南省郴州集训基地〇这天,温文尔雅的杨希因为大腿肌肉受伤,躺在 屋里休息,记者正好访问了她,打趣地对她说:“杨希,过去见你总是笑眯眯的,今天 可见到你哭了 〇”杨希挺实在地回答说:“我哭得可不少,不过,你们不常来看我们 训练,见不着就是了。”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队上哪个姑娘没有掉过眼泪 呀!你不知道,我们的指导呀,在训练场上从来没有说过满意的话,总是不满意,不 满意。要我们往上呀,往上呀,去赶超世界强队呀。天天努力,天天达不到他的要 求。还让我们天天斗争,天天打胜仗呢! ー个人哪能天天打胜仗呀!就拿这二十 来米的路来说吧,每天一步ー步往训练房走的时候,心里都在斗争。今天身体实在 太累了,伤也犯了,厚着脸皮请一次假吧,可到场上看别人都那么练,自己又不好意 思开ロ 了。忍着伤病练吧。一天练下来,浑身酸疼,饭也懒得去吃。晚上往床上ー 躺,是ー天中最舒服的时候。可一想到明天,又犯愁了,明天该怎么练呀!人们都 说,共产党人是钢铁意志,我们真是钢铁意志呀!只要你稍微松一点,就会被他盯 上,抓住你补课……”

杨希就给补过一次课,而且还是在国外访问期间呢!她一口气练习滚翻救球 四十分钟。两层裤子都磨烂了,两只大腿都磨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来。夜里,随 队医生给她敷药时,说:“如果让你妈妈看见,该心疼了!”也不知怎么搞的,她听了 这话,眼泪就禁不住卿地流了出来。

杨希扬扬两道细长眉毛,咬了咬嘴唇,又对记者说:“我们从来都不让爸爸、妈 妈看我们训练的。他们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练成这副模样,非哭着把我们领回家 去不可。平时回到家里,也从来不告诉他们练得如何如何苦,只是说,练的时候累 一点,练完了就不累了。他们去看过我们打比赛,我们在场上摔了几下,他们就担 心得不得了。回到家里总问:’摔得疼不疼?’我们就说:’不疼。’说真的,人都是肉 长的,能不疼吗?不过,比起训练来,比赛算是我们最轻松的时候。还有一次,我回 家去,妈见我这么瘦,ー个劲地追问我,是不是练得太苦了。我告诉她:’妈,我们运 动员不能胖,胖了就跳不起来,打不了球。’妈信了,后来街坊邻居问我为什么这么 瘦时,我妈还帮我说呢!”她突然想起什么别的事似的,话题ー转,问起记者来,“你 说,人有多怪呀?”其实,她并不需要别人的回答,自己笑了起来,接着说下去,“练 得苦时,真想休息半天,哪怕受点轻伤休息半天也好。可是等你真受了伤,这么躺 在床上,心里就不是滋味,又想马上跟大伙儿ー起去练。不过,平时真休息半天时, 那可宝贵了,又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又想写封信,又想看场电影,又想看篇小说…… 真不知道该怎么过オ好呢!”

的确,中国女排姑娘们的生活节奏是紧张的。清晨,朝阳还没有从东方升起, 她们像一片美丽的朝霞,从宿舍飘向训练房。傍晚,タ阳已经西沉,她们オ像一片 绚丽的晚霞,从训练房飘回宿舍。她们常常紧张到没有闲情逸致欣赏大自然的美 景。有时候,她们会突然发现马路两旁光秃的树木绿荫如伞,花木葱茏,于是像哥 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讶地欢叫起来。有一天晚上,陈招娣对记者感叹地说: “人家的青春,是在花前月下度过的,而我们的青春却在流汗、疲惫、困倦、头脑发涨 之中度过,在紧张、激烈的旋律中度过。”记者回答她说:“但你们的生活过得多么 有意义啊!”招娣颔首笑道:“那倒也是。我们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当庄严的国歌 在我们耳畔回响,灿烂的国旗在我们头上冉冉升起的时候,我们是感到自己所付出 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将来,当我们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时,回想起今天的 生活,将会感到自豪,因为,我们的生活过得很充实,我们的青春年华没有白白地流 逝,它曾经为我们的祖国放射过光和热。”

道是无情最有情

如果说,袁伟民在对待陈招娣的加练问题上,有点“过分苛刻”的话,那么,他 对待这堂训练课的态度,简直可以说“冷酷无情” 了。

坐落在山坡上的餐厅,灯火明亮。餐桌上银白色的火锅,炭火红红,水已经沸 腾,冒着缕缕的热气。伙房里,厨师们已切好菜,配好作料,烧热锅,只等坐落山坡 下的那幢训练房灯光一灭,就马上动手炒菜。但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多了,训练房的 灯光依然那么明亮。管理员下去看了一趟,回来说:“看来ー时还完不了,先退了火 再说吧!”

厨师们等着也没有事干,干脆去看姑娘们训练。

训练是从下午两点开始的,绝大多数姑娘都已练完,场上只剩下新手汪亚君没 有完成任务了。四川姑娘朱玲和上海姑娘周鹿敏为她垫球、传球。她的任务是扣 杀二十组快攻球。三个好球为ー组。如果三个球中扣坏ー个或扣出ー个一般球, 这组球就不算数。如果扣坏两个或扣出三个一般球,就得负ー组。起先,小汪还不 大在乎,心想到下课时总能扣完。谁知愈扣负得愈多。看到那么多人在ー边陪着 自己,她心里更不好受。扣着扣着,她弯腰站在那儿说:“指导,肚子饿了,练不 动了。”

袁伟民将球放下,说:“休息一会儿再练吧!”

厨师们真想劝说大家先去吃饭。但他们知道,在训练场上,他们是不便插嘴

的。他们用同情的眼光瞧了瞧小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小汪喝了几口白开水,又开始扣球。扣了一阵,倒下起不来了,趴在地板上哭 着嚷道:“今天我可完不成任务了!……”

厨师们ー听,眼泪卿卿地流出来了。有的转过身,ー边抹着眼泪,ー边往外走。 在场的记者看到这个情景,也禁不住掉出了眼泪。

袁伟民对站在一旁加油的几个队员说:“你们有谁愿意帮小汪扣的,可以上 来扣。”

话音刚落,两位姑娘挺身而出。袁伟民一看,原来是四川姑娘张蓉芳和扣球手 郎平。

可是,情况并不妙。扣到8点多钟,还剩下好几组。郎平举手喊道:“指导,休 息一会儿吧!”她独自走到ー边,偷偷抹着眼泪。而小汪因为自己连累了这么多人, 心里更不好受,哭出声来了。

这时,几乎所有的队员都朝袁伟民瞪眼,虽然谁也没有骂出口,但心里一定都 在骂他,恨他。而他呢,仍然站在发球线上,手里拿着球,笑眯眯地喊:“加油呀!加 油呀!”实际上,这“加油”声何尝又不是为他自己喊的呢!他也已经在场上站了六 七个钟头了!

扣杀再度开始时,场上出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情景:所有的队员都把火气冲着 袁伟民来了,垫得好,传得好,扣得狠。她们精神高度集中,团结一致,每球必争,达 到了玩命的忘我程度,不知扣出了多少个罕见的漂亮球!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钟了。

像这类事,绝不是偶尔发生,于是,袁伟民给ー些观看过他训练的人留下的印 象,就是“冷酷无情”的人。

不过,这位训练场上的“无情人”,一走出训练房,就判若两人了。你看,他和 姑娘们一道汗水淋淋地从训练房走出来了。有一位姑娘,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嗽 得老高。显然,她还在生他的气。袁伟民笑嘻嘻地打趣道:“嗽得太高了,都可以挂 两个油瓶了……”姑娘先是把脸往旁边ー扭,不理睬他,接着就猛冲过去,使劲捶他 的背,然后是破涕为笑,骂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呢!”

在这ー捶一笑中,场上结下的“怨恨”顿时烟消云散了。

其实姑娘们一点也不恨他,相反,特别愿意亲近他。他搬入新居时,淘气的姑 娘们集体敲了他一次“竹杠”:“袁指导,恭贺你乔迁之喜。请一客,吃馄饨!”

袁伟民笑道:“晚上,你们自己动手!”他急忙给爱人打了个电话,因为他自己 对烹饪是ー窍不通。

袁伟民的新居在新落成的高层大楼里,是个两间居室的套间。姑娘们人未到, 声音先到,ー进屋,就沸腾开了,先像走马灯似的在两间房里浏览了一番,对房间的 布置摆设发表了一通评论,然后,就捋上衣袖,各显神通。陈招娣发现袁伟民插不 上手,就过去跟他下象棋。

袁伟民的爱人郑沪英,在60年代也是一名排球运动员。虽然她早已成了妈 妈,性格还是有运动员的特点:坦率、热情。她ー边招呼着姑娘们干这干那,ー边也 跟着说,跟着笑。

等姑娘们说了个够,笑了个够,吃了个够,告辞而去,袁伟民和妻子小郑发现, 糖盒空了,瓜子皮撒了一地,桌子上厚实的玻璃板也碎了。不知是哪位姑娘在上面 切香肠,手头重,给切碎了。肉馅还剩了一大堆,显然是买得过多了……

如果要指责袁伟民“冷酷无情”,他的妻子最有这个权利。

大年初二,外面到处是爆竹声声和穿红着绿走亲访友的人们。“排球夫人”郑 沪英却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把身边的唯一亲人一七岁的小儿子叫 过来:“袁粒,妈病了,你去找男排的叔叔,到医务室给妈拿点药来!”

平时挺淘的儿子,突然变得懂事听话了,点点头跑出门去。

第二天,小郑的病情不见好转,而孩子又发起高烧来了。娘儿俩躺在ー张床 上。亏得邓若曾教练的爱人蔡希秦来串门,看到这个情景,留下来照顾了她娘俩 ー天。

袁伟民呢?春节前タ就和邓若曾带着姑娘们南下冬训,正在衡阳为观众打春 节表演呢!

一年四季,他什么时候把这个家放在心上呵!郑沪英在南京怀孩子时,反应 重,呕吐难受,他工作忙,没有回去照顾她。生孩子时,他工作忙,没有回去看望她〇 孩子都牙牙学语了,还不认识这个爸爸呢!后来,好不容易把她调到北京,照理说, 就在身边,可以多照顾照顾了。但她到北京三年,他竟然没有在家过一个团圆年。

忙,忙,忙!他总是没完没了地忙。平日里,早上顶着星星走,晚上顶着星星 回。走时孩子还在熟睡,回来时孩子早已进入梦乡。他偶尔也陪夫人看ー场电影, 但总是那么心不在焉,往往看了后面就忘了前面。可过去他是ー个电影迷啊!她 交代给他的事,他往往忘到九霄云外,但对外国强队的那些女选手,对她们的长长 的名字和身高、打法,却可以倒背如流。他对队里的十几个姑娘的脾性也了解得那 么透彻,甚至每个队员在喜怒哀乐时的神情动态,他都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

是的,她有权利怨恨他!但是,说来也怪,她一点怨恨之意也没有。过去,她也 为我国女排赶超世界水平流过汗。今天,虽然不打球了,她的心与女排姑娘们的心

仍然是相通的。她把实现理想的希望寄托在年轻一代姑娘身上,而自己的爱人是 这支年轻队伍的教练,所以,她全力支持丈夫的工作,默默地承担着繁重的家务,就 连自己和儿子同时病倒的消息也不写信告诉他。而每当他带队出国打比赛,她又 为他和她们担惊受怕

朝夕相处的姑娘们了解他,相亲相爱的妻子了解他,也许,了解得最深的莫过 于他的老搭档邓若曾。虽然,邓若曾到国家女排当教练是1979年的事,但他俩相 识在60年代初期。

1962年,袁伟民从江苏来到国家男排时,邓若曾是这个队的队长和著名的二 传手。袁伟民也打二传。他们为了祖国的荣誉,情感交融在ー起,汗洒在ー起,共 同尝过胜利的欢乐,也一道喝过失败的苦酒。!966年8月,当世界排球锦标赛在捷 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举行时,他们曾用红卫兵的语言发誓:“誓把捷克(世界冠军) 拉下马!”那次激战,起先,中国男排使人眼花缭乱的快攻,把捷队打蒙了,拿下了第 一局和第二局,来了个2:0的下马威。眼看,世界冠军的桂冠,就有希望落到中国 队的头上。谁知形势急转直下,捷队加强了封网,钳制了中国队的速度,以15:11 赢回第三局。第四、第五局,虽然打得难解难分,但中国队最后还是输掉了。当时, 主要是怕输的包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输了,回国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方兴 未艾的红卫兵会对他们采取什么“革命行动”?越怕输,就越输,事情就这么怪。 为了打这ー仗,他们奋斗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呀!攻球手马立克的左臂脱臼,掉 了又捏上,捏上再打,先后掉过ー百多次。攻球手祝嘉铭膝关节出水,凸起那么高, ー抽就是20CC。抽完了,打了又出水……袁伟民为了鱼跃救球,摔在地板上,碰掉 了两颗门牙……如今,这一切努力和心血,都付之东流了。不轻易弹泪的男子汉 们,躲到浴室里号啕痛哭起来了。喷洒的热水和着忏悔的泪水,一道往下流淌。他 们是沐着痛苦的咸涩的泪水洗了一个永生难忘的澡啊!

他们又背着怕输的沉重包袱出战南斯拉夫队,结果又以1:3惨败。中国队不 用说夺冠军,就连前八名也无望了。南斯拉夫队为他们意想不到的胜利,高兴得抱 成一团,在地上打滚。而中国的年轻人傻在场上不知所措,他们输傻了。他们事后 说:“当时,真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了一点カ气。”

应该说,袁伟民是这支失败队伍中的一个胜利者。由于他在赛场上的出色表 现,大会授予他“最佳全面运动员奖”,发给他的奖品是布拉格的著名工艺品一 ー只雕花玻璃杯。然而,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全队都输掉了,个人得个杯子有什 么意思呢!出于礼节,他还是上台把杯子领回来了。有能力拿冠军,却未拿到,这 个滋味有多难受呀!世界排球锦标赛四年一届,ー个人的运动生命有几个四年啊?

什么叫遗憾终生?这就叫遗憾终生!后来,他把这个精美的雕花玻璃杯摔掉了。 他不愿看到这个失败的纪念物!然而,理想的火焰,在他心底始终没有熄灭。在 “文化大革命”中,当周恩来总理指示恢复排球队时,他毅然担任了国家男排的队 长和二传手,一直打到三十五岁オ下战场。

1976年6月1日,对袁伟民来说,是ー个值得永生记忆的美好日子。这天,国 家体委将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群十八九岁的姑娘交给他,重新组建成国家女排,并委 任他担任主教练。这天夜里,袁伟民失眠了。他是那么兴奋,兴奋得心儿都发颤 了。他默想着:“把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寄托在她们身上,让她们去实现我们的理 想……”

袁伟民和他的同事们,开始了新的不遗余力的努力。

一天晚上,有人敲袁伟民的门。开门ー看,站在他眼前的是壮壮实实的邓若 曾,他刚从国外工作归来。在大动乱的岁月里,他失望过,感到自己为之奋斗了整 个青春的理想破灭了。但后来,排球队恢复了,他又看到了希望,他振奋起来了。 他想:“我们不行了,但可以培养下一代去争,去夺,中国人总有一天要夺到世界冠 军的。”只要有工作,他就抢着去干。他到基层体育学校辅导小孩子们打球,带青年 女排出征。如今,他看到袁伟民挑起了女排这副重担,又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ー见袁伟民,就坦率而诚恳地说:“小袁,我来当你的助手,咱们一道合作,把 女排搞上去。”

说出来是这么简单明了的一件事,他却已经酝酿了好久了。邓若曾的妻子蔡 希秦也是一位“排球夫人”,是60年代国家女排的队员。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也了 解袁伟民。她问邓若曾:“你好强,袁伟民也好强。你们好比两条强龙。两条强龙 的力量合到一块儿,咱们女排就有希望了。如果两条强龙相斗,那可不得了 呀!……”邓若曾虽然朴实憨厚,但他听懂妻子的弦外之音了。他说:“这点,你放 心吧!我一定全力协助小袁工作。我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不图别的,只图女排翻 个身。需要出力时,我往前;有名的事,我往后。”

当时,国家队的教练韩云波已调往八一队工作,袁伟民正在物色一位新搭档 呢,他想到了邓若曾。如今,这位老队长亲自登门来了,他是多么高兴啊!

说起来,他们俩搭伙也有不利的地方。邓若曾打球的资历要比袁伟民长,而 且,“文化大革命”中,他们还分属于两派。但他们互相了解对方的为人,有着共同 的理想和抱负。即使在派仗打得热火朝天的那些岁月里,他们俩也没有红过脸。

袁伟民紧紧握着邓若曾那双粗大厚实的手:“咱们ー起干!”从此,他们又开始 了患难与共的生活。每当冬训时节,他们总住一个屋子。一天训练下来,姑娘们精

疲カ竭。这两位四十开外的指导,也背酸腰疼,浑身疲乏。但他们睡得很晚,ー起 琢磨新的战术、新的打法,一起研究第二天的训练计划。他们总是互相关心,互相 体贴,互相支持。陪练、身体训练ー些需要花体力的事,邓若曾总是主动揽起来,让 袁伟民腾出手来,多观察队员们的技术、战术。而当队员们与邓指导发生矛盾时, 袁伟民总是把责任揽过来,维护邓指导的威信。有几次,队员们练着练着与邓指导 顶起来了,袁伟民就从邓若曾手里接过球:“我来!”于是,他把矛盾,把队员的火气 和怨恨,都引到自己的身上来。他们总是这样互相补台,而从不互相拆台。

他俩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袁伟民比较内向,喜欢思索,爱看书;邓若曾是个 实干家,性格比较粗犷,喜欢钓鱼,爱好唱歌。他向姑娘们学了不少支优美的歌曲。 吃完晚饭,他常常坐在桌前,戴上那副黑边的老花眼镜,对着唱片轻声哼唱起来〇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 出甜美的微笑……”

说实在的,他唱歌的水平并不高,唱着唱着就跑调了,有时调子还跑得挺远挺 远的。淘气的姑娘们ー边笑,ー边拿录音机往邓指导面前ー摆:“来ー个「’

邓指导一本正经地问:“来个什么呢?”

姑娘们将他的军:“当然,来个最拿手的。”

“好!”邓若曾在录音机跟前站得笔挺,像演员开唱之前ー样,先酝酿感情。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姑娘们知道他迟早会跑调的,都躲到他身后偷笑去了。有时实在憋不住,就笑 出声来。但邓若曾已经进入了角色,旁若无人地继续唱着,而且唱得那么动情……

就是敞开你的想象カ,也很难想象得出,这么一位爱唱轻柔抒情歌曲的邓若 曾,竟然就是在训练场上充当“打手”的那位ー丝不苟的邓指导。要知道,他那势 大力沉的扣球,不知把姑娘们扣哭过多少回啊!在“冷酷无情”上,他堪与袁伟民 相比。他们同是ー对“无情人”!但在他们的“无情”之中,却又包含着那么丰富的 人类最美好的感情!

香港的鲜花

喧腾的九龙伊丽莎白体育馆,突然静寂下来了。中国女排与韩国女排的决赛, 已经打到最后一局的最后ー个球。如果中国姑娘再赢一分,就将以3:0的优势取 胜,成为!979年亚洲排球锦标赛的冠军!

头一天,中国女排已经以三比ー击败日本女排。日本女排自!962年登上世界

冠军的宝座之后,一直称雄亚洲和世界排坛,被称为“东洋魔女”。从!976年中国 女排重建以来,虽然也赢过日本队几场,但日本队认为,在重大的国际比赛中,日本 队仍将击败中国队。这次,中国姑娘们团结奋战,立于不败之地。郎平漂亮的重 扣,孙晋芳高超的传球,张蓉芳、陈招娣的顽强拼搏,周晓兰出色的拦网,使得成千 成万观众眼花缭乱。外国记者评论说,中国女排的崛起,意味着“东洋魔女”称霸 亚洲局面的结束。

最后ー个球的争夺,是那么激烈!白色的大皮球忽而飞到网的这ー边,忽而飞 到网的那ー边,紧紧地吸引着几千双观众的眼睛。

“砰”一声,郎平的ー记重扣,激起了全场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像海涛 击岸,像山洪暴发,像飞瀑倾泻。观众们蜂拥到场子里,将一束束散发着馨香的鲜 花,献给教练、领队和姑娘们。

中国女排的姑娘们为这个来之不易的胜利兴奋得紧紧抱成一团。两年前,她 们唱着“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离开日本;今天,她们在香港让欢乐的泪水尽情流 淌。鲜花,是观众们送给她们的,她们又将鲜花撒给观众。鲜花撒向哪里,哪里就 激起一个欢乐的漩涡。人们都希望抢到ー枝中国姑娘撒出来的鲜花带回家去,插 到花瓶里,让家人分享这难忘的欢乐。

中国姑娘手中的鲜花撒光了,她们高高举起双手,向沸腾的观众致意。

“亚琼,把这一束花送给你爸爸!”领队张ー沛走到ー位瘦高个的女排姑娘身 边,将一束鲜花交给她。

陈亚琼好像刚刚从梦中惊醒,这オ想起来,她在香港的父亲今晚特地来看她打 球,此刻还在观众台上呢!

她用感激的目光望望领队,接过鲜花,就向观众台上飞奔而去。

观众都争相伸出手向她要花。亚琼赶忙用抱歉的口吻说:“对不起,对不起,这 束花,是送给我爸爸的!”

她的爸爸和她的小侄子看见她了!他们眼里闪动着泪花,双手向她伸过来,伸 过来。要不是前头有拥挤的观众挡着,他们会向她飞扑过来的。小侄子很自豪地 对周围的观众说:“她是我姑姑!她是我姑姑!”是啊,有这么一位当中国女排主力 的姑姑,他多高兴,多自豪啊!

“爸爸,你高兴吧!”亚琼将鲜花送给老人,“这是我们领队送给你的!”

老人高兴地说:“打得好,打得真好!谢谢领队,谢谢大家!”

老人出神地打量着站在跟前的女儿。含着泪花的眼睛看着她,就像隔着ー层 水,女儿变得模糊起来了。他记得,自己离家时,亚琼オ是一个六岁的娇女孩,想不 到十七年后,她长得这么高,出落成这么ー个有出息的国家女排运动员。

“爸爸,今天晚上我回家住,住几天再回北京去!”亚琼说完跟老人摆了摆手, 就往场里走去。

夜已深沉。亚琼靠在汽车软垫上,闭上双目,长长地松了一 ロ气。紧张、激烈 的比赛,已经告一段落。女排的姐妹们,明天就将凯旋,而她将与在香港的亲友团 聚,过几天与内地球队的集体生活迥然不同的香港生活。

四年前,她母亲从内地来香港与父亲团聚,家中就只留下她ー个女孩子了。母 亲想把女儿带走,对亚琼说:“ー块儿走吧!”亚琼态度是那么坚决:“你们走吧,我 要留下来打球!”那时,她与排球结下因缘实际上只有两年时间。

1972年深秋,十六岁的亚琼从侨乡永春到福州的亲戚家串门。福建体委的ー 位同志见到了她,连声说:“好,好。”亚琼也不知道好什么,疑惑不解地望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那位体委的同志给她送来ー套崭新的运动衣裤和一双运动球鞋, 叮嘱她:“明天,你就到省女子排球队去!”

她瞪大了惊愕的眼睛,天真地问:“去干什么呀?”

那位同志诙谐地说:“你不是喜欢跑步吗?你就跟在她们后面跑步吧!”

第二天,福建女排的队尾,就出现了这个瘦高瘦高的姑娘。她每天准时到,从 不迟到早退。队里见新来的这位姑娘为人纯真老实,就将保管室的钥匙交给她。 这是一件不太有人愿意干的苦差事:每天练球前,她得先去打开门,拿出球来;而每 天练完球,她得将球背回屋里去,没有气的还得打好气,然后上好锁。这件事,她ー 直干到1978年调往国家队前タ,オ把钥匙交给另ー个队员。

按照流行的体重计算法,ー个人的标准体重,应该是身高减去整数,用零头乘 二。亚琼当时的标准体重应该是ー百五十二市斤,而实际上她只有一百〇二市斤, 太瘦弱了。所以,有的人怀疑她练不出来,但亚琼心里却挺有主见。她想,在队里, 我年纪最小,个子最高,而且还在长,为什么就练不出来呢?她憋了一ロ气,非要练 出来不可。

她练得确实太苦了。老队员练完了,省队的教练姚自立总要给她加点“小 菜”,再练点防守技术。她的确太瘦弱,人们都戏称她为“钢铁将军”,因为滚翻救 球,只要一倒地,就听到她的骨架碰撞地板发出的声响。疼痛是可想而知的,但她 还是勇敢地往下倒。她的两条大腿的胯部,着地多,磨破了皮肉,鲜血渗流。过几 天刚刚结上痂,滚翻几次,又磨烂了。就这样,烂了好,好了烂。有时,实在疼得无 法着地,她就用男子的鱼跃动作救球。久而久之,她的拦网姿势竟然也形成了自己 的独特风格:男子式的跨步上。但有谁知道,她的这ー“绝招”是怎么得来的呀!

到了国家队以后,她的最大苦恼是扣球老慢半拍。二传手孙晋芳给她传来ー 个时机很好的球,但她常常扣不上。为这件事,她急得不知掉过多少眼泪。孙晋芳 像位温柔的大姐姐,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总是说:“亚琼,不要紧,这个球算我 的!”越是这么说,她心里越是不好受。她明白,自己的扣球动作有毛病。毛病在哪 里呢?队里专门把她的扣球动作录了像。教练跟她ー起看,一起分析。同伴们也 帮她“会诊”,她自己也朝夕苦思苦想。有一次,她往墙上甩打实心球,一口气甩打 了几十个以后,又上场练扣杀。不知怎么搞的,这天她扣杀得比往日都顺手,受到 了姐妹们的称赞。

“今天是怎么回事呀?”亚琼自己心里也挺纳闷,“兴许是刚オ甩实心球甩的。” 从此,每天训练完了之后,她总要一个人抱着沉重的实心球甩,ー甩就是几十个、上 百个,直甩得胳膊发酸发麻,甚至抬不起来。这样甩了一段时间,她扣球的动作协 调起来了。

父亲的寓所是舒适的。吃过夜宵,又与家人聊了一会儿之后,她躺下休息了〇 连日的劳累、兴奋、紧张积攒在ー块儿,她是困乏了。但她并没有马上入睡,思想的 野马又脱缰而跑了。她在想她的事业:打败了日本和韩国队,冲出了亚洲,不过是 实现了多年来最低的夙愿,中国女排的口号是“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啊!她在想 她的姐妹们。她们此刻一定跟自己一样,也没有睡着吧?是啊,真正的目标还在前 头。她们不会在掌声、鲜花和庆贺的酒浆中沉醉,她们将继续不懈地努力,奋勇地 攀登,为祖国人民去摘取世界排球运动的王冠……

大松博文

在中国女排战胜了日本女排之后,应该写ー写这位日本人。因为他在中国排 球运动的发展过程中,曾经起过特殊的作用。

1965年4月15日,一位中等个儿、健壮如牛的日本中年人来到了中国。他就 是当时奥运会冠军日本女子排球队的著名教练大松博文。他应我国总理周恩来的 邀请,来担任为期ー个月的排球教练。

自从日本女排在头年荣获奥运会冠军之后,大松实际上已经不摸球了。当时 曾有一位日本记者问过他:“大松先生,你现在想做什么?”大松直率地作了如下回 答:“我想美美地睡ー觉,然后陪着我的妻子好好地吃ー顿饭。”

但是,当他接到中国的邀请后,又拿起球来了, ー个人到体育馆进行了半个月 的自我训练,然后オ来到中国。

对中国运动员的训练是在上海市南市体育馆进行的。这是ー种马拉松式的大 运动量训练。他分两班训练中国女运动员,先训练几个省队,然后训练联队。时间 是从中午12点到晚上10点,后来又延长到晚上!2点,甚至凌晨1点。且不说他 每天要打出几百几千个变化多端的球,光在场上站立的时间就长达十二三个钟头〇 大松的训练是很严的,严得人们都骂他“魔鬼大松”。特别是他创造的那种滚 翻救球,使中国姑娘们摔得浑身上下青一块紫ー块,腿ー腐ー拐的,连站都站不稳〇 有的姑娘练到后来简直是瘫在地上动不了了。但大松还是ー边叫,ー边将球猛砸 过去。ー些被他训练过的姑娘,至今回忆起来还心有余悸。一位当年北京队的队 员这样回忆道:“练到后来,我头发晕,眼发花,房子也旋转起来了。但我还得不停 地去飞扑大松打来的球。他穿的是条绿色的短裤,扣球时ー动ー动的,仿佛是两盏 绿色的灯笼似的。我不顾ー切地紧紧盯着那两盏绿灯笼,奔跑着,扑救着。这时, 世界上除了那两盏朦朦胧胧的绿色灯笼和模模糊糊的白色皮球之外,我什么也看 不见,仿佛连我自己也不复存在了……”

有一位山东姑娘实在忍受不了了,瞪圆了眼睛,大声骂道:“你这个鬼大松,我 跟你拼了!”

大松问翻译这个姑娘说什么。翻译机灵地告诉他:“她说,大松你练吧,我オ不 怕你呢!”

其实,大松已经从姑娘圆瞪的双眼里听懂了她骂什么了。因为,在日本,那些 女排选手也这么瞪着怒眼骂过他。

但是,大松还是被中国姑娘的顽强精神感动了。姑娘们咬牙切齿地忍受着连 做梦都想不到的“极限训练”。泪水忍不住流出来了,用手抹去,还在扑救来球,而 且脸上还露出笑容,虽然是一种哭笑,但毕竟还在笑!有位四川姑娘练到昏倒在地 板上,醒来后还让同伴扶着她去接大松不停打来的球。十八九岁的姑娘,正是爱打 扮、爱美的时候,但她们在摔伤的背部和臀部绑上了厚厚的海绵,两个膝关节也套 上了厚厚的护膝,变得臃肿不堪。大松事后在回忆文章中写道:“尽管变成了那样 难看的姿势,但中国姑娘们用手敏捷地抹去眼泪和头上的汗水,仍然紧紧跟随我训 练。她们这时已完全忘掉了自己,拼出去了,这可以说是一种庄严的悲痛。”

而那次意外的长跑,更使这位严峻的日本教练感动得眼圈发红。

那天,上海举行盛大的群众示威游行,通往体育馆的路全被堵塞。大松是上午 11点进体育馆的,当时游行队伍还没有完全展开。而联队下午3点多钟准备出发 时,车辆已无法通行。

联队从上海市体委打电话到体育馆,告诉大松这个情况,说队伍可能要迟到ー 个半小时。大松一点也不通人情,固执地嚷道:“我不管游行队伍堵塞交通还是大 轿车开不过来,必须准时进馆,汽车开不动,那你们就马拉松跑过来。”“好的,那我 们就跑去。不过,就算拼命跑,也得跑ー个钟头。”联队的人说。“ー个钟头正够时 间。说4点钟到,就必须4点钟到。你们马上开跑吧!”大松说。

ー个小时以后,中国姑娘们汗水淋淋地跑到体育馆向大松报到了。

不容易动感情的大松,两眼发热,眼圈红了。他连忙询问她们是怎样跑来的。

姑娘们说,街上都是人,她们是穿过游行队伍的缝隙,绕小巷跑来的。大松打 量着姑娘们,只见她们头发湿透贴着脸,身上热气腾腾,衣衫水淋淋的,流的汗比ー 堂训练课还多。他马上拿起电话,告诉他下榻的宾馆服务员,快送五十个苹果来。 他要奖赏这些顽强的中国姑娘。他说:“如果在日本,即使让跑来,也不会真跑来。 最后只能说声’没办法オ迟到’〇而中国队员却穿过层层的游行队伍,不停地跑到 球场。这些年轻人,只要想做什么,就无论如何要办到。这种精神是伟大的,是ー 种大有希望的惊人力量。”后来,他又在ー篇回忆文章中写道:“本来,中国人就有 不屈不挠的性格。把这种性格带到了球场上,她们就有了一个绝不动摇的信念:为 了国家,一切都要忍耐克服。”

中国姑娘的顽强精神,使大松感动;而中国观众盼望振兴中国体育事业的精 神,又使他感到惊讶。

ー千人的体育馆,每天座无虚席,许多人一直看到深夜オ散去。看到中国运动 员练不动时,满座的观众就一起拍手呼喊:“加油!加油!”

于是,练不动的姑娘慢慢挣扎着开始活动。于是,观众们的呼喊声更响,就像 阵雷一般。这又给场上的姑娘们注入了神奇的力量,使她们重新站立起来。于是, 掌声、呼喊声越发响了。这成百上千的观众不是旁观者,仿佛是自己在经受着ー场 严峻的考验。

大松深有感触地说:“ー个人的斗志可以唤起千百人的呼喊声;而千百人的呼 喊声,又能激起一个人的斗志;这种光景,在别的国度里是看不见的。”

在中国,最使这位日本教练折服的是周恩来总理。周总理日理万机,却以那么 大的热忱关注着中国排球事业的发展。这个印象,他是从与周总理的一席长谈中 留下的。

5月2日晚上,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周总理坐到大松夫妇中间,难忘的长谈开 始了。后来,大松在自己的一本著作中,对这次长谈作了详细的记载。

周总理兴致挺高地说,奥运会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拿冠军时的情况。 你当时的心情,我是非常了解的。后来你的夫人哭了,你的两位千金也抱着尊夫人 哭了。无论由谁来看,比赛以前的场上情况,都是苏联队赢的可能较大。可是一旦 比赛开始,你的选手们是压倒的胜利。大松,我对于那些选手的力量,的确佩服。

总理这么ー说,气氛就活跃起来了。接着,周总理问大松,我刚オ听说,大松教 练有时打选手,有的时候骂,这有点问题,能不能停止呢?

大松说:“周总理,我没有恶意,不是恨她们。我像教训自己的妹妹或孩子那样 对待她们。要是说,你们都快累倒了,休息休息吧。人在这种情况下一下子就会瘫 下去。这,总理你是知道的。要加强意志品质,就要那样。就要刺激她们,干什么 哪!别老发呆呀!再这样就给我滚回山东去!这样ー骂,眼看要倒下的队员就会 猛然振奋起来〇不激起这样的精神,而在筋疲カ尽感到坚持不了的时候停止训练, 到什么时候也改变不了现状。”

周总理默不作声,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

大松继续往下说:“我认为如果怜悯运动员,那练习就无法进行。骂的本身就 是爱的表现,这和侮辱完全是两码事。不打屁股,就真要倒在地上不动了。这样 做,总理也许想,这不是把运动员当牛马吗?但是并非如此。狮子把幼狮顶下山 谷,不正是培养幼狮爬坡的本领吗?老麻雀在小麻雀长得差不多时,为了唤起它离 开巢窝的精神,也是ー连数日不给吃的,这不使人认为是残酷吗?我就是抱着这种 心肠训练运动员的。不管别人怎样想,怎么说,只要队员们能理解就行。”

周总理耐心地说,可是这样就不好办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有三大纪律、八项注 意,里面就提到不许打人和骂人,还有一条是不许调戏妇女。无论如何对女队员是 不许打骂的。

总理把军队的纪律拿出来了,但大松仍然不能接受。他说:“周总理,我是你请 来当教练的,我不会侮辱交给我训练的队员的。我只是全力以赴使她们提高技术, 使她们成为有坚强意志品质的队员,是为了希望中国成为排球的世界冠军。正因 为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オ做您要我别做的事情。我请总理对我所做的事不要 作声。”

周总理说,那哪行啊,我们有那样的纪律,而我请来的教练破坏了这个纪律,我 却对此保持沉默。大松,你想想,那能行吗?队员要拿着三大纪律、ハ项注意来找 我,怎么办呢?……

大松说:“周总理,我在您面前骂队员,您就把耳朵塞上;打队员,就请您把眼闭 上。您就装没听见也没看见。”

周总理换了一个坐姿说:“大松,你这话是从何讲起呢,能不能再解释一下?”

大松说:“我曾经对中国的教练和医生们讲过,妇女和男子是有区别的。体质 上大有不同。男子ー开始练习,便拿出十分力量。所以,ー垮下来,就是力量已经 用到头了。然而,女选手在开始练习的前十分钟,虽然很有战斗精神,不久,也会倒 下来。这不是她们惜カ,这是因为女性的身体先天是如此的。过两三分钟,是会恢 复的。过不久,她们又不行了,又要倒了。这时,如果认为她们真不行了,那就不对 头,还是要刺激她们起来。不这样锻炼,就不能有充分的训练。外表和实际是不同 的。这是因为,精神方面较弱,体力也与男子有异。”

周总理又问,这样猛烈的训练,会不会对妇女的身体产生坏影响呢?这一点, 有没有问题?曾经从医学角度研究过吗?

大松说:“完全没有问题,这并不是我信口开河。我曾经和一位详细观察选手 状态的医生全盘研究过,不仅对于每一名女选手的脾气,就是对于她的体质,也比 选手自己都认识得更清楚。甚至哪一位选手当时的状态是好是坏,也完全知道得 清清楚楚。由于有了这ー长期经验,在训练中国女选手的时候,从每一位选手的态 度和动作,以及面颊、嘴唇的颜色等等,就可以了解这位选手的疲劳程度如何…… 所以,周总理,您完全不必担心,绝对不会把选手练死或者练伤的。当然还有妇女 们另外担心的事。我在十三年来,ー共训练了近八十名选手,每一位都结婚了 ,都 有了孩子。其中,还有生双胞胎的,母子都健康得很呢「’

周总理听到这里,突然哈哈哈朗声笑了起来,关切地问:“生双胞胎的那一位, 母子三人健在吗?”

“都健在呀!”大松答道。

周总理又大笑起来。

大松在后来回忆起这次难忘的长谈时说:“周恩来这位先生非常平易近人,但 他有惊人的观察力。在轻松的交谈中,他却看到问题的根本上。我到过世界上很 多国家,见过许多总统和总理,却没有见过像中国总理周恩来那样关心排球事业的 总理……”

ー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大松将离开中国回国。在离别的前タ,他还进行了 最后一次训练。送别晚宴是在深夜举行的。在席间,他动感情地说,中国有这么多 顽强好学的女选手,有这么好的观众,有这么关心排球的国家总理,不拿世界冠军 是说不过去的。他送给每个中国姑娘一条毛巾,意味深长地说:“我送给你们毛巾, 是希望你们今后流更多的汗水……”

前几年,这位闻名遐迩的日本教练,因心脏病突发与世长辞了。在岗山他的墓 前,竖立着ー块小小的墓碑,是他的那些已经当了妈妈的排球队员送的,碑文只有 六个字:有志者事竟成。

年轻一代的中国女排运动员,与大松并不相识。但她们常常听指导和老一代 的女排运动员谈起他。的确,他是值得我们纪念的。

十五年前,中国姑娘曾经问过大松:“你们是怎样练成世界冠军的?”

大松回答说:“对人来说,最苦的莫过于战胜自己。运动员和我本人都牺牲了 一切,集中精力于排球。ー连多少年除了三天年假,一天也不中断练习;在奥林匹 克运动会前,一天的练习时间长达十二小时;不断地想出了和做出了世界上谁也没 有做过的事一结果就是世界冠军。”

这是ー个多么有启迪的回答啊!

警惕翻船

1980年5月14日夜,上海飘洒着绵绵春雨。中国女排与日本女排的比赛刚刚 散场,观众如潮水一般从徐家汇雄伟的体育馆里涌流而出。

场内的观众已经散尽,但体育馆门前依然簇拥着一堆ー堆的人群。他们冒雨 站在那儿等待中国女排的姑娘们。有的想靠得近些目睹她们的风采;有的想跟她 们握ー握手,表示一下祝贺胜利的诚意;还有一些姑娘们的亲友,想跟她们说几句 亲热的话语。

今晚,中国女排着实使上万观众受了一场虚惊。三局球,每一局开始时中国姑 娘都处于逆境:头一局以9:13落后;第二局以9: 12落后;第三局,先是以1:8落 后,接着又以9: 14落后。总之,这几局球,中国队只要再输两分、三分甚至再输ー 分,就要败北。许多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喉咙ロ,连气都不敢大口喘。但是每一局都 出现了戏剧性:中国姑娘只要一打到九分,就奋起直追,比分扶摇直上,ーロ气追上 六分、七分;而日本队的比分,仿佛被钉死在电子显示牌上,再也动弹不得。最后, 中国姑娘竟然以3:0又一次击败了日本女队。

过瘾啊,看得实在过瘾!犹如乘ー叶扁舟,在江河里穿风越浪,虽然担惊受怕, 却能饱尝那种惊心动魄的情景。

一位署名“ー个敬佩你们的人”当即给女排写信:“我对别人的要求严格得近 乎苛刻,然而看了你们的球赛,却不能不赞不绝口。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中华民 族的宝贵品质。技术上的过硬固然难得,但精神上的过硬更难得。日本女队是以 顽强著称于世的,而她们却遇到了比她们更顽强的人。你们的顽强精神,使我深深 地相信,在你们的心目中,祖国荣誉高于一切。你们打出了队威,打出了国威。你 们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

一群工人在信中写道:“一个人,ー个国家,贫穷落后并不可怕,怕的是失掉了 方向和信心。只要敢于正视现实,立志赶超,艰苦努力,ー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 是没有攻不下的难关的。我们的党和国家是多么需要像你们这样不说空话、踏实 苦干的实干家呵!”

此时,相识的与不相识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那些中国姑娘们。

“毛毛的球打得真喙!”ー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

“毛毛场上的风度也穷喙呀!”ー个壮实的青年附和着。

“毛毛”是ー个倍受赞美的人物。

“毛毛”是谁呀?她就是十二号,四川姑娘张蓉芳。她从小就有一股“毛劲”, 敢和男孩子一道爬树上房,敢跳进冬天的寒流中搏风击浪。直到如今,仍然保留着 ー股可爱的毛劲一泼辣顽强。小时候,人们叫她“小毛毛”,如今长成姑娘家了, 只好把“小”字去掉,叫她“毛毛”。

她刚上场时,你一点儿都看不出她的“毛劲儿”:微微地弓着腰,左手轻轻地放 在背后,两只眼睛细眯着,好像刚刚睡醒,有点睡眼蒙咙的样子。她的个儿,跟陈招 娣ー样,ー米七四,是队里最矮的。总之,她的神情没有什么惊人的地方。但是,只 要球声一响,她就变了副模样,精神抖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一位很有经验的 老猎人,眯着眼,是为了紧紧盯住他的猎获物。无论是飞身垫球,还是跃起扣杀,动 作都是那么敏捷、快速、准确。扣杀过去的球奇巧刁钻,往往使对方防不胜防。有 时因扣杀过猛,摔倒在地上,但只要一见来球,又会猛然ー跃而起,杀对方一个神出 鬼没的回马枪。她灵巧得像山野里的ー只猴,勇猛得似丛林中的ー只虎。在赛场 上,她那张汗水涔涔的脸,总是那么丰满红润,那么光彩照人,透出ー种特有的健 美。用队长孙晋芳的话来说,“毛毛在场上那オ水灵呢”!

雨还在悄没声儿地飘洒着。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这绵绵细雨,犹如从天上垂 挂下来的千千万万条银色的彩线,在夜风中轻柔地摇曳飘动。日本客人已经出馆, 乘车回下榻的宾馆去了,但仍然见不到中国姑娘的身影。人们开始不满起来,有人 大声议论道:“想见ー见都这么难,中国女排也太傲气了 !”

突然,从体育馆门口走出ー个人来。人们引颈而望,以为女排姑娘们开始往外 走了。谁知,走出来的人是体育馆的一位工作人员。他站在台阶上,大声地对观众 们说:“请同志们回家吧!中国女排正在馆里补课呢!”

“补课?”观众不解地嚷了起来。

工作人员说:“是的,是补课。她们说,今晚的球赛没有打好

“打得好!打得顽强厂’观众不平地喊叫起来。

说句公道话,这场球应该说是打得很精彩的。

袁伟民、邓若曾也承认这场球打得不错。在补课开始之前,袁伟民对围拢过来 的姑娘们说:“从某种意义上看,这场球比一路领先顺利赢下来还有价值。过去,落 后时,我们就没有信心去追赶。而领先时,又怕人家追赶自己。现在,落后时不慌 乱,能反败为胜,这是可贵的。这是我们的队伍走向成熟的标志。”

的确,中国女排这些年来经过挫折、失败、胜利的考验,已经成熟起来了。这次 在南京举行的国际女子排球邀请赛中,她们先后以3:1和3:0胜了美国队和日本 队。在尔后的访问比赛中,再次以相同的比分,赢了这两支强队。今晚是第三次以 3:〇胜日本女排了。

袁伟民望望不太情愿补课的姑娘们,心平气和地说:“但是,我们要很好地想ー 想,为什么三局球开局时都落后呢?我看,还是我们轻敌了,骄傲了!虽然在准备 会上大家也讲了要防止骄傲情绪,但是打起比赛来,还是提不起神。”他停顿了片 刻,又意味深长地说下去,“今天补课,就是为了让大家记住,我们开始成熟了,但不 能骄傲,如果骄傲了,将来总有一天会阴沟里翻船的。奥运会是四年一次,而我们 ー个人的运动寿命有几个四年呀?请大家好好想ー想!”

本来,有些姑娘对这次补课,心里并不服。她们想,好输不如赖赢,不管怎么 说,我们是赢下来了呀!但听指导这么一分析,也就没有再吭气,顺从地拖着疲惫 不堪的身躯,又练上了,一直练到午夜12点多。当她们淋洗完毕,回到上海市体委 招待所时,黄浦江畔的海关大钟传来悠扬的钟声,已经凌晨2点钟了。天明之后, 她们就将各奔东西,有的去杭州,有的上南京、苏州、无锡……

毛毛将回她的故乡ーー成都。她这趟回乡与别的姑娘心情不一样,既不是探 亲访友,也不是重游故地。在那儿等待她的将是ー个庄严的党支部大会,共产党员 们将讨论她的入党转正问题。再过几天,她将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正式党员了! 一 想起这件事,她的心情就那么激动,把睡意全赶跑了。

她是在十三岁的时候主动找到成都后子门人民体育场要求当排球运动员的。 从此,失误、苦练、进步;再失误、再苦练、再进步,使她ー步步走向了成熟。

她刚进四川女排时,五个老队员带她ー个新队员。她们之中已经有四个成了 妈妈了,但仍然和她这个十多岁的女娃娃一道摸爬滚翻。毛毛心里既感动又不安。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好练,赶快接她们的班。”

有一场比赛,四川女排打得不顺,毛毛在场上该救的球不救,该扣死的也随随

便便扣过去就算了

回到住地,教练严肃地问她:“毛毛,你今天怎么啦?该救的球,为什么不救?” 毛毛坦率地说:“我想,反正这场球要输,打好一个球也没有什么意思。”教练摇摇 头,心想:“她呀,还不懂得每球必争的意义呢!”

后来,毛毛写了一个赛后总结,在认识上有了一个飞跃。

1976年夏天,她刚进国家队不久,就参加了一场与秘鲁女排的比赛。毛毛传 了一个球给四号位的主攻手,没想到,传出了一个刚刚过网的“探头球”,自己的主 攻手打不着,却被对方的攻球手一锤子打死了,而且打得那么干脆。

1977年,在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中国女排与美国女排交锋。毛毛怕美国大 高个拦网,心里一直嘀咕。果然,她几次扣杀过去的球,都被美国高大的队员挡了 回来。打不死,心里不服,再打,又被挡了回来。虽然,这场球中国队以3:2险胜, 但因为多输了两局球,而失去了争夺冠军的机会。

这两场球深深地刺激了这位四川姑娘。她苦苦思索着:“我的个子是爹妈给 的,就这么高,再往上长是不可能的。但是,先天不足可以后天补呀!”

袁伟民对毛毛的要求也是格外严,分外高。他希望这个精灵的四川姑娘进攻 上有绝招,防守上更娴熟,虽然毛毛自己已经练得那么刻苦,但他有时还要给她补 “课”。

毛毛对传球有点“犯怵”,他就专拣传球练她。

球,ー个前,ー个后,ー个左,ー个右,变化多端地向毛毛袭来。毛毛不吭不响 地奔跑着,抢救着,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袁伟民给的球难度却更大了。练到后来,毛 毛火气也上来了,将球接住,狠狠地往场外一扔。

袁伟民严厉地说:“捡回来!”

毛毛舉着不动。

袁伟民问:“想不想练?不想练就下去吧!想通了再练!”

下去?我偏不下!毛毛与招娣在这一点上略有不同。你说不让练,她偏练。 ー边哭,ー边练。哭是哭,练还是狠练。那神态是,我练死在场上,也不会下去的。

正是这种可爱的舉劲,弥补了她的先天不足,使她练就了一身好球艺:眼快,手 快,脚快,球路刁,打吊结合好,防守垫球强。这次在南京国际女排邀请赛中,美国 女排身高一米九六的海曼,在毛毛的扣吊面前也无可奈何。她不再怕高个,相反, 高个被她制服了。

毛毛成熟起来了!在多少次激战的惊涛骇浪中,她像中流砥柱ー样,稳稳地屹 立其间!

第二天,在向故乡飞驰的列车上,她在沉思默想:一个球队在走向成熟的时候, 应该警惕因为骄傲而翻船,那么ー个人在走向成熟的时候,难道不也应该好好思考 这个问题吗?

中国的“铁铜5头”

世界上还有什么幸福能超过人民对自己的信任呢!

47次列车离开北京,冲进茫茫夜海,风驰电掣般向南,向南……

在卧铺车厢里,一位高挑个儿的姑娘,凭窗眺望。她顧长、结实、健美。微微髯 曲的黑发拢在脑后,分扎成两缙,轻巧地垂挂着。深红色的运动衫领子,悄悄露在 深蓝色的外套上,仿佛是ー枝“出墙”的红杏。虽然我们看见的是她的背影,但可 以感觉到,在这位姑娘的身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蓬勃的朝气。

车窗外,一片漆黑,夜色正浓。只有点点灯火,偶尔从她眼前向后飞逝而去。 郎平啊,你是在欣赏祖国大地的夜景呢,还是在沉思默想?也许是那瞬息即逝的灯 火,把你带回到昨晚为全国十名最佳运动员授奖而举行的健美晚会上去了吧?

对这位刚满二十岁的北京姑娘来说,那确实是永生难忘的。当她接受鲜艳的 花束和银色的奖杯时,座无虚席的首都体育馆里,爆发出海涛般的掌声。何止是到 会的ー万八千人在鼓掌呢,她仿佛还听到投她票的十几万球迷的掌声和没有投票 机会的千千万万普通观众的掌声。她手捧鲜花和奖杯,激动得含泪欢笑了。

她欢笑,但并不沉醉。她深深地懂得,自己是代表女排集体来领奖的。排球运 动是ー个集体项目,赢得的每ー个球都要经过几位同伴之手,都凝聚着战友的汗水 和心血。个人球艺再高,如果没有同伴的合作,也将一事无成。她想起了朝夕相处 的同伴们:风度翩翩的老大姐孙晋芳,沉着顽强的张蓉芳,敢打敢冲的陈招娣,文静 果敢的周晓兰,憨厚纯真的陈亚琼,埋头苦干的曹慧英,和蔼可亲的杨希,沉静灵巧 的张洁云,聪慧灵敏的周鹿敏,腼腆壮实的梁燕,活泼爱笑的朱玲,还有那严厉而又 亲切的指导、领队……总之,她想起了队里的每ー个人。

当她和妈妈随着潮水般的人流涌出体育馆时,她用一条驼色的拉毛围巾,几乎 把整个脸都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只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睛。奖杯呢?它装在ー个 又长又大的橙黄色的提包里。她一点也不炫耀个人,把自己融进了普通观众的 行列。

回家的路上,她的思绪像滔滔的江水在汹涌澎湃。

银杯啊,怎么这样沉?呵,那里面盛满了自己和战友的汗水。

银杯啊,怎么如此重?呵,那里面装着祖国和人民的殷切期望。

回到家里,已经夜深了。但郎平的爸爸、妈妈还围着银光闪闪的奖杯看呀看, 总也看不够。郎平的爸爸是个球迷,而她的妈妈,却一点也不懂体育。当初,女儿 要去打球,妈妈投的是反对票。她看到女儿身体瘦弱,不放心让她去。而爸爸呢, 却苦口婆心地说服她。女儿到了球队之后,只要在北京打的球赛,他总要去看。在 外地打的比赛,如果他出差路过,那也非看不可。其实,开始时,他对排球的打法也 不是很懂,只不过是为女儿打好而高兴,为女儿失误而焦急、惋惜。郎平开玩笑地 对他说:“爸爸,你看球,真比我在场上打球还紧张呢ド’而妈妈的关心,是别具一格 的。她生怕女儿吃不好,每次外出都给她带吃的,什么凤尾鱼呀,糖果呀,总是ー装 就是ー满袋。1979年夏天,郎平在四川打比赛,给她姐姐写信说身体不太舒服。 妈妈知道了,悄悄给女儿寄去两斤巧克カ。巧克力送到郎平手上时,已经化了。郎 平手捧着滴着咖啡色糖水的包裹,心里比那炎夏的天气还热。妈妈呀,你可真是ー 片慈母心啊!近两年来,妈妈也开始看球了。她身体不是很好,多半是在电视里看 女儿打球。

郎平回家时,妈妈问她:“哎呀,你们怎么老摔跟头啊?”

郎平告诉她:“妈妈,那是打球需要,存心摔的。”

妈妈可不管存心还是不存心,心疼地说:“往后不许那么使劲摔!”

郎平跟妈妈说不清,只得笑笑说:“妈,我们以后摔轻一点……”

自从郎平到国家队打球以后,几乎没有机会跟妈妈、爸爸在ー起过个团圆年。 如今,离春节只有几天时间了,而且她又患着感冒,妈妈是多么希望女儿留在身边 多住几天啊!但是女儿的心早已飞了。中国女排不在北京,前几天已经去湖南郴 州冬训了。她决定明天就南行,去追赶自己的队伍。温暖的战斗的集体,像ー块强 大的磁石,深深地吸引着她。

南行的列车,呼啸着飞速向前。此刻,郎平已经困倦了。她曲着腿,躺卧在狭 窄的铺位上,沉沉睡着了。趁她酣睡的时候,让我们掀开她打球的简历表看ー看。

从孩提时代起,她练过绘画,迷过音乐,又幻想过当飞行员,还想过当工程师。 十三岁那年,父亲带她去体育馆看了一场国际排球赛〇她惊喜地发现,平日上体育 课托不了几下就往地上掉落的排球,在运动员们的手上竟然那么听话,这简直是令 人陶醉的艺术啊!于是心里萌生出ー个新的理想:当运动员!

别看她现在身高一米八四,可当时还只有一米六几,长得又细又高,体重只有 七十多斤,体质很孱弱。但她不管这些,自信自己能当一个好运动员。她跑到北京 市第二业余体校报名。那儿的教练张媛庆觉得她太单薄了些,犹豫了片刻,竟然出 人意料地同意收下这个瘦弱的女孩。

她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穿上印有“北京”字样的运动衣,代表首都人民参加比 赛。于是,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成千上万次地挥动长臂苦练枯燥乏味的基本功〇 有一次,她的脚脖扭伤了,怕回家后妈妈不让她来体校,就星期天也不回家。平时 回家她也不忘带个球回去,对着墙壁托球,弄得墙头上印满了排球的痕迹。两年 后,她跻身于北京女排的行列,而且成了主力队员。但是,她又多么盼望有一天胸 前的运动衣缀上庄严的国徽,代表祖国人民去与世界强队争胜负啊! ー年之后,她 的愿望又实现了。袁伟民决定起用这位不满十八岁的年轻姑娘参加第八届亚运 会,而且让她顶替著名的主攻手杨希,打四号位。

在泰国曼谷,郎平像ー颗奇异的新星,在排坛上升腾而起。在与韩国队的比赛 中,她那カ大势沉的凌厉劈杀、森严凶狠的拦网,为中国队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她被称为“中国女排的新兵器”。可惜在迎战“东洋魔女”日本女排时,她的脚扭 伤,影响技术发挥,扣杀常常不能奏效。而且在日本姑娘的严密防守面前,她的扣 杀也暴露出过于单调平板的弱点。没有打完一局,袁伟民就把她换下来了。比赛 结果,中国女排以〇:3败北。一位观众来信指责说:“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刻,起用ー 个没有把握的新手,这是中国女排的教练用人不当。”这对ー帆风顺的郎平来说,是 ー个莫大的刺激。她感到委屈,于是,她又把目光瞄向世界几个强队的主攻手,发 奋追赶。不到一年工夫,她的发奋努力就结出了成功之果。1979年末,在香港举 行第二届亚洲女子排球锦标赛时,她为中国队荣获冠军立下了战功,被人们誉为中 国的“铁綁头”。中央电视台播放比赛实况录像时,银屏里是一片“郎平!郎平!” 的呼喊声,银屏外也是一片“郎平!郎平!”的欢呼声。她确实像一把当当响的铁郷 头,发挥了振奋人心的威力。她的进攻力量,得到了世界排球界人士的高度评价。 人们把她称为堪与美国身高ー米九六的海曼和古巴的玻玛列斯媲美的世界三大主 攻手之一。

列车急速南行,南行。郎平恨不得列车飞驰得快些再快些。经过三十来个钟 头漫长的旅途生活,她终于在郴州与自己的队伍相聚了。她是那么高兴,オ离别几 天,宛若几年。

郴州的春天,细雨绵绵,无休无止,仿佛是穹窿漏了似的。训练基地坐落在北 湖公园里。公园不算大,但有山有水,有楼台亭榭,有喷水池,有金鱼,有群猴,姑娘 们的宿舍后面还有一片桂花树林。但郎平是无暇欣赏这一切的,除了饭堂、宿舍之 外,只有在那座竹席棚顶的简易训练房里才能看见她挥汗如雨的高大身影。

对郎平来说,这是一次极为平常的训练课。暮色已经降临,姑娘们都已完成了 任务,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宿舍走去,但她还在里面练习发球。袁指导给她的任务是 再发三组球,每组三个好球,如发两个一般球或两个失误球,就得再加一组。场里 除了郎平“砰”“砰”的发球声,就只有袁伟民的裁判声:“一般!”“失误!”她发了好 ー阵,任务不但没有完成,相反又加了几组。郎平抚摸着酸疼的肩膀,有点发急了。 她透过墨绿色的球网望了望教练,袁伟民不动声色地伫立着,双手紧抱在胸前。那 神态是说:“完不了,别想下课!”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郎平自言自语地说:“我奉陪到底!”她发狠地拿起球,又“砰” “砰”地发了 起来。

“停!”袁伟民神态严峻地走了过来,“不要发菜球!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

什么叫菜球?郎平当然明白。顾名思义,菜球就是送给对方吃的小菜,即没有 威胁カ的“和平球”。比赛时,好不容易争回ー个发球权,发菜球那是绝对不允许 的。郎平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发出菜球来了呢?不行,绝对不行。她走动了几步, 挥动了几下胳膊,又叉着腰沉思默想了片刻,重新开始发球。

“砰”“砰”的发球声,“好球一好球”的裁判声,一直响着响着,响到很晚很 晚。当郎平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训练房时,一位记者半开玩笑地悄声问她:“指导 会不会存心整你?”她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微笑道:“那可说不准。”袁伟民知道 了此事,风趣地说:“今天没有。不过,’整’过她不少次就是了。”

新春佳节来临了。宿舍的走廊上挂起了四盏古色古香的大灯笼,住屋外面的 墙头的窗户上悬挂着缀满“梅花”的树枝。女排的姑娘们也休息了一天,开联欢 会,放鞭炮,吃花生,嗑瓜子……这些瓜子是哪里来的?是郎平用她所获得的、首都 新闻单位举办的“十佳”运动员评奖的奖金买的。

年初二,她们应衡阳市人民的邀请,去打表演比赛。打完比赛已经是晚上1〇 点多钟了,但领队和指导却不让姑娘们走,说是要补ー补课。

“郎平,你怎么不动弹呀?”指导点着名呼叫她。

郎平站在场地外边,依然不动。她正不舒服呢。

教练走过来,又一次问她:“怎么啦?”

郎平说:“指导,我有点恶心,想吐。”

教练心里明白,但他还是说:“想吐就吐,吐完了再上场补课!”教练的心肠就 是狠,不近情理!不过,郎平却没有埋怨的意思,你不让她上,她自己还想上呢!她 清晰地记得,去年春天,她们出访美国,从香港到斯普林斯,坐了二十多个钟头的飞 机。这座高原城市海拔两千多米,疲倦加高原缺氧,使她们非常不舒服。晚上练习 时,八个姑娘边练边吐。吐还要练。当时她们真恨教练太不体谅人。但第二天打 比赛时,她们却感到精神很好,以3: 1赢了美国女排。在整个访美比赛中,她们取

得了六胜ー负的战绩,其中在旧金山一场,有一局还使美国队吃了一个“鸭蛋”。 只有这时,她们オ真正明白,教练为什么不顾她们呕吐还要狠心坚持训练。练为战 啊!这天晚上,郎平也是怀着这种心情,坚持把课补完的。

这就是袁伟民的“整”。所谓“整”,就是有意制造困难,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手 段,来磨炼她。

说也奇怪,郎平却喜欢指导的这种“整”。虽然有时“整”哭了,觉得苦得受不 了,但下来后又感激指导,希望指导以后再“整”自己。因为她明白自己在队里挑 大梁的地位,世界上的几个强队,谁不研究她?他们把她的技术动作拍成电影,录 了像,正在作为“强敌”,研究攻克的对策。要想使镰头继续敲响,就得不断锤炼。 而教练的每一次“整”,不都是对自己的一次锤炼吗?

千锤百炼吧,中国的“铁郷头”!有朝一日,当祖国人民需要你“ー锤定音”时, 切盼你能够敲得重重的、响响的,敲出我们的国威来!

把掌声分给她一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般人看排球比赛,往往把自己的热情,全部倾 注在“ー锤定音”的攻球手们身上。而内行的观众,却总把自己的掌声和欢呼声, 分一半给场上的灵魂 二传手。

二传手孙晋芳,是中国女排的队长。身材匀称,体格壮实健美。在高个如林的 同伴中,她的个头并不算高,也许还稍微矮了一点。两只眼睛是细眯着的,一流汗, 就眯得更细。难怪同伴们都亲昵地称呼她“小眯”。不过,透过那细眯的眼缝,闪 射出来的却是机敏、聪慧而又幽默的目光。她的神态从容不迫,颇有一种大将 风度。

仔细的观众不难发现,场上每ー个球,在杀向对方之前,几乎都得经过她的手。 而她的传球技艺,高超得惊人。无论多么险恶的来球,只要经过她的手ー调整,一 缓冲,顷刻间就化险为夷,变得平和起来。对于她的球艺,一位体育记者曾经作过 如下的描写:“如果说向她飞来的球像ー团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那么,从她手里飞走 的球已经变成一缕缕袅袅青烟……”自然,这是艺术夸张,不过,看她打球时又确确 实实有此种感觉。

孙晋芳是江苏人,说一口像音乐似的婉转动听的苏州乡音。小时候,人家都说 她瘦弱得可以被ー阵风刮跑。胳膊肘也细得像ー掰就能折断。一个弱不禁风的姑 苏少女,怎么会成为闻名世界的优秀运动员呢?是学校里的体育老师看中了她,把

她推荐给青少年业余体育学校,此后,命运之神就使她和排球结下了不解之缘。

她朝夕苦练的动人情景,是难以ーー描述的。让我们展示其中的一幕,而且是 她在训练之余自我苦练的一幕。

石头城南京,孝陵卫宿舍的走廊里。孙晋芳和她的球友张洁云正在练习托球。 也许是走廊的廊顶过于低矮,或是两边的墙壁过于拥挤,托不了几下,球就碰落地 上。但她们不泄气,捡起球,又一下一下托起来。三伏天,南京是闻名全国的大火 炉,闷热得厉害。室外有的是空旷的天地,干吗非要在走廊里练球呢?这是大有道 理的:在这又矮又窄的地方如果能传递自如,那么到空旷的球场上传球就更加得心 应手了。汗,汗,如雨的汗!原来蓬松漂亮的头发,湿淋淋的,已经粘到一块儿去 了。运动衣衫的颜色被汗水浸染得由浅变深,只要轻轻ー拧就可以拧出ー摊汗水, 她们简直像两个刚刚从水里钻出来的人。ー边托,ー边数,一,二,三,四……一直 数到五百多下。廊顶仿佛突然升高了,墙壁和门窗也似乎向两旁闪开,狭小的走廊 啊,宛如变成了一个无边无垠的空间。更神的,还是孙晋芳的那双手,仿佛变成了 两块磁石,吸引着飞舞的白球。

有一双挥洒自如的手固然是至关重要的,但作为一名优秀的二传手,还必须具 有宽大的胸怀。用姑娘们自己的语言来形容,那就是心里要能撑进去一条船。二 传手是无名英雄,掌声一般都冲着攻球手,而责怨却常常落到她的头上。而她的自 尊心又强,脾气又倔,心海里还曾经有过不少阻挡船只撑进去的暗礁。

这是发生在!979年夏天的一件事。中国女排访日比赛的最后ー场。中国队 轻取前两局,从第三局开始,处于逆境。新手郎平的重磅扣杀,屡不奏效。孙晋芳 提醒她:“郎平,注意攻球线路!”郎平竟然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郎平冲着她说: “给球高ー点!”小孙心里掠过了一丝不悦的阴影。球,在场子里飞过来飞过去,仿 佛是ー个任人摆布的无情之物。其实,它还是有情有义的。运动员的喜怒哀乐,即 使是瞬息的变化,都无不在它的身上反映出来。尽管袁伟民还不知道场上发生了 什么矛盾,但从性格外露的苏州姑娘撇起来的嘴巴上,已经洞察到小孙心里有了不 痛快事。他叫暂停,把她换了下来。因为场上的局势正吃紧,袁伟民不能离开指挥 岗位,便叫坐在身边的邓若曾去跟她谈谈。

邓若曾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他是队里谁人都知的恨铁不成钢的婆婆嘴。心是 好得没法子说,嘴上却数落你个够呛。他对孙晋芳说:“不管场上出现什么矛盾,你 也得把球打好。有什么事,下来再解决,这是祖国荣誉攸关的事!……”

小孙重新上场时,嘴倒不撇了,也想扭转败局,但遗憾的是怎么也扭不过来,最 后还是输掉了这场球。

回国后,领队和教练又相继找她谈心,党小组也开会帮助她。起先她心里还不 服。心想,ー个新队员,在场上竟然不理睬ー个老队员和场上队长的提醒,而且还 用那样冲的口吻要求老队员,未免太那个了吧!她跟郎平住一个屋,有几天进进出 出都相对无言。但小孙毕竟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姑娘,有天晚上,终于开口 了:“郎 平,那天场上,你对我的提醒怎么理也不理呀?”郎平惊讶地问:“你提醒我什么来 着?场上吵闹得太厉害了,我ー点也没有听见呀!”

糟糕,真糟糕!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人家。当然,郎平年轻气旺,性子也直,老扣 不死球,心里焦急,说话ロ气可能冲了一点,但郎平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何况这是ー 个误会呢。即使郎平真的责怪她,自己也应忍辱负重,以祖国荣誉为重呀!输球的 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她与主攻手配合失调是ー个不可饶恕的过失。要知道, 在二传手与主攻手之间,是不能有半点疙瘩的。她悔恨自己心胸不宽阔,决心继续 磨炼自己,要把心海中的暗礁ー块ー块炸平。

看,她是用多么顽强的意志在磨炼自己呵!

明明她是忍受着腰伤坚持训练,但指导却ー个劲地点她的名:“小孙,把大家的 情绪调动起来!”她不知为此类事抱过多少委屈:又不是我不好好练,干吗老盯着不 放呢?指导却说:“你是队长,是全队的灵魂,对你要求就是要不一样。”有时,袁伟 民还存心找殖“整整”她。

那天是孙晋芳一个人练防守。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嘴又撇了起来。袁伟民和 邓若曾心想,今天就要整整你的这个倔脾气。他们对场上的其他队员说:“你们都 不练了,过来看小孙练!”小孙ー听,更不高兴。打了这么多年球,她还是头一次碰 上这ー招呢!我又不是没有完成任务,干吗要跟我这么过不去?但当着这么多队 友的面,不好发作,只得强压着心里的火气。

袁伟民对围拢过来的姑娘们说:“今天小孙什么时候说练顺了,就完事。”他不 停地给她扔球,小孙前后左右扑救。姑娘们站在ー旁为自己的队长呐喊加油。小 孙的脸仍然绷得很紧,ー丝笑意也没有。

第二次休息之后,孙晋芳终于说了:“指导,我气顺了。”但脸上还是没有一丝 笑容。

袁伟民心里也明白,嘴上说是顺了,心里并没有顺。不过,对孙晋芳来说,能当 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句话来,还是很不容易的。

当晚,袁伟民找这位同乡谈心。他推心置腹地对她说:“心里的疙瘩还没有解 开吧?”小孙突然来了一句:“我的舉劲是向你学来的呀!人家都说你当运动员时, 比我还舉呢!”袁伟民笑笑:“舉劲也有好坏之分。你不要学我不好的那种舉劲 嘛!”小孙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了。袁伟民语重心长地接着说:“不是我和邓指导要 你小孙拜倒我们脚下,服服帖帖地顺着我们。不是的,这是场上的需要,事业的需 要。你想想,你是场上队长,我们的指挥,我们的战术意图,都是要通过你去实现 的。一局球,我们只能暂停两次,每次只有半分钟。我们的意见再好,你不去兑现, 也等于零。况且,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情绪起伏,会直接影响队员,影响胜负……”

这些亲切、真诚的话语,像ー股温煦的春风,吹进了她的心扉。她的气,真正 顺了。

船呀,终于撑进了她的心海!她熟知每一个同伴的性格、脾气、身体和技术,比 赛时总号着她们的脉搏给球。郎平的性格爽朗,兴奋时容易跳早,球要给高些。她 身体疲惫时,容易跳不起来,球要给近网,不给远网。招娣敢打敢拼,是ー员虎将, 但有点愣,发急时,不能轻易给她球,而要提醒她:“招娣,别急!别急!”毛毛勇敢 倔强,技术全面,什么球都能打,不过给球还是宁近勿远,宁矮不高,宁快不慢。晓 兰性格内向,稳得住。亚琼不能埋怨,要多鼓励。梁艳年轻,眼疾手快,给球的速度 要跟得上……

凭着她对每个同伴的这种细致的了解和充分的信任,也凭着每个同伴对她的 了解和信任,六个上场队员默契得恰似ー个人ー样。你看,在发球前的一刹那,同 时有两三个攻球手把手伸到身后,向她发出打什么战术的信号。她如电的目光飞 扫而过,灵敏的头脑迅速进行分析,而且马上用手势回答同伴……于是,ー套套令 人眼花缭乱的快速打法:平拉开、短平快、交叉、背蹈……纷纷呈现在你的眼前;一 幕幕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就由她导演出来;ー支支悦耳的乐曲,由她指挥而生。

一位观众写信赞扬她:“看你打球,使人想起了听交响乐,在你的指挥棒下,可 以演奏出各种各样旋律不同的优美乐章。”

现在,孙晋芳已经是一位“世界优秀的二传手”,是ー个成熟了的沙场老将。 但她的年龄也随着增大了,今年已满二十六岁。“老”与伤又往往是ー对季生姐 妹。腰伤较重,病痛常常折磨着她。在赛场上,她始终是那样斗志旺盛、生龙活虎, 一走出赛场就往往直不起腰来。去年南京国际女子排球邀请赛时,中国女排カ挫 日本队和美国队。为了打好这次比赛,她赛前打了“封闭”针。发奖那天,中国姑 娘们高举奖杯向观众致意,孙晋芳不得不用手扶着自己的腰。

如果把中国女排的姑娘们比为ー颗颗璀璨的珍珠,那么,孙晋芳就是一条闪闪 发光的金线,把颗颗珍珠串连在ー起,中国女排オ成为闪耀着奇光异彩的战斗 集体。

应该把欢呼声和鼓掌声分一半给她!

女儿国里的小伙子

如果说,孙晋芳是赛场上的无名英雄,那么,他则是中国姑娘“走向世界”的一 块闪光的铺路石。

在南国的小城郴州体育馆里进行的表演赛,已经打了好一阵了,突然观众台上 爆发出ー阵愉快的笑声。那些本来就爱笑的女孩子们,已经笑弯了腰,笑出眼 泪来。

笑源就在一个混杂在中国女排姑娘队伍里的小伙子身上。他穿着一身紫红色 的女运动服,正在场上跟姑娘们一道打球呢!据说,有位女排姑娘受了伤,上不了 场,他就顶替了她的角色。如果不细看,你几乎分不出他是姑娘还是小伙子。他的 个头,比招娣、毛毛、孙晋芳稍高ー些,但比起郎平、晓兰和亚琼来,却要略矮一点。 今年二十四岁,年龄倒跟几位老队员相仿。身材匀称,秀气,鼻梁挺直而高耸,肤色 白晳,爱脸红,老是那么腼腼腆腆的,还真有几分姑娘味儿。

人们不禁会问:“中国女排里怎么掺和进来这么一位小伙子呢?他打哪儿 来?……”

1979年初秋,ー趟46次列车离开福州,向北京飞驰。依窗坐着一位清清秀秀 的小伙子,从他高挑的个头和服装上,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年轻的运动员。 他仿佛有什么心事,一直默默地端坐着,眺望着金色的原野。突然,他轻轻地摇了 摇头,脸也红了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摸装在衣兜里的介绍信。原来,他是福建男子排球队的 一名青年运动员,如今北上是去国家女子排球队报到。ー个男排运动员,到ー支女 子排球队去干什么呢?

刚接到领导的通知时,他心里也这么纳闷地思考过。

省体委的同志告诉他,国家女排很快要去香港参加第二届亚洲排球锦标赛,需 要一个男陪练。

啊,他是去当陪练的。ー想起今后将整天跟姑娘们生活在ー起,他的心就禁不 住怦怦地跳动起来。他是那么腼腆,总觉得一个男子汉到姑娘堆中去,挺不自在, 怪不好意思的。不过,他心里却清晰地记着队友们的临别赠言:“好好干吧,为我国 女排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出一把カ!”

不管小伙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列车已经按照自己的运行轨道,轰隆隆地把他带 到了北京。

小伙子刚来女排时,那么多姑娘用各种目光打量他。姑娘们笑着、说着,大大 方方的,脸都没有红,而他的脸却一直红到了耳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怎么称呼他呢?他姓陈,名忠和。叫陈忠和吧,好像不够尊敬。叫陈指导吧, 他又那么年轻,比几位老队员还小ー两岁。不过,姑娘们是够精灵的,眼睛ー眨,就 能想出ー个主意来。她们在“陈指导”前头加了一个“小”字。

“小陈指导「’“小陈指导「'也不管小伙子同意不同意,姑娘们就这么亲亲热热 地叫开了。

他更不好意思了,自己是一个省队的普通队员,而她们都是闻名遐迩的国家运 动员,这么称呼他,怎么敢当呢?

“我是来陪练的,叫我小陈吧「'他真诚地这么恳求着。姑娘们ー边笑,ー边 说:“别那么谦虚了,小陈指导!到时候,手下留点情就是了。”

陈忠和根据教练的要求,上场陪练了!别看姑娘们在下面一声ー个“小陈指 导”的,在场上完不成任务急眼时,可会拉脸了。有一次,他发球,姑娘们垫球。有 一位姑娘老完不成指标,就埋怨他,说他的球发得太狠太快。起先,只要姑娘们ー 嚷嚷,他就依着她们。发球时,软一点;看球时,松一点。可是,袁伟民和邓若曾两 位教练不依,一再叮嘱他:“小陈,对她们要严一点!”他感到多为难啊!松一点吧, 两位教练不满意;严一点吧,有的姑娘给脸色看。夹在中间的味儿,真不好受呀!

夜晚,他躺在床上,暗暗思忖:我到国家队来是干什么的呀?是来陪练,而不是 迁就,我应该当主人,而不应该当客人!

两位教练也常常鼓励他:“小陈,大胆要求她们,我们给你撑腰!”

这天,姑娘们练习发球,小陈站在网的那边当裁判。每个姑娘的指标是发十五 组球,每发三个好球算完成一组。

球,飞过来,落在地上。这个球是好是坏,还是一般,全凭小陈一句话。如果他 松一松,任务完成得就快;如果他紧ー紧,完成任务就难〇

大多数姑娘的任务都完成了,还剩下两位姑娘没有完成指标。发球是这天训 练的最后ー项任务,她们都希望早一点完成,可以早点休息。晚上还有一个吸引人 的电视剧,姑娘们都想看ー看。所以,球刚ー出手,姑娘们就一起呼喊:“好球!”小 陈明白姑娘们的心意,说实在的,看到她们酸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模样,也打心 眼里同情她们的困难处境。但是,他还是ー丝不苟凍公裁判,喊道:“一般!”

姑娘们急了,冲着他喊:“喑,这个球还一般?”

小陈听见了,头也不抬。发球的姑娘见他毫无改判的意思,只好挥挥胳膊,重 新开始发球。

小陈默默地站在那儿,不慌不忙地继续裁判着:“好球r’“ 一般r’“失误!”…… 他心里明白,平日训练得严,正是为了比赛时过硬。反正姑娘们拿他也没有法 子,总不能冲过网来揍他吧!何况,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位严厉的指导呢!

下了训练课,有的姑娘淘气地说:“小陈指导,你也厉害起来了!”嘴上是这么 说,其实,姑娘们都喜欢他对自己“严”。在场上拉了脸的姑娘,下来后就找他道歉。

他总是红着脸笑笑,挺恳切地说:“我是陪练,任务就是陪你们好好练。我要对 你们负责呀!”

他做什么事都这么认认真真的。为了赶超世界上的几个强队,需要有假想敌。 他又扮演起这些假想敌来。而他过去对自己要扮演的对象,连一次都未见到过。 他耐心地向两位教练和女排姑娘们了解情况,自己又一遍遍地看录像,白天夜晚细 细琢磨,ー招一式地模仿,居然还真的模仿得惟妙惟肖。

于是,姑娘们除了称呼他“小陈指导”之外,又称呼他那些扮演的外国名手们 的名字。上场时,他的动作,他的架势,多么酷似那些模仿对象啊!但他的性格,却 依然那样朴朴实实;他的表情,依然如此腼腼腆腆。

像“小陈指导”这样的小伙子,在中国女排这个集体里,其实并不罕见。如果 把先后来当过陪练的小伙子的名单都开列出来,那将是长长的ー串。如果,再把那 些默默地做着自己的贡献的随队医生,也加上去,那么,这支无名英雄的队伍,就更 可观了。无名英雄们为中国姑娘攀登排球运动的世界高峰,铺筑一道道前进的台 阶。但在比赛场上,你见不着他们的身影;在光荣榜上,你找不到他们的名字;在电 视银屏上,你看不见他们的面容。

不过,他们确确实实又是“女儿国”里的忠诚公民。他们生活在中国女排这个 可爱的集体里,把自己的美好希望溶化在姑娘们的理想中……

爱情啊,请你晚一点来

人类的寿命在延长,而运动员的“运动寿命”,因为人才辈出的加速,却在缩 短。对ー个运动员来说,能创造优异成绩的“黄金时代”是很短暂的。

女排姑娘们深深意识到这一点,惜时如金,把自己的精力高度集中到心爱的排 球事业上。

但是,她们并不是生活在“真空”的社会里。在那些雪片般飞来的观众的信件 中,未免也夹杂着一些青年人的求爱信;在那千百万的球迷中,总少不了一些痴情 的追求者。甚至,还有从异国送来的温情。但是,不适时机撒下的种子,是不会发

芽开花的。面对着一封封情意缠绵的求爱信,面对着一件件别有一番情意的礼物, 面对着ー张张小伙子英俊的照片,姑娘们不知多少次虔诚地祈求:“爱情啊,请你晚 一点来!”

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爱情还是悄没声儿地降临到她们之中的几个老队员身 上了。

社会上不是流传过时下姑娘找对象的“十条”吗?什么ー套家具,二老倒贴, 三转ー响,四季服装,五官端正,六亲不认……还有什么收音机要带照片,缝纫机要 带锁边,自行车要带冒烟……那么,我们女排姑娘交“朋友”有什么条件呢?

一位排球姑娘曾经这么考验过她的“朋友”。她显得很苦恼的样子,向她的 “朋友”诉说:“唉,我老了,又有一身伤,打不了那么久了,你赶紧打’报告’吧!”她 的“朋友” ー听,赶忙摇头,挺为难地说:“那怎么行呢!现在国家正需要你出 力……”这位姑娘笑了,高兴地说:“你呀,凭这一条,就‘达标’了!”

当然,别的条件还有,但这是诸条件中至关重要的一条:她们的“朋友”必须在 事业上全心全意地支持她们!

老队长曹慧英身体康复之后,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在社会上正是青春妙龄,而 在体育运动员中却已经列入“老”字辈了。如果讲名誉地位,她提了十,入了党,还 当选过人大代表,应该说,ー个优秀运动员所能得到的,她都得到了。况且,有的医 生还不同意她继续打球,说搞不好造成肺穿孔,后果就不堪设想。见好就收,见台 阶就下,这不正是有些人津津乐道的吗?但是,曹慧英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艰难困苦 的路。她对她的“朋友”说:“ー个人的运动寿命本来就不长,我ー住院ー疗养,又 耽误了许多宝贵的时间。我要尽量延长一点,哪怕再打上两三年也是好的。过了 几年,要想再为祖国争光,那就没有机会了。吃点苦,流点汗,甚至冒点风险,都是 值得的。这样做了,将来回想起来,自己就不会后悔。”她望着“朋友”问道,“你支 持吗?”她的“朋友”早已听懂她说这番话的良苦用心了,爽朗地笑着说:“慧英,你 打吧,打多少年,我都等你,等你哪一天不打球了,咱们再结婚。”

曹慧英归队时,周晓兰、郎平、陈亚琼等几位新秀已经成长起来。她虽然打不 上主力了,但她甘心情愿当替补。她想:“到关键场次,哪怕能上去顶一局半局也好 呀!”如今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是队里名副其实的“老大姐”。她身上虽然有伤病, 但英勇泼辣并不减当年,还是那副“要球不要命”的劲头。

二传手孙晋芳的“朋友”,对体育的爱好本属一般,但自从结识了小孙之后,仿 佛受到了传染,也迷起排球来了。有一次,小孙拿着“朋友”来信,笑着对队友们 说:“你们看,他多有意思啊,本来不爱看电视,放我们的'网上群星’时他去看了, 从头看到尾。”其实,何止去看电视呢!他还订阅了《体育报》,浏览各种体育刊物, 见到有关排球的消息、资料,统统剪下来,贴成一本。他对小孙说:“你是搞体育的, 应该搜集资料。眼下,你既然顾不上,我来帮你搜集。”

球队登上飞机出国访问。一位刚刚交了“朋友”的姑娘,从舷窗俯视着渐渐变 小了的送行的人们,眺望着渐渐远去的美丽的首都,陷入了沉思默想:

“以前是自己孤身ー人,到哪里都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有个人牵着自己的 心。要干一番事业,就必然得抛弃ー些东西,做出一点牺牲。少见面或暂时不见 面,也可以算是一点小小的牺牲吧!……人是要有点精神的。特别是ー个青年人, 要为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去奋斗。如果整天沉浸在绵绵的情意之中,就会丧失 自己的理想,使精神空虚,甚至葬送自己的一生。要把爱情作为动カ,更好地激发 自己的干劲,更好地工作,这オ是80年代青年应取的态度。……朋友,再见吧!任 务的顺利完成,将会给我们以后的见面带来更加绚丽的色彩!让我们在广阔的天 空里比翼齐飞吧!”

深深的海洋

炎热的夏天,女排的姑娘们到秦皇岛海滨做十天半月的休息和调整。比起训 练馆和体育馆来,浩瀚的大海,是ー个神奇的世界。往日,不断向她们飞袭而来的 是白色的大圆球;而今,展现在她们眼前的,是大海上数不清的洁白的浪花;往日, 她们脚下踩踏的,是坚硬、光滑的地板;而今,在她们脚下向远方伸延的,是潮湿、细 软的沙滩;往日,在她们耳边响着的是“砰砰”的击球声;而今,在她们耳际轰鸣的, 是大海的浪涛声。姑娘们爱大海!爱日出和日落的壮观,爱狂涛巨澜,爱辽阔和粗 犷……

大海扬波,靠地球自转、潮汐和飓风;那么,姑娘们心海里的波涛,靠什么力量 激荡呢?

这里,不妨展读几封观众的来信。

一位大苗山的瘫痪青年在信中写道:“今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往年过生日, 我都是在极度痛苦和悲伤中度过的。我是个患风湿瘫痪病的青年,已经在床上度 过了十二个年头。可是,今天,当听到你们胜利的捷音后,我哭了,是幸福和激动的 眼泪……”北京的一位大学生在信中写道:“现在我们オ真正体会到,体育能激发 人们的爱国热情。当五星红旗升起的时候,当国歌奏响的时候,作为ー个中国人, 谁能不为此感到骄傲,真恨不得对这茫茫的苍天、茫茫的大地,喊一声:’我是ー个 自豪的中国人!‘而这一切一切令人感动不已的成绩的得来,全靠你们平时的汗水、 战时的毅カ和拼命精神,你们是当今当之无愧的最可爱的人。”

河北的一位省政协委员竭カ赞扬排球队的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他在来 信中说,全国同胞只要有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就能早日实现“四化”。这位老人 向中央建议,将“坚忍不拔”的精神定为“国魂”。

一位年轻的教师在信中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由于你们的胜利,为国家民 族争得了荣誉,唤起了全国人民,特别是青年学生的爱国热情,也唤起了我对国家 前途的信心,使我心灵深处的ー潭死水重新荡漾起希望之波。我以前看不到出路, 只是徘徊。现在我看到了,为了民族,为了中华之觉醒,我们这一代不能徘徊,要奋 斗,奋斗!”

这些信件,是我国男女排在香港世界杯排球预选赛获胜后收到的。不是几十 封,几百封,而是成千累万,从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像雪片般向她们 飞来。观众们除了表示庆贺之外,高谈阔论的并不是排球,而是“精神主粮”“国 魂” “理想” “信心” “希望”……居住在首都的青年们,则把她们请去,尽情地向她们 抒发被排球所激起的爱国热情。她们永远忘不了,来到北京大学时,青年学生们ー 边高呼着“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响亮口号,ー边把她们裹进了人流。从西门到 礼堂,只有一二百米的距离,学生们却抬着她们,簇拥着她们,走了一个多钟头。沿 途,学生们挤掉的鞋,不下上百只。

数不清的观众的来信,广大青年的爱国热情,犹如千万股滚滚的爱国热流,汇 成了一个汹涌澎湃的海洋。观众们的每一句热情话语,少先队员们送来的每一条 鲜艳的红领巾,幼儿园小朋友们寄来的几分硬币,港澳同胞语重心长的叮嘱……这 一切无不在姑娘们的心海里掀起一朵朵浪花。姑娘们清晰地听到,每ー个浪涛都 在响亮地呼喊:“为国争光,振兴中华!”

当读者们读到这篇拙作时,引人瞩目的世界杯排球赛该已经结束了。笔者写 作时,尚无法预测这次世界大赛的结果。赛前,中国女排的姑娘和她们的指导都十 分清醒,中国姑娘争夺世界冠军桂冠的路并不平坦,赛场上将是ー连串翻江倒海般 的大搏斗。当然,与四年前相比,中国女排的阵容更整齐强大了,技术、战术也有了 显著的进步,她们堪称世界第一流的队伍。用运动员们自己的话来说,离顶峰只差 ー个台阶了。用徐寅生的话来形容,中国女排与世界冠军只隔着ー层纸了。但要 登上这最后一道台阶,要捅破这ー层纸,并非易事。不过,不管征途上有多大的困 难,我们的姑娘们都决心奋カ去登攀。四年前,姑娘们唱着“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的歌,从日本回来。这次她们该唱着ー支什么歌回来呢?当今世界排坛强手如林, 赛场的风云是很难预测的,会出现某些偶然的因素。但无论胜败如何,三十年来她 们为“走向世界”所做的努力,她们代代相沿地为祖国荣誉而拼搏的精神,都是值 得赞扬和讴歌的。使人欣慰的还有,就在她们身后,比她们更年轻的ー批新手已成 长起来,并且正迅速地走向成熟。她们将不间断地搏斗下去,追求下去……

她们追求的目标是世界冠军吗?是的,又不尽然。她们ー代一代苦苦追求的, 是祖国母亲的伟大前程啊!

写在末尾的话

春节的爆竹,还在空中鸣响,我就匆匆南行,到湖南的小城一郴州,去追赶中 国女排了。

行前,听说袁伟民的爱人和孩子病了,特意去看望了她们。袁伟民的爱人郑沪 英千叮万嘱,别将她们娘俩病倒的消息告诉她的丈夫。她说:“他那么忙,别让他为 这些事分心。”邓若曾的爱人蔡希秦,送来ー小包花生米,托我带给她的丈夫。她深 情地说:“他爱吃这个,带一点意思意思吧!”他们的独生子,十多岁了,但身有残 疾,至今没有上学,父亲不在,闹得挺厉害。小蔡几乎管不住他,心里煞是烦恼。前 些天,她写信给邓若曾时,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几句。她说:“我真后悔给他说这些 事。你一定要告诉他,孩子现在好了,没有什么事,让他放心。”

列车在夜色中南行。我的思绪,被这两位“排球夫人”朴素而又深情的话语深 深激动。丈夫为了排球事业,南征北战,顾不了家,妻子不仅无怨言,不责备,而且 默默地承担着繁重的家务,承受着生活中的各种烦恼,全力支持和激励丈夫努力エ 作……人们常说,在眼下的中国,ー个家庭里,如果有一个人在事业上要有所作为, 多半就得有一个人做“垫背”,做出ー些牺牲。这两位“排球夫人”(60年代的排球 女运动员),不正在做着这种牺牲,支持丈夫在事业上的奋斗吗?

从她们身上,我又联想到成千上万曾为女排赶超世界水平流过汗、出过力的中 国姑娘和她们的教练、领队。60年代,我当体育记者时,曾经在许多地方亲眼目睹 过女排姑娘们的冬训生活。千百个姑娘,汗水和着泥水,在中国大地上滚翻救球的 壮烈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她们虽然已无缘登上世界排球运动的峰顶,但无疑都 是中国女排走向世界道路上的ー块块闪光的铺路石。

不过,以往我还没有一次机会,像这次这样,与中国女排姑娘们朝夕相处。郴 州,以它特有的绵绵阴雨迎接我这位北方来客。在那里,我住了二十余天,但只见 到过半个晴天。无声无息的雨丝,仿佛永远也拉不断、扯不完似的。说实在的,她 们的训练生活,远不如比赛场景那么好看。但从训练中,又能看到许许多多在比赛 场上看不到的动人情景。生活是那么单调,训练是那么艰苦,但中国女排的姑娘们 却心甘情愿默默地忍受着……

深夜里,我躺在床上,耳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苦苦地思索着。中国女排 创建近三十年了,她的成员更迭了不知多少,但有一种崇高的精神,却在每一代运 动员中闪闪发光。究竟是ー种什么精神呢?啊,那是ー种伟大的爱,对我们祖国和 人民的深沉的爱。正是这种深沉的伟大的爱,使中国女排新老运动员们如此忘我, 如此痴情!

同样是这种深沉的爱,激励着我,点燃了我心中写作热情的火焰。今年夏天, 北京是格外的炎热,但我内心的激情比这天气还要火热。在一天繁忙的工作之余, 我伏案挥汗写作。在ー个多月的业余时间里,我匆忙地写下了这些粗糙的文字。

记得,著名的法国作家巴尔扎克曾经说过这样一句名言:“从来小说家就是自 己同时代人的秘书。”那么,作为ー个报告文学作者,则更应该是自己同时代人的ー 名忠实秘书。写完此文之后,笔者又深感遗憾。在应该讴歌的千百位中国女排姑 娘中,笔者只不过接触到ー二十位。她们之中的绝大多数,笔者至今还无缘相见。 这样,就难免把大量动人的事迹遗漏掉。如果把众多姑娘的事迹都包容进来,那 么,这幅画卷肯定要壮伟得多,动人得多。

(原载《当代》1981年第5期)

三门李逸闻

在公元一九八〇年的早春时节,在我们国家960万平方公里地面上的ー个角 落里,发生了一件很小的又是很大的,平平常常的又是非同凡响的,乍听之下似乎 出人意料,细细想来却又尽在意料之中的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随着料峭的春风,迅速传往四 面八方,在不同的人们中间,激起了不同的反应:有拍案而起的怒责,有幸灾乐祸的 冷嘲热讽,有庄严的沉思,有含着苦笑的悲叹……

昔日默默无闻的小村落一散漫地分布在东辽河左岸一片大盐碱滩上的吉林 省怀德县十屋公社三门李第四生产队ーー因此名声大噪了。

这是关于五个共产党员和他们的一段奇异遭遇的故事……

我们共产党人在群众中的位置

旧历庚申年一猴年一的春节快到了。汗如流水苦累了一年的庄稼人,兴 高采烈地忙着杀年猪,淘米做豆包,赶集买年画,换粉条子,买鱼,打酒。半天上零 星地响着性急的孩子们提前燃放的鞭炮,空气中混合着淡微微的火药味儿,更使年 关的气氛足了。

然而,这几天有一件事,比迎接春节更加吸引着三门李庄稼人的心,那是关于 联产计酬、自愿结合划分作业组的消息。多少天以来,在积肥场上,在饭桌边,在月 光和雪光照射的难以成眠的热炕头,干部们,老农们,父子、叔兄和小夫妻们,咕咕 哝哝议论的都是这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包工包产到作业组,人合心,马合 套,就不愁多打粮,多贡献,早富。但是,作业组怎么个划法呢?谁和谁在ー组呢? 人们在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大队书记沈春亲自来村里主持召开分组会议了。他先召集本队的五名 党员开小组会,要求大家认真贯彻执行党中央关于实行生产责任制的指示,特别提 出,分组的时候,党员们不要聚堆,最好分散到各组去,以便加强党的领导。大家点 头称是。然后,这オ敲钟集合人。这是ー个规模空前的社员大会,人们参加会议的 踊跃程度可以同土改时候斗地主的大会相媲美。平时总是显得过大而空洞的“队 屋子”,此时嫌窄了。来的不但有劳カ们,一家之长们,也还有爱凑热闹的小嘎子以 及奶着孩子的妇女。大蛤蟆头烟像施放驱霜烟雾似的呼呼升起来,把临时换上的 二百瓦大灯泡都熏暗了。然而,屋子里很静,没有往常开会那种没完没了的闲嗑和 打趣儿逗眼。

书记宣讲了县委的有关文件,又讲了大队党支部的建议。那个建议很简单,就 是根据本生产队劳カ、土地和牲畜等情况,认为分成两个作业组比较合适。组划多 了,人员不够角儿。

庄稼人心急嘴也急。沈春的话音刚落,有人就呼儿号儿地喊起来:“这个政策 行啊!拥护!既是自愿结合,谁就插旗招兵吧!”一人喊,众人应。会场上,呼兄唤 弟,喊朋叫友,乱成了一片。

沈春一看,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心里也觉着高兴,暗暗佩服中央的政策深得民 心,作业组ー定能划分得好,来年生产错不了,就又急忙讲了划组的注意事项,主要 是希望把骨干劳力和弱劳カ搭配好,避免出现ー头轻的现象,别的地方就有这样的 偏差。同时,作为领导,沈春书记当然也没有忘记提醒大家发扬风格,团结友爱,互 相照顾,等等。

报名开始了。有人喊:“我们是田富组长!”接着,就哇哇地念了这个那个组员 的名字。又有人喊:“我们是王占河插旗!”接着,也哇哇地念了这个那个组员的名 字。大队书记ー看,更觉高兴,这不是事先就有串联了吗!可见人们对分组积极性 之高、对党的政策拥护之热忱了。但是,刚オ念名字的时候,会场太嘈杂,念的速度 也太快,连汤水不落的,沈书记没有太听清楚都是谁和谁ー组,只觉得恍恍惚惚好 像田富那个组多数是姓冷的,王占河那组差不多都姓王,似乎还剩下了一些人没进 这两个组。沈书记赶紧动员:“既是基本有两个组了,也好,就以他们为基础吧,看 看,还没入组的人,哪组要,要上哪组,抓紧时间报吧!”

听了书记的话,刚オ热闹非凡的会场忽然安静下来,光剩下了人们使劲咂着嘴 唇抽大蛤蟆头烟和分明是不那么自然的咳嗽声。沈书记感到有点诧异,便以诲人 不倦的领导者风度,又讲了政策条文,然后问:“都还有谁没进组?举举手吧,先拢 ー拢,看哪个组欢迎,自己愿意到哪个组去。都有谁呀?”说着,就在人们中间仔细 审视起来。

大蛤蟆头烟又使劲地鼓起来了,烟雾先是升到棚顶,再慢慢往下压,快压到人 们头上了。人们的目光有点异样。沈书记越发奇怪。他猛然发现了,在大蛤蟆头

的烟雾缭绕中,有五个低垂着的头。头垂得那样低,以致稍不注意就看不见他们, 即使看见了,也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和眼睛。数九寒天,窗户上哈气成霜,可那五个 人的发梢额角,却闪着亮晶晶的汗珠。

中共三门李大队支部书记沈春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好像被ー只无形的手狠狠 扇了一巴掌。他看清楚了,那不是别人,正是本生产队的五名共产党员。看:身材 高大、年纪五十开外的党小组长王オ,复员兵、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荣凤春和刘清洲, 河北人、壮年汉子王汉周和他的妻子、剪短发的王淑梅。对啦,正是他们五个人没 有进组。在惶惑中,沈春想起了不久以前改选生产队长的事。他们这里硬是把党 员队长荣凤春选掉了,换了一个非党员。那是不是今天这种事情的先兆呢?是的。 可惜自己当时竟没有留心。

沈春无奈,只好等脸红过ー阵以后,勉强把心稳一下,很委婉地说:“我刚オ看, 还有几户等着入组的,都是社员,总不能甩出去几家,那样也不好。看看哪组愿意 吸收他们。”

沉默。

沈春身上的不自在一分一秒地增长起来,好像浑身的血都在往外膨胀,再看自 己那五个同志,脑袋越发垂得低了。

“看看……哪组……”沈春的声音越发微弱,以致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 还在说话。

沉默,还是沉默。

屋子里这样静,连小孩子吃奶的声音都停止了。也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少 时间。

“我们组就这些人啦!”忽然有一个人说,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坚决,使得全屋 的人都吃了一惊。所有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却是刚オ插旗的王占河。

“我们组也够啦!”又一个红脸汉子跟着高声大嗓地嚷,“书记刚オ不是讲让自 愿吗?我们就这些人自愿。”

这是封口 了。眼珠不叫眼珠,真眼仁(人)呀!

五个共产党员是哪组都不要!……

当天夜里,这几个被抛弃的共产党员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党小组长王オ的家 里。王オ是这几个人中间的长者,有着近三十年的党龄,又当过二十来年的生产队 长。这位从八岁起就当半拉子、扛大活的老同志,当年曾是村里的一等棒劳カ,后 来驰骋疆场受过伤,抗美援朝渡过江,在难忘的!967年,还戴着三尺长的“走资派”

高帽子,在全大队被光荣游斗。如今,霜欺两鬓,英雄老矣!

但他真的老了吗?今晚,王オ望着默默聚拢来的同志们,心里边ー阵酸楚。他 ー个个地看着大家的脸,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愤愤不平。那个唯一的女党员、河北 人王淑梅两眼红红的,呼吸之间还有抽咽声在。他想安慰他们几句,却又觉得无话 可说。这时候,他们中间最年轻的ー个一27岁的荣凤春说话了:“这不是故意整 人吗?咋的,ー个不要!真把我们党员ー碗凉水看到底了!上公社、上县,也得说 道说道。”

“不假!”王汉周接过来了,他在河北曾经当过大队团委书记,很有点理论功 底,说话喜欢提到纲线上认识,这时就操着一口河北腔说,“共产党领导一切,分组 不要党员,这就是阶级斗争!”另ー个年轻党员刘清洲听了,也就着高往上拔,大声 说:“可不是咋的!这就是不要党的领导,不要’四个坚持’!跟沈书记说说,他们 自个儿成立的两个组不合法,得推倒重来!”

“我看倒不一定扯到阶级斗争上去。”还是女党员王淑梅实事求是些,“人家ー 多半怕是嫌咱们干活不行。咱也别强求人家,自己成立个组吧,架不住早点起,晚 点歇,能总落后?”刘清洲听了也说:“可也是!搞原子弹、人造卫星不行,真格的 了,种大地,这么大个子,就干不了?”

七言ハ语,莫衷ー是。王オ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不住地翻腾。能扯到阶级斗争 上去吗?当然是气话。真的是人熊,干活顶不上去吗?也不全对。他总觉得大伙 没说到真正的原因上去。是没有看到?还是不肯那么认识?他想引导大家从自己 身上找找原因,就说:“咱这五个人,除我过了 50岁,30上下的多,就是汉周也オ 46,正是庄稼人下カ气干活的好时候。可这些年咱们都咋干的呢?我是党小组长, 我清楚。你们也不傻,能不知道?不讲别人,就说我吧。自个儿觉得年纪大了,在 村子里边,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如今两个儿子在城里工作,活泛钱儿多,光自留地ー 年就收四石粮。自家日子过好了,就想当老太爷享清福了,管大家的事少了,地也 不下了,不像个共产党员。今天会上的事,我有责任,我对不起党……”

老王オ这ー说,其他人都合拉下眼皮。荣凤春年轻,受不了这话,赶紧说:“你 老上岁数了,要怪得怪我们年轻的。我复员回来,庄稼活生了,好当甩手队长,对人 态度又不好,挺横的。我结婚以后那阵,听社员有反映,说我穿得溜光水滑,骑个小 车,见天嘤儿嘤儿的,东跑ー趟,西颠ー趟,干拿补贴エ分,当时我还有情绪。把我 队长选掉了,也不是滋味。如今看,这不是给党抹了黑吗!”小伙子说着,流下了 眼泪。

这ー来,大伙都检讨开了。有说因为嫌前勤太累,甘心当了保管员的;有说年 纪轻轻却操起鞭杆子当小猪馆的;有说利手利脚却不爱再下田的。是啊,我们这几 个党员,除去淑梅都当过兵,都当过生产队长,人人能说会道,可就是有一点,马列 主义是专冲别人的,把“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谋利益”变成为自己个人谋利益了。

“见椅子歇腿,见酒盅开胃,千里马也架不住恋栈。谁能拥护恋栈的千里马?” 见大家说得差不多了,王オ总结似的说,“我们党员啥时候变得这样了呢?”他在沉 思中,想鼓励同志们几句话,但是找不到适当的词儿。他努力回想着当年在战场上 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班长或连长是怎么鼓励自己的。他终于没有想起来。当年 的共产党人似乎没经历过这种失败。当年的共产党人,在人民群众中,如鱼在水, 如鸟在林,从来没有听说过被人民群众抛弃不管的事。屡闻不鲜的,倒是老大娘或 大嫂子、大伯和大哥们,有时甚至还有刚懂一点人们善恶的小嘎子和小闺女,为了 保护ー个党员,宁可在敌人的皮鞭和棍棒下血肉横飞,宁可被烧了房子,填了水井, 有时甚至不惜满村老幼面对敌人喷火的机枪ロ,也绝不肯让党员同志受半点伤害。 而我们的党员,也可以随时随地,为了人民的利益,极端自觉地献出自己的一切,乃 至生命。党是人民的心,人民是党的命。

但是现在,我们五个共产党员不受欢迎了。

怨谁?怪谁?……

在这寒冷的冬天的午夜里,在这间孤零零的小土房的暖烘烘的火炕上,中国共 产党的ー个小组,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讨论着这样ー个极其严肃的课题:我们 共产党人在群众中间的位置。这是何等发人深思的课题呀!月挂中天,星汉灿烂, 大盐碱滩上闪耀着雪ー样的色彩。那是使人望而生厌的涩碱,还是月轮的明洁的 光辉?

三星歪了,夜已过半,中共三门李四队党小组的讨论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不 是群众冷落了我们,而是我们辜负了群众。不是人民不要我们这些共产党员了,而 是我们不怎么像共产党员了。

我们怎么办?就此躺倒吗?沉沦下去吗?不,我们从哪里跌倒就还从哪里爬 起来!

我们共产党人要做什么样的榜样

分组第二天的黎明时分,ー个惊人的消息飞快地在村里传开了:党员们自己插 旗建组了。

这个消息立即在村里引起了各种议论。ー些人点头称是:“这样好,谁也不沾 谁的,谁也不拐谁的。”有人把这意思就说得刻薄些:“党员们也该自个儿劳动养活 自个儿了。”ー些老年人却觉得过意不去了。他们想起了党员的种种好处,办事公 道啊,爱帮助人啊,肯自己吃亏啊,对老年人有礼节啊。缺点是有,特别是这些年, 可谁没有缺点呢?再好的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就一个也不要人家?他们便埋怨 起那些分组的积极分子来了。

但也还有一个人很高兴。那是个老病号,本村的头等穷户,长得小身板像麻秆 儿似的,小脸蛋像鸡蛋壳似的,只能放放猪,不能上趟子(下地)。他叫戴洪元。在 那晚的分组会上,他曾经很兴奋地自报:“我参加王占河组。”

“我们人够了。”王组的人赶紧说。

“那我报田富那组。”戴洪元有自知之明,因此很能将就,他的意思是有个组 就行。

“我们再要就多了。”那组的人也赶紧声明。

戴洪元干翻白眼说不出话来。现在ー听党员单独成立了作业组,他赶紧跑回 家,让孩子从南大甸子喊回了正在搂毛柴的妻子,然后紧紧闩上门,夫妻两个紧张 地商量起来了。他的妻子一跟他青梅竹马、安贫乐处的苦难伴侣一边从头发 上往下摘草棍,边听他说话。很快地,ー个再庄严不过的家庭决议形成了:报名入 党员这组。戴洪元飞起两条细腿,小脸兴奋得通红。他找党小组长王オ了,他很有 信心。

这个戴洪元,3岁上被卖到戴家,如今47 了,既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也 不知道父母往哪儿去了。他在贫困的境遇中挣扎着长大。25岁那年,他得了一次 严重的肠梗阻病,在四平和长春住了三个月医院。有21天,滴水不进,全靠打葡萄 糖活命。结账的时候,总共花掉了 1600多元钱,都是集体给报销了。他总说:“我 没有亲人,共产党就是我的亲人。我从小没娘,共产党就是我的亲娘。”划分作业组 的会上,他寻思自己跟王家组是亲戚(他的养母姓王),跟冷家组是儿女亲家,哪组 还能不要?可就偏偏哪组也没要。“谁要他那个累赘!”有的人说。这回他来找共 产党员王オ了,眼泪汪汪的,他喊:“三舅(他论的是屯亲,其实并非真的甥舅关 系),我要参加你们党员这组。别人不要我,我跟共产党,共产党不能把我扔了吧?”

虽然来的是一个半残疾人,王オ也很感动,他觉得这时候来找他入组,是ー种 支持,是ー种鼓励,也是ー种信任,就赶紧说:“要是你不嫌乎,就来吧。我们吃干 的,不能叫你喝稀的就是了。”戴洪元很自卑,他吭吭哧哧地说:“我顶不上个好半 拉子,要了我,你们就得少打粮。”王オ说:“放心,一粒也不兴少打的,还要比他们 那两个组打得多。往年,我们党员没把劲使到生产上,光练嘴皮子了,教训了别人,

自个儿不咋的,对不起乡亲了。今年,我们要把劲别过来。党员都下了决心,要在 发展生产上起先锋作用,把我们作业组办成全公社第一等的。今年我们党员要出 这个风头,哪怕先烂呢,也非当这个出头椽子不可。我们要拼命了,你不嫌累,就 来吧。”

这以后,他们还另外吸收了两户没人要的职エ家属,正式组成了作业组。大队 党支部批准了他们的组成,同时把这几个组按顺序划定为第一、二、三作业组。但 是三门李的庄稼人自有他们独特的命名法。他们把以王姓为主的称作“王组”,把 以冷姓为主的喊为“冷组”,而把以党员为主的这个组,别出心裁地叫作“党组”。

啊,“党组” !这是亲切的称呼,还是包含有某种揶揄?

总之,“党组”的旗帜就这样打起来了,最年轻的党员荣凤春抖擞精神,就任了 第一任组长。好心人替他们捏把汗。有人给算了一下,论人头,他们组能有十几个 人干活,其中除了三个党员是中青年以外,还有一个病号、三个老头、ー个半拉子、 六个小姑娘,忙的时候还可以动员起来五个家庭妇女(其中包括两个老太太)〇年 龄最大的74岁,最小的16岁。这样,他们就集中了全村的老弱残兵。而另外那两 个组则全是一色棒劳カ。怪不得有爱凑热闹的人给编出顺口溜来:“’王组‘强, '冷组’棒,‘党组‘真够呛!”另有好心人替他们发愁说:“到秋天,’党组’这台戏可 咋唱?”戏是可以唱的,事实上,自从“党组”正式组成那一刻起,这台戏已经开唱 了。他们不怕拖累,肯于吸收残疾人戴洪元和没有劳カ的职工家属入组,显示了共 产党人克己为人的宽广胸怀,赢得了善良的庄稼人的敬佩。现在,他们又克服劳カ 不强的困难,送齐了粪,虽然是跟头把式,连跑带颠干的。

“党组”真正经受考验是在春播时节。

严冬过去了。春风在人们的期待中染绿了柳树的梢头。大盐碱滩也在这里和 那里悄悄地冒出一点绿芽儿。绿芽儿渐渐连缀起来,颜色由浅而深,阳光一晃,好 像是在大地上镶嵌着一片片翡翠叶子。东辽河的坚冰解冻了,大车路过这里,牲口 也总要停下来喝几口清凉甘洌的水,然后昂首向天,唳唳地叫几声再走。在土屋里 闷了一冬天的老人们也走出来了,扶着柳条栅子,干活舒活筋骨,眯起眼,长久地望 着蓝天上的雁阵。春天来了,有的是希望,有的是时间。三门李人豪兴十足,他们 要在80年代第一春里,大干一场了。

三个作业组撒开人马,进到芳香的田野里。就像有人预言“党组”一春天送不 齐粪那样,现在又有人预言他们的地要种不上了。当此时机,党小组长王オ挺着高 大的身躯下地来了。他抓起一把湿土,使劲攥着,宣誓似的说:“我不当舒服老爷子 了,豁上这把骨头,干吧!”他早年生活不安定,落下个胃痉挛的毛病,一犯就疼得打 滚。这时候,他就带着药瓶子下地,病犯了就吞一片药。每天,他第一个在朦朦胧 胧的曙色升起以前就起来,挨家叫醒自己组的同志,踩着早霜下地。往年种拉拉稀 苞米,今年他提出种单株密。他拄个小棍,在前边踩格子,不用度量,不用计算,一 步ー个脚印,步间恰好45厘米,好像他的脚上天然就带着ー个电动钢卷尺似的。 整个播种期间,他就是这样在走,十五堀苞米地,都是这么样走出来的。每天平均 要走两万多米。但这不是在平坦的大路上悠闲散步,而是在疏松的垄台上,深ー脚 浅一脚,来来去去毫不变样地走。东辽河边上,既无山又无树,风沙很大,有时刮得 人平地摔跟头,何况在一条窄窄的松土垄台上。风沙难撼志士身。共产党员王オ 就这样ー步步向前走着。在他的身后,是“党组”的同志们。

王汉周是负责滤粪的。他从河北迁来没有几年。河北不是这样干活的。一方 风土,一方活计。到哪随哪。但这些年他没有好好学活计,如今不会使巧劲就只好 使笨劲,汗流满面地苦干不歇。荣凤春一春天没穿他那身油光水滑的新郎官礼服 了,他早换上了从部队带回来的草绿色军装。经过春风和汗水的漂白,军装很快地 褪色了,ー张年轻英俊的脸也变得薫黑。他的媳妇心疼丈夫,偷着宰了一只老母 鸡,炖上了她在娘家时候拣的油蘑。动筷子的时候,荣凤春对妻子说:“不用宰鸡, 我累不垮,力气在心里边呢,使也使不完。”那个本来还很年轻,却被称作“老倭瓜, 不起面了”的刘清洲,是除了王オ以外最能起大早的ー个了。他是怀德十八中的毕 业生,说话好讲个遣词造句。“清洲哥,真早啊!”“这也叫物极必反了。”他笑一笑 说,“以前我是上工没一天不迟到的,现在不早点就达不到新的平衡啦。”

在春耕的紧张时刻,“党组”成员的家属们也都来了。那可真是有人出人,有 カ出力,出不了力的也来站脚助威。其中有小媳妇,有小学生,还有一位须发如霜、 矮小驼背、身子几乎弯成一个圆圈的老人,那是王汉周74岁的爹爹。这些家属,他 们有儿子、父亲、丈夫或哥哥“在党”。这些“在党”的亲人今年面临着ー场严峻的 考验。这场考验的成败似乎也和他们命运攸关。他们嘴上不说,但人人心里想的 都是这个。“捧我们‘党组’!”这好像成了他们不言自明的行动ロ号。别组是ー个 点种的和一人滤粪的,他们至少有两个点种的和两个滤粪的。ー副犁杖后边,常常 跟着一大串人。他们好像不是在种地,而是在和他们的亲人ー起,从事一种神圣的 事业。这事业绝不是单纯用工分和经济效益所能表示的。这使他们的精神变得异 常专注,情绪变得分外高涨。而人在精神专注和情绪高涨的时候,往往能做出平时 做不出的事情来。今年,他们的地就种得又快又好又精细,一点也不像我们北方习 惯的大犁划沟、大把扬籽的粗拉拉的干法。

这一年的春播,三门李四队的三个作业组上了劲,エ效大为提高。去年种地,

全队用了一个月工夫。今年分组,15天就干净利索地完成了。

好雨知时节。慈爱的大自然母亲也为自己的儿女们及时地助了一臂之カ。春 播刚完,ー场春雨就落下来了。种子发芽,小苗拱土,田野一派绿色。沈春书记组 织了一次全大队的苗情检查,有大队干部、生产队干部和各作业组长参加。他们沿 着本大队的地面巡视,发现哪块地的苗齐苗全苗壮,哪里的苗色发绿发黑,那就一 定是“党组”的。“你看人家‘党组’种那地,地头地尾扔,没ー埼缺苗的。”“王组” 和“冷组”的人说,有点佩服了。

见苗三分喜。“党组”更来情绪了。“王组”和“冷组”不敢怠慢,赶紧补苗。 “‘党组’呛上了,向你们学习!”他们中的一些人诚恳地说。

“‘党组’的苗太密,以后怕不能结棒,要吃甜秆儿。”他们中的另一些人也是诚 恳地说。

果然,不几天以后,“党组”满地的青苗泛黄了。这是脱肥了。为今之计,就是 要赶紧追肥。化肥最赶劲。荣凤春组长火急奔往公社求援。公社机关立刻紧张起 来。他们一直在关注着“党组”的命运啊! “你们这几个人代表着全公社的党员。” 这是十屋公社党委书记的话。岂止全公社,就连县委的书记、地委的部长,心都被 牵拽着啊!公社很想给“党组”吃一点偏食,可惜手头并没有化肥。十屋公社党委 书记亲自出马,去友邻毛城子公社请求支援。毛城子ー听是三门李“党组”需要, 也紧张起来。“他们这个’党组‘也代表我们这些党员啊!”这是毛城子公社党委书 记的话。他们立刻从自己手头分出了六吨硝氨。

硝氨拉回来了,“王组”和“冷组”眼巴巴地看着。这当ロ追化肥,可真追到点 子上了。“到底是’党组’有党撑腰。咱这没有党员的老百姓组,可成了后娘的孩 子了。”他们这样想着。

与此同时,“党组”也在想:共产党员能吃独食吗?我们能做那种光顾自己、不 管群众的事吗?好事都归我,见便宜就抢,这是我们共产党员的风格吗?不,不是。 我们宁可少打点粮,多吃点亏,也不能把党的性质改了。三一三十一吧。六吨硝 氨,ー组两吨,平均分下去了。这不是送化肥,是送成吨的粮食啊!这不是送粮食, 是送去了党的传统啊! “王组”和“冷组”大为震动。庄稼人心肠软,受一点好处就 不得了,何况是紧关节的时候成吨的化肥,他们的心和党员的心往一块贴了。

“嗯,三门李党小组,有点像那么个样子了。”十屋公社党委书记听到这件事, 点头说。

“党组”把追肥的活包给了妇女。王淑梅动员起了五个家庭妇女,其中包括王 ォ的老伴和荣凤春的老妈。妇女们干活心细,又不糊弄,组里是放心的。往年追化 肥是拿锄头,直着腰板刨坑,大把抓肥往下扔;今年,“党组”妇女们ー改常规,拿小 木棍扎眼,用汤匙舀肥,弯下腰,一点一点往眼里放,就像给自个心疼的孩子喂奶。 农村妇女生活条件艰苦,家务负担重,不少人都有难治的痼疾。荣凤春的妈妈年轻 时生过ー对双胞胎,落下个病,俩肩膀总是酸疼酸疼的。王淑梅有肾炎,这些日子 正犯病,两条腿浮肿,ー按ー个坑,半天不下去。可她们都坚持着干。在她们的丈 夫和儿子面前,她们从来不说ー个累字、苦字、疼字,她们汗水淋漓的脸上总是挂着 笑容ーー只有在劳作不息而又家庭和美的劳动妇女的脸上オ会有的那种笑容。到 晚回到家里,男人们能蹲着或坐下抽支烟,揉揉腰腿,她们却还要趴在灶门脸前烧 火,忙忙地淘米做饭。火光映着她们的脸膛,烟气熏着她们的眼睛,而她们粗心的 丈夫和儿子总是很难发现她们的手和腿是在颤抖着的。这样ー干就是多少天,她 们到底抢在雨前,追完了全组的地。

转眼也就到了铲地的时候。三门李地方地多人少,铲地ー向是北大荒干法,大 夹板锄,两条胳膊悠开了,粗干毛橹,形同赛跑,轰轰隆隆,眨眼之间一大片地就完 了,铲下来多少草就算多少草。河北人王汉周初来这里干活时很不适应。他的老 家就在万里长城脚下,离秦皇岛不到ー百里。那里铲地的方法有点奇怪,最大特点 是往后边退着铲。而且铲得非常精细,因为土地少、人口多,绝不肯伤ー棵苗,就像 大姑娘绣花ー样。王汉周来到三门李铲地,冷不丁由往后退改为向前进,觉得十分 诧异,不仅干得很笨很慢,而且铲着铲着就又身不由己地往后边退了起来,引起人 们ー阵阵哄笑。加上他的口音太特别,这里的庄稼人又太好奇,听他把“昨天”喊 成“夜个”,把“肚子饿了”叫成“肚子卧了”,无论小闺女和老头子都得笑出眼泪来。 有些淘气的小媳妇和大姑娘爱没深拉浅地闹,远远见了他,总要停下步子,尖起嗓 子,ー齐大喊:“姐夫(谁知道从哪家宗亲论的),夜个你肚子卧了没?”这样一来二 去,王汉周就不爱上前勤去了。

但王汉周也有他的好处。今年“党组”铲地要求质量,就是要保全苗、锄净草, “种十成保十成”,“丰收年不收无苗田”呀。这正是河北铲地法的优势所在。王汉 周有用武之地了。他下了地,除了仍对向前进感到有些别扭而外,他那种精细劲, 那种认真的态度,那种ー苗不伤的精神,都叫人打心眼里佩服。素来被人判为“不 会铲地”的王汉周成为打头的了。ー帮年轻人都跟他学,铲得又细,搂得又深。三 门李因此出现了新的铲地法。等到沈春书记又带人来检查夏锄情况的时候,看了 “党组”的地,他和检查组的人无不点头赞叹,说是这样的地铲一遍顶两遍了。

我们共产党人好此种子

满地庄稼比赛似的蓬蓬勃勃长起来了。大盐碱滩已经为一片壮观的青纱帐所 覆盖。“党组”的庄稼继续拔尖,丰收已成定局。人们的态度也慢慢变过来了。但 是“党组”仍旧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松懈。

“人家小看咱们,咱们可不兴小看人家。”还在“党组”处境艰难的时候,党小组 长王オ就常这样对同志们说大家一个屯子住着,哪能总是针尖对麦芒的!分组 不分心,共产党员还要讲究风格。”

他们也真是这么做的。夏天,冬小麦黄熟时节,劳カ很紧张。“种在冰上,收在 火上”,“麦收三晌”,火似的太阳ー照,眨眼间麦子就勾头了,不及时收上来,就要 掉粒。偏赶上天气预报说要有大雨。抢秋抢秋,真是和天老爷抢收成啊! “党组” 劳カ虽不硬实,但是能动员起来的人手多,干劲又大。人家一头晌歇两气,他们只 歇ー气,中午也不休息,忙忙地扒拉ー口饭,就又下地了。他们很快就拔完了麦子, 运回去了。这时候急坏了那两个组,特别是“冷组”。大片麦子在地里挺着,眼看 就要颓秧了。三门李地方粗杂粮多,种一点麦子金贵得要命。来人去客,擀个面 条,新年春节,包个饺子,全指靠着这点出产。“冷组”的人急得火上了房,不吃不 喝不歇气,拼命干,越着急那麦子还越难拔了。抬头看看天边,黑云彩正由小变大, 风也带出凉味了。正当这个时候,一群人轰一声拥进了麦地,立刻烟尘风扬,干起 来了。“冷组”人抬头看,正是“党组”派人来了。他们很是激动,ー迭声地感谢。 “党组”却说:“这也是互相支援呗!”人们的心越发贴近了。

分组以后,农具什么的也照样分了三份,但他们仍共同使用ー个仓库,一家占 了一个角,从来没发生过什么纠纷。不像有的地方,分了组,就在仓库里垒起高墙, 开出几个大门,各走各的,如同路人,邻组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柳枝泛红,北雁南飞,转眼间壮丽的秋天来到了。小杂粮上场以后,“党组”的 领先局面以具体的物质成果显示出来了。无论是小麦、糜子、小豆和葵花子,“党 组”的人均所得都超过了另外两组,其中有的超出了差不多一倍。四大作物(高 粱、谷子、苞米、黄豆)的产量,“党组”也大大领先。全作业组产量高达五十五吨。 “王组”和“冷组”也不错。全队三个组加在ー起比去年多产粮四十多吨。

这是ー个生产上的重大胜利。但引人注目的东西还不止这些。前不久,三门 李重新选举了生产队班子,党员刘清洲被三个组一致推为生产队长,“王组”和“冷 组”还称他为“总组长”,意思是刘清洲也是他们的组长。在沈春书记看来,这种情

况很自然地又成了一个预兆,说明三门李三个作业组的构成将要有所变化了。“王 组,,和“冷组,,已经放出口风,要求,,向,党组,靠拢”。有人还在私下里活动,对某个 党员说:“过年你得上我们组来。没有党领导哪行?!”对此事反映最为强烈的是那 两组中的ー帮小伙子和大姑娘。青年人喜欢用自己的眼睛看生活,他们有自己的 追求,不像上岁数人那样注重经济观点,他们更着眼于精神生活的需要。他们很不 满意地说:“三门李的分组法大有问题。把党员都给分走了,我们入党、进步的事咋 办?谁培养?未必你们这些长翅膀的(非党员)当得了介绍人吧?”对这样的埋怨, 他们的父兄是难以作答的。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艰苦奋斗,卧薪尝胆,三门李四 队的共产党员们,同乡亲们一道,共同迎来了一个大丰收年。他们在我们国家960 万平方公里地面上的这ー个小小村落里(在50000〇: 1的地图上都查不到的),以党 的ー个最基本的细胞,重新恢复了党的威信,重新获得了人民群众的信赖。

这威信是怎样失去,又怎样重新获得的呢?三门李大队党支部书记ー边谈着, ー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以前不是没有发现过党员们的问题,也不是没有采取措 施解决。批评啊,个别谈话啊,办学习班啊,学习十二条准则啊,可就是不起多少作 用。这回用了什么办法呢?没有。没用什么办法。大队支部和公社党委甚至没有 批评一声,指责一句,可党员们竟ー个个奋起改正了缺点,这是什么巨大的权威力 量做出的奇迹呢?是生活,是人民群众,是ー种极严峻又极公正的社会现实。“我 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党的领袖老早就这样说过了。种子是 不能离开土地而生存的,就像巨人安泰离开大地母亲就会被敌人击毙ー样。这些 年来,我们的教训有一千条一万条,归根到底,其实恰恰是这一条:我们作为种子脱 离了人民这块土地。

当我们勇敢地正视这种现实,挺起胸来,不是靠宣言,而是靠行动,不是靠旁 人,而是靠自己,去克服缺点错误,去发扬党的传统,去以我们自己的手,恢复我们 自己的形象,则我们就必定能够重新开花结果,达到我们的目标,就像在三门李这 块丰饶而又贫瘠、富裕而又荒凉的大盐碱滩上,我们五个普通党员所获得的成功 那样。

(原载《春风》1981年第6期)

胡杨泪

孟晓云

在世界上,胡杨一最古老的杨树品种已罕见。

我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边缘,见到了这珍奇的树。它高大,树干弯曲,像弓 着背的老人。其貌不扬,却有着很强的生命力,耐干旱,耐盐碱,抗风沙,能在夏季 酷热、冬季严寒、年降水量只有十几毫米的恶劣自然条件下生长。维吾尔族农民 说,胡杨三千年,长着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烂ー千年。

当地人称胡杨是“会流泪的树”。这是因为,生活的环境越干旱,它体内贮存 的水分也越多。如果用锯子将树干锯断,就会从伐根处喷射出ー米多高的黄水。 如果有什么东西划破了树皮,体内的水分会从“伤ロ”渗出,看上去就像伤心地流 泪ー样。千百年来,这自生自灭的天然胡杨,总是默默地为人们提供各种财富:它 的树干是优良的建筑材料;它的嫩枝和树叶是牛羊爱食的饲料;就是它流出的 “泪”,很快变成一种结晶体,叫胡杨碱,也可以食用、制肥皂……哦,这会流泪的 树!我抚摸着胡杨粗糙的树干,被它可贵的品格深深感动了。

蓦地,我想到了一位在塔里木结识的农垦大学教师钱宗仁。任何ー个陌生人, 握住他那粗糙的手,看到他黝黑多皱的脸,绝不会认为他只有39岁,也不会想到他 是ー个知识分子。

整整四个下午、四个夜晚,钱宗仁向我讲述了二十年坎坷自学的经历。他并非 ー个成功者,甚至可以说是ー个失败者。他的一句句话,仿佛是胡杨树上流出的ー 滴滴泪珠。

离乡歌

1964年8月,从兰州开往吐鲁番的慢车上,坐着ー个约莫20岁的青年,瘦高个 儿,看上去很老实,也很忧郁。他没有行李,没有提包,甚至买了火车票后,已身无 分文,既不是走亲戚,也不是做买卖,但他出远门了。这青年叫钱宗仁,湖南湘乡县 市州大队人。

火车唯当唯当地响着,沉重的车轮从钢轨上碾过去,碾过去,像是碾碎了他童 年的梦幻;窗外一晃而过荒凉的戈壁,像是他流逝的学生时代。也许是命里注定, 20岁就要流落异乡。他是ー个本分、勤奋、纯洁的青年,自懂事起,就有一块石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有一个影子总伴随着他一他是“富农”的儿子。为此,他入 不了团,三次失去上大学的机会,甚至连在家乡都无法生活下去。

公平地说,土改时,钱宗仁家的成分第一次被划为贫农,这在情理之中。可是 由于一点家庭纠纷得罪了当时的农会主席,他把钱家划为“佃富农”。在急风暴雨 式的南方土改运动中,某ー点点差错并不妨碍这场运动的伟大,然而就是这一点点 差错,竟酿成了钱宗仁前半生的悲剧。

“同志们请注意,我们这趟车比较拥挤,为了维护好车厢内的秩序和卫生,请各 车厢推选一名愿为大家热心服务的旅客代表……”列车的广播响了。“就选这个 小伙子吧。”ー个老头指着钱宗仁。“中,我看行,老实巴交的……”ー个抱孩子的 妇女搭讪着。车厢里的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向钱宗仁投去热情和信任的目光。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信任更可贵呢?钱宗仁不愿意辜负人们的信任。他不吝惜 カ气,也有的是力气。在老家,为了挣学费,他挑过红砖,担过水,推过车,眼下这点 活算什么呢?扫地、擦地、整理行李,漫长的旅途中,钱宗仁一刻不停地为大伙做 事。小娃要拉屎了,他用痰盂接着;老大娘不舒服了,他跑遍了其他车厢找大夫。 旅客写了表扬稿,为这,炊事员还在他的饭盒里多添了一勺子菜呢。

ー棵长期被压在石板下受冷落、被忽略的小草,居然在这群素不相识的人中, 受到了关注、信赖和拥戴。他们并不了解钱宗仁的出身和经历,那些都是无关紧要 的。他们看到的是ー个活生生的人 个有着热心肠的小伙儿。

此情此景,令钱宗仁回想起一次特殊的旅行。一年前,华北遇到洪水,郑州不 通车了, 一群拿着哈尔滨エ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学生,只好绕道济南,转烟台,再从 烟台乘船到大连。哈尔滨工业大学在济南组织了一个返校委员会,一个年轻人跳 到广场的台子上,举着大喇叭说:“同学们,在这种特殊困难情况下,大家都不要心 急,我们要发扬互助友爱的精神。有个新同学姓钱,他主动帮助别的同学托运行 李,把旅店里的床位让出来,自己却露宿街头,我们应该向他学习……”他说的就是 钱宗仁,那也是ー种像此刻在列车上选他为旅客代表同样的信任。

当时,有谁能理解钱宗仁复杂的心情呢?新生们虽然要延误报到的日期,他们 的心情毕竟是快活的一对未来大学生活充满着憧憬。而钱宗仁,手中没有户ロ 迁移手续,他考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但能不能就读,就读多长时间,尚不可知,前 途莫测啊!

命运总在捉弄着他。1962年第一次考大学,钱宗仁的成绩优异,进入全湖南 省前十名。清华大学招生小组准备录取他。湘乡二中党支部副书记,利用ー个学 生干部的嫉妒之心,盗走钱宗仁的日记本,断章取义,将其政审结论改为“出身不 好,思想反动,不宜录取”。就这样,钱宗仁落榜了。但他不甘心,第二年又以优异 的成绩被哈尔滨工业大学精密仪器系录取。他欣喜若狂,一宿没合眼。

那时长丰公社刚开始搞“四清”试点,公社S书记任浒州大队工作组组长,他们 正在摸底组织阶级队伍时,传来钱宗仁被录取上大学的消息。当天晚上,村上召开 群众大会,S书记报告,有一段话让钱宗仁毛骨悚然:“我们这里有没有阶级斗争动 向啊?解放二十多年了,这个大队只有一个师范专科大学生,现在有一个富农的儿 子钱宗仁考上了大学,还是什么秘密专业(他不懂‘精密’二字)。为什么这么多贫 下中农子女不上大学,却叫他去上这么好的大学?还有人批准,你们说这是不是阶 级斗争?我们能叫他上大学吗?我宣布,他上大学谁批准谁负责,谁给办手续谁 负责!”

钱宗仁又气又急,散了会就去找S书记了。S打着官腔:“这是大是大非的原 则问题,你不能理解……”难道年轻人的前途又要被儿戏般毁掉?钱宗仁痛哭流 涕,但是,眼泪是感动不了 S这号人的,他怎么能知道钱宗仁为取得深造机会苦苦 奋斗的日日夜夜!怎能理解他朝思暮想迈进大学门槛的心情!

19岁的年纪,无法接受这冷酷的现实,钱宗仁回到家里,哭啊、哭啊,又是一夜 没睡。大队干部拒绝给他办理迁移户ロ的手续,恰好这时湘乡二中毕业的十几个 大学生回乡度假,听到此消息,气愤地找公社干部理论,又联名写信向教育部反映 情况。钱宗仁怀着对党的政策的信任,身带ー份报告书,空手登上了赴哈尔滨的 旅程。

他的命运操在s书记等人的手中。恼羞成怒的s书记发函给哈工大,要求取 消钱宗仁的入学资格。哈工大党委又派孙景略同志去湘乡市进行调查协商,到长 丰公社宣传党的“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的政策,请“四清”工作队 允许宗仁上学。那位S书记立即组织人马,写了十几页材料,说明钱“政治表现不 好”。当孙景略了解此材料纯属编造,据理力争时,S书记在事实面前蛮不讲理,居 然说:“要是我们公社ー级党领导机关还搞不过ー个地富子女,这会产生什么影响? 你们哈工大是共产党的学校还是国民党的学校?为什么不支持贫下中农,却支持 地主富农!”最后竟耍起无赖,“你们硬要钱宗仁上学,我们立即撤走工作队,这里

的’四清’由你们派人搞就是了。”

协商无效。哈工大无奈,只有劝钱宗仁退学

如烟的往事啊……

告别,告别,这一次不是告别家乡,而是与同窗三个月的好友分手。他所在的 班全体同学到哈尔滨火车站送行。钱宗仁流泪了,大家都流泪了。“宗仁,我们等 着你归来。”“宗仁,如果你此行回不来,可以在家乡从事文学创作,照样有出息。” “怎么会回不来?学校领导亲口说的,我们是希望你上学的,但有些问题需要你回 去对证。”天真的宗仁,你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同学们的ー种愿望,哪里会想到从此 一去不复返,从此不能再登哈工大的门槛了呢?

告别,又是告别,这回是向考场告别。为了求学,钱宗仁付出了多少代价,可他 依然没有绝望。就在前一年被劝退学的那次谈话中,他流着泪还在问:“以后我要 再考大学,还让不让我考呢?”哈工大送他回家乡的同志热诚地说:“希望你明年考 大学,继续报哈工大,我们欢迎你。”在场的公社干部也一口应承:“没问题,让你 考。”钱宗仁轻信了。第二年,他一切准备就绪,去报名时,“四清”工作队从中作 梗,他跑了公社九次,九次被拒之门外,报名工作截止了。钱宗仁茶不思,饭不想, 沮丧、绝望和忧愁笼罩在心头,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软弱。那年的7月15日,高 三学生们纷纷走进考场,魂系考场的钱宗仁也情不自禁地向那走去。他只能远远 地望着。年轻人在专注地答题,多么熟悉又多么亲切的考场,永别了!钱宗仁深情 地向考场投了最后一瞥,跑到小河边,抱着苦楝树,ー个人长久地哭着,然后写下了 两句诗:“理想崇高志永恒,常将寸步比长征……”告别,又是告别。这一次他真的 告别了家乡,谁知道这是不是永别。他要到那最荒凉、最荒凉的戈壁滩去。不能上 学,他还有一颗心、一双手,可以参加祖国的建设呢。不知为什么,钱宗仁对未来产 生一种神秘感,又夹着热烈的向往。他奋笔疾书,在西行的列车上写了一首《离乡 歌》:“凝眸回首意难详,去地归期两渺茫。汽笛声催家恋淡,车轮响报路行长。但 须后事争前事,也或他乡胜故乡。寻觅英雄用武地,好花无处不芬芳。”

好花无处不芬芳

新疆阿克苏市图书馆阅览室增添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瘦瘦高高的个子,皮肤 被风沙吹打得很粗糙,这青年就是钱宗仁。他在实验林场当工人,月工资33元,没 有钱买书,他自有办法:每逢星期日,天蒙蒙亮,他就上路了,从林场到阿克苏市有 30里呢,他疾走如飞到县城,是最早一个等阅览室开门的人。女图书管理员都认 识这个小伙子了,你看他,中午啃着苞米面悖悖还在看书呢。《百炼成钢》《林海雪 原》《子夜》《静静的顿河》《走向新岸》《悲惨世界》……一些古今中外的名著几乎 都是那时候读完的。

“傻瓜,真是个呆子,星期天也不知喘口气。”同睡在ー个土炕上的工人,大多 是全国各地来的“盲流”,他们没有文化,当然无法理解钱宗仁求知的欲望,收エ 后,他们多数打牌、睡觉,哪里会感到书中有无穷的乐趣?

从来林场的那天起,钱宗仁就被人们称为“傻瓜” 了。

钱宗仁本来可以找ー个更理想的工作岗位。他的一个老乡李金云和劳动局常 局长相熟,小李说他有个弟弟想来新疆找个工作,老常一ロ应承。就这样,钱宗仁 代替李金云的弟弟来阿克苏了。

临到安排工作了,ー个干事问道:“你怎么认识常局长的?你和他什么关系?” 钱宗仁不会撒谎,一五ー十地讲了。干事的脸立刻拉长了:“工作不好安排哟,你有 户口吗?能否办来?”“没有户ロ。恐怕一时也办不来。”“你有什么特长?”“没有。 只会劳动。”“那么你去林场开荒种树行不行?”“行。”

钱宗仁来到实验林场后,向同宿舍的工人学舌一番,大家都嘲笑他是个笨蛋: “你不会说你是常局长的亲戚吗?那样马上可以安排到地区工厂或者机关,户ロ以 后慢慢办嘛,你也太傻了。”钱宗仁或许这辈子也学不会说谎,他已经很满足了,只 要政治上不再受歧视,他就是由地狱进了天堂,再吃苦受累也心甘情愿。

他没有足够的过冬的衣服,没有被褥,这些小伙子都不放在心上;要紧的是找 ー个墨水瓶做油灯,他要学习,要写作。钱宗仁在阿克苏报上发表的散文,在《新疆 文学》上发表的短篇小说《开荒队的姑娘》《认识》,都是在这小油灯下写出来的。

钱宗仁的オ干开始被林场的领导看重,林场成立了一个业余文艺宣传队,钱宗 仁写了不少相声、快板、小话剧;之后,他又当上了保管员,生活得挺有意思。时间, 像ー个无声的医生,它能使心灵的伤口愈合,使绝望的痛楚消失。阿克苏的土地够 肥沃的,不信长不出红花绿草。钱宗仁在这块土地上落脚了,扎根了。

大约是!965年吧,不少工人嫌林场工资低,生活又艰苦,跑掉了。帐篷里只剩 下钱宗仁和另ー个工人。专区“四清”工作队的何组长到林场检查工作,发现钱宗 仁床头上贴着这样一首词:“谁言塞外不荒凉,风沙帐,尘土床。中华儿女,有志此 中央。想到江南风景好,挥汗水,改新装。亲人岂可不思量,话心肠,寄爹娘。扎得 根深,此地是家乡。望我成材如树木,宜红柳,宜白杨。”

老何连声称好。他在大会上表扬了钱宗仁。信任,又使钱宗仁那颗备受磨难 的心受不住了。人与人之间的间隙在缩短,他向老何全盘托出一家庭的历史、个 人的遭遇。老何深表同情,建议钱宗仁趁“四清”运动全面展开,到原籍甄别家庭 成分。宗仁当时无钱回家,写了一份很长的报告,寄到湖南省委“四清”工作队总

部,没想到,这在动乱岁月中竟成了他为家庭成分翻案的ー个罪名。这是一根十分 敏感的神经。湘乡长丰公社连续九次发函阿克苏实验林场,要求把钱宗仁送回原 籍劳动改造。

还是别提那动乱的岁月吧,偌大的中国,几乎每ー个家庭、每ー个善良的人都 有自己一段难以言传的痛苦遭遇。钱宗仁不容置疑地是“黑七类”,有这么几条就 够了: ー、混进大学,被开除;二、坚持反动立场,为家庭翻案;三、书写反动诗词,发 表毒草作品;四、骗取“走资派”的信任,妄图钻进革命队伍。往事不堪回首,反省、 揪斗、绑打、苦役、逃亡、到处流浪……

日夜吊起来轮流拷打,拖着沉重的脚镣被关进土牢,有人把他当马骑,用鞭子 抽着他去撞墙,用香烟烫他的脸部,钱宗仁难以忍受这种非人的生活。有一天,趁 看守打瞌睡时,他把土牢的窗户撬开,逃跑了,逃到乌鲁木齐、喀什流浪,曾在沙漠 的废墟中度过那漫长的冬天……

生活把什么都夺走了,剥去了,把钱宗仁从正常人的圈子里开除出来了,入了 另册,但是他心里还有一把火没有熄灭。他要学习。坐牢的时候,他默诵古文和诗 词,推演数学公式;办“学习班”的时候,他利用写检查之机,学语法修辞。他指望 有那么一天,把自己的智慧献给祖国,把积累的知识献给人民。好一个在逆境中自 强不息的生命!好一个在苦旱沙漠中倔强的灵魂!

在那漫长的岁月中,人与人之间的间隙开始无限度地扩大,扩大到林场不容钱 宗仁立脚,将他遣送原籍;扩大到钱宗仁不得不含泪和他的未婚妻分手,可那钟情 的女子,是为了心上的人,不远万里来到新疆落脚的。钱宗仁不得不告别了生活六 年的阿克苏。

他在县城里的青石板路上踽踽独行,ー个苗条秀气的女子向他走来,是中学同 班同学文化南。他想躲开,自从回老家后,他不敢去看自己的同学和老师。“这不 是宗仁吗?到我家来坐坐。”善良的文化南听了宗仁的遭遇,同情地说,“你不是学 得一手木匠好手艺吗?到二中修门窗来吧,我是管理员。”一番热情的话语,使寂寞 中的宗仁感到丝丝温暖。

钱宗仁在二中干了六七天活,被ー个老师发现而赶了出来,连文化南也受了一 顿好批,说他是危险人物。多伤心哪,连劳动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钱宗仁挑着木匠 担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心灵的负荷使他透不过气来。1974年的腊月廿九,他又离 开了家乡,漂泊去了。向何处去?怎样生活? 30岁的钱宗仁感到ー种惆怅和 茫然。

在武汉,他有幸认识了一个小漆匠,给他的生命注入了一种新的力量。这小漆

大记求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匠姓杜,看上去二十六七岁,是个插过队的待业青年。在武汉钢铁公司三矿,钱宗 仁为别人做木工活,小杜涂油漆。有一天,钱宗仁在工厂里看批林批孔的大字报, 小杜拍了拍他的肩膀:“钱师傅,你还挺关心政治的嘛,走,到我那儿坐坐。”

钱宗仁来到小漆匠的住处,那是一座用废板子钉的棚子,屋里有两张床,是用 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的稻草。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满床满地的书,书上用钢笔画得 圈圈点点,全部是哲学和历史方面的书籍,没有一本小说。这小漆匠正在读《反杜 林论》和《美国内战》。

“你看这些书有什么用?”钱宗仁问。

“你知道中国为什么这样动乱?”小漆匠反问道,“我在找寻答案。批林批孔你 知道矛头是对着谁吗?是周总理……”

小漆匠从中国革命的历史讲起,解释中国社会当时的政治形势。钱宗仁也述 说着自己的经历,然后感慨地说:“我有一条抹不掉的影子!”

“唯成分论是唯心论。你背上沉重的包袱是人为的。既然是人加上去的,人还 可以去掉……”

这番谈话深深地震动了钱宗仁。他感到自己的贫乏和狭隘。他第一次意识 到,应该向自己的“影子”告别,尽管它是那么难以摆脱。影子是虚幻的,而钱宗 仁,是实实在在的。

仅仅超过两岁

1981年的冬天,钱宗仁跳上南去的列车一从乌鲁木齐到西安。他的心情是 复杂的。

自!978年7月开始到1981年春,钱宗仁在繁忙工作和沉重家务的间隙中,学 完了八门大学课程,写了四十多本笔记,做了二十册练习题,以几乎全是满分的成 绩取得新疆广播师范大学毕业证书。1981年9月,他考取西北大学数学系刘书琴 教授的研究生,成绩在二十六名考生中名列第一。左等右等,通知书却没有寄来。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已经37岁了,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入学深造的机会了,钱宗 仁怎能错过?他要去西安问个究竟。

难道我又有什么过错吗?钱宗仁在飞驰的列车中沉思默想。数学中有这样ー 个名词,叫“条件极值”。某ー个量在固定的条件下可变动内在因素,取得最大的 值。人,只能在不可改变的条件下,尽量开足马カ,争取最大的值。重返阿克苏后 的八年,钱宗仁正是以这种积极态度,争取着人生最大的“值”

与小漆匠分手,钱宗仁回到实验林场筑路队,以往加给他的一切罪名都一风吹 了,他又重新当了一名工人。筑路工地远离居民点,在戈壁上搭起帐篷,喝的是浑 黄泥沙水,吃的是咸菜玉米馍。扫冰雪,挖冻土,顶着风沙铲石头,这一切苦都不在 话下,钱宗仁庆幸从此再没有折磨人的政治运动的折腾,生活安定了,又可以自 学了。

他在筑路工地上,在戈壁滩的帐篷里,靠几本字典和一些废纸,开始研究汉字 结构。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他将所有的汉字ー笔ー画地进行反复推敲、归类排 列,到!975年底,编成一种“汉字笔顺号码排字法”。

可巧,《参考消息》有一篇报道,讲ー个美籍华人发明了“丙字检字法”,方法竟 与钱宗仁的排字法基本相同。钱宗仁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排字法和检字表寄给《人 民日报》,请他们代为推荐。《人民日报》寄给了商务印书馆。事隔两年,商务印书 馆在清理资料中清出退还给钱宗仁,说该馆没有这方面的研究机构,要他改寄其他 部门或请有关专家审阅。当年全国科学大会期间已报道有人发明类似的笔顺号码 检字法,其后又陆续报道了更先进的方法,钱宗仁望尘莫及。他身居僻地,既无人 指导,又缺乏图书资料,与任何科技部门、教育机构都无联系,有谁指引?有谁支 持?即使是学到了一定程度,达到了相当的水平,又有谁发现?有谁推荐?有谁承 认?有谁录用?

但是,钱宗仁毕竟从中发现了自己的潜カ,他决心自学大学课程,报考研究生。

每走ー步都要付出心血和代价。钱宗仁无法选择专业一没有任何书籍,有 什么书就决定他学什么专业。他在近处寻到一本残缺不全的《高等数学》上册,他 向北京、上海、天津等地新华书店发出七十多封信邮购,都是无货。他向内地的亲 友联系,都爱莫能助;他向哈尔滨工业大学写信,请求购买原来所学专业的教科书, 杳无音信。费尽心机,最后只弄到了几本数学书和一本英汉辞典。

时间是这样安排的:白天,钱宗仁坚持搞好本职工作,尽量挑重担子,公务活动 绝不缺席一防止在所难免的非难;正常休息时间,他非干体力劳动(打家具挣 钱)不可,不然他无法维持家庭的基本生活ーエ资低微,上有老人,下有妻小,都 要靠他养活。除了五小时的睡眠外,剩下的每一分钟都要抓紧,吃饭、洗脸、走路、 上厕所都算作学习时间。三年之间,他从ABC学起,牢记了五千个单词,演算了上 万道算术题,身体一天天消瘦,体重一天天减轻,可是顾不上了 一这是ー个抢时 间的特定时期。

他终于考上了,但至今没有得到入学通知书。

沉重的钢铁车身,吭哧吭哧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命运,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无

情?难道我毕生的梦想又要被碾得粉碎?我有什么过错?有什么过错?

钱宗仁终于在记忆深处搜寻出ー个错误,他少报了两岁年龄,可只有这样才能 取得考试资格呀。!978年报考研究生年限是40岁,1979年和!980年是38岁, 1981年减至35岁,而钱宗仁已37岁。他早早地撑出他生命的船到远处漂泊,时光 却在岸边挨延消磨了 ,这能怪他吗?钱宗仁给西北大学研究生办公室写了报告,述 说了自己特殊的经历和求学的心情。他希望得到同情和谅解。

此刻,钱宗仁在火车上,正在默读着这个报告:

“我一生梦寐以求能有进高等学校的机会,哪怕是ー个很短的时间。我不是为 了什么名声,这对我的经济状况也无所改善;我一生只要求一个基本的生活条件, 却渴求一个较好的求知环境。我想实践一下,当国家能满足她的ー个儿女渴求学 习的心愿时,他的年华能否放出光芒。我愿以两年时间学三年课程,提前结业,以 消除年龄矛盾。若在任何时候发现我赶不上其他年轻优秀学生,立即退学……”

回想起到西安复试和与刘书琴教授的接触,这位74岁高龄的学者了解了钱宗 仁的经历,同情他,喜欢他,认为年龄不是原则问题,历年也有超龄录取的先例,建 议学校予以破格录取。陈述的理由是:ー、该生考试成绩好,指导教师实测后认为, 由于该生是在全无指导下自学应试,其实际水平还高于考试分数所反映的水平,确 有培养前途;二、从该生的经历看,其年龄是被错误路线所耽误,本人尽了最大的努 カ补救,纵然超龄,其情可谅;三、该生生活环境和学习条件都相当差,能如此长期 坚持自学,其志可嘉;四、数学系研究生没有招满,既然有培养能力,而国家人才需 求紧迫,不应错过机会。这个建议经数学系讨论书面送交学校。

难道我的请求报告及数学系的建议都未获准吗?当钱宗仁来到西北大学,见 到研究生办公室负责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时,他心冷了。

“我代表学校向你宣布,由于超过录取年龄,不予录取。”

真是劈头盖脸的打击。“你们就这么仓促地决定了吗?”钱宗仁讷讷地问。

回答依然是那么冰冷,摆出ー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年龄是死的,我们没有什么 商量的余地。”

年龄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招生制度是人制定的,难道人不能做ー些小的更改 吗?钱宗仁的心不死,依然存在着ー线希望。

他去看望刘书琴教授,刘老听了很气愤:“我招的研究生,怎么不与我商量一下 就不要了?年龄超过了就超过了,35岁能当,37岁也能当嘛。你到北京去找教育 部,看看年龄问题是否还有活动的余地。我给你带封信,先找一下数学研究所的张 广厚,他会帮你的忙的。”刘老从皮夹里拿出三十元钱,让孩子给钱宗仁买了一张去 北京的快车票。

张广厚在百忙中接待了钱宗仁。钱宗仁说:“世界上有成就的人,他们的黄金 时代在25岁ー30岁,40岁前出成果的占90%,我是快40岁的人了,但我想可以算 到10%里去。”张广厚连声称赞:“好,你这个人看来很有志气,每个人都有权利争 取进入10%的行列,40岁以后出成果的也大有人在。我们与教育部很少打交道, 《光明日报》和《中国青年报》有两个记者我很熟,他们很懂政策,你去找他们试 试看。”

钱宗仁带着张广厚写的信找到《光明日报》,记者老林十分热心,当即与教育 部研究生处联系,并递上钱宗仁请求当研究生的报告。教育部研究生处批给陕西 省高教局:“钱宗仁情况确有特殊之处,望陕西省高教局协助西北大学考虑,是否作 为特殊情况处理。”

钱宗仁满怀希望,回到西安,再次去见西北大学研究生办公室的那位负责同 志,回答是冰冷而圆滑的:“教育部让我们考虑,没有说一定录取。我校中文系有一 个应届毕业生也是超龄报考,考试成绩过了分数线,本拟录取,却因中文系过分数 线的学生人数多于录取名额,这个超龄生没有被录取。为了一视同仁,我们不能录 取你。你没有上成大学,’文革’中又受种种磨难,对此我们表示同情,但这与我们 无关。自学成オ不一定都要当研究生,在新疆也是大有可为的。”

刘书琴教授又一次震怒了 : “太无道理了,你再去一次北京去找蒋南翔、华罗 庚……”又掏出三十元钱让钱宗仁赴京。钱宗仁虽然已感到希望渺茫,但为了不辜 负刘老的一片心意,第二次来到北京。

教育部研究生处回答,招研究生的主权在学校,如果学校一定不肯录取,教育 部也无能为カ。钱宗仁无法在京久留,一天两元钱的住宿费使他几乎囊空如洗。 他向热心的记者老林辞行,没想到老林告诉他ー个消息,使他大有“柳暗花明又一 村”之感一陕西省高教局已打电话给哈工大,西大不录取钱宗仁,哈工大表示可 以考虑。

钱宗仁在北京耐心地等待了几天,哈工大研究生办公室的回音来了:我校已尽 最大的力量,但我们是工科,钱宗仁同志报的是理科,很难找到适合他的指导教师。

多少次燃起希望,又有多少次希望的破灭,钱宗仁的心沉下去了。仅仅因为超 过两岁,他奔波行程几万里,历时近百天,破费数百元,倘若能有条件利用这段时间 学习,恐怕也越过了一年研究生课程。

人们为钱宗仁惋惜的同时,也发出了这样的慨叹:人的价值在人的本身,两岁, 这在人生的长河中算得了什么?我们的ー些部门却把这微不足道的外在因素看得

那么郑重,神圣不可侵犯,而忽视有オ华的人本身。多少人才因僵死的人事制度被 压抑、被搁置、被埋没,这种束缚人的制度难道不应改革吗?

“伯乐”,到处都有

钱宗仁,这棵从石板缝中钻出来的小草,并非只遇到冰冷而圆滑的石头,他也 感受过春风的温暖和爱抚。他遇到了不少“伯乐”,西北大学的刘书琴教授不就是 ー个吗?刘老给教育部写的一封信,一直珍藏在宗仁的身边:“我认为钱宗仁实际 水平很高,各种基础具备,如能使其有一个较好的条件加以深造,定能见效,很有可 能做出成绩。……对这种人才仅因超龄而拒之门外,实为浪费埋没人才,我深感不 安,似与当前所倡精神有违。……我有信心,敢尽有生之年,在其他同志帮助下,悉 心培养之。……我年事已高,难得几回为国家’四化’出力,因此特修书陈请……” 每逢读到这里,钱宗仁心中都会涌出ー股热流。尽管处处有路障,但到底有人理解 他,有人发现和承认了他呀!

还有那位未曾见过面的北京工业学院基础部的杨维奇教授,在青岛ー次会议 中,遇到张广厚和刘书琴,他为钱宗仁未被录取之事愤愤不平,又深为钱宗仁在逆 境中自强不息的精神感动。他决定破格在1982年招钱宗仁当研究生,并征得教育 部的同意。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此愿未遂,但杨维奇这番心意,钱宗仁领了,至今, 他还与这位素不相识的教授保持通信联系,当他的“校外研究生”。“伯乐”,到处 都有,相识的,素不相识的,那些热情的学者、专家、记者,在关键时刻都向钱宗仁伸 出了声援的手。二十年过去,钱宗仁遇到了不少坎坷,但也得到了不少人的理解, 他没有被畸形的生活所带来的痛苦湮没,反而造就出另一种性格。

考研究生落榜,钱宗仁再次回到新疆。在阿克苏,钱宗仁又遇到了一个“伯 乐”ーー阿克苏地区宣传部长宣惠良,这真是钱宗仁不幸中的大幸。宣惠良读了钱 宗仁的自述材料后,深为感动。这个青年人对理想的追求那样执着,没有虚假的夸 张和自我炫耀,字里行间跳动着ー颗真诚的心。他亲自到实验林场调查了解钱宗 仁的情况。他听到ー些非议,比如钱宗仁对人冷漠、孤僻,有名利思想,不务正业; 但就是对他有意见的同志也承认他经过百般磨难,坚持自学的毅カ令人佩服。宣 惠良理解钱宗仁,喜欢钱宗仁一他看到了这小伙子的品质和潜在的能力。他走 进了这个小伙子的住处 个破烂的小屋。钱宗仁上下打量了来客,个头不高, 戴着黑边眼镜,风度潇洒,没想到这位素不相识的宣传部长竟成了他今后生活道路 上的良师益友。

宣惠良是ー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自!982年5月初识钱宗仁,半年中帮助他 办了三件事。第一步是工人转干部。宣惠良打算把钱宗仁调到阿克苏地区的中学 教书,这里图书资料、学习条件都比林场强。先联系二中,二中推托他有湖南口音, 不宜教学而未接收;又联系四中,四中说必须把钱宗仁由工人转干部才能算作正式 教师。宣惠良跑了文教处、农林处都还顺利,到了地区人事处卡了壳,一个干事说, エ转干要9月份统ー审批,还要等ー个月。

谁知在此期间,钱宗仁收到北京工业学院杨维奇教授的来电,让他速寄档案, 北エ院要破格录取他为1982年的数学系研究生。机不可失。偏巧钱宗仁的档案 又找不到了。1980年新疆石油管理局南疆石油指挥部刚刚上马,需要师资和翻译 人才,欢迎钱宗仁去,因此钱宗仁的档案寄到了石油部门,谁知到第二年此单位属 于关停并转企业,又不需要人了,钱宗仁的档案就这样遗失了。

北京工业学院二次来电催促,宣惠良的心情和钱宗仁一样焦急。他跑到人事 部门去游说,讲述钱宗仁的遭遇,希望得到他们的同情,补办ー份档案材料,请他们 提前批准钱宗仁エ转干,然后将工转干的一套手续作为他的新档案寄发北京エ业 学院。然而那些干事竟毫不动心,拒绝了老宣的请求。

宣传部长不掌人事权、财权,却有着正义感。尽管处处碰壁,他仍要成全钱宗 仁。宣惠良只好超越他的职权范围(这不大合乎中国办事情的手续),将钱宗仁的 转干报表、自传、鉴定ーー复制,盖上宣传部的大印,寄到北京去了。

但毕竟晚了一步,延误了时机,使钱宗仁到北京工业学院当研究生一事又告 吹。宣惠良很伤感,对某些机构的衙门作风以及对人オ的难以容忍的冷漠感到义 愤,同时为钱宗仁这样的人才被埋没而痛惜。多少良机,钱宗仁ーー丧失了。他对 宣惠良说:“我已被逼上梁山,义无反顾,不管成败如何,我要背水ー战,不管采取什 么方式,要继续深造,决不容许自己退下来。”那心境很有些悲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光明日报》驻新疆记者站的同志给钱宗仁来了一封 信,告诉他自治区常委富文同志对钱宗仁的使用有一个批件,大意是应就近调塔里 木农垦大学试用后任教。这自然使钱宗仁心中浮起了新的希望,他找到阿克苏地 区组织部,这份批件竟被压在抽屉里两个月无人过问。组织部的回答是:我们管区 以上的干部,包括教授、讲师及工程师;像你这样的人不归我们管,即使归我们管, 塔里木农大是农牧渔业部和建设兵团合办的学校,我们也管不着。于是,这份批件 从组织部转到了文教处,文教处又将此件压下无人过问。宣惠良出面追问,从ー堆 杂乱的文件中找出批件后,再次做说客,带着批件,乘车赶到距阿克苏100多公里 的阿拉尔,找到塔里木农大的领导,又跑到实验林场和地区人事处,苦口婆心,终于

使钱宗仁在1983年初来到塔里木农垦大学报到。

钱宗仁感叹地说:“中国,要是多一些宣部长这样的干部就好了。”是啊,如果 我们的人事部门的干部,都能像宣惠良一样常给自己的心加加温,中国的事情将会 好办得多。

钱宗仁到塔里木农垦大学任教,终于结束了二十年的坎坷生涯,但愿他在今后 的生活中不再扮演悲剧的角色,但愿他能成功。但愿!

“过去的都已过去了。我今后二十年能为人民做些事,得到人们的理解,我的 心就得以满足,它将证明我前二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 社会的承认,使ー些刚开始发奋自学又遇到挫折的青年产生信心,也让那些曾打击 和阻拦我前进的人看看,小草要破土而出,任什么人也压不下去。我对生活充满着 信心,相信命运是可以抗争的。奇迹多是在厄运中出现的。最后,我希望我们现行 的政策稳定,哪怕是半个世纪也好。”

我相信,钱宗仁讲述这一切时,他的心是淌着泪的。一定。

人生,这就是人生。这里,有辛酸,有劳苦,也有人的创造和热カ,有污浊,更多 的却是人的光彩;这里有痛苦,也有克制、忍耐,更多的是自我牺牲中所获得的创造 的快乐。

钱宗仁身上印着过去的痕迹,也埋藏着未来的种子,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姿态, 都表现出思想、热情和生命的波动,你甚至能听见他汹涌的内心的呼声。他的经 历,他的性格,他的人品,他的精神,都使我想起塔里木河畔的胡杨,那会流泪的树。

钱宗仁就是ー棵扎根在阿拉尔的胡杨,ー个曾被忽略的倔强的灵魂。在沙漠 旱风的席卷和盐碱的吞噬中,那被压抑、被扭曲的生命终究要伸直它的躯十。他不 抱怨,不灰心,因为,他知道以往个人的悲剧,也是整个社会的不幸。生活前进了, 他正和人民和国家一道共享春天的温馨。

哦,胡杨树,壮美的树!

哦,胡杨泪,悲壮的泪!

(原载《文汇月刊>1984年第4期)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历史和现实撞击出电火,原野上滚过这样的雷声:

“请放下古城前那高高的吊桥……”

历史,曾经显示过这样的画面——

萧瑟秋风里,荒野古道上,起义军的马蹄正扬起漫天的灰尘。可以看得见,在 那沙风土雾中,每一面大旗上都写着“分田地,均贫富”!揭竿而起的农民为了得 到土地,正纵横沙场,逐鹿中原,多少将士,在凄迷冷寂的荒原上留下了血肉模糊的 尸体和征袍!天阴雨湿,似有无数的幽灵仍然不肯离去,腥风中低吟着热恋土地的 挽歌

近代。中国乡村,黑夜如磐。

一位偿还不起高利贷的农民,在要么坐牢、鬻女,要么变卖那仅有的ー小片田 地的严酷事实面前,在地契上痛苦地留下殷红的指印。当天,也许是第二天拂晓, 他便领着全家上路了。那片拴着心的小小的土地,昨天还是属于他的,而今天…… 他跪倒在它的上面,匍匐身躯,拨开厚厚的积雪,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拼命地扒呀, 扒呀,终于扒出ー块泥土。他把这泥土揣进怀里。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依依难舍的 土地,含着满目泪水,踏上了背井离乡的风雪小道……

这,就是中国人对于土地的深挚的感情;这,就是我们祖祖辈辈将所有的汗水、 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其中的那片热土,那片原野啊!只有在生命和土 地之间择其ー时,他们オ可能舍弃后者;有的,甚至宁肯以身殉地!于是,长久的炽 热的情感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传统一土地被神化了。五行,土为中;诸侯三宝,地为 上。在茫茫中国,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有社庙,即土地庙。人们用自己的感情塑造了这 么ー个神灵,让它统治着乡村的一切。敬畏、膜拜,祭以牺牲,祀以香火,不敢有些微 的逆忤。立春(秋)以后的第五个戊日,无论是耕耘之前的祈祷还是收获之后的庆贺, 都在那个小小的土地庙前进行。ー碗碗绿豆黄豆,ー盘盘小麦蜀黍,ー盅盅新米佳 酿,陈年的柿饼和新摘的枣子,附以面条、鸡蛋,纸钱与香烛,全献给社神了。人们 希望在那欢乐的氤氤中,让社神用绳索将他们牢牢地拴在土地上,永远也不离开。

今天,这是在什么地方?

タ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正在变成深紫色。出脱了货物的汉子们点完了一沓沓 钞票,喜上眉梢。他们弄来烧酒和啤酒、红肠、烧鸡、花生米,便在农贸市场的台面 上坐了,兴高采烈地品赏起城市的黄昏来,没有一点忧郁和哀愁,背井离乡似乎成 为ー种享受。他们好像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看,经过训练的几百名乡村姑娘,从大客车上下来了。大的20来岁,小的只有 十六七岁。她们衣着鲜艳,不无时髦。她们是来大城市当保姆的。眼前,ー幢幢大 楼,ー排排树木,车水马龙的大街和琳琅满目的商场,正吸引着她们好奇的目光。 乡村狭小而又广漠的世界,已经容不下她们的心和她们的憧憬。她们从原野上走 出来,高高兴兴地走出来,那么心甘,那么欢畅……奇怪吗?奇怪!即使是对于社 会变化比较淡漠的人也会有疑问:农民对于土地的感情哪里去了?他们为什么舍 得离开那温暖的赖以生存的家园,离开那金黄的稻田和绿油油的菜畦?这种变化 是怎样发生的,并将对中国社会有哪些启示和影响?在回答我的问题时,请不要囿 于某些落套的文章、夸张的报道和枯涩的理论吧,在新的变化面前,朋友,你一定要 丢弃往昔的经验,因为潮流已经涌到眼前,几乎每ー个人都分明地感觉到了它那严 肃的冲击。历史与现实的电火撞击着,在大地上滚过阵阵惊雷。原野在如此殷勤 地呼唤我们:“放下古城门前那高高的吊桥,认识我们这里的流水、芳草,这里的阳 光大道!”

人们吃饱了,但并不满足。列车震破了桃源旧梦。

他们来不及拍打裤脚上的尘土,便从原野上出发,

走向另ー个世界

应着那旷野的呼唤,我来到了河南。

这是一片多么古老、多么辽阔、多么肥沃的土地啊!厚厚的黄土,埋藏着一部 中华民族的历史;滔滔的黄河,诉说着这历史的源远流长。千百万年过去了,但历 史的字典里依然写着“以农为本” “缺衣少食”这样荒唐的成语,在我们这片稼穡为 上的土地上,却依然没有消除愚昧和饥饿,就像龙门的石佛依然板着那千古不变的 似笑非笑的面孔ー样。

直到今天,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安徽和四川的暖风吹到了中州,河南オ 开始苏醒。可是责任制刚刚实行,便有人担心分田会重受二遍苦。于是,黄河、伊 洛河在东张西望中度过了 !979年。然而,一年以后的事实证明,河南人民不仅没 有重受二茬罪,反而迅速解决了吃饭问题。对于一个人口数量占全国第二位的省 份来说,一年解决了上千年没有解决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

从南阳、洛阳、濮阳,到虞城、项城、商城,到处都可以看到:黄土古道上是售棉 卖粮的大车小车,庄稼人面上的菜色正在消逝,荒原获得了绿色的生命,每一寸田 园都找到了知冷知热的爹娘,红薯正在变为饲料,白瓷碗里盛上了热气腾腾的 面条。

无数的报道早已将这些事实变为匆匆层叠更替的历史,而我所要追寻的是:解 决了温饱问题的人们将怎样开拓新的生活。他们吸着古老的烟袋蹲在墙根晒太阳 了吗?他们守着古训“不知有汉、何论魏晋” 了吗?我担心,因为我们这个民族是 容易满足的。

陇海线上东来西去的列车,昼夜不息地从中原驰过。多少年来,人们只知道那 里有黑色的铁轨,看见过列车喷出的团团白气,至于铁道和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关 系,却很少想过,他们坚信自己永远是靠土地生活的,土地能提供他们所需要的 一切。

但是,今天的列车却唤醒了这里的村庄,这里的阡陌和这里的人们。

祭城乡白庄村的干部们坐在田垄上,心事重重地望着风驰电掣的列车从他们 的土地上经过。高亢的汽笛声震不开他们紧锁的眉心,喷吐的白雾在他们心头立 刻变为可怕的黑云。铁路复线工程占去了他们的100多亩好地,这对于ー个只有 400多亩土地的小村庄,该是多么大的损失啊!原先每人占地6分4厘,现在倒过 来成为4分6厘了。他们掰着指头算着:即使亩产2000斤粮食(这是很不容易 的),每人也占不到1000斤。按产值计,不过百把块钱,扣除生产成本,只剩几十块 钱了。这就是说:辛辛苦苦在田里折腾一年,弄得好也只不过是吃饱肚皮而已。

列车吞去了他们的土地,天地变得如此狭小,像飞鸟发现自己在ー个笼子里一 样,他们感到了某种恐慌。望着列车,他们忽然在冥思苦索中微妙地感到,这个社 会在发生变化,ー股强大的潮流正像列车这样冲击到他们的村边来了。啊,铁道为 什么要改为复线?运东西,越来越多的东西,煤、机器、生猪、水泥、蔬菜……可是列 车上有我们的东西吗?没有,既没有卖出的,也没有买进的。他们感到自己被潮流 抛弃得很远很远。为什么咱就不能加入这个潮流呢?我们也有手,难道不能生产 出什么东西,加入那个潮流并且从中得到新的利益,从而不再像祖辈先人那样困守 一隅地生活吗?列车没有白占去土地,它给乡村的人们以新的启示,在新的奥秘被

发现之后,他们欣喜得不能自已。

“对,不能老憋在这几分地上!”支部书记白西川说,“咱们也得想办法挣钱。” 副书记白玉河、白明顺也一股劲地说:“得另找门道,不然,这日子越过越涩。” 对于几千年来以土地为生的中国农民来说,这种离开土地寻找更宽阔的道路, 积极加入现代社会的潮流的要求,不能不说是自然而又伟大的觉醒。

开始,他们失败了,他们光想到赚钱,先加工生产履带轴销,但是卖不了多少, 后来搞电焊气焊,活也不多。有人说做糕点利大,他们就改做月饼、糖块,还种过银 耳、蘑菇。忙活了一年,算ー算,没赚到什么钱。

失败提供了教训。白西川和干部、社员们意识到做生意赚钱和种地不是一回 事,商业有商业的门道,要看清这个行当,不能老用农民的眼光。社员们提醒他,这 些年来,唯有豆腐坊生意旺盛,本地大豆多,豆腐也销得快,豆渣可以扩大饲养业, 饲养业可以提供更多的肥料,粮食产量也能上去。

他们决定发展豆制品生产,特别是向干菜方面努力,多做腐竹。

开始做腐竹,完全是土办法。22 口小铁锅,豆浆锅坐在开水锅里,温度达不 到,做出的腐竹黑乎乎的,价格上不去。白西川感到这样不行,得想办法改进,首先 要向别人学习。

白西川带着几个人,到エ艺先进的桂林腐竹厂学习。好事多磨,到了那里,好 话说了几夢筐,人家就是不让看。白西川急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美丽的山水对 他们一行没有半点吸引力,白西川恨不得白给人家当两个月短工,只要让他学习。 人家说这是卫生条例的原因,白西川恨不得拿酒精给全身消消毒,换ー身新煮烫的 衣服,只要叫参观ー下就行。他们在冷遇中渐渐感觉到ー种商业社会的气味。这 种竞争的气息强烈地刺激着白西川那传统农民的朴实憨厚的心。社会已经变化得 这么快了,难怪乡村总是那么落后。他决心要赶上这个潮流,加入这个潮流,并且 一定要走到前面去。他们求助于党组织和当地政府,好说歹说,终于获得了“粗看 一遍”的允诺。那真是粗看一遍啊,按人家指定的路线走,关键地方不让看,问ー些 技术上的问题,人家又不愿解答。他们贪婪地看着。可惜时间给得太少,只粗略地 记得锅炉、磨汁、造浆、蒸盘和烘房等几处主要设施和大概的工作情形。

回到家,凭几个人的印象,便开始建造腐竹厂。买设备、建厂房,依靠本村人的 努力,只用了两个月时间,腐竹厂就建成了。4月10日试验,居然一次成功。当第 ー批腐竹做出来,白西川感慨万千。他为这种快速的成功而高兴。时代的压カ,逼 得人们变得勇敢而又精明。他想起在桂林受到的冷遇,想到全村人付出的艰苦的 劳动,感到追赶这个时代是多么不容易啊!

这个不愁原料、不愁生产、销路也好的腐竹厂建成以后,很快使白庄的劳动结 构发生了巨大变化。大量的豆渣,促使他们办ー个相当规模的养殖场。养殖场的 粪肥要运到田里,必须扩大机械队伍。牛奶和生猪要有专人销售。腐竹厂连续生 产,各种エ序需要许多劳カ参加。豆腐坊和调料厂也在扩大。新生活要求新的住 房,必须扩大建筑队伍……这些劳动,占去了全村94. 4%的劳カ,只有5. 6%的劳 カ从事农业劳动了。这就逼得他们拿出最懂农业技术的人去承包土地,并且大力 加快农业机械化进度。那种以为责任制以后无法使用机械的担忧已经被事实击 败。白庄的商品经济发展,已经使绝大多数人离开了土地,变为工人了。1983年, 他们的日工值已经达到4元,而这个村的社员用水、用电、住房、蔬菜、教育和医疗 也全由大队包下来了。

农民学会许多原先不懂的东西。无论エ副业还是农业,白庄都实行了严格的 承包责任制。合同就是法律,谁违背合同就按章处罚,处罚的办法之一是不让劳 动 这是最重的惩罚〇

白西川说:“按以前的老办法不行了,我们找到了一个新办法,叫作不打自 叫唤。”

当欲望自然地被尊重时,历史前进了。

人们从土地上走出来了,并迅速学会了原来不懂的东西

这是ー个多么炎热的夏天,从虎牢关到邙岭这片丘陵地已经好多天没下雨了。

巩义贺尧大队支部书记牛新安从来没有这样焦躁不安。他在为大队综合厂的 问题发愁。农业包下去,生机勃勃,不用操多少心了。可是这个小厂却越办越赖, 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支部决定搞承包投标,可是意见分歧很大,有人投标很 高,有人投标较低,有人反对投标。在纷杂的争论中,他注意到一位青年人的意见, 这个人叫李自忠。他尖锐地指出那些高标的盲目性,并且批评了某些人妄图用拼 设备的办法获取利润,塞满腰包,然后扔掉エ厂的做法。青年人的敏锐和忠诚强烈 地震动了牛新安。无疑,李自忠是为全村利益长远打算的。

但是,这个青年所要求的条件是多么难以应允啊!他要厂长责任制,要招聘エ 人和解雇工人的权カ,要升降工人工资的权カ,要奖惩的权カ,要增添和更换设备 的权カ,要购销权カ……一句话,这个厂交给他,他就要全部说了算。

当过教师、当过队长、当过县接待室的接待员、当过酒厂厂长的李自忠,无疑是 ー个能干的有头脑的人物。但是,不让大队插手,他自己独揽大权,这能行吗?能

给他这种“便宜行事”的杏黄旗吗?

牛新安陷入难以排遣的烦闷之中。他近来出去看了一些地方,深深感到自己 这一代人快要落伍了。ー没文化,什么都弄不懂;ニ是农业搞惯了,思想牢牢拴在 土地上,小麦上,红薯上,经商盈利就没本事了;三来许多人从内心就对这种商业经 济有看法;再就,精力也不行了。无论如何要起用青年人,能干的青年就在眼前,为 什么不用?他要权,就给他权,订个合同,让他干!

就这样,李自忠接手了这个破烂不堪的小厂一陈旧的机器;工人懒懒散散; 欠外债36万元,40多家债主轮番索债。李自忠不慌不忙,凭三寸不烂之舌,反复说 明困难,真不行就先给人家5块钱搪塞搪塞,或者去菜园里摘几个西红柿招待一下 愠怒的债主。然后,他运用权カ,先把几个上班看电视、放风筝,又经常拿钢管换酒 喝换烟抽的干部子女辞掉,又招聘了几位熟练的技工,重订了厂规厂法,然后开始 制造砖机。

他已经对此深思熟虑过了:农民生活正在飞速改善,建房是农民的第一大事, 砖瓦都是紧俏货,砖机自然就是畅销品。当他把工作安排就绪以后,向大队提出: “我要拿!000块钱做广告。”

他的这ー举动使许多人莫明其妙,花!000块钱在报纸上登那么几行字,ー张 图画,这不是疯了吗?牛新安却应允了,他说:“自忠,你只管按你的计谋办,赔了大 队兜着!”

广告发出去了。李自忠摇着扇子,悠悠然等待喜事降临。其实他心里并不安 静,他想试用一下现代社会的新手段,他知道社会已经前进了,凭老一代那种老鹅 下蛋不叫唤的办法是不行了,既然要参加到这个社会中去,便要使用一切允许使用 的新武器。他干得对。不久本省来了十几封信,定购这个厂的砖机。

实际上,这时的厂子还没有那么充足的生产能力。这么ー来,弄得大家手忙脚 乱。李自忠仍然“无忧无虑”地看报纸、听广播、喝茶、抽烟,但是,只有夜空的繁星 知道,李自忠半夜里还常常冥思苦索,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不几天,他想出了新招。 他把一些本厂难以加工的部件委托国营大厂代做。当时这些大厂都在调整,工人 没活干。他们和洛阳拖拉机厂铸造分厂、三门峡仪表机械厂、洛阳407厂订了合 同,大部件镂孔、大齿轮加工都由他们包了,双方都很高兴。

第一批生意就这样成交了。

小厂有了大本钱。工人的劲头也上来了。

本省的生意还没有到头,李自忠又给《安徽日报》发了信,请教能不能推销些 砖机,《安徽日报》很快刊登了他们的信。贺尧大队砖机厂一下子收到80多封订货 信。有些人要来厂取货,被李自忠挡了驾。李自忠明白:如果来了人,看见他们的 工厂这么小,会淡了兴趣的。于是,他在滁州、芜湖、安庆、阜阳、合肥等5处设了推 销点,把货送到安徽去。这样,他们1月份收入1〇万元,2月份收入20万元,3月 份收入30万元,4月份收入40万元。有了这100万元的资金,他们扩建厂房,更新 配套设备,增聘技工,自己生产所有的零部件,腰杆子壮起来了。一直到9月份,他 们的砖机都是脱销的,有的采购员来厂,把零部件都号上,不让别人动。

“现代社会的特点是新东西层出不穷,但很快就被别人学会了。”李自忠已经 明白这一点了。他们发广告,别人也发广告。李自忠就亲自把样机弄到展销会和 推销点上去现场操作给人家看;别人也会这样做了,他们又实行包安装、包维修、定 期征求用户意见的方法,深得用户好评,用户还替他们宣传。别人又学会了这ー 套,他们就另换ー个地方。当许多砖机厂去安徽时,贺尧大队的推销员又去山东 了。1982年在山东只花了 900元广告费,就卖出去砖机200多台,收入130多万 元。别处也四下里推销,他们就在降低价格、提高质量上下功夫,对手老是竞争不 过他们。李自忠每天都在绞尽脑汁思索着战略战术。他明白,只要在一个环节上 失败了,生意就会垮下来。

“商业不等于骗人,现在做买卖,要实在。”李自忠把新的生意经背得烂熟,“用 户是王,质量是命,时间是钱。”

一次,辽宁来了一个跛子。他在巩义转了好几个砖机厂,最后来到贺尧大队。 李自忠知道这是ー个精明的人,便对他说:“巩县的砖机有好有坏,我们的也不是十 全十美。你仔细看看,不买也不要紧,提点意见也是宝贵的。”

那人反复看了,还是不买。李自忠留他吃饭,他不吃。走时,李自忠见他走路 不方便,就派车把他送到火车站,帮他买了车票。跛子临上车前忽然退了票,拿出 ー张ー万一千多元的支票,毅然买了 280型砖机和搅拌机各一台。

送走跛子,李自忠说:“现在的生意,要开诚布公,哄哥哥骗姐姐,那是小家子 气。急功近利,见了人就想掏人家的钱包,常常办不成事。同时也要注意看人,像 这样精明的人只有以诚相待,他才信人信机器。”李自忠没有说他是怎样研究人的 心理的,他知道,现代的企业家不能像某些老农那样ーー总想以狡黠取胜反而常常 因浅薄吃亏。

1982年,这个大队小厂总产值达420万元,刚接手的那一年这个厂的产值12 万元,3年增长35倍。

探索就是一种冒险,但冒险此平庸伟大一万倍。

人们离开了土地,走向工业,并且迅速学会了工业管理

丰田小汽车在乡间那满是尘土的小道上飞驰,扬起一股尘烟。

常建国,禹县方山铝矶土矿矿长,参加代表团,踏上了去联邦德国参观访问、洽 谈生意的旅途。

他望着车窗外的原野,心潮起伏不平。

一切都是从这里出发的。生命从这里出发,上学从这里出发,挖野菜从这里出 发,下坡种庄稼从这里出发,这里是根。10年前当他意识到单靠这荒山薄地无法 过好日子时,便毅然决然地带着17个人,来到这人烟稀少的秃岭上。没有树,谈不 上木材;没有土,想种ー棵草都不可能;只有石头,而且是既不能砌房又不能烧石灰 的乱石片。但是,常建国坚信大自然赏赐给他们的山野必定是能够挖掘出有用的 东西的。他去巩义看过,那里的铝矶土就很像这里的土石。他和他的伙伴们挖啊, 掏啊,无论是夹着雪花的北风还是掺着霰粒的细雨,也无论是烈日酷暑还是深秋严 霜,都没能使他们退却。他们为了甩掉贫穷这个魔鬼,像疯魔ー样奋斗着。终于, 他们找到了希望找到的东西,盘了一个窑,烧出第一窑铝矶土。但是,能不能卖出 去还是问题呢!他忽然想到这真有点冒险,如果找不到销路,或者这货根本就不合 格,18个人的辛劳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车过三岔路口,前面就是方山。常建国拉开窗玻璃,把头探出窗外。他贪婪地 看着这座家乡的山。方山,名不虚传,它不同于任何一座别处的山,没有连绵嵯峨 的雄姿,没有幽秀的回峰迭峦,没有黄山那样的松和云,也没有峨眉那样的泉和寺, 它只是突兀在这原野上的一座孤立的山,没有圆滑的舒缓的线条,四条棱支在大地 上,像一座削去了顶部的金字塔。这是多么具有个性的山啊!那时,他就想:人也 是这样,要具有自己的名字,要走出自己的路,就要有独自的特点。他决心给第一 窑货找到顾主。

时间多么紧促,贫困的乡亲们多么希望有钱花。他必须尽快地使这些货得到 鉴定。原先,他只想到国内市场,而国内的钢铁生产发展不快,接着又调整,耐火材 料滞销;国外的钢铁业也不景气。但在这暂时的不景气之后肯定还有一个复苏,一 些商人不正在为几年后的发展囤积着铝矶土吗?常建国忽然由此萌生出ー个大胆 的念头:到海关去鉴定,争取出口。

到现在,常建国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那样异想天开。贫穷中产生的欲望,奋斗

中萌发的胆量,把ー个农民的心一下子扩展到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如此丰富多 彩,而我们只要有其中的一点点就够了。过去竟然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就像祖祖辈 辈没有想到方山上的铝矶土ー样!反过来说,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每一点财富都被 许多眼睛注视着,谁先抢到手,谁就是英雄,这里没有施舍,任何守株待兔式的梦想 都不应当存在。

于是,也是从这里出发,常建国背上了一袋烧制的料样,匆匆向青岛海关而去。 到那里,通过化验鉴定,质量很好,外贸部门答应优先给他们接洽生意,销路是不用 发愁的。常建国一下子高兴得浑身轻了 20斤!这时,他オ注意到那美丽的大海。 多么辽阔的海啊!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水天一色。隅居山乡的人虽然曾经为陆地 的旷远深沉而自豪过,但是当看见大海的时候,就不得不惊叹海的伟大气魄和幽深 的底蕴了。当风浪在他脚下拍打时,他产生了这样ー个念头:这海的那一边,还有 更大的世界,要敢于冒险,跨过海去!

就这样,18个人的矿,只有2000元资金,却和世界的很远的地方联系在ー起 了。十分艰难,十分艰难啊!不仅是物质生活,思想也总是不得宁静。为了违心地 批判自己的“重商轻农”思想,他必须每年向上级写一大摞检讨书,农忙时,他不得 不“解散”工人去参加麦收,但夜晚,他们还是去守候自己的窑火。疲倦啊,ー躺下 就浑身酸疼,一点也不想爬起来,但是,还要干,还要拼命。人们都在注视着这个比 卖鸡蛋换钱更多的地方。

从山乡走到海边,又从海边飞向天空,整整用了 1〇年。这离开土地的1〇年 啊!从18个人发展到1800人,从2000资金发展到2000万元资产,人增加了 !00 倍,资产增加了 1万倍。为国家挣得1700万美元外汇。这当然有点像奇迹。但这 奇迹是用胆量、用汗水、用坚韧不拔的精神换来的。常建国说不出有多么感谢他的 伙伴、他的エ友和支持他的父老乡亲。只要这些人说好,就齐了,因为这是目的。 至于别人表扬与否,那无关紧要,那是和另外一些别的利益纠缠在ー起的事情。因 此,当养鸡户进省城当劳模而无人敢表扬方山铝矶土矿时,常建国仍然和他的伙伴 们在那深山沟里默默地开掘着自己的希望、热情和幸福。

Part Three

飞机起飞了,从舷窗俯视大地,大地上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山岭、河谷、 树林、荒漠、城市、乡村……当就要离开国界时,他的心一下子又缠绕到矿上去了。 他想过:这个矿为什么能发展起来?第一条,或者说唯一的一条是他有自由。他不 需要向这个请示,向那个汇报;工人就是上司,事业就是上司,ー个在身边,ー个在 心中。这多么方便!生活在这个螃蟹篓子ー样的世界里,牵ー发动全身,或投鼠忌 器,或忧谗畏讥,搬动ー张椅子似乎都会乱了天下,这是多么坚固又多么脆弱的网 啊!幸亏,他不在这个网里。“占山为王”,独立自主,不仅没有那么多限制,反而 有那么多自主权:全矿只有5个支部委员,其他几个全都在几个分厂里做エ,别无 什么科室处所,他决定了的,就能变为行动。当他决定要建一个建筑材料厂制造瓷 面砖时,ー个76米长的隧道窑,只用了 42天就完工了,而这在国营企业里,至少也 要8个月!他可以决定招聘技术人员;他可以视劳动和工作情况决定批评、处罚或 开除工人;他可以制定财物上的各种规章,从而把每ー个人牢牢拴在企业上。这叫 作一荣俱荣、ー损俱损。推销员不是经常吃喝吗,那就从推销总数中提出一定比例 的奖金。销多了得钱多,销少了自己不得。差旅费、招待费等,全在里面了。全厂 每ー个人的工资都是浮动的,矿上盈余多,都发财;亏了,都吃亏。这样,监督也就 无形中形成,质量也保证了……

飞机在蔚蓝的天空航行,实际上空气本身是无色透明的。常建国不知道别人 怎么看他,但自知自己是有一颗善良的心的。当开除那十几个工人时,他的心曾经 那么不平静。他希望每ー个人都能和睦相处,能像天国里那样人人相爱相亲。但 这不是天国啊,所以还是要用人间的办法。你们不好好干,偷懒、捣蛋、盗窃财物, 损害了我的事业,违反了纪律和制度,那只好抱歉了。常建国曾经怀疑过这是不是 有些专制,他认真思考过民主与自由,他不能容忍那种不负责任的行为,那不是民 主,那必然导致涣散与腐化,必然导致无休止的争吵、拖延和难以估计的损失。他 能够以这种方式取得一点成绩,完全因为自己是农民。这个最低的身份恰恰成为 ー种奢侈,ー种特权。常建国坐在飞机上,看着自己和别人差不多的装束,他真想 大声宣告:“我是农民,这是多么珍贵的称号!正因为我一切都没有,所以才有了 一切!”

第一站是汉堡,第二站是法兰克福……他到处参观,每到ー地都洽谈一到几笔 生意。察言观色,揣摩心理,研究行情,谨慎地制订价格,宴会,灯红酒绿,汽车在奔 驰,笑脸,支票……常建国开始时有点眼花缭乱,但不久就安静了。他赞赏人家的 工作效率和求实精神。ー种无形的力量在冲击他那在狭小天地里形成的容量有限 的心房,他承认看到自己的缺点和弱点了,单凭宣传所得到的东西是多么片面,人 家有人家的长处。他大大方方地向人家学习、求教。

只是当他重新飞回这块大陆,又重新踏上这片原野时,他的心オ又慌乱起来。 天上的云和地上的尘都曾经留下过的阴影又飘过来了。在听到中央一号文件后, 他曾热烈地庆幸自己的运气,但是,这也毕竟是运气。许多的必然还在使他惴惴不 安。他,他这ー类人,还只能被动地等待什么,而不能主导什么,无论是福还是祸。 他能够将企业办得更大,挣更多的外汇,但怕别人眼红。许多人不承认经营是劳 动,这使他想起喝酒来。为了企业,他必须喝酒,应付官员的“检查指导”,拉生意, 结交同行……都必须喝酒,有时一天要好几场,简直是灾难啊!他嗜酒吗?不,他 最想吃的是ー碗米饭、ー碟青菜或ー小碗汤,不寒麼也不奢侈,吃下去舒舒服服,多 好!可是这酒,不喝能成事吗?坏了胃,哑了嗓子,豁上身体去抵挡八面来风!得, 归于集体;失,留于一己。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再者,这样的企业,原料 供应全不在计划,钢铁、水泥、仪表、试剂,哪ー样不求人能到手?逼着人走后门。 积年旧账多了,到头来千人吃肉一人付钱,谁受得了?我得巴结所有的人,要害人 物打个喷嚏都吓得我三天睡不着觉。志气如此远大,收入如此可观,但政治上又如 此脆弱!怕变,怕统,怕眼红,怕记者,只是不怕自身的得与失,常建国觉得这样东 奔西簸,实际上也是在对自己的生命作战。他流泪了。

他多么想模糊掉那些人为的界限!部办的,省办的,县办的,大队办的,除了钞 票是平等的,其他都等级森严。脱产的,半脱产的,亦エ亦农的,以工代干的,ハ级 エ资,二十五级职务。打破他,过ー关选一将,谁能干好谁就是好汉,怎么样?为 此,他专门聘请了一些国家正式技术人员,他希望把这些门槛踢断,这样简单些。

他多么想聘请几位理论家,为他,为他们的以及全国的企业辩护:到底什么是 正道,什么是邪道?怎样不走后门而把事情办好?怎样オ算劳动?怎样评价人的 名利与功过

他多么想有一部法律,将那些成功的东西肯定下来,将那些不该伸的手拉住, 把那些必须办的事办好……

他下了飞机,下了火车,又坐着丰田小车回到方山,回到矿上来了。当他又站 在出发的地方时,无边的山原使他激动不已。他望着山岭上那高大的烟囱,望着那 一片厂房和宛若市镇的矿区,听着那里传出的交响乐ー样雄壮而又美妙的各种声 音,心想:我们终于从茧壳里拱出来了。

是的,农民从土地上走出来,走进这涌动的潮流中来了。觉醒比起床要难得 多,因为我们的梦太古老太醉人了。这是一片多么沉重的土地啊!安阳殷墟,龙门 石窟,首阳山,三吏三别,古战场的千年的征尘……几乎每ー个地名都象征着如海 的血汗,锈蚀的兵器和风化了的尸体。我们的民族是从这样的原野上出发的。我 们在这原野上行走了几千年,缓慢的几千年啊!然而,贫困和愚昧仍然如毒蛇ー样 纠缠着我们。虽然各家各户都点过无数的香烛,希望在缭绕的烟氯中得到富足的 生活,但这都不过是梦。大地仍然死ー样的宁静。乡村里有什么?破败的草寮,沉 重的辘辘,还有那没有色彩的路。在那有着深深辙印和牛蹄坑的路上,ー头瘦骨嶙 峋的老牛拉着ー辆破旧的车,年复一年地行走着,步履缓慢地走着。ー头牛倒下 了,又有一头牛默默地把头伸进辗下,一代接一代,行走着,叹息着,似乎只要我们 甘愿这样永远走下去,谁也不会来欺负我们。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平衡的。300多年前,当李闯王推翻了明王朝以后,我们 看见的又是ー个清王朝。政治的金字塔尖上坐着帝王,帝王在陈腐得发臭的宫殿 做着闭关锁国唯我独尊的美梦。然而,就在这个年代,英国人的工业革命却建立了 ー个新型的社会,从那以后,财富如同发酵的面团似的膨胀着,商品如潮水ー样涌 向世界。不久,他们作为殖民者,用洋枪洋炮轰开了大清国的大门,他们从地球的 那ー边闯到地球的这ー边来了。即使有800个林则徐,也挡不住“鬼子”的煤油灯 和织布机。

少数人觉醒了,便革命;但大多数仍在土地上那枯黄的荒草里沉睡,瘦弱的先 觉者被千万条沉重的绳索拴住了脚,オ走半步就跌倒了。我们终于又关起门来,任 凭大洋的潮头怎样拍打我们的门板,我们仍然在疲劳和饥饿之中诵读着这样的经 文:“耕读为上,商贾次之,工技又次之”“务农桑,五十本葱,ー畦韭,家二母彘,五 鸡”“栋宇、器械、脂烛,莫非种植之物,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恨家中无盐井尔!” 当!〇亿人都在照这本经书去行动时,草地毁了,山林被砍掉,没有鱼也没有肉,尽 管每ー个空货架上都挂了语录,但语录仍不能解决吃饭问题。几年前,我们终于又 一次觉醒了。一旦开始尊重规律,也便有了路。

路是从那原野上踏出来的,第一个脚印还留着惶乱的迹象,但阡陌很快就形成 了。一条条小路,没有头也没有尾,连贯着,交错着,在原野上形成一张崭新的网〇 人们在这小路上运出了他们的商品,并把路伸向集镇,伸向城市,伸向国际市场。 曾经沧海难为水,已经见过新天地的人再也不愿困守穷庐了,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碗 里面条和御寒的棉衣,一切都在变化着。我们的父老兄弟没有丢弃土地,他们只是 不满足于温饱,不满足于自然经济了。这个变化可以从被冷落的社神那里看得清 清楚楚:那三个曾被奉若神明的土地庙还有人理睬吗?无论是寂冷的夜晚还是喧 闹的白天,它都孤独地蹲在那里。荒草一直长到它的头顶上。再没有人向社神愚 蠢地献礼。社神在人们的心目中是的的确确被冷落、被渐渐地遗忘了。

原野以从未有过的兴奋向人们呼唤:走下去,从任何一点都可以走向全世界!

当我们看见旷野的小路时,

不要忘记行路者双脚上的烂泥 认识这ー点,

也许此记得前文的叙述更有意义

世界是美的。

这美是谁装点的?

上帝给天空铺上彩云,太阳借给月轮以光辉,大地生育了高山、流水、带露的草 树和镶金嵌玉的田野,孩子们用亮晶的眼睛,姑娘们用鲜艳的衣裙和甜美的笑声, 艺术家则用灵感去装点人们的心灵……

襄城县养花专业户杨吉祥,用鲜花装点着世界。

这是ー个富有色彩、流淌着诗意的事业。然而这个事业的主人却奉献出了过 多的汗水和膏血。

他们曾经是穷困潦倒的乡下人。一家9 ロ,靠拉架子车运石头维持生活,偏偏 户主杨吉祥被汽车撞伤了 ,胳膊断了,石膏又没打好,落了残疾,难得温饱。小女儿 死了;儿子志刚オ14岁,又走上了父亲的道路,可是小驴又被人家偷走了。于是母 亲又接替了儿子。拉呀,拉呀,他们顽强地求生。

也许生活太枯燥,太单调,太苍白了,杨吉祥忽然爱起花来。第一次,他从别人 家端来ー盆月季,那种金背大红月季啊,像火ー样,辉煌、灿烂,给人以热烈的召唤 和充分的美感。杨吉祥痴迷了。后来又弄到ー棵金橘,一年四季,碧绿油油的,给 这枯涩的家庭生活以鲜亮的生机。

后来,几位朋友建议他养花。盛三、张殿臣送来ー些,王建廷、侯木也送来ー 些,他们同情这个经济拮据的家庭,希望少看见他们一家人脸上的愁容。杨吉祥动 心了。受伤的手臂不能干重活,不妨种些花,一来好看,也能换些零钱花。

艺术之门是地狱之门。杨吉祥一旦迷上了养花,就像着了魔ー样。省下每ー 分勉强可以省下来的钱,去购买花木。为此,孩子们常年吃不上肉,穿不上新衣,上 不起学。杨吉祥却只管买各种养花专业书籍看。当他们刚刚有了几个钱时,夫妻 俩又决定出外求师学艺。

他们去了柳州,老花エ丁文琪教他们怎样加工石头,怎样配置木架,怎样不断 陶冶心灵,加深艺术造诣,做到美自心中出并寄于花木,并教他们怎样处理盆景的 粗细、内外、远近、幽显。为了开阔眼界,他们想方设法挤进了广州交易会。那里的 树桩盆景,深深地吸引了他们。榕树的、地柏的、罗汉松的、黄杨的和福建茶的,千 姿百态,引人入胜。后来又去福州,在西湖公园求教于老花工郑辛勤,技艺越发长 进了。回来的路上,他俩盯着窗外,从黎明看到黄昏。他们仔仔细细地看着每ー处 风景,品评着那意境、那特点、那味道。幽远的山,黛色的树林,大树的古老枯拙,新 竹的摇绿滴翠,每一座峰峦,每ー个岩洞,山村的竹篱和城镇的小楼,河里的帆船和 山壑的流泉,拱桥、绿地、陵墓,他们被大自然的美陶冶了,丰富了。

他们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为了那些花。无论多么热的夏天,浇一两盆花总不过 是消遣;但是浇2000盆花,就得流下半瓢汗。如果是嫁接2000棵花,就能把一家 人累个半死!但是他们却毫不吝惜地付出了这些劳动。他们渐渐地积累了许多知 识,明白了月季在南方为什么开花那么小,牡丹在南方为什么不肯活,崎虫和介壳 虫怎么治,米兰为什么发黄,变叶木怎么培植……

他们有了一点小名气。

省委书记刘杰在接见他时说:“你的蜡梅盆景少,这种盆景别有韵致,若是出 ロ ,能换一大批外汇。”刘杰交代他任务:努力培植蜡梅盆景。

到哪里找梅根呢?左寻右访,终于打听到秦岭上有许多老梅树,父子俩便背了 20条麻袋,带着小锯、铁镐和小刀上路了。

那真是名不虚传的“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他们上山时ー步步爬,下山时ー节 节蹭。在壁立的山崖上刨梅树,ー不小心就会跌下去摔死。但是,正因为险奇,这 里オ保存着古老的梅树,保留着美,平淡无奇的地方都被庸俗占去了。他们的唯一 乐趣就是这漫山遍野的蜡梅花,在高高的山上,在这冷浸浸的风里,香得那么峻奇 高雅,颜色那么峭拔不俗,深沉大方,

追求什么,便以什么为乐趣。

终于,他们的花圃建立起来了。多么美的盛景啊!春天,榆叶梅开着红花,含 笑开着白花,瓜叶菊的花蓝得迷人,粉红的绛桃和大红的碧桃争奇斗艳。红腾腾的 杜鹃,金黄的迎春、探春和金钟花都开了。它们在召唤春天,装点春天。高贵的牡 丹和美丽的芍药开过以后夏天到来了,四季桂、米兰、夏鹃、竹叶海棠像天仙妃子ー 样各逞风流。ー茬未败,另ー茬又开了。八月桂花,九月菊花、扶桑开得那么俊秀, 银绣球像雍容的贵夫人。即使是冬天,这里的花也五彩缤纷:蜡梅不消说了,仙客 来粉面含丹,蟹爪兰挂红披彩,绒墩墩的大岩桐,娇嫩的水仙。特别是那君子兰,丛 生的条形厚叶中间,盛开的花串好似ー团火,热情、大方、端庄、宁静,多像一位高洁 的君子!

为了这些花,除了省吃俭用之外,他们还借债4000多元。

美换来了赞叹,换来了钦佩,也招来了丑。

有人来“看看”,直爽地要走几盆花,虚伪些的并不开口,但只要主人说“想要 就端两盆吧”,他就拿着,一点儿也不客气。

本地和外地的干部来“参观拜访”了,也要几盆花作个“纪念” 〇

有的装作老熟人的样子,趁杨吉祥不在家,对女主人“大姐”长“大姐”短地叫 ー阵子,像没出五服似的,也得到了好处。

ー个卖瓜的骗去了 20多盆。

ー个派出所的开着摩托来,带走3盆扶桑。

1982年,杨吉祥的女儿做了一个不完全统计,被这样端走的花就价值两千 多元。

杨家人并不是小气的,他们也不是为了日后索债,是想知道一年共培植了多 少,大体有个数。他们那些被端走的花,有些是真心想送给人家的,那大多是熟人 好友,但好友又往往执意不要他们的花。大部分是不得不给。给三回五回可以,一 回不给就不行,说三道四,闲言碎语,难听极了。

有的说:“什么君子兰,几片叶子就像蜀黍叶似的,开ー朵花,就卖100块!”

有的说:“什么铁树,像个烂红薯疙瘩似的,长出几根叶就卖十几块,几根古里 古怪的梅花根就值那么多钱?”

“人家杨吉祥见着大官了,咱这样小干部人家理不着了。不就是养了点花 吗!”……

县人大常委会和妇联开会,为了布置会场,让杨吉祥搬来君子兰、铁树等花卉。 两个大会结束后,主持者叫杨收点钱,杨吉祥各收了 !5块钱。

县委副书记领ー名演员来赏花,原先说要两三盆花,后来一下子端走了 16盆, 其中有培育多年的名贵的君子兰、文竹、铁树等,总共值280多块。副书记说:“算 算,多少钱?开个条。”杨吉祥犹豫半天,有心不要,但价值实在太高了 ,他和这演员 素无交往;如果要,是不是抹了县委领导人的面子?想来想去,开了一个150块钱 的条子。县委不报销,转到文化局,文化局也不报销,又转到东关剧场……

去年,杨吉祥去看刘杰,主要谈谈培育梅花盆景问题,刘杰问起是否有人白拿 花,杨吉祥就如实地讲了一点情况。后来,《河南日报》将这次谈话的记录稿整理 发表了。

这三件事在襄城县引起了轩然大波。

“杨吉祥这小子,连油锅里的钱都敢抓!”

“他送给人家演员花,又要钱,有点不像话。”

“他是咱县的人,县里开大会用花,他还要钱!”

ー些机关干部经常围在ー起,以嘲笑的口吻说:“喂,谁拿人家专业户的花了? 咱可没拿。”

“这样的专业户是投机倒把,得罚。罚他万儿八千就行了。”

这种鼓噪越来越强,杨吉祥压カ很大。

打击ー个接ー个地来。

杨吉祥与刘杰的谈话,刺激了许多人虚伪卑鄙的面皮,他们恨不得把一切灾难 都加在杨吉祥身上。

整整一个春节,杨家是在巨大的压カ下度过的。到底犯了什么罪?有什么错? 从社会舆论到政法机关,全向一个无辜的专业户伸出了矛头。杨吉祥难过极了,他 知道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了,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了。不就是向省委书记说了 几句实话吗?而且也没有告状的意思。于是,有人就受不了啦!似乎在那一片地 方,谁要当官,连这地方的每一条蚯蚓都是他的!他们喜欢权カ无限论,就像孩子 喜欢肉馅饼ー样。

一年四季,花儿还是那么美,杨吉祥不断地把美散布到四面八方,但留给他的 是忧愁和不安。他现在オ发现,自己这个专业户是这么脆弱,如同新出土的小嫩芽 ー样。钱如此可怕,难怪大家不敢富;美,如此不幸,难怪有追求的人必须向庸碌之 辈低三下四,借以求得他们的宽恕。这难道是正常的吗? “如果老这样下去,咱不 当这受罪的专业户了。”他要求护花神好好保护这些美丽的花和养花的人,唱ー出 新时代的《秋翁遇仙记》。

原野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满生机。

看:草芽儿顽强地拱破坚硬的地皮,探出头来,借灿烂的阳光和温暖的春风神 奇地给自己披上绿装;耐了一冬风寒的大树也抖擞起精神来,黄河之水颠破迟化的 冰块,向着大海涌流;从大洋面上吹来的湿润的空气把沙漠里的红柳唤醒。变幻 着、蒸腾着、震荡着,于是,如此广袤的原野上出现了气压的峰和槽,风也就形成了。

社会和大自然惟妙惟肖。当春风掠过原野,回鸣山谷,搅动水波的时候,世界 上我们的这一部分也在动荡。没有形成カ偶的,正加速前行,这是时代的信使;形 成カ偶的,便成为旋风,所到之处,迫使每一片树叶都发出各自的声音……

风起了,起于青萍之末。

风,吹皱小商河浅浅的春水。在小商河旁边,是一座轮窑。窑的主人是魏富 根。这个小个子农民已经完全抛弃了土地,专门从事这个烧砖的事业了。他与临 颍县的ー个生产队订了合同,每年付给被吃土的生产队10980元,还答应给两个生 产队长各买ー辆自行车。

烧香引出鬼来!正当魏富根生意兴隆时,那两个全国最小的干部便最大限度 地使用起权カ来。他们轮番来“借”钱。小商河可以作证,高高的烟囱可以作证, 魏富根的同事可以作证:两个人,ー个借去红砖28200块,ー个拉去34000块,ー个 “借”800元,ー个“借” 1100多元。叫他们写个借条,不写。

这些土地之主没有尊重合同的习惯。这些人好像赌场的老板,无论谁发财都 得有他们ー份,因为你在他的地皮上。不然,就可以搞垮你。那么大一个轮窑,反 正你魏富根不能像蜗牛那样一下子背走。

于是,魏富根怕他们翻脸,委曲求全。他们得寸进尺,无底洞填不满。当魏富 根稍稍表示异议时,他们就发下话来:不准再朝下吃土 !

这等于叫这砖窑停エ。

他们又在本来平坦的土地上堆了一些小土堆,说不定这些假坟墓ー个要勒索 多少钱呢?!

工商业的发展面临着封建势カ的阻拦。

魏富根常常站在杨再兴的墓前想来想去。抗金名将杨再兴在众寡悬殊的情况 下战死在这里了。魏富根不怕上边,上边就是变,也得有个说法,至少得作个价オ 能归公吧!但他怕这眼前的祸。他自己一个人,无兄无弟,身小力薄,人家那边户 大兵多,哥哥当着大队支部副书记。不用说:“此诚不可与争锋”。难道他也要像 杨再兴那样,战死在这小商河边吗?那么他就把这烟囱留下,当作纪念碑,告诉人 们,是什么力量扼杀了离开土地的人的生命……

风,既然是风,便不会只吹向一个地方。

许昌地区有一个卖梨膏糖的,领了执照,按月及时交纳税款,每月35元。后来 见他生意挺好,税干部不高兴了,叫他补交税款500元。业主请这位没头脑的干部 喝了一次酒,税干部高兴了,把税款减为200元。不久,他又叫业主为他弄些盖房 用的檀条,业主作难,税干部不高兴,又要升为500元,于是业主赶快为他置办齐了 送去,他又高兴了。后来,税干部又看上了人家姑娘,想让这姑娘做他的儿媳,业主 不同意,税干部不高兴了,税款又升到500元……

有一个动画片叫《没头脑和不高兴》。中国有许多没头脑的人,偏偏他们又随 时随地地不高兴,这可怎么得了 !

听ー听这里的风声吧,多么阴森凄冷!宜阳县个体户冯电哲因派给他的补税 金额太重,不去参加县统战会(冯有重要亲属在外),让其妻王粉娇说明情况。税 务所长训她:“那个冯电哲,你告到统战部也不中,统战部是管和尚庙和基督教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它啥单位?你过去是反革命家属,现在至少也是坏蛋家属。 不怕你冯电哲万元户,你有经济实カ,却没有政治实カ(注意!),你有一万二,我罚 你ー万三,非把你弄垮不可「’这个所的会计对他说:“叫你交多少就得交多少,不 能问,ー问罚20元。”冯每月交税I91元,现在又叫他重交3822元,他觉得没法活 了,就喝了毒药氯丙嗪(幸未死)。

风刮得不小啊!这ー场风过,河南省仅工商个体户,一下子就减少了 8万,占 总数的百分之20%! 一有风吹草动,有些人就推波助澜,企图扭转乾坤。

风吹到北京来。一位副部长把一大堆交通事故的照片朝桌上一推,发开了脾 气,怨运输专业户多了,压死人了云云。这时,河南省委调研室的一位干部立即奋 起驳斥:“是的,找这样三十五十的事例不难,中国的事就是这样,干什么都能找到 论据。但是,你怎么不计算一下比例?到底是国营的出事故多,还是个人的多?据 我所知,专业户对自己的车是爱惜备至的,每误ー个エ时,每出一次事故,对他们损 失都很大。河南的事实是,运输专业户出车祸的比例很小。中国农民过去那么苦, 现在好不容易富起来了,这难道不是进步吗?交通部门谁关怀他们啦?有什么资 格这样谴责人家……”

谁能够走到生活的真实中去,倾听一下那私下里的议论,就会发现,争论和生 机在那原野上一起滋长。让这种生机发展下去,把问题争论清楚。不然,那青萍之 末的风有可能酿成折楫摧桅的飓风,至少,它也会使杜陵的庄稼“禾穗未熟皆 青干”。

金字塔将变为绿地。乡村又一次在包围城市。

河流不睬池塘的悲哀,继续向大海流去。

原野在呼唤:历史上不存在至高无上的东西……

啊,我们的原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产”,它不仅创造出数量巨大的物质 财富,也在创造着思想。动荡着、发展着、交错着、斗争着,那里有动人的音响,绚丽 的色彩,栩栩如生的英雄和小丑,也有美妙的诗和深刻的潜台词……虽然是序幕, 但这序幕是如此的辉煌!我们今天的原野已经迫使人们不能再对它熟视无睹了。

静下心来,捡ー块葱绿的草坡坐下,聆听一下原野的声音吧。它告诉我们:陶 令笔下的桃花源已经不再是中国农民的至美的憧憬,许多概念,诸如家庭、劳动、私 有财产、个人利益等等,都应当得到新的评议。我们应当在这种新的评议中找到ー 把钥匙,无数的事实告诉人们:我们所以能够吃得上饭并不是由于屠户、面包师和 酿酒工人的仁慈,而是他们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让每一个社会成员去追求他自

己的最大利益吧,我从未见过那些假借为别人谋利之名的人做出了多大贡献。”这 话,亚当・斯密早就说过了。

但经济学已经不只是亚当・斯密和凯恩斯所在的国家的学科,中国的乡村在 为其提供新的东西。英国人以圈地的方法把牧民赶出绿色的草地,从而使英格兰 的纺织厂得到了大批工人,我们却以如此自然的、健康的、人道的方式使亿万农民 从乡间的阡陌上走出来,加入了现代社会的潮流。我不知道一帮人为什么对这样 伟大的变革老是喋喋不休地斥责和攻击!

一本写在原野上的《政治经济学》告诉我们:商品经济必须在自由的空气中オ 能顺利发展,正所谓“相濡以沫,未若相忘江湖也”。西方工商业是在摆脱了农奴 制的束缚,在封建行会不能控制的地方发展起来的;中国自战国以后工商业的发展 就超过了西方的相应时期,之所以最终又落后了,主要是封建制度这位大爷过于专 横和愚蠢。宋人石介在《石徂徘集》中说:“国家之禁,疏密不得其中矣。”政治和经 济不应是爷孙,而应当是夫妻,可惜这样的爷爷在我们的原野上还很多,那些控制 着多大地盘就把这里的每一条蚯蚓都视为己有的“领主们”,在为所欲为地打击压 制新的经济幼苗,在虐待他的“妻子”,使她手足无措。那些有了固定的私有财富 也便有了硬化的思想的人,总是企图削平任何形式的山包,以便他在ー马平川上纵 横跋扈。但历史的潮流注定了这样ー个趋势:金字塔将变为草地一绿色的、鲜活 的、承受着阳光也为自然提供财富的草地。

在那片原野上,站出了一批人物,这是ー个天天都在增长的巨大的数字。他们 从原野上走出来了,变为企业家,变为商人,变为新的教育工作者和艺术工作者。 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被压抑的胆量、智慧和才华如此汹涌地迸发出来,当千百 万这样的人物被承认之后,他们所叫出来的声音,所带出来的经验,将模糊这些界 限,同时也廓清许多认识,并开拓许多新的领域。先知先觉者从原野上将得到的最 大恩赐就是:农民问题不再是他们难以处理的沉重的包袱,而是ー只巨大的储 油箱。

原野上的景象如此激动人心,不是因为家家有了收音机,不是出了一批万元 户,而是体制的改变。你看,他们把大豆做成腐竹,把红薯制成酒精,将水果加工成 罐头,将饲料变成猪鸭鸡兔。于是,商品的涓涓细流在原野上汇集了,火车、汽车、 商贩的摩托和推销员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这些细流引入城市,又把城市的东西带回 乡村,商品使整个社会像网ー样联结起来。这个商品的浪潮又和大洋的那边连在 ー起,许多农民的产品打入了国际市场。农民的工厂正以独具的优势同国营企业 竞争。自然经济正在向商品经济过渡,中国社会经济的素质在悄悄地向文明方向 变化。乡村又一次包围城市了!各种势カ都在对此表态。于是,池塘悲哀地哭了 起来,它容易满足,又不肯流动,宁愿腐败也不愿丢失什么,所以它骂流动的河水浅 薄、粗鲁,还危言耸听地告诉人们:河水泛滥了可扬不得帆!但河流仍然欢唱着,人 们仍然在上面扬帆航运,撒网捕鱼。池塘也咒骂大海,因为流水奔向了它,充实了 它。大海以巨大的胃口囊括了巨大的财富。大海不动声色,它总是那么幽深,那么 博大,那么信心十足。

原野上的波涛真的在拍打古老的城墙了,新鲜的空气正诱惑着城墙里面昏昏 欲睡的人们。许多人处在进的担忧和退的惶惧之中,他们为了不让树枝划破头皮 而宁肯做ー个侏儒。但新的经济,新的思想,新的人和新的体制正在顽强地生长。 伟大的难产可能诞生一个辉煌的婴儿。听吧,原野在高声呼唤我们:“放开你的步 子,写一部新的《创业史》。历史上不存在至高无上的东西,只有创造オ是神 圣的!”

(原载《报告文学》1984年第6期)

热血男儿

李士非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国际歌》

ー、能见到袁庚吗?

在改革浪潮汹涌澎湃的今天,蛇口エ业区和它的领导人袁庚,名扬国内外,越 来越引人注目。

但是,我接受写袁庚的任务,未免有点儿冒险。我从来没见过他,手头也没有 积累多少关于他的资料,而且听说采访他很困难:他是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 (人们因此亲切地称他为袁董),大部分时间在香港,每到蛇口,都忙得不可开交, 实在抽不出时间接受采访。但是,过去几次陪外地作家到蛇口参观,听过介绍,看 过录像,袁庚和蛇口已经引起我强烈的兴趣,接受了这个写作任务就可以到蛇口 来,这个诱惑是不可抗拒的。“能见到袁庚吗?”“即使见不到袁庚也要写!”所谓 “冒险”,无非是写不出或写不好,个人面子不好看罢了,比起袁庚和他的朋友们从 事改革所冒的风险,简直是微不足道的。

仅仅为了呼吸一下蛇口改革的空气,到这里待ー些日子也是值得的。

“如果你只能待很短的时间,我劝你趁早打退堂鼓,不要重蹈某电影编剧的覆 辙。”一位好心的朋友这样劝我。谢谢这位朋友的好意,开弓没有回头箭,退堂鼓是 不好打的。

二、夜访梁宪

在蛇口采访真不易。我7月中旬到蛇口,袁庚出国去了,说是7月底或8月初 才能回来。最了解他的ー个人,东江纵队时期就和他ー起工作,现任蛇口工业区顾

问的许智明,到澳大利亚探亲去了,归期未定。这里的工作节奏与内地大不相同,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白天工作紧张,找人谈话很难,晚上访问也要事 先约定,因为许多正式的和非正式的会是在晚上开的。一天在办公大楼电梯口碰 上袁庚的儿子袁中印,《深圳特区报》记者陈宜浩同志向他介绍了我的来意,他马 上说:“有什么好写的?这么多人写过了,要出书收集一下就行了嘛。”我想这是受 了乃父的影响,不大欢迎采访。“慢慢来吧,我一定要找你的。”我心里说。

多蒙在这儿挂职当办公室副主任的珠影编剧、女作家黄虹坚同志帮忙,约定了 一天晚上9点钟去访问エ业区管委会委员梁宪。我和黄虹坚、陈宜浩三人,穿过海 滨花园,沐着海风,经过灯光璀璨的“海上世界”明华轮旁边,漫步走向梁宪的住 处。早已听说,他!962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外语系,是梁宗岱教授的高足,对法国文 学很有研究。果然,ー见之下,我就感到他是ー个充满艺术气质的人。

他掏出港币,买了几罐冰镇可口可乐待客,然后和我们谈笑风生。

“你们是文人,我是商人。我是弃文从商。我老婆也是文人,她在中央戏剧学 院教书。我对她说:你讲的唐诗宋词是很美的,但是解决不了老百姓的肚子问题。 中国像你们这样的文人太多,像我这样的商人太少了。”他突然对着黄虹坚说了一 句英语,“I will change you into a business woman.”我听了莫名其妙,黄虹坚ー时也 没反应过来,陈宜浩翻译说:“他说要把你改造成一个女商人。”我们都开心地笑 起来。

梁宪大学毕业的时候,老百姓正在饿肚子,大概没有哪个单位需要一个研究法 国文学的尖子,后来他到了交通部。1979年7月派到香港招商局工作,比袁庚晚半 年多一点。袁庚很器重他,有人说他是袁庚的“智囊人物”。

“我去香港的时候,老婆说:最怕你没骨气,没骨气趁早离婚。当然这点骨气是 有的,外派干部只要有一点热血,就不是追求几大件,而是感到抬不起头来!

“刚到香港,每天看电视见偷渡青年戴着手铐,ー串串的,海上漂着偷渡者的尸 体,我们不能忍受,啪一声把电视关了。

“我们国内建设搞不好,连ー些在香港长大的外派干部的子女也瞧不起我们, 心里真难受呀。所以,我很理解袁庚搞改革的心情。他说过:’我之所以这么干,是 为了实现我入党时的初衷。’”

一番话说得我心情沉重起来。停了一会儿,梁宪又概括地说:

“我熟悉的人当中,有两个热血男儿,ー个是我爱人的干爹刘任涛,ー个就是 袁庚!”

好一个“热血男儿” !这个词太恰当了,把这两个人相提并论太好了,我不禁

怦然心动,觉得找到了通向袁庚内心世界的最佳途径。

也真巧,比我年长20岁的刘任涛,是我尊敬的长辈和忘年之交。这位中国第 一流的眼科专家,共和国成立初期是上海劳动医院的院长,曾为刘伯承元帅安过义 眼。后来因为写了电影剧本《和平鸽》,改行当了电影编剧,“文化大革命”中在珠 影被诬为“历史反革命”,打断五根肋骨,投进监狱。在英德“五七干校”监督劳动 期间,他看到一位农村妇女因患白内障而双目失明,不顾自己的政治处境,不顾没 有任何医疗条件,决心用刮胡子刀片为患者动手术。好心人劝他:“万一失败,你就 是阶级报复,就会重进监狱。”他不听,他终于成功了。“作为医生,我拯救了我的 灵魂。”现在的他年过古稀,立下遗嘱:死后把眼睛献给中山医学院眼库。然后为恢 复和建立盲童学校而到处奔走呼吁……

刘任涛和袁庚,经历和事业完全不同,但是他们的满腔热血、赤子之心和献身 精神,是多么相似呵!我从熟悉的刘任涛想象不熟悉的袁庚,觉得对袁庚也开始熟 悉了。

三、“冒险家”

刘任涛以专政对象的身份用刮胡子刀片为贫农妇女割白内障,要冒风险。袁 庚在蛇口进行改革,要冒更大的风险:两年之前,不是有人在报上写文章含沙射影 地攻击经济特区嘛!

但是,时代毕竟不同了,今天的改革是在党中央领导之下进行的。1983年2月 9日,胡耀邦总书记视察蛇口工业区,袁庚在总书记面前披肝沥胆,和总书记有一 段精彩的对话。

袁庚:关于改革问题,现在就是要搞全面改革。从历史上看,凡是搞改革 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两千多年前商鞅变法,最后落得个五马分尸。王安石变 法也没有好下场。康有为、梁启超只是搞君主立宪,改良主义,结果六君子被 杀了头。孙中山搞改革也失败了。现在我们的改革,我想不会落得前人这样 的下场,我们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不会有问题吧,我们值得冒这个险!

胡耀邦:过去的改革是下层少数人去改,领导者、统治者是压制的。现在 不同,我们领导者是带头号召和督促下面去改,现在和过去根本不同嘛!

袁庚:我们感到,我们的干部是不大怕群众的,只怕顶头上司,怕上司不喜 欢就当不成官。就我这个小小的头头来说,我每次来蛇口,ー上码头,前呼后 拥的,下面的同志唯恐照顾不周。有时自己不清醒,就会忘乎所以,久而久之, 就不怕群众,不怕下级,因为群众、下级撤不了我的职,我只怕交通部,怕顶头 上司,只有他们才能撤我的职。

所以,群众监督干部,群众有权选举和罢免干部,这至关重要。我们这里 想搞个改革试点,管委会由群众选举产生,每年投一次信任票,如果不信任票 超过半数,管委会就得改选,个别委员的不信任票超过半数就得下台。这种公 开的、直接的,由群众投票选举的领导班子,就会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 急,就会真正去为群众做点好事。因为有些领导一旦权在手,就有人自动送礼 上门,如果头脑不清醒,不能自律,就会忘乎所以。还有些干部自己不懂又装 懂,诸如此类。如果群众有权选举和监督干部,我相信可以改变一下干部的结 构和干部的作风。我们想做这样ー个不太小的改革,准备冒一点风险。

胡耀邦:(点头)好!很好!

袁庚:总书记说了好,我们就记录在案,马上打报告这样做。

胡耀邦:(高兴地站起来)我们历史上有个著名的戏剧家叫关汉卿,在哪 ー出戏里我忘记了,讽刺官僚主义者,他不敢骂台上的官,只敢骂戏台上堂前 的鼓。有一段唱词说:“一棵大树腹中空,两头都是皮儿绷,每天上堂敲三下, R卜咚ゆ咚又ゆ咚。”就是不懂不懂又不懂嘛!(全场大笑)

党中央总书记和蛇口工业区党委书记心心相印,想到ー块去了,这在蛇口的发 展史上,是应当大书特书的。

1983年4月24日,选举产生了蛇口エ业区新的管理委员会。1984年4月22 日,按期举行了对管委会的信任投票。是不是一定要搞信任投票?组干处处长虞 德海说:“连我都有点犹豫。因为信任投票的结果是要兑现的,信任票不足半数就 得下台。我想是不是搞个民意测验算了。但是袁董很坚决,一定要搞信任投票。” 投票结果,管委会成员的信任票全部超过半数,袁庚的信任票最多。当天晚上,全 部投票公开,任人查阅,尽管有些票上的批评意见很尖锐,如“某某能力低”“某某 不堪信任”之类,也不加掩饰。

这是蛇口工业区所有改革中最重要的改革。

四、“那里不肯放,就辞职!”

选举产生领导班子,定期举行信任投票,这是袁庚深思熟虑的ー项决定。他深

深感到,不改革干部制度,不改变干部结构,任何改革都无从谈起,“四化”也只是 一句空话。

有的领导干部,居然问来访的英国剑桥大学的客人:“你们大学建多大的桥?” 问来访的美国客人:“英国人讲英语,你们美国人讲什么语?”还有人向中央领导同 志汇报他到香港考察的收获:“思想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如此等等,令人 啼笑皆非。这样的干部,怎能担当建设“四化”的重任!

蛇口还在“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通气、通风、平整土地),指挥部只有 二十多个干部的时候,袁庚就开始考虑如何培育ー支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革命 化的干部队伍。1981年,他排除阻カ,毅然决定举办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从全国 各地招收理工科大学毕业生。用他的话说,“我是个冒险家,为了蛇口的改革,我从 全国各地罗致了一批小冒险家”。

当时蛇口工业区还没有力量派出自己的招生人员,委托交通部下属的交通科 学院情报所代为主持,在武汉举行了第一次考试。第一个走进考场的是交通部长、 江航运科研所船体研究室工程师王潮梁。

王潮梁!938年出生于江苏无锡,1960年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飞机系飞机设计 专业。早在1958年,他就参考外国的资料,在我国第一个开始研究飞翔船的气垫 原理,并和同学们一道造出了样品,在北京大学的未名湖上表演过。当时英国人对 飞翔船的研究只比他们早半年。可是,在“大炼钢铁”比科学研究更受重视的年 代,几个毛头小伙的研究只有夭折的份儿。他毕业后被分配到某飞机エ厂飞机设 计室任产品主管设计员,那时生产要听驻厂军代表的,而军代表只相信苏联专家和 苏联图纸。比如某种螺旋桨规定要用乌拉尔的木料,翻砂规定要用乌克兰的型砂, 即便中国有更好的木料和更好的型砂,也不准更改。初出茅庐的王潮梁憋了一肚 子气,却毫无办法。岁月如流,王潮梁搞了 17年飞机设计,却看到我们的飞机エ业 比印度还落后;又研制了四年的飞翔船,却看不到一艘飞翔船下水,那种壮志难酬 的痛苦折磨着他的雄心。有一个赴联邦德国考察的机会,唯一的名额给了业务上 根本不能与他相比的某部长的女儿。当他从报上看到蛇口工业区企业管理干部培 训班招生的广告时,他兴奋极了,“蛇口是凭本事干事业的地方,去!”立刻把广告 剪下来,郑重地贴在本子上。

他第一个走进考场,第一个走出考场。笔试、面试,成绩优良。主持考试的情 报所林鸿慈同志下了结论:这是个人才,录取!

但是,在中国有一个很大的矛盾:生产资料是全民所有制,干部却是单位私有 制。ー个单位可以把ー个或ー批人才冷藏ー辈子

长江航运科研所不肯放人。

198I年11月,袁庚正在广州住院。林鸿慈到广东省医院东病区看他,向他汇 报了招生的情况,特别谈到了王潮梁的问题。

袁庚很激动。

“小王是不是党员?”

“不是。”

“不是党员就好办些。不知他有没有胆量,开个头,那里不肯放,就辞职!我这 里收。最多就是人家去告状,最后告到国务院。我就想有一两个同志来开这个先 例。告到国务院,我们就把这个同志的情况报上去,中央领导会支持我们。新华社 社长曾涛同志就希望我们能捅开’干部私有制’。现在人才浪费问题太严重。人 在单位不充分发挥作用,又不让调,这个局面不打开是不成的!”

林鸿慈被袁庚打动了,写信把这次谈话内容告诉了王潮梁,同时通过各种渠道 去做说服、疏通工作。终于,用不着王潮梁辞职,单位同意放人了。1982年,王潮 梁来到蛇口工业区。

五、企业管理研究生

1982年12月的一天晚上,ー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到了北京西苑袁庚的家里。

这是一次事先约定的会见。

年轻人叫余昌民,刚从清华大学第一届企业管理系毕业的研究生。他原是清 华电机系自动化专业1970年的毕业生,工作了八九年,深感中国企业管理的弊病 太多,1979年回到清华攻读企业管理研究生。1980年余昌民到日本进修了一年, 专门研究日本的企业管理。日本人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重要的信息,《读卖新闻》为 此发了专稿,登了他的照片。如今余昌民毕业了,干什么好呢?学校建议他到国家 经委属下的中国企业研究协会去,这当然是个专业对口的美差,但是在武汉工作的 爱人很难调进北京。正在这时候,蛇口改革的风吹到了他的耳中。他每星期上街 去买《深圳特区报》,得到一本最早的《投资简介》也视为珍宝,如饥似渴地加以研 究。不难判断,蛇口エ业区正是施展抱负的理想之地。到蛇口去!决心下定了,系 里也表示支持。现在袁庚到北京开会,经朋友介绍,他就来登门拜访了。

会面的一瞬间,两个人互相观察了一下。

“这就是著名的改革家袁庚吗?穿件中式棉袄,和一般的老干部没啥差别,不 是想象中的那个改革家的模样,而且听说他文化程度不高……投到他那儿是否真 的值得?”

真正的一闪念,没容余昌民多想,袁庚已经热情地让座、斟茶了。

谈话开门见山。

“你认为中国经济的致命问题在哪里?”

“在于体制。”

“对了!”袁庚兴奋起来,侃侃而谈,“上海一家造船厂的厂长曾经对我诉苦,说 他们要一千人,劳动部门分配来的只有三百人顶用,那七百是搭配的闲人,你再要, 就再搭配,再多余,反正是大锅饭,大家糊里糊涂有的吃就行了,还说这是社会主义 的优越性!这样,工厂冗员越来越多,工厂成了小社会,在这里懒惰的剥削勤劳的, 形成一种可怕的社会习惯势カ,败坏着我们的民族素质!这样的体制不改革,我们 就没有出路!”

“我的ー篇论文,提出了企业的素质问题。”

“有何高见?”

“素质,好比基本作用,像女排,形成了她们的基本作风,就有战斗カ。”

“就把ー个企业比作球队吧,假如你是教练,别人随便塞人给你,你怎么办?”

“我不要。”

“不要不行!”

“那我不干。”

“对了,就得这样。”

一老ー少,越谈越投机,彼此都有知音之感。余昌民内心深处ー闪而过的那点 疑虑也完全打消了。

“我们这里可要冒点风险。”

“正因为这样オ要去,建设好了还去干什么?”

“你个人有什么要求?”

“只要求家属ー起去。”

“这个我们来办。”

两个月后,余昌民父亲去世,回家奔丧。这时学校态度起了变化,系里要留他。 企业管理系刚刚建立,工作需要,理由是很充分的。但是余昌民的心已经随着袁庚 飞往蛇口,收不回来了。

1983年3月,袁庚邀请清华大学校长刘达到蛇口做客,系里派余昌民随行。系 领导的目的,是让校长对余昌民有个印象,说服他留下来,同时出面解决他家属的 户ロ问题。

谁知事与愿违。刘达一行一到蛇口,袁庚就问余昌民调动的事定了没有,余昌 民暗示要做刘达的工作。

余昌民再一次请求:“校长,让我来蛇口吧。”

“系里要我帮忙留你,我也答应过留你的。”刘校长面有难色。

袁庚一再要求支持:“刘达同志,把小余给我们吧,我们迫切需要企业管理的专 门人才。”

刘达心动了。这位参加过“ー二・九”运动的老同志,早在1957年当林业部部 长时就以“包庇知识分子”出名,他对蛇口的需要和袁庚、余昌民的心情是充分理 解的。但是他必须尊重系领导,答应回去后和系里研究解决。

回去后,余昌民给系里写了报告,对系里的教育培养表示感谢,说明清华企业 管理系有必要让自己的毕业生参加蛇口建设,这对学校今后的调研和信息来源都 至关重要。

问题迎刃而解。7月,夫妇双方的调动手续都办妥了。

当余昌民到エ业区大楼报到的时候,在大楼门外遇到了袁庚。袁庚亲热地拉 着他的手一直从大门外走到电梯口,边走边说:“你是研究企业管理的,你先熟悉ー 下情况,有把握了再谈工作……”

袁庚还给刘达写了一封感谢信,其中有一段话:

关于小余的事,同志们对您大公无私精神至为赞佩。清华失ー小余,无妨 大局,蛇口得之,如虎添翼……行看清华桃李满天下,エ业区将受其惠。

重感情的刘达,把这封信送给了余昌民,让他留作永久的纪念。

六、星期天的早晨

星期天早晨8点钟,顾立基刚起床,洗了脸,正在泡方便面。同房间的四个同 学还在酣睡。星期六晚上是可以迟熄灯的,大家都熬了夜,现在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吧。顾立基轻手轻脚,唯恐弄出一点声音来。

“请问顾立基同志住在这里吗?”

门外传来ー个声音。顾立基一看,走廊上站着ー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 姑娘。

“我就是顾立基,您是?”

“我是袁庚,蛇口的袁庚〇”老人首先伸出手来,“这是我女儿尼亚,她不放心我 的身体,一定要陪我来,其实我的身体还可以。你看,骑了半小时车子,轻松愉快。”

顾立基做梦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袁庚会跑到清华大学的学生宿舍来找自己。 他深受感动。

“我们到楼下谈吧,同学们还在睡觉。”

楼下有一张靠背长椅,三个人并排坐下了。5月的早晨,不冷不热,阳光和煦, 轻风拂面,校园一片宁静的气氛。

“听说你发起组织了一个企业管理爱好者协会?”

“是的,现在会员有一千多人了,成立大会刘达、于光远都来参加了。”

“还听说你想当厂长?”

“您的信息很灵通啊,”顾立基笑了, “我是说过想当厂长,为此还惹过ー些麻 烦呢。”

“什么麻烦?”

“有人说我是野心家。”

“岂有此理!想当个厂长是什么野心!’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 是拿破仑说的还是谁说的? 一个大学生想当厂长有什么不对!”

“我是学电脑的,但是我感到中国更需要管理人才,所以主动旁听了企业管理 系研究生的全部课程。”

“到蛇口去吧,我们那里有个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要培养大量的管理人才。”

“去年11月看到关于蛇口的一个录像,我的心就动了,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现在呢?”

“现在下定决心了,去蛇口。”

“好!我们欢迎你!有什么困难吗?”

有什么困难? 1982年的初夏,社会上对深圳特区的非议还是不少的,有人在 报上写文章大谈旧中国的租界,影射特区有变成租界的危险,造成一股无形的压 力,因此有人说“特区前途未卜”。这些,可以不予考虑。顾立基想和袁庚这样的 人在ー起,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上海的公司希望他回去,下属工厂任他挑选,这 些,对他有一定的吸引力。他自从!967年中学毕业,1968年进上海印染机械修配 厂,十年中当过锅炉エ、车エ、錠エ、钳エ、电エ,当过专职的团总支书记。因为看不 惯王洪文的小兄弟控制的工厂造反队的胡作非为,1974年顾立基和他们争吵过ー 次,挨了批斗,却受到工人们的同情,和工人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现在大学就要 毕业了 ,朋友们都希望他回去。打倒“四人帮”后厂里搞清查,他是材料组的负责 人,如果不来上大学,早就走上领导岗位了,现在回去,工作安排是不成问题的。但 是,陌生的蛇口比熟悉的上海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他还是要选择蛇口。比较麻烦的 是,母亲和爱人都不同意他离开上海。上海有宽敞的住房,姐妹们都在外地,母亲 希望他留在身边,爱人对上海的留恋更不用说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要说服母亲和爱人。”顾立基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袁庚是很能理解和相信年轻人的。顾立基毅然选择蛇口,使他动了感情,他滔 滔不绝地发起议论来。

“你的选择是对的。蛇口大有用武之地。我们为什么要在蛇口办ー个工业区 呢?为了在那块地方搞改革,搞全面的改革,从企业管理、人事制度到工资制度,都 要改,不改就没有出路。过去三十年,极’左‘的思想、僵化的体制把我们害苦了。 1979年初我们刚到蛇口的时候,海湾里还发现偷渡者的尸体,都是青年,他们为什 么要跑?因为我们穷!

“’四人帮’搞什么’政治边防’,越搞跑的人越多。ー些村子的青壮年几乎跑 光了,真叫人欲哭无泪!蛇口对面就是香港的元朗,相隔只有6000米,晴天能看到 它的高楼,它就是在我们’十年动乱’期间发展起来的。我们再也不能瞎折腾了, 必须把经济搞上去,这就必须改革落后的体制。蛇口工业区虽然只有2.14平方公 里,对于全国960万平方公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我们改革成功了,对全国就有很大 的意义。万一我们失败了也只是九牛一毛,无伤大局。当然,我们一定要尽最大的 努力,争取成功,避免失败。我们这ー代人是老了,当我们觉悟到要有所作为的时 候,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顾立基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身上热烘烘的。一直没有出声的尼亚,望 着自己的父亲,眼睛也有点热了……

七、新闻发布会

顾立基从培训班出来,当了一个时期的工业区办公室秘书,1984年4月被聘为 办公室主任。

7月份我没等到袁庚,因事回了一趟广州。8月5日重返蛇口,听说顾立基6日 ー早要去香港,5日晚我去登门拜访。

“袁庚回到香港了。明天下午回蛇口。晚上7点半在俱乐部礼堂做报告,我为 了听这个报告,推迟一天去香港。报告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听,欢迎你去。”ー见面 顾立基就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能安排个时间和我谈谈吗?”

“恐怕很难,他在蛇口不会待太久,一回来就有许多事要处理。明天听完报告, 你最好陪他回宿舍ーー他儿子的住处,或者宾馆,这样边走边谈,可以谈十来分 钟……”

我有点失望。袁庚真的这样难见吗?

不管怎样,先听听他的报告再说吧。

8月6日下午7点半,袁庚的报告准时开始。

俱乐部礼堂平时用作放电影,大规模的集会和新闻发布会有时也在这里举行。 今天这个会也叫新闻发布会,街上贴出了海报。能容千把人的礼堂,基本上坐满 了,放眼望过去,都是年轻的、愉快的面孔。

袁庚和与他一道出国访问的香港招商局发展部经理熊秉权等坐在主席台上, 顾立基主持大会。

ー开始,袁庚就笑嘻嘻地摇晃着两张纸说:

“大家不要怕,只讲个把钟头。”

人们笑了,其实怕的是他讲得太短。

“这次出国访问,历时23天,访问了 4个国家、16个公司、18个城市,从新加坡 开始,往西到英国,再到美国、日本,整整绕地球走了一圈。所到之处,受到隆重的、 破格的接待,我过去当外交官出国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接待。这不是人家看重我们 四个人,而是由于招商局和蛇口工业区的变化,在座各位都有份的。我深深体会到 做蛇口人的光荣。”

袁庚一向主张,出国访问要花自己的钱,花人家的钱就会在谈判中处于被动、 软弱的地位。这次出访,他们带了 20万美金的信用卡,足够用了,所到之处都坚持 这个原则,唯独在新加坡失灵了。那时我们和新加坡虽然还没有外交关系,但新加 坡有关方面接待非常友好。过海关免检,从飞机场ー直送到最高级的香格里拉大 酒店,袁庚被安排在最豪华的“总统套间”(在他之前,这里住过英国首相撒切尔夫 人;在他之后,住进了美国国务卿舒尔茨),每天的房费折合港币5000元。要参观 什么项目,全部满足要求。临走结账时,酒店经理说:“在你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 付了全部费用。”

他们参观了英国北海油田的后勤基地阿巴丁,英国老板们在海员罢エ浪潮的 冲击下仍然热情而彬彬有礼地接待他们,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印象同样深 刻的是英格兰北部无边无际的盛开的玫瑰。袁庚说:“我们原打算3年之内种植 20万株月季,把蛇口建成玫瑰之城,现在看来太落后了……”

这次出访的重点是美国,主要任务是签订引进浮法玻璃厂的合同。

在匹兹堡,大匹兹堡商会授予袁庚名誉会员称号。

在蒙特利尔,华人女市长李琬若宣布袁庚为荣誉市民,交给他一把金钥匙。女 市长在宴会上说:“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也是百分之百的美国人。”袁庚说:“我 很赞赏她的话。”关于引进浮法玻璃厂的谈判,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了。袁庚说过, “在经济问题上,兄弟无情,六亲不认!何况是与外国人谈判「’

在欣赏袁庚的谈判艺术之前,有必要回顾一下为了引进这个工厂在国内经过 的曲折。

还是用袁庚的话来说明问题吧。

1984年3月22日,袁庚在对第三期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学员讲话中说:

“中央在3月10日下达了文件,大家听了很高兴,但我们不要高兴得过早。不 要以为上面讲了话就什么事都解决了。以前公开挑战的可能没有了,但官僚主义、 红眼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穿小鞋的事,还是有的。例如我们正在谈判 的浮法玻璃厂,到现在还批不下来。我国每年要进口大量玻璃,为什么不准我们用 最先进的技术制造玻璃来取代进ロ?最近我们派了两位能干的女将去建材总局 交涉。她们去的时候,人家一口答应,讲你们回去好了,但等我们企业室派人带合 同去盖章的时候,又被他们推翻了。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干,他们讲:‘你们派了记 者、作家来,我敢不答应吗?弄得不好,你们要写报告文学,写内参,我受得了 吗,?……”

真是好事多磨,交涉了九个月,オ过了国内这ー关。

和美国人谈判,当然不可能用这么长的时间,但那讨价还价的激烈程度是可想 而知的。

美国浮法玻璃厂是个技术很先进的厂,简直是一座玻璃城!它生产各式各样 的玻璃。有一种钢化玻璃,用25磅大锤从20米外打去,地皮都震动了,玻璃却安 然无恙。我们和美国合资,投资ー亿美元,引进一座同样的エ厂,买他的专利,以后 我们就能再建第二个、第三个。这是合算的。谈判的焦点,集中在每年所付专利费 占销售总额的百分比上。

美方要6%,我们还价4% 〇

美方降到5%,我们加到4.5%。

寸利必争,形成僵局。

袁庚发言了。

“先生们,我们的祖先4000年前发明了指南针,2000年前发明了火药,全人类

都在享受这些伟大的成果,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要过什么专利,我们作为后代从来没 有因此骂过自己的祖先是混蛋,而是觉得光荣。请问各位,那时候你们的祖先在哪 里?恐怕还在树上哩。请各位看看自己的胸前,是不是毛特别多……”

美国人真的低头看自己的胸前,一个个咧嘴笑了。

“不过各位不要害怕,我的意思不是不付专利费,而是要求公平合理r’

这是典型的袁庚风格,坦率、幽默而又机智。美国人吃这套。换了我们,说不 定会抗议呢!“你骂我们的祖先,是可忍,孰不可忍ド’

终于达成协议:4.75%,为期!0年。

这是相当有利的。某大城市引进ー个技术没有这么先进的英国玻璃厂,专利 费是5% ,时间是12年。袁庚最后充满激情地说:

“美国集中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和最坏的东西。我们要学它的长处,绝不能走 美国的路!

“世界经济正在衰退,エ业结构正在改组。5年前我到世界各地走走,他们还 有点生气,现在停滞不前了。

“有人说20世纪80年代后期世界经济的中心就要转移到东方,转移到太平洋 沿岸。

“我们的体制过去把人搞懒了,现在正在变化。这次我绕地球走了一圈,今天 下午四点半ー踏上蛇口码头,就感到无比的清新,感到ー草一木都非常亲切。

“10月1日,蛇口的彩车将在天安门前通过!如果震撼人心的话,那是大家的 功劳!

“资本主义世界的物质是富裕的,思想是贫穷的。我们正在向上,我们ー定要 赶上和超过他们!”

只讲了一个半小时,宣布散会了,大家意犹未尽。

走出会场的袁庚立即被人包围了,我放弃了跟上去的打算。

ハ、“搞什么阴谋诡计?”

8月7日,袁庚开了一整天会,据说8日也不会有空,而9日ー早又要回香港 了。我对于这两天见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晚上,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明这一次 如果不能和他交谈,我将等待,直到他下一次从香港回来。8日清晨,我把这封信 交给了エ业区党委副书记乔胜利,请他转交。

8日上午,我到办公大楼访问王潮梁,两人刚坐下来,办公室副主任黄振超匆

匆忙忙地叫我:“袁董回来了,快去见他!”

我向王潮梁道了歉,说明另改时间,急忙跟着黄振超向袁庚办公室走去。

工业区办公室和袁庚的办公室是相通的,中间隔着大块的透明玻璃,老远就看 见了袁庚,他手里正拿着一大摞文件。

我和他握手的时候,黄振超在旁边向他说明:“只是见见面,不会占你很多 时间。”

袁庚却非常随便地笑着说:

“你是《花城》的?来搞什么阴谋诡计?”

一句玩笑话把距离缩短了,而且我感到这句话的背后似乎有某种潜台词。我 知道袁庚对文艺问题也是相当关心的。梁宪说过,前几年在北京开会,有一天袁庚 看了张洁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及有关的评论文章,问他:“你认识这个作家 吗?咱们把她请到蛇口去!”我相信他对这几年颇为引人注目的《花城》也是有所 了解的,“阴谋诡计”的调侃大约是有感而发。

我也笑着说:

“我搞的是阳谋,要写你和蛇口。”

他引我到两个办公室之间的小会客室坐下,舒服地往藤椅上一靠,摆出了准备 谈ー阵的姿势。“我没有什么好写的。不要说我们这里什么都好,这里问题多得 很,改革每前进ー步都要经过斗争,到处充满着矛盾。”

我说:“正是这一点吸引了我。”

“ー个国家没有民主是不行的,而群众无权监督干部和罢免干部就没有民主。 我们在干部制度上进行了改革。在外国,政治家演说,群众可以用臭鸡蛋、西红柿 扔他,他用雨伞挡着还是讲。你说他的民主是假的,但这ー套对巩固资产阶级的统 治有用。我们应当实行社会主义民主。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不彻底,孙中山是 想搞民主的,他死得太早,没搞成。中华民族是伟大的,但是历史的包袱太重了。”

半路走进来的黄虹坚这时插话说:

“我最近接待一位中央负责同志的女儿,她在美国学企业管理,谈起来也说:在 美国深有感慨,感到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历史负担太重〇

“美国这个民族,就没有什么框框,我在报告会上也说了,他们的总督牌香烟广 告有一句口号是’想做就去做’,这句话香港也接受不了,译成’应做就去做’〇当 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行的,但我们许多应干的事却干不成。”

接着我问了他的经历,他扼要地做了回答,着重谈了他入党和“文化大革命” 中坐牢的情况。不知不觉地已经谈了近一小时,这时管委会副主任王今贵走进来,

微笑着站在那里不动,我知道是催他去开会,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

黄虹坚用电话约好了住在太子宾馆的袁庚夫人汪宗谦同志,我们马上又赶到 太子宾馆,和温文尔雅的汪大姐谈了一个小时。重点是袁庚坐牢,对监狱内外情形 都比较清楚了。汪大姐慢条斯理而又深情地说:

“许多人经过那样的折磨,出来就蔦儿了,可是他不,他的劲头反而更大了。”

我心里说:这オ是袁庚!

过了几天,乔胜利对陈宜浩说:“袁董看了我的信,答应下次回来再和我谈。” 可是不久他被项南同志请到福建去了。

8月25日上午,我得到袁庚回到蛇口的消息,急忙打电话到太子宾馆和他联 系。但是太迟了,他过了中午又要回香港,而上午的时间已经排满,就在和我通话 的时候,他不得不放下电话去开门。他说:

“你还有什么问题就在电话里说吧,不要紧的,我们没有秘密。”

我没有准备电话采访,ー时想不齐全,只好问他出国访问的几个细节和数字, 他ーー做了回答:“这些也要发表吗?”我说:“不一定发表。”他说:“发表也没关系, 那天我讲话外国人也听了。”

我说:“将来排出校样,送给你看看好吗?免得事实有出入。”

“不必了。不要什么都审查,出点差错也不怕。人是有血有肉的,难免出点差 错。捅点娄子也不要紧。”

“好了,谢谢您。”

“谢谢。”

我忽然想起袁庚的两句话。

一次袁庚亲自带领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学员参观,来到铝材厂门口时,他向学 员们介绍:这家厂的厂房施工包给了日本人,23个日本人仅用27天就把它盖了起 来,大雨淋得睁不开眼他们也不停エ,ー个工人从高处摔下来受了伤,他的哥哥跑 过去看了看,见弟弟没有生命危险,便又回去干活了。

袁庚说:“日本不富没有天理!中国改革不富也没有天理!”

现在我想说:蛇口的改革不成功没有天理!

九、大鹏魂

66岁的袁庚,魁梧、潇洒,兼有外交家和实业家的风度,具有一种吸引人的魅 カ。他是从哪儿向我们走来的呢?

拨开历史的迷雾,我们看到了一个热血男儿的坚实的脚印。

他出生于广东省宝安(现深圳市龙岗区)大鹏镇水坝村。家里有一个果园,算 是小康人家。大鹏湾的风浪陶冶了他的性情。

1935年,他毕业于广州广雅中学,随后进了测量学校。做了一个短时期的测 量员,他又进了陈济棠办的燕塘军校,陈济棠下台后,这家军校成了国民党中央军 校的分校。在学校里,袁庚是活跃的足球门将,练就了一副坚强的体魄。军校毕 业,他看到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教官,ー个个腐化不堪,对民族危亡无动于衷,便愤 然回到故乡大鹏镇,担任第一小学校长,同时兼任地方自卫队教官。

学校是国民党办的,自卫队是邓演达的第三党搞的,但是学校和自卫队中都有 中共地下党员。

戎装佩剑回到故乡的袁庚,在当地是ー个重要人物,三种政治力量对他都很 重视。

中共地下县委书记王文,和他住到ー起,亲自考察他。

革命者和爱国者的心总是相通的。袁庚很快和王文、仲文、赖仲源等地下党员 成了朋友,和党组织正在培养的教师王柏等也很亲近。办夜校、演戏,凡是宣传抗 日的活动,袁庚都积极参加。一次演《放下你的鞭子》,王柏演卖唱的女儿,袁庚演 阻止父亲鞭打女儿的青年,当他高喊“放下你的鞭子”时,他完全进入角色,忘了自 己是在演戏,许多观众也跟着他冲了上去……

1939年3月27日,袁庚由王文、仲文两位同志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这ー 天起,他没有一天辜负中国共产党党员这一光荣的称号。

当地有一个进步刊物《大鹏魂》。袁庚在这个刊物上发表了一幅讽刺国民党 的漫画,刺痛了国民党区党部,他的处境变得危险了,党组织于!939年冬天把他转 移到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从此开始了他在东江纵队的战斗生涯。大鹏湾的儿子, 像大鹏ー样展翅高飞了。

抗日战争期间,美军作为盟军,在延安和东纵各派了一个观察组,担任东纵联 络处处长的袁庚,和美军驻东纵观察组保持经常的联系。根据中央指示,东纵和美 军观察组交换有关华南日军的情报,对战胜日本帝国主义起到积极的作用。

日寇投降时,英军远在缅甸,ー个海军少将只率领ー营人乘航空母舰赶到香 港。他的兵力不足以维持治安,要求我东纵港九支队不要撤退。东纵请示中央,中 央复电:为了对付国民党的内战阴谋,坚决撤离港九地区;同时要求在香港设立联 络机构。东纵派袁庚前往香港谈判,袁庚不辱使命,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并成为驻 香港办事处的第一任主任,这个办事处就是后来的新华社香港分社的前身。谁能 想到,历史前进的道路竟是如此曲折,二十多年后,这些功绩居然变成了“罪行”。

十、秦城监狱

1968年4月6日,袁庚一大早就离开在西苑的家,到机关去上班。北京的4月 初,春寒料峭,风沙迷眼,加上到处是杀气腾腾的大字报,形成一片肃杀气氛,使袁 庚的心情极为压抑。他参加接运印尼难侨的工作,刚告一段落,还来不及喘口气, 就回来上班了。近来不断听到东纵的老战友失去自由或下落不明的消息,他于愤 懑中保持着镇定。

回到办公室不久,有人通知:“部长有事找你。”他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看到 除部长之外,还有两个公安人员。那个名字经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部长,面孔板得像 ー座木雕。

“袁庚,你被捕了!”

下午,机关召开大会,部长在会上宣布:“袁庚是美国特务,已经依法逮捕。”袁 庚的好友和邻居、20世纪50年代一道在印尼雅加达总领事馆当过领事的刘亚民和 刘丹ー,互相交换着悲愤的眼光。1954年袁庚和他们共同保卫万隆会议、保卫周 总理安全的情景,记忆犹新,那时袁庚奔走于雅加达和万隆之间,周旋于华侨社会 之中,眼睛熬红了,人累瘦了。这样赤胆忠心竟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与此同时,汪宗谦同志从办公室被押回家中,勒令交出所有的钥匙,开始抄家。 翻箱倒柜,从下午抄到天黑,然后又押回机关抄她的办公桌。出门时,オ发现三个 孩子被关在门外不准进家,左邻右舍也不敢收留,孩子们在抹眼泪……

从此以后,袁庚在生活中消失了。汪宗谦不知道他关在哪里,也不知是死是 活,到哪里打听都说不知道。!969年,汪宗谦随机关到了设在山东邹县的干校,孩 子们留在北京跟姥姥生活。汪宗谦虽然也算“干校学员”,但作为“反革命家属”, 她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如淘大粪、洗厕所之类。她左肩患了肩周炎,痛得胳膊抬 不起来,医生建议回北京治疗,干校就是不准。直到!972年初夏,她的大孩子中印 就要下乡插队了,她请假回京为孩子拆洗衣服,打点行装,オ被批准。

1972年7月,袁庚被捕4年又3个月之后,有人突然通知汪宗谦到秦城监狱去 探监。“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汪宗谦心中被这个念头塞得满满的。

汪宗谦心酸地发现,袁庚行走困难,说话声音也变了,而且他不知道当时是何 年何月!

原来监狱里日夜亮着灯,犯人分不清、记不住日夜的交替,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睡觉时只准脸朝外,一条腿总是压在下边,时间长了造成萎缩;长期不讲话,声带都 沙哑了。

我曾经听说,袁庚在狱中数年见不到有生命的东西,只有放风时在天井里看到 墙根的小草。问他是不是这样,他说:

“不,还有蚂蚁,我对蚂蚁很有研究。”

这句轻松的话包含着多少沉重的分量!

汪宗谦见过了袁庚,就为救他而奔走了。

“没见他不知道他死活,既然知道他还活着,我就怕他死了!问题还没搞清,死 了孩子们都得背黑锅呀!他住在楼上,要到楼下的天井放风,上下都很辛苦,我到 中央接待站去上访,请求把他搬到楼下来,这个要求被接受了。”

袁庚搬到楼下的ー间房,发现席子底下有一团花白的头发,他判断这里关过ー 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后来在一次宴会上偶然和王光美同志谈起这件事,王光美 说:“没错,正是我住过的那间房。”

袁庚出狱,已是1973年9月30日,整整关了 5年半。

在狱中,睡觉时只要一转身,看守就在外边敲门。夜晚,敲门声常常把人惊醒。 袁庚回到家里,刚一入睡就惊醒了,这オ是真正的心有余悸。过了半年,这种心悸 病オ逐渐消失。而恢复那条萎缩的腿的功能,却用了更长的时间。每天,汪宗谦搀 着袁庚,ー步,ー步,慢慢地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快,走了一年之久,两条腿オ恢复 了平衡。

更可悲的是,有的人在狱中常年在牢房里转圈子,出来不会走直路了,一走就 转圈,连马路也不能过。人啊,人!人的尊严到哪里去了!

经过一年多的休养治疗,1975年,袁庚被分配到交通部,当了外事局副局长。

ー恢复工作,袁庚的头脑便和刚刚复原的身体ー样活跃起来。

恢复工作之前,袁庚骑自行车上街,总觉得擦身而过的小汽车太霸道,“不能开 慢点吗” !恢复工作之后,自己也坐上了小汽车,有时就觉得路边的自行车碍事了, “不能靠边骑吗” !他很快意识到这种心理状态的微妙变化,在心里警告自己道: “可不能让屁股指挥脑袋呀!”

多年来,这成了他的一个信条。

十ー、香港第一课

1978年,做了大半辈子军事、外交工作的袁庚,以花甲之年改行搞经济,被派

到香港招商局担任副董事长。

招商局是清朝北洋大臣李鸿章于1872年创办的。1950年1月15日,招商局 香港分局的13条轮船起义回到祖国的怀抱,从此成为交通部驻香港的代表机构。 历任交通部部长都兼任香港招商局董事长,所以副董事长便是实际上的负责人。 从李鸿章算起,袁庚是第29任了。

香港招商局在极'左‘思想影响之下,经营单一,困守一隅,搞了几十年没有什 么发展。袁庚到任,根据中央定下的“以航运为中心,立足港澳,背靠内地,面向海 外,多种经营,工商结合,买卖结合”的方针,以铁腕大力整顿。

袁庚在沿海部分开放城市经济研讨会上的发言中说:

“我到香港的第一课,就是买了一座大楼,非常便宜,只花了 6180万(港币)。 第一次交订金时,支票2000万。那天是星期五,当时讲好下午2点钟,在ー个律师 楼里,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开了 2000万的支票到律师楼去了。卖楼的 对方也有好多人来了。楼下几部汽车停在那里,发动机都没有停。ー上去之后,大 家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签字。签完字,对方拿着支票,两个人夹住,下去了。剩下 ー个老板和我们谈善后的事。那张支票用车以最快的速度,马上存到银行里去了。 因为明天是礼拜六了,人家银行关门,礼拜天也关门,假如礼拜五下午3点钟之前 不到银行去交那个支票的话,他要损失三天2000万的利息。所以他要求按时把支 票交给他。我们的财务去了,他回来向我们报告,他说当时那个场面是很动人的。 当然,我们闭着眼睛也能想到,资本家对2000万在银行三天的利息为什么那么重 视,当时浮动利息是!4厘,三天就是几万元的利息。如果是我们内地的同志,那就 无所谓。这个支票就放到家里去,回家。他没有这个观念!这就是香港第一课。 我也不怕自惭形秽,ー窍不通,我接触经济工作,仅仅是5年多前开始的。但ー开 始我就发现我们中国经济工作问题很多!招商局的子公司多的是,ー检查,发现支 票在家里过夜大家根本不当一回事。很快我就把这个财务换掉了 ,换了一个华东 财经学院毕业的来。他来了之后,我就给他讲这个道理,ー个礼拜之内他就能够接 受。他说这里理财和内地理财完全是两码事,立即加以整顿。经过整顿之后,财源 滚滚而来。……这个’时间就是金钱’,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很多人骂我,其实 这句话也不是我发明创造的。中国很早就讲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它说得比我还 厉害,时间重于金钱!”

招商局走上轨道,袁庚就考虑进ー步的发展了。1979年初,他和有关同志带 着在蛇口开发エ业区的蓝图,到北京向李先念、谷牧同志汇报。李先念、谷牧同志 很感兴趣,当时同意把整个南山半岛都划给エ业区,袁庚还没有这个胆量,只要了

2.14平方公里。当李先念同志提笔在他们的报告上签字的时候,袁庚心里默默 地说:

“先念同志,签吧,您这ー笔下去,将造福于中华民族的子孙后代呀!”

十二、淸新

1984年8月,蛇口工业区首届书画展开幕。观众进入展览大厅,迎面是ー架屏 风,正中间挂着一幅草书,苍劲流畅的书法,引人注目,细看那内容,更是气度非凡。 这是多才多艺的袁庚的作品。我忍不住掏出笔记本,把它抄了下来。

登微波楼

微波楼上,雨初晴,水浸苍穹澄碧。极目纵横宇宙小,探手银河可摘。鹰 掠浮云,鸥翻怒浪,何惧风雷激。掀天揭地,方显男儿胆识。 梧桐山挹群 峰,若游龙,直卷屯门西北。滚滚珠江南入海,洒满伶仃春色。厂舍鳞排,帆檣 队列,似神蛇添翼。中华崛起,英雄豪杰辈出。

时维甲子,序属清明,雨后登蛇口微波楼,有清新感,兴之所至,填[念奴 娇]。格律エ否,非所计也,取其义耳。

宝安袁庚

我很注意“有清新感”四个字。袁庚在给清华大学校长刘达的信中也说过, “每登微波楼,均有清新感” 〇可见“清新感” ー词不是随便用的。

我有同感。

蛇口经过5年多的建设,已经成为一座新型的海港城市。工业区,当然以工业 为主。引进项目98个,有52个已经开业投产。几十座エ厂,几百栋宿舍楼,海滨 的花园别墅,在昔日荒凉的海滩上拔地而起。“厂舍鳞排,帆檣队列”,完全是写 实,没有一点夸张。エ业区管委会七层办公大楼紧靠五湾码头,许多外国石油公司 和财团的代表机构也在这里办公,水翼船来往于蛇口、香港之间。大楼门前,蒲公 英似的圆形水雕喷泉飞珠溅玉。大楼背后的山头上,就是引进的具有20世纪70 年代先进水平的微波通讯楼。登楼四望,整个工业区尽收眼底,难怪这是袁庚心爱 的ー个去处。

六湾中央的岸边,停靠着邓小平同志书题“海上世界”四字的明华轮。这艘豪 华的大型客轮,诞生于!962年的法国,后来被广州远洋公司买下。21年间,它在海

洋上奔波,到过数十个海港城市,如今它退役了,古老而又年轻的蛇口成了它的归 宿之地。它虽然不再航行,但风姿不减当年,以它的客房、餐厅、舞厅、商场和游乐 场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游客。入夜,灯火通明,烟花四起,它仿佛是一座海上宫殿。 袁庚去年决定花300万元买它的时候,一片反对之声,现在事实说明,它为蛇口添 了异彩,对的又是袁庚。

晚上,我到海边散步。坐在麻石栏杆上,观两岸灯火,听一片涛声,历史和现实 在脑海里交叉、叠印,我的心像大海一样不能平静。西去不远,就是伶仃洋,就是珠 江口。文天祥苦吟“伶仃洋里叹伶仃”的声音,陆秀夫背负宋帝曷投海的声音,仿 佛从历史的深处传来。赤湾左炮台上那尊锈迹斑斑的古炮,更是历史的见证。144 年前,面对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舰队,它勇敢地发出第一声怒吼,从而揭开了鸦片 战争的序幕。但是,它能打掉海盗船的威风,却打不掉清王朝的腐朽,它和林则徐 一道被出卖了。花开花谢,潮涨潮落,ー百年过去了,终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1949 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团团长袁庚,指挥炮兵健儿,威震敌胆,ー举解放了这片 土地,解放了伶仃洋上的大铲岛。但是谁也没有想到,30年的历史弯路,辜负了这 大好河山。一些年轻人对祖国失去信心,月黑风高之夜,来到这荒凉的海滩,从这 儿下水泅向对岸的灯火。几多人中途溺毙,涨潮把他们的尸体又推回他们出发的 地方。五年前袁庚重返蛇口看到这些不幸者尸体的时候,痛苦的心情真是难以表 达。现在好了,オ过去五年,不过是历史的一瞬,蛇口的夜间灯火并不比对岸逊色 了。据说袁庚曾在对岸驱车遥望蛇口的夜色,他那喜悦的心情想来是同样难以描 述的。我望着海滨花园长椅上喂喂私语的情侣,望着在年轻父母身边蹦蹦跳跳的 孩子,心里暗暗地说:祝福你们,幸运的蛇口人!

这还是看得见的清新气象,还有那看不见的呢。经济体制、人事制度、エ资制 度的改革,由这些引起的人际关系和价值观念的变化,这些属于上层建筑领域的清 新之处,比那夜间灿烂的灯火更加美丽动人。

啊,清新的蛇口!

十三、心血

清新动人的蛇口,是几千名劳动者用心血和双手雕塑出来的。这中间,袁庚倾 注了更多的心血。

ェ业区创建初期,香港招商局所属远洋公司总经理张振声担任总指挥,他出色 地贯彻了袁庚的意图,艰苦深入,日夜辛劳,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调回香港 后,袁庚便亲自兼任了工业区的主要领导职务。他既考虑方针大计,又关心具体问 题,处理问题总是站在战略的高度,高瞻远瞩。他ー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中午在藤 椅上靠几分钟又工作了,晚上常常熬到深夜。

第一批引进的工厂中,有个华美钢厂,是招商局与香港合资的企业。这位姓施 的老板,本来是经营地皮股票的,对办エ厂并无兴趣。袁庚在印尼工作时结识的ー 位华侨朋友,代施老板在国内考察了炼钢技术,认为在蛇口办ー间轧制钢材的钢厂 有利可图,便极カ劝施老板投资。双方有利,ー拍即合。引进的设备在国内是先进 的,投资额近ー亿港元。

1984年春,钢厂股东和エ业区管委会举行联席会议,讨论经营方面面临的问 题。港务公司提出ー个悬案:建厂初期,厂方有3000多吨钢铁堆放在五湾码头的 露天堆场,已经7个多月,港务公司要追收60万港币的堆放费,而厂方拒绝付款, 一直未能解决。

这个问题ー提出,气氛紧张起来,施老板很激动,把财务经理和总工程师都叫 来,讨价还价。他们说,工厂里没有堆场,所以无法提货,这不能怪他们。袁庚提出 到工厂去看看,确实没有堆场,但那是管理不善造成的,只要加以整顿,就完全可以 清出堆场来。

施老板知道理亏,答应出一半堆放费。事情没有解决,该吃午饭了,袁庚说下 午再议。

午饭后的短暂时间,袁庚当机立断,做了我方人员的思想工作,说明吸引施先 生投资办エ厂不易,应从大处和远处着眼,做出让步。

下午会ー开始,施老板就不耐烦地说:

“袁老板,你拍板吧!エ厂你招商局也有份的!”

袁庚不紧不慢地说:

“这件事,我看双方都有责任。钢铁既然是工厂的,工厂怎能长期让它堆放在 码头?工厂没有堆场,这是管理混乱造成的。港务公司也不对,你们为什么不催货 主提货,任凭这些钢铁长期堆放?难道只要有堆放费可收就行了?你们应当考虑 工业区的全局利益,考虑如何促进生产。

“出现这样的问题,是第一次,我的意见,这一次堆放费就免了,下不为例,エ厂 必须尽快把这些钢铁运走。”

这种出乎意料的处理方式,使三十多岁的施老板大为感动。他站起来说: “谢谢你,袁先生!我口服心服!エ厂接受批评,一定限期运走。” 之后施老板积极性大增,双方合作一直很好。

创造良好的投资环境,使投资方有利可图,才能进ー步吸引外资,这一直是袁 庚的一个指导思想。

1982年在南洋商业银行蛇口分行开幕式上,袁庚宣布装卸费减半,博得一阵 热烈的掌声。当时有的同志还不理解,后来事实证明了袁庚的战略眼光,这措施对 吸引外资起了很好的作用。

在日本三洋(蛇口 )公司的开业典礼上,袁庚风趣地对来宾说:

“先生们,我们希望你们赚钱,你们赚钱就是我们的胜利。”

这当然丝毫也不意味着我们不要赚钱。袁庚又对西方石油公司的老板们说:

“先生们,我要从你们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是否掏得出钱来,那就看我的本 事了。”

对这些坦率的语言,老板们总是报以掌声。

但是,如果以为袁庚不顾社会主义的原则和工人的利益,那就错了。在根本问 题上,袁庚是坚定不移的。

1983年5月,由香港凯达实业有限公司独资经营的凯达玩具厂发生了一件震 动整个工业区的事件。

ー个时期以来,这家工厂为了追求超额利润,强迫工人超时加班,有时干到凌 晨4点甚至6点,ー个工人当两个工人使用。许多工人累得昏倒在地,工人发病率 急剧上升。不肯加班的就要开除。凯达厂成为エ业区人们议论的焦点。

5月下旬,工业区召开首届团代会,凯达厂女工郑艳萍是团员代表。而这时候 工厂为了迎接六一儿童节的销售旺季,接受了大量订单,正在拼命赶エ。尽管团代 会是晚上举行,并不占用正常的劳动时间,厂方还是不准郑艳萍去参加会议。郑艳 萍平时劳动质量好,效率高,很少出差错,可还是因为参加团代会而被厂方无理停 ェ,罪名是“拒绝加班”。

工人们愤怒了 !蛇口毕竟是社会主义的天下,岂能任资本家为所欲为!

共青团管不了エ厂的事,工会来管。

凯达厂是在工业区投资较早、人数较多的ー个大厂,当时有!200多名工人,占 工业区工人总数的三分之一。筹建工会的时候,管委会副主任熊秉权说:“凯达厂 工会搞不起来,整个エ业区等于没搞!”厂工会建立起来了,由エ业区团委副书记端 木默兼任工会主席。这个来自江苏连云港的戴眼镜的姑娘,别看才23岁,已经做 了三年团的专职干部,在原则问题上是毫不含糊的。去年凯达厂非法搜查工人宿 舍,她就向工业区领导写过ー个调查报告,当时招商局从全局考虑,没把这件事闹 大,平静地解决了。现在端木默又及时地把情况逐级上报エ业区领导。

报告送到袁庚手里。

袁庚没见过郑艳萍,但他早在3年前就和凯达厂的女工打过交道,近来更关心 着她们的近况。他对她们怀着父亲般的感情。

1981年,袁庚从香港过来,听说凯达厂的女工没有热水洗澡,没有桌子写信, 写信要在走廊里写,有些人想家流泪,马上同副指挥刘清林和办公室主任余为平到 宿舍去看望工人。他同工人谈心,安慰工人,答应三天内一定解决她们的困难,临 走伸出小手指说:

“你们信不信我的话?要不要勾手指?”

姑娘们没想到总指挥这么和蔼可亲,脸上的愁云ー扫而光,开朗地笑了 : “我们 相信!”

“我们相信!”这不是相信袁庚他个人,而是相信党,相信社会主义啊!如今厂 方对待工人无理到这种地步,再让步就丧失原则了。

他激动地在报告上批道:

“加班应是自愿原则,要找资方严肃讲清楚,不准他们胡来。”

替工人说话,帮郑艳萍复エ,维护独资企业工人的合法权益,工会是责无旁 贷的。

根据他的批示精神,端木默深入女工宿舍,反复做了大量的调查。由于工人加 班,找工人谈话大都要在深夜12点以后,往往谈到ー两点钟。有的工人怕老板报 复,在宿舍里当着别人面不敢讲,常在深夜去敲她的门。经过ー个多月的艰苦劳 动,终于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为此深圳市总工会工作组曾写信到工业区党委, 赞扬端木默同志警惕性高、组织性强,工作认真负责,积极主动。

接着,在工业区党委、区工会及深圳市总工会的具体指导和各有关部门的密切 配合下,把工厂几年来违法的行为,包括去年非法搜查工人宿舍,侵犯人权,以及厂 方无限制加班加点,给工人身体健康带来严重危害的事全部搜集起来,整理成材 料,向厂方提出:如不改正错误,就诉诸法律,寻求法律途径解决。

厂方明白诉诸法律的后果。还是价值法则起了作用。在多方面的努力下,厂 主不得不答应给郑艳萍复エ,补发停工期间的工资,工人加班自愿,每天加班时间 控制在两小时以内。

斗争胜利了。原来很普通的女工郑艳萍,在斗争中受到锻炼,成了凯达厂工会 副主席和工业区工会妇女委员。原来在连云港念过两年英语专业的端木默,现在 已由エ业区组干处推荐,考上了深圳大学干部进修班企业管理系,凯达厂工会工作

的重担落在郑艳萍肩上了

工业区所有的独资、合资企业都看到了这场斗争,这次斗争的胜利是我方对凯 达厂开エ以来的一系列不良行为的总回击。那些怀疑蛇口 “到底姓社还是姓资” 的人,也可以从这里得出必要的结论。

十四、玫瑰之城

“袁庚考虑方针大计,包括种玫瑰花美化蛇口。他批了 10万元专款,还从北京 请来了二刘。”エ业区前办公室主任、现办公室副主任余为平同志向我介绍说。 (今年4月,比他年轻的顾立基当了办公室主任,他改任副主任,这就是能上能下。)

二刘,就是袁庚的老朋友刘亚民和刘丹ー。

刘丹ー,江苏海门人,祖先以种花和养盆景出名,有“田状元”之称,他自己也 从小就酷爱种花。1940年参加新四军以后,没有了种花的闲情逸致,“十年动乱” 中靠边站,这种爱好オ又恢复起来。他种的花在北京颇有名气。刘亚民种花的历 史较短,才三年,但由于潜心研究,也称得上种花的行家里手了。他们两位都是北 京月季花协会的理事,各自种着几百棵月季。

67岁的刘亚民和64岁的刘丹一都已离休。他们都是相当负责的干部,工资不 低,又都有美满的家庭,本应在首都安享天伦之乐,但是袁庚硬是把他们“煽动”到 蛇口来了。

“不是袁庚请,我们不会来的。”身材高大、健壮的刘亚民老人说。

刘丹ー还向袁庚推荐了一个年轻人,北京月季花协会理事、36岁的龙泉,袁庚 亲自写信把他聘请了来,充当二刘的助手。龙泉是湘西土家族人,作家沈从文的表 侄,画家黄永玉的表弟,他父亲是中央民族学院的教授。他在故乡长到7岁オ到北 京父母身边,因为语言不通,9岁オ开始上小学。读了 9年书,初中毕业那年碰上 “文化大革命”,进了北京汽车厂当学徒。红卫兵进厂破“四旧”,把エ厂的花盆全 砸了,院里拇指粗的枣树也拔了,这位淳朴的土家青年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他可 怜那些花木和小树,晚上,他偷偷地把ー棵小枣树带回家,栽在院子里,同时开始种 起花来。他没有更高的境界,只是本能地觉得应当爱护美好的东西;故乡的山花多 美呀,为什么在北京就不能种呢?从此他和花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后来成了民族印刷厂的干部,却把全部业余时间花在种花上,到了入迷的程 度。经过十几年风雨,院中那棵枣树早已长大结枣了;他种的400多株玫瑰,年年 换代,驰名京华。别看他没上过大学,北京林学院园艺系主任陈俊俞教授带的研究 生,也要他去讲课。1983年5月北京举办第三届月季花展,展出400多个品种,

3000多盆,其中就有他送展的20盆花,每盆一个品种。联邦法国专家玛利安娜前 来参观,他陪同介绍,园林局的一位总工程师亲自当翻译。那位专家见他年纪轻 轻,貌不惊人,而且颇为土气,就故意考他,指着ー株名花问他那是什么品种,他不 假思索地答道:

“这是贵国的’明星’、世界十大名种的第三名,在20世纪70年代是最好的。”

联邦德国专家大为惊讶。其实,龙泉不但能识别数百个品种,而且知道许多品 种的来历和传说,谈起来如数家珍〇

5月6日,他带着600株花苗,乘飞机到达广州,当天工业区的汽车便把他接到 蛇口。8日袁庚同他谈话,问他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他说:“要做开拓者,决不当 逃兵!”他带来的苗成活率在90%以上,5月17日袁庚又让他跟随刘丹一回京,一 个月后,再次带了 4000多株苗回来。

如今老少三人住着工业区的ー套三房一厅,客厅里只有几张藤椅、一台黑白电 视机,煮饭洗衣全是自理。按照蛇口的标准,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是简陋的。但是他 们自得其乐。每天上午,两位老人步行20分钟赶到苗圃,顶着烈日指导工人嫁接、 施肥;龙泉则早出晚归,整天待在苗圃和工人ー起干。

我对种花是外行,听他们谈花经,得益不浅。“优良品种都是嫁接、杂交出来 的。”刘亚民老人对我说,“任何花果,不嫁接就退化。比如桃树,再好的桃子,把核 种下去长出来就是毛桃,不能吃,只能做嫁接用的砧木。杂交要人工授粉,就更复 杂了。”

我心里却想,蛇口的改革,不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嫁接和杂交吗?多年来我们闭 关自守,总以为自己的体制最纯,好像马克思只坐在我们炕头上,结果怎么样呢? 大家都知道了。杂交出新,这恐怕是一条普遍规律,包括写文章在内,不能老是墨 守成规。

龙泉年轻,想得更多一些。他说,中国从晋朝起就有种月季花的记载,外国原 来只有一般的玫瑰,没有四季开花的月季,月季是从中国传出去的。拿破仑的皇后 约瑟芬的玫瑰园里,就有从中国引进的月季。鸦片战争以后,随着国家的衰弱,月 季的种植也凋零了,现在美、日、德、法等国家都有月季花协会,我们中国还没有,只 是北京、上海等城市刚建立起来。人家要和我们交流,我们拿不出什么优良品种。 外国人感兴趣的古老品种,像绿萼、铁把红、月季牡丹、粉团月季等,已经很难寻了。

“现在世界上最好的品种是什么?”我问。

“黄和平最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ー个法国人剪了枝条寄到美国去的。”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让月季在蛇口生根。一般地说,月季不适应太热的气候,24摄氏度以上 就开不好,现在是7月,你看这花朵就很小。我想做些研究,使蛇口不但成为玫瑰 之城,而且四季都能开好。”

“你在这里干两年,你爱人没有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我结婚晚,孩子オ3岁,我来的时候,她和孩子送到飞机场,临 上飞机,孩子喊爸爸,我差点掉下眼泪,头也不敢回。但是我不后悔。为了美化蛇 ロ,个人做点牺牲是值得的。两位老同志就是我的榜样。”停了一下,他又说,“有 人说我是为了四大件,为了高工资オ到蛇口来的。其实我家里几大件全有了,住的 也宽敞。这里每月给我200元,可是空军后勤部请我去种花,每月给250,还有小车 坐,我也没去。来这里一个多月了,什么’海上世界’、购物中心,我不知道在哪儿, 我只认得从宿舍到苗圃这条路。”

在玫瑰花苗圃的简易竹棚里,听这位面孔黝黑、瘦削的土家青年倾吐他的心 声,我深受感动。天涯何处无芳草,在蛇口更是到处都能看到美好的心灵。袁庚同 志,你真行,你把这三位种花人请到蛇口,他们不仅能种玫瑰,而且正在种鲜艳的精 神之花。你在英国看到的那种盛开的玫瑰,我们一定也会有的。

十五、激动的工程师

7月1〇日,《羊城晚报》在头版头条位置登了一条新华社消息,标题是《蛇口观 念》〇在《当干部就要开创新局面》的小标题下,有一段话说:

蛇口有一个“海上世界”,它把一条大型的退役旅游船固定在深圳湾岸

边,作为旅馆和娱乐场所。据说这种别致的旅馆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这个 “海上世界”的前任经理作风正派,工作辛苦,不久前却被解聘了。原因是他 在“海上世界”没有做出开创性的贡献。

“我不同意说我没有做出开创性的贡献!” “海上世界”前任总经理王潮梁工程 师十分激动地对我说。

的确,我听到的议论,大部分是同情王潮梁的。说他艰苦创业,为“海上世界” 尽早开业做出了贡献;说他只干了 155天,已经开始赢利,把他换下来是没有理由 的;说华轮大部分职工怀念他,如果举行投票,他肯定会占压倒优势……

“对袁董我是很敬佩的,蛇口的改革和成就与他分不开。但是在明华轮的问题

上,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我一直是按照他的指示工作的,如果说我有缺点, 那么谁没有缺点?”

46岁的王潮梁,个儿不高,精力充沛,说话直言不讳,丝毫不掩饰他的激动情 绪。我觉得能够理解他,而且希望和他建立友谊。他搞了 17年飞机设计,5年飞 翔船设计,壮志未酬,抱着极大的希望来到蛇口 ,本想趁壮年干ー番事业,不料明华 轮的事业刚刚开始,却被换了下来,他的痛苦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他平静下来,和我谈了明华轮开业前后的情况。

王潮梁是!983年11月19日被“海上世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委任为总经 理的。11月22日,明华轮被拖到现在的坐滩位置。当时海滩未填平,道路未修好, 上船要乘小艇。船上、岸上,工作量都很大。12月1日晚上,董事会决定1984年1 月15日试开张,2月1日正式开张。

袁庚对明华轮的开张问题极为关心。他在北京开会,每次打长途电话来必问 明华轮。12月初,他从北京回来了,看到开张准备工作不太理想,十分焦急。

管委会组干处的袁复兴,每天早晨5点多开始跑步锻炼。7日早上,他跑到明 华轮附近时,大约6点钟光景,四下无人,只见袁庚独自站在海滩边,竖起呢子大衣 的领子抵挡凛冽的寒风,默默地望着明华轮出神。深刻理解袁庚性格的这位组织 干部,知道袁董对工作的进度不满了。他没有打扰袁庚,继续沿着海边跑去。

当天傍晚,袁庚又来到明华轮附近,正好遇到了总经理王潮梁、副总经理胡宗 立和秘书俞奇。

“你们准备几时开张?”袁庚单刀直入,问王潮梁。

“我们准备2月1日开张。”王潮梁回答。

“我和你没有共同语言!”袁庚不留情面地说。

“他刚上任半个多月……”秘书俞奇小心地说。

“我不管!他是总经理我就找他!”袁庚一甩手,愤然转身走去,几个人紧紧跟 在后边。走到海景餐厅门口 ,袁庚站定,继续说:

“干工作,就要呕心沥血,全力以赴,不能拖拖拉拉。我这老头子都着急,你们 不急吗?”

“袁董,我是这样做的。”王潮梁不卑不亢地说。

“我知道你很辛苦。可是2月开张太迟了,同志!不能什么都搞好了オ开张, 可以先部分开张嘛。今天是12月7号,再过8天,12月15号,必须部分开张。”

“我们一定做到!”王潮梁立即表态,同时拿出副总经理胡宗立起草的《海上世 界股份有限公司经营方案》(讨论稿),双手呈给袁庚。袁庚接过去,态度已经缓和

了,对着女秘书俞奇说:“小俞,吃得消吗?你父亲有没有这样骂过你?”

父亲当过某省文化局局长的俞奇,见过各种脾气的领导干部,并不怯场:

“没啥吃不消的。不过我父亲没有这么厉害。”

当天晚上,袁庚几乎彻夜不眠,仔细审阅了《经营方案》,就在方案上面大笔挥 洒,写了一个长长的批语:

“这份报告分析基本上是科学的。但经理部门的思想总想求全,什么都搞好了 再开张,因此要推迟至明年2月(春节)开业。我个人认为,不要等什么条件都具备 ォ开始营业,早点开业可以逐步改善,逐步练兵。……如果认为什么都搞得好好的 ォ开业,恐怕永远也不可能十全十美。准备开始半年亏损。人是要有点精神的,把 企业成败当成个人成败,呕心沥血,全力以赴,搞好经营作风,服务一流,哪怕ー时 赚不了钱,也是可以允许的,谁也没有把握一定赚钱。但有一点我是始终相信的, 蛇口工业区需要像明华轮这样ー个’海上世界’,这在全国来说是增添蛇口的异 彩。对经理人员我是信任的,应给予他们更大自主权,以便于发挥他们的群策群カ 的创新和负责精神,让这些年轻人去闯出一条新路子吧,要支持,不要一遇挫折就 泼冷水。

“但是他们有时面对困难束手无策或克服困难的决心和勇气不够,则应加以鼓 励、批评。

“明华轮坐滩至今已半月了,一直抓得不紧,没有一种紧迫感,现场冷冷清清, 船上、地上工程进度慢,互相埋怨,人事部门在调人方面不够有力,董事会有时处于 无人拍板的状态

“明华轮工程和全面工作,我感到很难过,和经理部人员谈话时有激动情绪,可 能他们年轻人受不了,但他们事后都表示一定要抓紧船上准备工作,争取早日部分 开业……”

第二天上午,招商局远洋公司总经理江波,根据袁庚批语,组织有关部门开联 席会议,落实了 12月15日开业的具体措施。接着是夜以继日、紧张施工的ー 星期。

12月15日,明华轮准备好了 50间客房,袁庚、江波、王今贵上船检查开业准备 情况,表示满意。12月16日,第一批客人上船住宿。12月23日,公司董事长王今 贵在明华轮舞厅设宴招待工业区内的外宾和港商。

1984年1月26日,邓小平等中央领导同志上明华轮,在船上用午餐和休息,听 取了袁庚的汇报,邓小平同志高兴地书题“海上世界”四个大字。明华轮从此名扬 四海。

王潮梁承认,如果不是袁庚抓得紧,明华轮不可能在1月26日接待邓小平等 同志。他十分钦佩袁庚的战略眼光。袁庚事先当然不知道邓小平同志要来,但他 的紧迫感是完全正确的。不过王潮梁认为自己没有辜负袁庚的委托,他总是觉得 委屈。

“你现在筹备第二民航的工作,不是比明华轮更重要吗?可见袁庚还是信任你 的。”第二民航是香港招商局和闽、粤、桂等省发起的,王潮梁作为招商局的代表参 加筹备工作。

“当然,第二民航如果搞起来,比明华轮不知重要多少倍。但4月11日通知我 下来时并没说调我干这个,如果这样说我ー点意见也没有了。这个任务是5月7 日オ交给我的。”

“说不说都一样,反正叫你干了。当时袁庚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你的工作调整以后,我们一直在考虑新的工作,现在叫你去筹备第二 民航,如果你愿意干,就先出去跑ー趟〇, ”

“他用了’调整’这个词,可见不是’解聘’,更不是’撤职’。你要想开点,高姿 态,不要老是计较。”

“第二民航现在以民航局为主,恐怕搞不成。最近要招考第四期企业管理干部 培训班学员,抽我带一个重点招生小组到西北、西南去。”

“这更说明对你的信任,高兴地去吧,别想那么多了。”我像老朋友一样劝他。

王潮梁出发了。但是对于明华轮新任总经理郑奕的非议已经塞满我的耳朵,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袁庚用错人了?袁庚也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用错个把人也不 奇怪。不过明华轮关系重大……我决定上明华轮去访问这位24岁的总经理。

十六、年轻的总经理

一天下午,我走上明华轮最高ー层,敲开了总经理室的门。这个办公室分里外 两间,外间是秘书俞奇的办公室,里间是正、副总经理办公室。开门的正好是郑奕, 他穿一件花格子上衣,戴着近视眼镜,面孔白皙,还未脱大学生的派头。看了我的 记者证,他对俞奇说:

“我有些事要处理,你先接待一下。”

说罢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

“好大的架子!”我心里想。俞奇也没有立即同我谈,在低头赶写着什么。我

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待

约莫过了半小时,俞奇才客气地同我交谈起来。这是一位30岁左右的女同 志,显得老成持重,也是清华大学毕业生。我说明了写袁庚的任务,希望从他们这 个角度了解一下袁庚用人的问题。

她是非常敏感的,马上对我说:

“我个人同前任总经理王潮梁的关系不错,也认为他是个很好的同志,他热情、 正派,工作积极,群众关系好。但是他艺术气质太重,优柔寡断,缺乏魄カ,管理跟 不上形势的发展。袁董当机立断,换上郑奕,这步棋走对了。这个总经理别看年 轻,却很有魄カ,有一种管理人オ的素质。他上台后的得意之作是改革了エ资制 度,取消了基本工资,完全实行职务エ资,扩大了差别,更能调动干部和工人的积极 性。有人对这个改革有不同看法,但袁董是支持的,他说为什么不可以试ー试呢。”

这时郑奕从里间打电话出来,只听俞奇说:

“他是来写袁董的,你可以同他谈谈。”然后对我解释,“郑奕认为明华轮的经 验不成熟,不接待记者采访,你要写袁董,等一会他同你谈。”接着又谈起袁庚来〇

“袁董考虑问题,比我们站得高。他为什么坚持要买明华轮,并且急于开张呢? 他是从南海石油这个角度考虑的。工业区现有的工厂,规模都不大,没有太大的发 展,如能争取成为南海石油的后勤基地,发展前途就不可限量了。要做到这一点, 必须能留住石油公司的人员,而光靠原来的几间宾馆和酒店是远远不够的。在南 海酒家建成之前,明华轮就可以起很大的作用。所以袁董很重视明华轮,开业了, 管理上不去他也着急。”

郑奕终于开门请我进去了。这时他给我的印象,是坦率,不是傲慢。

“这是ー个有吸引力的岗位。”他笑着说,“但是我不是ー个合格的经理,我随 时准备下台。我干不好会下台,干好了,也会由于某种斗争的需要而下台。也许现 在人们能够容忍我,但是我不知道会容忍到什么程度。”

我开始对他有了好感。他毕竟オ24岁,与我的大儿子同年,有些缺点并不 奇怪。

“我们过去也常说干部能上能下,但由于我们的体制关系,根本做不到。现在 我们就是要真正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改革。上和下,有时可能处理得不够恰当,下 去的也必然会有痛苦,但是这种改革的方向是对的,必须坚持。最近我辞退了一个 从香港请来的房务部总经理,他每月工资6000元港币,工作上没犯任何错误,但是 我把他辞退了,唯一的原因是他不会笑!他整天板着面孔,阴阳怪气的,干别的可 能无关紧要,在总台这个位子就不行,客人会觉得你是对他无礼。我辞退他,他没 有任何意见,说走就走,通过他的朋友问他,也说没意见。在他看来,这很简单,我 不能使总经理满意,我就该走。这就是香港人的观念。换上我们的同志,可不得 了,会同你纠缠不清。隔ー个罗湖桥,观念就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不仅是好感,简直有点欣赏了。

“我要搞严格管理,希望建立一套既不同于日本又不同于美国,既严格又有人 情味的管理制度,搞法治不搞人治。我正在试验。试验可能失败,失败了会得到教 训,这也是ー笔财富。当然,我有许多缺点,正如袁庚也有缺点,这可能是造成失败 的因素。袁庚的缺点对于蛇口可能是灾难性的。我们尽最大的努力避免失败,失 败了影响可太大了。”

我不仅是欣赏,简直有点佩服了。

“对ー些事情,我和袁庚也有不同看法。比如我们的中餐厅包给港商投资的华 苑酒家,是袁庚的主意,我至今有不同看法。他打电话告诉我,不要害怕资本家赚 钱,这当然是对的,但是港商的重点在华苑酒家,我们这里只能是陪衬,华苑吃肉这 里啃骨头,是不可能搞好的。”

真是有棱有角。袁庚不喜欢唯唯诺诺的人,对这种不同意见不一定会接受,却 不会计较。这是郑奕的幸运之处。

“有人说南海酒家一开业明华轮就完了,我不这么看。它不能代替明华轮。一 个特色,ー个服务,抓好这两条,我们就大有前途。我还要把手伸向内地,在上海、 广州等城市设点。旅游业就不能局限一地。”

我心里对自己说:是ー个经理人オ!

告辞的时候,我说找一天去他家里拜访,他表示欢迎〇

我还想了解组织部门对他的看法,便访问了エ业区党委委员、纪律检查委员会 副书记兼组干处处长虞德海和主管干部分配的袁复兴。

对这两位同志的党性,我是深信不疑的。39岁的虞德海,原是个工程师,担任 工业区最早开エ的中宏制氧厂厂长数年,治厂有方,以致香港资本家撤回了全部港 方人员,把工厂的一切大权交给他。“我做梦也没想到让我进党委,管干部。我至 今连袁庚家的门也没进过。干不好,大不了还去当我的工程师。”我相信他这自白 的真诚。谈到对郑奕和王潮梁的看法,他认为两人各有所长,郑奕更有魄カ,王潮 梁群众关系好,在管理比较混乱的情况下,换上郑奕是对的,组干处是同意的,党委 会也是一致通过的。但王潮梁的贡献不能抹杀,对他还要重用。对郑奕开除几个 工人,虞德海颇不以为然:“我对郑奕说,我在制氧厂几年,没开除ー个工人,工厂照 样管得很好。”

袁复兴36岁了,由于坚持体育锻炼,加上生就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二十几岁 的小伙子。他毕业于浙江大学计算机专业,在兰州大学教过几年书。!980年,一 些学生竞选人民代表,说过一些过头话,后来在毕业分配时要卡这些学生,他在系 里第一个站出来为学生讲话。“那时候ー些政工干部跃跃欲试,以为五七年又来 了,又要抓右派了。我最了解那些学生,他们都是平时最用功读书的,有的还是三 好学生。他们读书多,接触外国资料多,忧国忧民,为我们国家着急,难免说ー些过 头话,但我敢担保没有一个以反党反社会主义为目的。”说得真好!难怪他来蛇口 以后,一直让他做干部工作。

袁庚考虑以郑奕取代王潮梁时,首先征求了袁复兴的意见。

“从为人的角度讲,郑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讲情面;王讲情面,现在船员还说他 好。但是我们要靠法治,不能讲个人感情。王用人不当,班子不团结,有的他重用 的人在背后拆他的台,该用的却没用。比如有一位从惠阳调来的干部,当过地区的 剧团团长和电影公司经理,很有能力,和王的关系也不错,却卖了 3个月的电子游 戏机筹码。王想叫他当娱乐部经理,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我了解这个同志,他同情 王潮梁,不愿留在明华轮,调到深圳电视台当人事科科长去了。他オ42岁,据说郑 奕说他年龄大了,不想用他,没有把他留住,真是可惜。

“但是王潮梁热情、正派,办法也多。如果第二民航搞不成,还要分配合适的エ 作。南海酒家总经理由香港资方派遣,副总经理人选我们正在考虑,王也是考虑的 对象之一。

“袁庚培养郑奕是有远见的。原来我们也为郑奕捏一把汗,现在实践证明他エ 作开展起来了 ,7月份收支平衡了,能否成长起来,有待他自己总结经验教训。不 怕犯错误,老干部也犯过错误。

“袁庚强调用干部有时要像球队教练。在球场上,教练说4号下7号上,他并 不是认为4号不行,可能是要试试7号投篮准不准,弹跳カ好不好……”

这个比喻真有意思。我想起袁庚在ー次讲话中也谈过这个观点。“要让干部 能上能下,变成正常的。今天你干这个经理,明天你下来让别人上去,是正常的,但 是我们许多人把这看作不正常,把不正常的东西变成正常就是改革。”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联想,觉得袁庚和女排教练袁伟民的样子有点相像, 两张面孔在我脑子里叠印起来了。在某种意义上说,袁庚不也是一个教练吗?这 个教练对他的球员是严格的。虞德海和袁复兴都对我讲过的一件事,说明了袁庚 对郑奕的严格。

有一个来自上海的会计,郑奕和他谈了一次话,认为他是个管理人才,就决定 叫他当明华轮商场经理。但组干处不同意,认为エ业区正需要财会人员,便推荐另

ー个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出来的同志。郑奕想不通,跑到管委会找袁庚和虞德海。 袁庚说:“在干部问题上听组干处的。”郑奕问:“你们到底相不相信我?”袁庚严肃 地说:“既相信你,又不相信你。相信你,所以叫你当总经理;不相信你,就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当好,所以要继续考核你,天天看你的报表,看你营业的情况,看你在群众 中的威信如何。”

后来郑奕想通了,接受了组干处推荐的那个同志,实践证明,他干得很好。郑 奕就去向虞德海道歉。虞德海说:“道什么歉呢?这是正常的工作。”

在沿海部分开放城市经济研讨会上,袁庚发言中又提到这件事(当然没有指 名),并且上升到理论的高度说:“我们的干部,没有绝对的责任,也就没有绝对的 权カ。道理很简单,资本家的企业,他负有绝对的责任,也拥有全部的权カ。因为 财产是他的,因此他有全部的责任,这个企业破产了,他全家上吊自杀。但是我们 的企业是国家的财产,是全民所有制的财产,当权、责、利还不是很分明的时候,不 应该给个人绝对的权カ,用人必须通过人事部门,因为党的组织部门对整个干部队 伍了解情况。这场争论是最近发生的,怎样才能发挥干部的积极性,使他们有权、 有责、有利,这个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ー个星期六的晚上,我贸然走访了郑奕的新居。他最近结婚オ搬来的,客厅里 什么摆设都没有。两个没见过的年轻人在座,显然我来得不是时候。郑奕笑着介 绍说:“他们都是经理。我们可以搞个经理俱乐部了。”那高个子是新建立的银星 电子工程公司经理陈钢,26岁;矮个子是接郑奕的班当上海酒家经理的朱家骏,25 岁,都是大学自动控制专业的毕业生。我想起“教练”的比喻,下意识地把他们比 作了运动员,心里为他们祝福:但愿你们在经济建设的竞技场上都能夺得金牌!

他们有事,郑奕答应下星期ー晚上7时半到我住的招待所来。

星期ー晚上7点10分,郑奕匆匆赶来:“真对不起,今晚有事,咱们改天再谈 吧。”说罢又匆匆而去。我站在走廊上朝楼下看去,见他钻进ー辆米黄色工具车,一 开动就飞驰而去,这人开车也有性格。我知道,“开着小车到处跑”也是人们议论 的话题之ー,也许ー个经理不会开车オ算安分守己。但会开车的经理一定会越来 越多的。

第二天晚上,郑奕冒着雨来了。

“昨天失约,是因为要和娱乐部几十个职エ到香蜜湖烧烤。今晚本来计划和另 ー些人去的,因为下雨改期。不能让工人老是怕我,要和他们建立感情,让他们从 心里爱这个企业,怕从这里被开除。我开除工人有人说,干这些事是不会有人 说的。”

我说:“要让工人有主人翁感,既尊敬你,又觉得在人格上是和你平等的。”他 表示同意。然后话题转到了企业的经营管理方面。

“对我的议论太多了,我没工夫考虑。有些事问到我就解释一下,不问就不予 理会。我现在上班后8时至9时处理日常事务,其余7个小时考虑今后几年的发 展问题。我正在和香港ー个财团谈判,引进大量资金搞ー个大型海上游乐场,请你 暂时保密。”他说了一个投资数目,那真是非常可观的,如能谈成,明华轮ー带海面 将成为真正的“海上世界” 〇 “上海设点的谈判已经成功了,过几天我就到上海去 签订合同,广州也要搞,许多城市都要搞。光搞一条船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他谈得滔滔不绝,我听得津津有味。我联想到ー些人,觉得他属于优点和缺点 都比较突出的那ー类人物。在这里,这种人受到重用,得到帮助,能够开创新的局 面;在另ー些地方,他们的处境就不大美妙了。我越发感到袁庚的可贵。

十七、热血沸腾

在蛇口待了一个月,和袁庚交谈了不到ー个小时,他的儿女则始终未能交谈, 因此对他的家庭生活了解太少,未免遗憾。有一个年轻人对我说:“袁中印谈过许 多情况,袁庚的家庭生活很有意思。”我请他介绍一下,他说,“你找袁中印谈吧,我 这是第二手材料。”而袁中印出差去了,我不能老在这儿等他。

我敲过袁中印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60来岁的客家妇女,我猜想就是袁庚的 弟媳了。袁庚把两个弟弟带出来参加革命,ー个弟弟在抗日战争中被日本飞机炸 死,这个弟媳一直在袁家生活。这位老人热情地招呼我,可惜我不会讲客家话,只 好笑而告退。

上述那位年轻人,在我结束这篇文章的时候,必须记上一笔。

他叫周为民,清华大学毕业。1976年因参加“四五运动”坐过半年牢,打倒“四 人帮”后当过清华大学团委副书记。由于某种历史原因,他成了个有争议的人物。 来到蛇口后,当了半年宣传处处长,又当了半年通信公司的架线工人,最近几个月 ォ当上房地产公司副经理。这个经历本身就颇耐人寻味。袁庚用他,是要冒一点 风险的。他和他的妻子俞奇,曾经做好了离开蛇口的思想准备,终于还是留下 来了。

袁庚讲话,青年人爱听。但是,有些话重复多次,有的青年人就不耐烦了,议论 说:“袁董是不是老化了,变得唠唠叨叨了。”周为民把这些反映,以及其他对袁庚 的缺点的议论,收集起来,写信告诉袁庚。几天后,袁庚紧紧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你!很久没有人向我反映这些意见了。你以后要多提醒我。”

去年胡耀邦同志视察蛇口的时候,袁庚曾特地把顾立基、赵勇、周为民等几个 年轻干部介绍给总书记。耀邦同志问了他们的年龄等情况,满怀深情地说:

“前几天有一个电视名叫《状元谱》,上面有两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出 自少年郎。大概你们就是少年郎吧。”

蛇口会集了多少有作为的少年郎啊!

短短ー个月的耳闻目睹,给了我ー个强烈的印象:在这里,热血男儿不只是ー 个袁庚。仅就我访问过的同志而言,我觉得,不论年长的还是年轻的,男的还是女 的,被赞美的还是有争议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一热爱蛇口,渴望改革。尽 管对某些具体的人和事的看法可能不同,他们的心都是热的,血都是热的。这里真 是热血男儿(当然也包括女儿)的天下!

如果可以把城市比作人的话,那么年方5岁的蛇口,这个朝气蓬勃的海港小 城,正是ー个前程不可限量的热血男儿!

蛇口的海港连着祖国漫长的海岸线,蛇口的大路连着祖国广大的土地。从海 岸到内地,从乡村到城市,改革的浪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推进。在这浪潮之中, 更有多少热血男儿在奋勇搏击!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真理就是改革!改革就是真理!

(原载《花城>198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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