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 Ninao Ji/zh/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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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考

Ch. 4: The Great Test

第四章 大 考

——诅咒与祝福 都来自于你们的内心 或在荆棘中撒种 或投荆棘于火


脱贫攻坚的号角传遍各地。 隐形的声波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引起了不同的振动和感应。在大安市联合乡看来,脱贫攻坚,就是一道难度很大的开卷试题。表面上看,这是要通过一场战役解决掉贫困问题,为全民奔小康扫清贫困障碍,实际上,这也正是对基层政权的宗旨意识、执政理念、执政能力、执政水平的全面检验,同时也是对每一干部、每一个公民素质、品质、观念、信念和精神状态的全面检验。

市里开完脱贫攻坚动员会之后,乡长、副书记田金鑫,直接跟着乡党委书记逯德龙进了他的办公室。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言语,似乎心照不宣,都明白接下来要讨论哪个主题。这二人虽然只是中国行政序列里接近最低级别的科级干部,却自觉保持着极其良好的规则和习惯——凡事两个人先碰头,商量出一个一致的意见,然后再上党委或行政会议研究。 逯德龙拿出一只香烟递给了田金鑫,先开口了一个头儿:“我说金鑫啊,这脱贫攻坚对我们来说,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一次大考啊!你觉得有把握没有?” “我是心里没底呀!”田金鑫对逯德龙从来不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是习惯,因为两个人在工作上从来没打过埋伏。 中国传统行政理念里有“将相和、家国兴”的说法,几乎是每一个执政者都明白的浅显道理。但事实上,越是简单的道理,做起来越有难度,因为一句话变成顺嘴就能说出的口号之后,就很难走心了。就算是走了心,只要两个人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想法、成见和私心,也很难做到真正的和,面和心不和。开诚布公,是勇气,也是坦诚,逯德龙和田金鑫之所以敢推心置腹,是因为两个人都是直爽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想法,只要出于公心,真心想把事情办好,就不必藏着掖着。 “我也和你同感”逯德龙见田金鑫开诚布公,他也来个直截了当:“来来来,坐下慢慢商量。那么,你先说说觉得哪里没底,怎么个没底。” 在缭绕的烟雾里,两个人开始认真“审题”。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人,是我们那些村干部。我们各村干部队伍的素质、结构和产生渠道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们跟着操多少心,挨多少累,担多少惊,受多少怕呀!以往没有什么大事儿就那么推着往前走,我们也不好有什么大举动,大不了在关键的事情上,帮助把把关。但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中央和村民直接对接,层层有关口,事事有考量,哪一关不过都是天大的事情。这是拿重锤敲打我们的脊梁,没有个钢筋铁骨哪禁得住?” 听完田金鑫这番话,逯德龙也是眉头紧锁:“是啊,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我们的难处你心里最清楚。每一个软弱涣散村都是一个马蜂窝,我们不敢轻易捅啊!一捅,就动了一部人的利益。大凡能推举出自己代言人的势力圈子,都可能比我们的能量大。从村民数量和力量占比上,他们也是大多数。难道我们有勇气挑战大多数群众吗?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和恰当时机,凭我们两人的级别和能量,也只能维持个现状。” “局部的多数也不一定代表群众的根本利益,我们拿掉某些不称职的干部,也不是为了损害或剥夺他们的利益,而是要公平、公正、合理地分配和利用资源,让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更好,我相信群众最终也会明白的。我倒觉得,这次是一个大好时机,趁我们有‘尚方宝剑’在手,莫不如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该调的调,该换的换,也为今后全乡的长远工作扫清道路。像现在这种‘老牛破车疙瘩套’就算这一关我们侥幸混过去了,下步全面奔小康也是大问题。” 本来,关于人事的问题,应该由书记说“上句”,乡长说“下句”,田金鑫说完之后感觉这些话的幅度有点儿过大,便特意拿眼睛瞧了瞧逯德龙的反应。 逯德龙笑了笑,算是以一个肯定的表情回应了田金鑫。 沉默片刻,逯德龙接下了田金鑫刚才的话头:“按理说,我们完全可以对付两年一走了之,把这些烂摊子留给下一届。可是,那也不是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啊!我们为官一任总还是要给这地方做点值得纪念的事情。其实,我早有你说的想法,只是一直在犹豫,也是怕惹出意外的麻烦。既然你也是这个想法,那我们就放开手脚干吧!就算我们走,也要走得问心无愧,亮亮堂堂。这件事,你就牵个头,过后我们开会明确一下。把脱贫攻坚工作和配强村级班子结合起来考虑,搞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我们研究确定之后马上落实……” 就在田金鑫刚刚要走出办公室时,逯德龙又把他叫了回来,再一次叮嘱:“金鑫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脱贫攻坚任务已经刻不容缓,我们先把脱贫攻坚的工作方案制定出来。关于换人的事情,先缓一步走。因为驻村工作队马上就要下村,这个时候换人,驻村的和村里的两套人马都没经验,势必要给工作带来很大不便。先这样运行一段时间,你要结合着脱贫攻坚任务的落实,亲自做一个全面的调研和科学评估。认真考量一下他们的工作能力、群众威信以及与驻村工作队配合情况,尽量多给他们一点机会,实在将就不了,再考虑调换……” 逯德龙的性格田金鑫是了解的,对于一般事情,他一向是干净利落,事情交代清楚之后,基本就不再反复强调,很少见他有婆婆妈妈的时候。看来,对今天所议定的事情他还是有所顾虑。其实,田金鑫自己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在乡村工作了这么多年,让他感触最深、也最头疼的问题的就是村干部的问题。换个角度说,也是人才问题,这是制约农村发展和影响党在群众中形象的一个关键问题。 随着城乡二元体制的逐步打破,当前农村人口老龄化和空心化问题,日益凸显。绝大多数年轻人都通过升学、打工、自主创业等方式千方百计地移居城市。农村人口结构越来越趋于衰落,除了老弱病残,除了留守儿童,年富力强的人已经少之又少,至于有一点知识和文化的年轻人就更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 从客观条件上来讲,村干部人才的可选择余地已经很小,有的村子想找一个年龄合适的人当村干部都难。在年轻一点儿的村民里,一类是种植或养殖专业户,人家要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当个村干部事情繁杂,工资微薄,严重影响个人发展,得不偿失;剩下的一类年轻人要么就是“痴苶呆傻”,要么就是不务正业、流里流气不堪一用。 从人们的主观意愿来说,村干部基本属于好人不愿意干,孬人干不好的事情。想一想,一年就那么一万多元的工资,谁愿意为了那么一点儿钱天天开会,天天学习,天天劳心伤神、干这干那,承担那么多的责任?称职的人选,多数没有当村干部的意愿,或意愿不强烈,很多时候要乡里出面动员,才勉强答应参与竞选,结果还不一定能选上。大凡争着抢着,甚至不惜采取非常手段势在必得的,只能是这么几种情况,要么就是眼睛盯着工资之外的集体资源;要么就是受家族或小圈子的推举,代表了身后部分人的利益;当然,其中也不排除有想通过这个岗位实现自我价值的理想主义者。 有一些村子人文条件好,历史上就没有家族或社会势力圈子,民风平和淳朴,适合搞村级民主,选举产生的干部基本没有大问题,素质、能力和公信度都很好,基本不用乡里操太多的心;但有一些村子,人文传统和条件很差,家族势力或有社会势力背景深厚,选举出来的人既可以不顾及整体民意,也可以不顾及上级意愿。这部分干部的特点是,我行我素,厚此薄彼,不讲规则,一手遮天。而村民的感触和感情也是冰火两重天,一部分村民狂热支持,把他奉为“领袖”;一部分村民强烈反对,势不两立。但谁拿他也没办法,只要超过半数的村民挺着,只要不违法,乡里就无法过多干预,毕竟他们也是部分民意的代表。最近一些年,根据上级的主导意见,凡村主任是党员的,基本要实行书记、村长“一肩挑”。村“一把手”的权利更加集中,原来有问题的干部,因为有失去了一层制约,问题就更加严重,但同时也有一个有利因素,那就是乡党委可以从党委的角度对反响大或不称职的干部进行干预。 诸多复杂的因素,也是乡里思考再三仍存有顾虑的主要原因。如果在理由不充分的情况下调换村干部,很可能激化基层矛盾。就算不称职的干部被迫辞职或免职,他本人若不能心服口服,背后的势力就会因为代言人被免而被激怒,从而闹对立情绪,制造麻烦,让新 的补选工作无法进行,甚至迁怒于临时代管的村干部,致使其无法开展工作。 经过半个月的详细摸底调查,田金鑫准确地掌握了12个村子的详细情况。应该说大部分村子的干部还是很好的,只有少部分存在着一定问题。其中,有两个村的村书记,本来也很能干,群众的口碑也很好,但两个人中,一个因为中学时和曾同学打群架被拘留15天,一个因为曾经酒驾被判了缓刑,在全国“扫黑除恶”行动中作为历史上有污点的干部被清退了。问题最大的有两个村,两个村的书记因为规则意识和信用意识淡薄,自身的公信力、凝聚力以及群众信任度过低,基本失去了行政能力。看来,这两各村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了,否则会严重影响工作。但此事并不能操之过急,为稳妥起见,要等待两件事完成之后进行,一是要物色出合适的接替人选;二是要配合驻村工作队完成进村后的工作过渡。 当务之急,要集中精力做好脱贫攻坚战的整体布局。考虑联合乡的实际情况,为了克服弊端,弥补短板,实现几种脱贫攻坚主体的密切配合、无缝衔接和高质、高效运转。联合乡提出一个“三驾马车”合力拉车的工作方案。所谓的“三驾马车”,第一驾是包村党委,由乡党委和政府机关负责人成立临时党委对各村脱贫攻坚工作进行全面包保;第二驾是村书记,第三驾是驻村第一书记。在这三架马车中,包村党委是轴心,起着马车中“辕马”的作用,总体工作由包村党委牵头。村书记在左,驻村第一书记在右,各负其责,相互配合,合力拉“套”。 联合乡这样的布局是有周密考虑的,这是实事求是、不回避矛盾和真抓实干的表现。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农村工作的现实摆在那里。 先说驻村第一书记,虽然派下来的人都有很高的素质和能力水平,但至少也存在着两个问题。一个是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毕竟农村工作他们以前没有经验,工作环境变了,工作对象变了,工作内容也变了,能不能找到适应的工作方式和方法,这要因村因人而论。另一个就是工作态度问题。虽然大部分驻村工作队员都怀着一腔热情,肯真抓实干,给农村工作带来了新理念、新气象,但也存在着个别应付的现象,不真抓,不实干,除了向上级协调点项目和费用外,就做一做统计、报表、档案、卡片等日常基础工作,再就是做一点传统意义的好人好事,完全不触及村里的任何决策和管理,更不要说为新农村建设提供先进的解决方案。 再说当地的村书记和村委。村集体资源的管理、控制、使用和分配权在他们手里。这些公权的合理使用才是永久脱贫和全民奔小康的根本保证,如果他们不能成为脱贫攻坚的主体力量,而是虚与委蛇地游离于这场“战役”之外,认为脱贫攻坚只是驻村工作队的事情,采取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态度,不主动配合,拒绝改善、改革村务,甚至制造人为障碍阻挠第一书记介入村子的分配和管理,那么,仅仅靠一点儿外部资源的增量,就无法解决脱贫和奔小康的根本问题,即便暂时的数字再漂亮,将来都有可能因为缺乏后续的动力和管理、分配机制而化为泡影。 为了避免第一书记和村书记之间出现推诿和 “两层皮”现象,在他们之上在加入一个有力的协调者和介入者便成为一种必须的保障。而这个协调者只能是乡党委,或者乡党委直接派出的代表。因为只有乡党委出面说话,村书记才能必须听;第一书记才会真正重视。派驻了包村党委,就相当于乡党委在每一个村都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工作组,对脱贫攻坚工作进行直抓直管、直接协调。 联合乡的12个包村党委建立后,迅速下沉至各村,快速进入工作状态,不但要协调、捏合村党委和驻村工作队,而且也亲自抓管,做到村情、村事、档案、数据全知晓。在包村党委的介入下,村子的管理分配不再有“自留地”和对外的“秘密”,凡事公开、透明,所有涉及扶贫效果和利益分配的大事都由包村党委、驻村工作队、村两委三方坐下来共同研究议定。避免了第一书记无法放手工作和村两委看热闹、不配合的现象。对于乡党委来说,驻村工作队属于客方身份,是来帮助村里开展扶贫工作的,他们另外制定了一个规则,不管任何一个村的第一书记提出工作上的需求,乡党委必须全力以赴、不打折扣地予以优先研究解决。至此,“三驾马车”,在联合乡12个村里开始了和谐、高速的奔跑。

2019年九月,是红旗村党支部书记徐辉十几年书记生涯的一个终结。 十几年来,大约只有这一天他的头脑是异常清晰的。那天乡长、乡党委副书记田金鑫正式找他谈了话,因为凝聚力和公信力太弱,建议他主动辞去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 只有这时,他才说了句老实的话:“我承认过去的毛病,我以后好好干……”但已经来不及啦! “平心而论,徐辉这个人除了酗酒误事、办事不靠谱和工作能力低以外,从来不欺压老百姓,还真不是一个坏人……”在联合乡工作长达25年的田金鑫对徐辉的历史和为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在他离开村书记的岗位后,给了他一个这样的评价。 徐辉,是红旗村这个离任书记的大名,此外,他还有一个别名叫大憨。除了在正规场合大家叫他徐书记,其他场合不管村民还是乡领导,都称他为大憨。从这个名字透出的信息看,他确实不是一个奸诈之人,但却很有可能是一个平庸的人。 早年,徐辉在红旗村任村委、治安员、民兵连长,人虽粗莽、没有文化,却表现得忠诚、憨厚,深得当时那位老书记的喜欢,并收做“徒弟”。当从政十几年的老书记李云峰60多岁需要退下的时候,有意相让徐辉接任自己当村书记。因为李云峰执政多年,在村子里有很大影响,并且家族势力也很强大,自然就有很大的话语权。从徐辉本人这里来说,为人也不奸诈、恶毒,又因为性格随和、喜欢喝酒,“结交”了不少村里的“朋友”。村民们普遍认为,让徐辉当书记至少不会被欺负,至于其他的,哪管得了那么多,换了另一个兴许还不如徐辉呢!所以换届选举进行得很顺利,徐辉高票当选。 最初的几年,徐辉还是非常用心和努力的。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是责任感和荣誉感尚未冷却,在发挥着推动作用;另外也是还有些危机感,怕一旦干不好让投票的人失望或被人耻笑、诟病。但当领导的时间久了,地位稳定了,精神就松弛下来了。松弛下来,回归本性,大约是人类不可克服的本能。况且,在以往的年代里,一个村书记喜欢喝酒并且能喝、很能喝,并不被认为是件不光彩的事情,相反,在一些场合里还被认为是“本事”。 如果仅仅是爱喝酒,能喝酒,虽说是个毛病,但只要不耽误正事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乡里要求村干部也没办法像党政机关那么要求,毕竟文化、风习和素质在那里,只要把本职工作完成好,只要村民没什么大的意见,就那么将就干吧!在农村选一个人那么容易吗?随便换上一个,恐怕连日常工作都应付不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徐辉的酒喝得越来越嚣张,越来越无所顾及。不但耽误事,而且什么事都可以耽误。在他的日程表里,除了约酒、喝酒、醒酒,似乎什么事情都是额外的。 有一次,吉林油田来红旗村作业,涉及到群众的占地补偿问题,由于事先没有协调好,红旗村的老百姓自发把油田的车截住了。油田的工作人员直接打电话到乡里。事情紧急,乡长田金鑫马上联系红旗村书记徐辉,询问情况并要求他尽快赶往现场进行处理。乡长一打电话,村书记不在村里。 “喂,大憨吗?你在哪里呀?” “我在外边,正往回走呢!” “抓紧回来呀!你们村子的群众截住油田的车,已经阻工了,抓紧去处理一下。”其实,徐辉说出第一句话,田金鑫已经听出他喝酒了。 “你说啥?你是谁呀?”徐辉在电话的另一端舌头都已经直了,似乎辨识力也没有了,话语含混不清。 “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差不多天天通话,你都听不出我是谁了?你到底喝了多少?”田金鑫在电话的这段有一点压不住火气了:“我是田金鑫!” “那行,是田乡长啊,我马上回去。” “你告诉我,你多长时间能回来,在哪里喝的酒。”田金鑫听徐辉说话的状态,判定他酒喝得很多,如果短时间回不来,事情就处理不上了。 “我真没喝酒,田乡长,一口都没喝,我保证,我要是糊弄你都是王八犊子……” 田金鑫熟悉徐辉喝酒后的状态。可能,他自己也知道酗酒是个致命的短板,所以只要喝了酒就会拼命抵赖,誓死不认“账”。如果是这个状态让他去现场,阻工事件处理不好不说,或许还会生出另一个事端,干脆就不能让他再去现场了。 徐辉酒后的表现,常常是不可思议的。如果仅仅从那个时候的表现推断,差不多谁都有理由认为他是一个毫无尊严和自控力的废物。

有一次,红旗村高标准农田里的电力变压器爆了。因为这部分变压器的产权归属村里,电力部门无权处理。正是春灌季节,变压器爆了,农民浇不上地,就找徐辉。徐辉喝多了,把老百姓一顿骂,也不找人处理。村民们就直接打电话找乡里,问这事村里不管,乡里管不管,不管就去找县里。田金鑫接到村民的电话后,马上给徐辉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说在村里。 “村民反应变压器爆了,没电,浇不上地你怎么不处理?” “这帮王八犊子,咋去乡里去告我的状?我啥时候说不处理……” 田金鑫一听,徐辉又喝多了。当时就发了脾气:“大憨啊大憨,咋说你好呢?乡里三令五申中午不能喝酒,你就是不听,现在是啥时候?任务这么重,那么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你天天喝得迷迷登登的,让群众咋看?让村干部咋看?让乡里咋办?……” “我没喝酒啊!” “老徐,你说准了,你在哪里?” “在村里……” “好,你不要动,等着我!” 因为镇政府和红旗村村部仅有500米之隔,田金鑫撂下电话就去了红旗村村部。一进村部,徐辉果然在那里。田金鑫见他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眼珠子通红,一张嘴说话舌头都不好使了。田金鑫指着徐辉的鼻子质问:“你说,你到底喝没喝酒?” “我没喝,喝一口我都不是人……”徐辉腿软,已经站站不稳了,但嘴依然很硬。 “你让大家看看,你都这样了,还说没喝……” 徐辉的这个状态,影响的已经不是个人形象和党员干部形象,而是事业和全体村民的信心和精神状态。原来他身边还围绕着一些村民,后来因为他这个状态谁的事情都顾不上,只顾自己的“沉醉”,不知不觉间支持者渐稀,村班子成员也觉得和他“混”不出希望,选择了疏远和沉默。如此一来,干部不作为,群众闹情绪,整个村子便进入一种精神涣散、混乱无序的状态。仅仅拿村环境治理的一个小事举例,就可以推知村子其它各项工作。 村环境治理,仅仅是一项表面工作,动手即可见效的小事。因为红旗村就是联合乡政府所在地,是个门面,就算你有多么不作为,至少这点儿表面文章也要做一做吧?可是偏不,在整个整治过程中,乡政府的干部,天天拿眼睛瞄着红旗村呢,结果在全乡12个村里,红旗村搞得最差、最烂。都已经接近验收检查的时间,街道上还是垃圾遍地一片狼藉。但凡讲究一点儿形象的人都能认识到,这简直是在往联合乡政府的脸上抹黑。没办法,乡长田金鑫带领红旗村的保村副乡长和主管环卫的副乡长,三个乡长一同去大街上督导。结果,红旗村只来了一个书记徐辉,两委成员没有一个人跟随。来了,他也只知道站在那里和三个乡长一样,站在那里观看,整个人像呆了一样。最后还是田金鑫开口督促他:“你站在那里傻看啥呢?快雇车安排人干活呀!”这才想起来联系车辆,安排人员下午过来清理街道。 “怎么不马上,为什么要等到下午,现在才上午九点?”乡长问。 “唉,下午吧!我多安排点人手。安排五辆车、20个人,一会儿就干完了。” 下午,还是那三个乡长,一齐去督战,结果,红旗村除了村书记外,只来了一辆车、5个人,稀稀拉拉、冷冷清清地在那里比划着。这样的执行力和领导力,怎能不让人们失望呢?没办法,乡长亲自打电话,雇人雇车。仅仅环境卫生一项工作,都让乡里不断跟着操心,为了不太丢自己的面子,联合乡曾多次以乡政府的名义花钱雇专业队伍来清扫。没办法呀!至于红旗村的其它工作,乡里基本不太敢深揭、细看。如此迁就,也有照顾老村干部情面的成分,能将就一时就将就一时,能扶一把就扶一把。 然而,农村工作的时代和环境都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再也没有“哄着捧着对付干”的时代了。尤其是脱贫攻坚,它是一个开启新时代的契机。这项特殊的工作,因为其意义深远、压力和强度大、标准和政策水平要求高,已经成为考验和试炼农村干部的一把大锤。禁得住考验的,挺得住捶打的,将成为未来乡村的新型领头人;经受不住捶打的,几下就暴露了自身的脆弱,被震得骨裂筋麻。 联合乡对徐辉最终采取了劝退。劝其自己写申请提出辞职,这样对徐辉、对村民都有一个交待,也是给他留一个台阶和面子。面对不太情愿接受的徐辉,田金鑫说得说既坚决又合乎情理:“你自己的工作状态、村班子和群众对你的态度,你应该清楚,现在的工作强度、标准和对政策水平要求都太高了,你也很难应付!班子不信任你,老百姓不信任你,干着也没面子。你也不是非得挣这点工资,还是别硬撑着了。人活一张脸啊!你得考虑给我们留点面子,也要给自己留点面子……” 徐辉写完了辞职报告之后,联合乡就着手筹备红旗村的书记选举问题。 一进入公选程序,重点候选人的问题就来了。红旗村现有党员中普遍年龄偏大,有几个是四、五十岁的适龄党员,但个人能力普遍偏弱,很难担起一摊工作,当“主官”就更难胜任了。这时,逯德龙和田金鑫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叫李海龙的年轻人。这个三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是红旗村土生土长的村民。当年,李海龙初中毕业后,在乡里当了几年通讯员,至今,有一些乡里的老职员还隐约记得他当年的样子。之后,从乡里参军,去了大连某部队,在部队当了两期士官,复员后安排到油田工作。但徐海龙觉得在油田做着看油井的枯燥工作并不是自己人生的理想,便辞职自己办起了公司,在大安市仿古街租下一个门店,开了个“绿禾粮油食品商店”,专门从事农副产品的营销。去年,乡里还还评他为返乡创业带头人,给他申报了一个市劳模的荣誉。从自然状况说,他一身同时具备返乡创业、退伍军人、致富带头人、劳模、年轻等多方面的优越条件,是理想的村书记候选人,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家在红旗村没有家族势力,便于公正、公平地处理村务,开展工作,只是不知道他本人的意见。 为此事,田金鑫特意去了一趟李龙海的“绿禾粮油食品商店”,找他面谈。在找李海龙谈话之前,逯德龙和田金鑫也认真分析了李海龙的经历和创业轨迹。在部队,完全可以继续担任士官,结果放弃了眼前的待遇回来择业;在油田,虽然工作偏于枯燥,但还算稳定,他再一次放弃,选择了自主择业。从他几次人生选择中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还是有一点儿理想主义的倾向。这样的性格,就要和他讲清楚这个岗位的重要性和意义,让他认识到这个岗位的责任和使命,以及乡里真实想法和未来的要求。 田金鑫按照乡里的意见,把村里的现状、目前的脱贫攻坚工作的强度和意义、今后农村工作的发展方向以及乡里对这个岗位的要求,包括时间、精力、规矩和纪律等等,都讲得很清楚。从现在的情况看,这是虽然工资不高却需要全力以赴,虽然权利不大却要求高度责的岗位,唯一可以对一个年轻人构成“吸引力”的,就是也许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全体村民从此会过上好日子;也许一个人可以从这里起步,一步步实现更大的人生价值。谈话进行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时至中午,李海龙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同意,为了慎重起见,田金鑫又给了他几天认真考虑的时间以及与家人商量的时间。三天后,田金鑫接到了李海龙的电话,表示愿意接受这个岗位。 书记的选举,只是按照程序通过党员代表大会选举产生。有乡党委明确意见,有候选人个人优越的条件,也有党员们的觉悟,几方面因素的共振,选举进行得十分顺利。但接下来,需要面对全体村民时,情况就复杂得多了。为了了解乡党委这个临阵换将的举动,在全体村民中有多少拥护,有多少反对,选举后不久特意在全体村民中搞了一次摸底测评,结果群众的支持率不到60%。这个结果,按照乡里的最初估计,还是比较乐观的,原以为能达到50%就很不错了。原因,在那里摆着,尽管徐辉能力水平较差村民们都心里有数,但突然劝退,部分村民肯定难以接受。也许,换徐辉他们没有太大意见,但没有换上他们自己想要的人,就会有不满情绪。另外,李海龙多年在外,村里又基本没有什么亲戚,了解和认识他的村民太少,这也是一个不利因素。 看来,仅靠李海龙单枪匹马地往前冲,至少暂时还不行。怎么办?配齐、配强班子,加强班子的整体战斗力。在原来的村支部中,有一个妇女主任叫余华,五十二、三岁的年纪,人朴实、能干、群众基础好,而且没有家族势力。将她补选上来当副书记,作为李海龙的副手,一些临时性的工作她先在前边顶住,给李海龙熟悉和进入工作状态争取时间。脱贫攻坚的主要业务当然要全部压给李海龙。人员不熟,情况不熟,政策不熟,脱贫攻坚的工作流程不熟,一切从零开始,由包村副乡长亲自往出“带”,现学现用,实施填鸭式灌输。 乡长田金鑫找来一堆相关的政策资料,扔给了李海龙,吩咐他抽时间全部学懂吃透,三天后他亲自来考试。不熟悉党员,抓紧找一份党员名单,一个个地熟悉;不熟悉村民代表,立即找来村民代表的名单,一个个地对号;不知道村民的家庭情况和贫困户的情况,由包村副乡长带领,一家家入户,沟通、交流……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该补的基础课全部补上。不但基础功课掌握得系统清晰,在实际操作上,通过包村副乡长一招一式地仔细帮、带,也很快进入状态,可以独立、出色完成各项工作。 与红旗村书记同步调整的还有联合村书记马东风。以往,红旗村和联合村的各项工作都处于“垫底”的状态,两个村交错排列在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位置。调整了不称职干部之后,不到半年的时间,两个村各项工作都实现了反超,排名全部进入中游以上,并且还保持了一直向上的趋势。在最近一次脱贫攻坚自检测评中,两个村的群众满意度也都达到了90%以上。通过两个村干部的调整,联合乡的领导们内心都有了很深的感触:一个是,调整得太好啦!一个是,调整得太晚啦!

就在脱贫攻坚的关键时期,联合乡小窝卜村的书记兼村主任被“清退”,相当于一下子就缺了两个“一把手”,两委无头,工作只能暂时处于半停滞状态。联合乡为了使工作不受影响,决定由乡长、副书记田金鑫临时兼任村书记,在推动正常工作的同时,尽快考察、物色村书记和村主任的合适人选。 虽然事情紧急,但干部配备问题是涉及一个村子一届或几届工作的大事,一定要谨慎、稳妥,不管内心多么着急,多么追求“快”,也要把“准”放在首位。乡党委事先就两个书记被清退村的干部配备原则提出了明确要求。首先,要全面考察个人能力、水平和价值取向;人选的选择要尽量避开家族势力和小圈子的干扰;第二,尽量从党员中选择,先选为村主任,培养一段时间后,如果称职就补选任命为支部书记,这个村的班子就齐了。 农村的很多事情从来都是这样,在会议室里议论得头头是道,只要出了会议室一进村,就会发现,不管事先考虑得多么仔细,你所面对的现实总是有些出乎意料。小窝卜村的情况也是这样。平时田金鑫作为代理村书记每天来来往往,觉得村子里的人虽然不是个个精明能干,但不至于像土话里说的“一筐木头砍不出一个楔子”。到了用人之际,田金鑫把240多户、几百号人在脑子里反复扫描,也找不到几个中意的目标。 村子里有头有脸,形象、素质都不错的人,一查底档,大多都接近60岁或60岁以上。年轻一些的人中,有几个种粮大户和一个养牛专业户,头脑和能力都够,可是当田金鑫本想从侧面试探一下,几个人态度一样,一提竞选村干部的事情,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连谈谈都没兴致。最后,终于锁定了一个比较理想的目标,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又是党员,在平时的学习和活动中表现得也很出色。因为有了明确目标,田金鑫心中暗喜。但选村主任这种事情因为背景复杂很敏感,又有固定的法律程序,虽然很希望他能够选上来,也不敢把话说明,更不能封官许愿或进行权力干预,只能鼓励他认真准备,积极参加竞选。 田金鑫把这个人选和想法及时与逯书记进行了沟通,书记很赞同田金鑫的想法。可是,如何能让乡党委看重的人在选举中胜出。这又是一道极其难解的题。 以往的村级民主选举,乡里没有过多的精力予以关注。有时明知道会出现一些问题,也只能听之任之,由其自由发展,国家既然把权利交给了村民,就只能由村民自己做主,关注过多难免变成有意无意的干预,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选举法》明令禁止的。即便是乡里出于公心和工作需要,也只能在正式选举前通过正常的职责和程序进行适当把关和引导,至于最后的结果,只能由村民选举决定。 由于这次选举的结果直接影响到小窝卜村脱贫攻坚的工作效果,联合乡给予了深切的关注,基本上每走一个程序进行一次综合评估。第一步,先发通知,让符合基本竞选条件的村报名。报名时间截至日一到,3名竞争对手同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其中之一就有那位党员身份的村民,同时还有另两个有家族背景的村民。用文一点的词,叫做“劲旅”。如此一来,这个党员所面临的形势就很严峻了。虽然,综合评估他的各方面条件都明显高出一大截,但村民们却不一定按照这些标准投出自己手中的选票。这个人最大的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不利的条件,就是在村子里没有家族势力,是一个“孤”姓。初步估计,落选的可能性非常大。

面对这样的情况,逯德龙和田金鑫相视一笑。知道这次选举又遇到了让人挠头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乡里要刻意回避农村的家族问题?富有农村工作经验的干部都知道,这是由中国农村和农民的现实决定的,不回避后患无穷啊!因为很多农村的家族,由于基本素质和某些历史原因,宗派意识很强,习惯于分帮、分伙,以多欺寡,以强凌弱。如果推选上来的人素质好、觉悟高还好,这个问题基本上还可以回避;如果推选上来的人,本身就有宗族意识,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一个领导刚产生,还没有开展工作,派别就已经形成了,今后工作还怎么干?如何保证公平公正地处理事物、分配利益?问题一旦出现,乡里就要天天为这个矛盾重重的村子操心,今天上访,明天告状。没办法,三天两日就要去灭火。事情到了这个程度,有那么一个村干部,还不如没有了。没有,仅仅是无序,也不至于如此混乱。未雨绸缪,看来,还真需要在选举前好好把一把关。 此事,当然还是要有田金鑫一手操办。田金鑫想到了未来的村务工作很多都要动笔写字,用有墨迹的笔或没有墨迹的电脑,要有村民们所说的文化。没有点文化,要说不能说,要写不能写,向上边报个材料或报表,自己张着两手一个字也弄不出来,工作怎么干?难道一个小小村干部还要配个兼职的秘书不成?对,先让这几个人过一个材料关,一般情况,没有一点儿文化的农民,一提起写材料就吓退了。主意已定,田金鑫马上告诉组织部门通知几个竞聘的人,每一个人写一份不低于500字的个人申请,简单说明自己的竞选理由。结果,三个人都如期、按要求写来了申请。不管是不是本人亲自的写的,从文字上和程序上无可挑剔。 接下来进行第二道程序,根据要求,在正式选举之前乡里要对参选者进行初核。田金鑫亲自出马,逐个进行核查,包括过去有没有受过治安处罚、几个孩子,有没有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是否有宗教信仰等等,十几个方面一一核查,几个人全都没有任何问题。至于竞选村干部的目的、想法和打算,几个人回答得也基本靠谱,没有什么漏洞。 最后一道关是选前谈话。也就是向参选者交待这个村主任的岗位职责、工作要求和应该树立的观念、应该遵守的规矩。这叫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这些不能做到的话,就应该自觉放弃这次竞选。田金鑫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总结起来大致有这么几点:第一,村主任是全体村民选出来的就要全心全意为村民办事,可能投票并不是每个人都投了你,但服务,你却一个也不能落下;第二,办事要公平、公道、公开,不允许有偏有向;第三,不能啥事都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现在制度要求严格了,没办事情不许独断专行,必须由村委会集体商量做出决策;第四,村主任不能像过去的干部一样,当甩手掌柜的,什么也不干,每天吆五喝六地当土皇上,村里的行政、党务、扶贫等等工作村主任要亲自动手,干在前头。 刚谈完,就有一个竞争者提出:“这些活儿,我可干不了,干脆我退出吧!” “退出可以,但自己要写出书面意见,并说明理由。”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人,但竞争力的悬殊,仍然显而易见。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就要看民意啦!一切合规、合理的工作乡里都已经做过,也只能做到这里。至于这道题解答的思路对不对,最终能得多少分,并没有标准答案。评判和认定的权利也不在乡党委手中,而是在村民手中。 选举结果,那个党员落选,另一个参选者张雁峰胜出,任小窝卜村主任。由于他不是党员,书记一职田金鑫暂时还不能脱钩,要继续兼任。 值得欣慰的是,张雁峰这个人,话语不多,不事张扬,但心里很有数,个人也很努力,经过田金鑫的指导,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乡里交待的一切工作没有延误或不能完成的。

时光飞逝,转眼曾被广泛诟病的80后一代人,已经越过了30岁的“而立”大关,直抵40岁边缘。如今,他们已经堂堂正正地站到了历史舞台上,并越来越多地从前辈人手中接过一系列的社会责任的重担。脱贫攻坚的主战场上,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也就是说,这一代人也正在经历着一次历史的大考。 生于1985年的李鸿君是大安市委组织干事,2016年接受任命担任小窝卜村驻村第一书记时,领导们也多少有些担心,这么大的跨度,这个年轻人是否能够承受。从科员到主要领导,从城市到乡村,从温暖的小家到乡村集体宿舍……面对生活、工作、人文环境的大幅度落差,这个年轻人能不能适应和克服,能不能在一个陌生而艰苦的环境里有所建树,有所作为? 其实,李鸿君对农村的环境也不算陌生,在入大学之前,他一直生活在大安市幸福乡,虽然农村工作他并不算十分熟悉,但农民们的心态、处境和生活状况他还是熟悉的。那时的乡村,尽管并不富裕也很落后,但人气旺盛,家家户户人丁兴旺、年龄结构齐全,有老人,有青壮年,也有少年儿童,村子的男女老少在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吵吵嚷嚷中维持着村庄的繁荣和生机。总体的感觉是落后而不破败。和20年前比较,现在的农村,总体上要比那时经济状况好转很多,但由于人口稀少、老龄化严重,总体感觉是人老了,气氛老了,环境、面貌也老了。 一进村小窝卜村,映入眼帘的就是村口的一个大垃圾堆,一直走到村部——那座由废弃学校改建的“白瓦房”,一路上看不到花草树木,到处是零零散散的各样垃圾。村里有一些房子都已经很破旧了,看样子已经很久无人居住,房顶和院子里已经长满了荒草,仍然在以一种垂死的姿态坚持着站立。后来,李鸿君才知道,这个240多户的村子里,只有80多户有人居住。街面上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无精打采地行走,也有几个人站在一起闲聊,还有几个人在一家小卖店前支一张桌子埋头打麻将……这个村给李鸿君的第一印象,就这样散乱而破败。 驻村第一书记的第一项工作,无疑都是对贫困户和贫困人口进行全面了解。入户走访贫困户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全村40个贫困户共89人,李鸿君用了不到10天陆续走完。为了更加全面地了解村情、民意和找到这些贫困户真正的致贫原因,以及村民的整体精神状态和真实想法,李鸿君将走访面扩大了几乎一倍,差不多覆盖整个村庄和所有村民。通过长时间与村民接触,他不仅掌握了一些实际情况,为自己今后的工作提供了依据和着力点。同时,他也从村民的态度中感觉到村民们对他这个年轻的后生并不是很接受。原因,可能并不十分简单,但归根结蒂还是不信任的问题。“嘴巴没毛,办事不牢。”村民们不相信一个城里来的后生,能在一个根深蒂固的村庄里搞出点儿啥名堂来。 夜深人静,漆黑的夜幕给李鸿君提供了以另一种方式工作的时间。他静静躺在床上睡不着,头脑还在高速运转,他在反复琢磨如何才能尽快打开工作局面,如何才能取得村民们的接受和信任。他突然想到了语言。他离开农村之后,这些年一直在读书、工作,很少回到农村和村民们交流沟通,农民们惯用的“农村嗑”已经不会唠了。记得小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学生或干部模样的人,到村里办完事,走了之后,村民们总是要议论或模仿一番,仿佛那些“洋腔洋调”的人是一些奇怪的动物。他们认为,正常的人都应该和他们一样,用他们的方式想问题,用他们的方式做事,用他们的方式说话。否则,他们会认为他们的话你不一定完全能懂。你说的话,尽管有时说得很清楚但似乎他们也没有听懂,仿佛你对他们说的话并不是他们听到的话,而是在话里边埋伏了别的意思。李鸿君终于明白,原则上,这不该叫“农民嗑”,而是应该叫做“乡村语”,因为这不仅是一种简单的语言,更是一种态度和思维方式。 果然,换了另一种语言体系之后,农民们不再把他当“学生”看了。既然大家已经能够听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也肯认真听自己所说的话,那就好办了。张罗着做一些事情,改变一下村子的气氛和面貌吧!先从浅显处入手,之后再考虑一点点深入。好在小窝卜村集体经济还比较宽松。在前几年吉林省的西部土地整理工程中,小窝卜村的400多公顷荒地被整理、开发成水田,仅这部分土地的租金每年就有近80万元的进项。所以,村子里要做一点事情比如雇几个短工、干点儿小活等,还是比较方便的。李鸿君有了一个成熟想法之后,立即去找包村乡长商量,提出从小窝卜村的环境卫生治理开始,全面地改变一下村子的面貌。就好比过日子,要真想把日子过好,首先得把自己的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让别人看着像一个“人家”,也给自己提提精气神儿。

取得包村乡长的同意后,议题就开始走一系列村委程序,一路绿灯。之后,李鸿君立即着手操作。首先解决了村里垃圾问题,在村子里每隔三五家设一个垃圾箱,晓谕全体村民,一律不允许乱扔垃圾。村里配备了钩臂式垃圾车一台,定期清理村里的垃圾,进行集中环保处理。然后是街边的绿化和美化。村里的钱来之不易,为了节省资金,李鸿君亲自对全村的美化、绿化工程进行了精心设计。事先,他带人对全村的街道和每户临街院墙全面排查一遍,然后坐下来进行了分区、分段地斟酌,哪里种什么花,哪里栽什么树,万寿菊、扫帚梅、紫丁香……颜色、高矮、疏密如何搭配等等,考虑周密后,开始拿着图纸带领村民自己动手施工、栽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小窝卜村旧貌换新颜,竟然连村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村子有一天会变得这么漂亮。 一些老人们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有说又有笑,也有人开始议论驻村工作队的几个年轻人:“前些年,村里的人多,家家户户的日子过得也都挺心盛,有儿子、媳妇、孙男、孙女们在,今天你张罗这个,明天他张罗那个,忙忙活活地过起来,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意思,有奔头儿。你说这村里的事儿啊,也跟居家过日子一样。没有年轻人张罗事情,就死气沉沉的,过得没劲,这阵子,让他们这么一张罗,还真有了活泛气儿!” 营造个积极向上的氛围,说到实质,也只是表面上的好看,还不是脱贫攻坚所要的结果。这一层面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还要继续深入,进入最本质的层面,真正帮助贫困户们把日子过好,不但现在过好,而且要保证工作队走了之后仍然能过好。官方的标准语句是“激发内生动力”,可是这内生动力怎么激发,谁都没有现成的方法,所以,经过一段摸索总结,有人又提出,一村一策,一户一策。提法是个好提法,可是不用心思,不动脑子,不花力气,这个“策”还真挺难找。 在组织村街绿化施工时,李鸿君发现了这个村村民的一个普遍现象——用书面表达就是好高骛远,用实实在在的农村话说就是,大钱挣不来,小钱不屑挣。栽丁香树时,考虑让大家通过劳动得到一些报酬,那不是比直接发钱有意义嘛!可是,挖一个树坑村里出5元钱还是没人干。十锹八锹一个树坑,一天一个人能挖几十个,出外打工能赚几个钱啊?况且,这还是给自己村,确切地说是给自己干,都嫌少不愿意干。这种毛病,在北方农民的身上常常出现,是一种普遍倾向。什么叫积少成多,什么叫集腋成裘,财富的珠链往往都是用辛劳的汗水一粒粒撺起来的呀!连小钱都赚不到手,到哪里去赚大钱呢?李鸿君,决定改变村民这个落后的观念,引导他们做一些小事情,等小事情做好了,再考虑做大事情。 突然来了一个良好的契机。白城地区的扶贫政策里,有一条奖励村民发展庭院经济,每一个家庭如果在庭院里种植经济作物,不但所在的县市负责统一收购,还按种植面积给予一定的补助,这是发挥规模优势和品牌优势有力提高农民收入的有效渠道。李鸿君不但看到了这层一般性的意义,还看到了隐藏在这层意义背后的意义,那就是树立集腋成裘过精细日子的理念。 一般的情况,北方平原上的农户,都拥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庭院里又有一口水井,如果把这个庭院用好,每年就可以出不少钱。但很多村民嫌麻烦,嫌小,一般都不愿意在这一小块地上用心思,随意种点什么作物了事。为了动员、鼓励困难户发展庭院经济,李鸿君带领几个驻村工作队的小伙伴,挨家挨户地做工作,有的家庭没有能力耕种,李鸿君就去找人来帮助种。有一些贫困户的庭院面积小,李鸿君也千方百计地动员他们种上规定的作物。大安市最近几年集中发展了万寿菊,李鸿君就掐着时间催促村民下种,剪花、晾晒,到了交货时间,又统一组织组织收货运送。 除了规定品种外,李鸿君还动员贫困户们养猪、养鸡、养鸭、养鹅,总之只要有可利用空间就琢磨做点什么事情来增加收入。冬天到了,李鸿君抓紧组织动员各家按传统方法做北方人普遍喜欢吃的“粘豆包”。以往这些农副产品都是自己随意弄那么一点点,自用尚且不足,哪里想过要用它们增加收入?可是李鸿君告诉他们,只要你们把东西做出来,保证好,保证有一定的数量,我都负责给你们卖,有多少,我想办法给你们卖出去多少,还要卖个好价钱。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庭院还真起了大作用,算出了不小的经济账。以前,这样的事情都需要动员和催促,现在家家户户比着干起来,因为他们都尝到了发展庭院经济的甜头。 一年到头,有一些细心的村民开始自己算账。村民孙德军拿着计算器,把自己家一年的收入算了两遍:庭院种辣椒340平米,收入1644元;村级就业务工11500元;扶贫公益岗工资1800元;土地发包4000元;低保养老保险收入8292元;转移性收入1852元;合作社托管养殖扶贫项目分红2000元;光伏分红2000元;家庭纯收入33088元,怎么算都是这个数字。几块加一加,凑一凑,一向淡薄的日子竟然出乎意料地丰厚起来。 村子的变化、村民的变化和驻村工作队的刻苦努力,小窝卜村的村民们都看在眼里,至此,村民们对李鸿君等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刮目相看。进村时他们去哪家走访,村民们连门都不愿意给他们开,让他们进屋来,也懒得回答他们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村民们内心的声音往往是这样的:“和你们说了,能解决咋的?”。现在,一些老人不但把他们当自己家里的后生待,而且有什么事情都愿意和他们说一说,让他们帮着拿个主意。 村民闫保利患有严重的腰间盘突出症,据说犯病时都不敢下地行走。对未来的生活,本人的态度是放弃的。当扶贫工作队去走访时,老闫一声长叹:“唉,我已经是一个扶不起来的人啦!你们要是可怜我就给我弄一个低保吧!”那时,他家住的还是破旧的土平房,应该进行的危房改造还没有进行,原因是本人不申请。为什么?因为改造期间还要折腾,折腾不起;房子建造完了,还要请那些帮助自己干活的人吃个饭,自己根本做不了饭。李鸿君一听这些心里就明白了,原来老闫病的不是腰,而是精神。是他那个打不起来的精神,让他直不起腰。

“大叔,你的房子太破了,这样住下去,既不安全,也不舒服,现在有这个机会,国家负责该你花钱改造你都不干,将来政策没有了,你也住不下去了不后悔吗?这样吧,你点个头,我就让人把你的房子改了,至于你说的临时搬迁和做饭什么的,你都不用考虑,我都给你安排好,啥心都不用你操,啥力都不用你出,行不?”李鸿君知道,这样的人只能一点点、一步步地往起扶。 在李鸿君的劝说下,闫保利终于同意了自己的危房改造。春天是李鸿君帮助报的计划,秋天时老闫就搬进了新家。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家后,老闫的心情大好,仿佛腰也没有以前那么疼了,一副愁容上,偶尔也会增加一些笑模样。老闫的年龄也不算大,刚刚搭上50岁的边,按理说不应该就这样抱病养老消磨余生。李鸿君抓住机会,就和他商量起未来的计划,动员他干点儿什么。 “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干点儿啥呀!?” 李鸿君从老闫的语气里判断不出那是个设问句还是疑问句,也就是说,听不出他要表达的是绝望还是探寻。他就索性当作探寻了。“其实,你这个状态,我看只要不干吃重的活,干点啥都行。现在有一个好机会,不知你感不感兴趣。市里实行产业扶贫计划,可以免费给贫困户解决五头羊,如果你想养的话,我就给你争取一下。羊到手,你就只管看护,技术我找人给你指导,羊养多了,想卖,我负责给你卖,你看怎么样?” 这时,老闫的妻子接了话:“要啊,白给的咋不要呢!养不活还养不死?养死了吃肉也是好的……” “婶子呀,那可不行啊!国家免费给你羊,不是让你杀吃肉的,是要让你通过养羊成为养殖专业户。如果愿意吃,羊养多了咋吃都行,但这几只不能随便吃,如果发现谁有意把羊弄死吃肉,就要取消贫困户的一切待遇。这个,你们要想好,是想吃肉还是想发家致富,如果想吃肉,就别申请要羊了,免得被重重地处罚……”李鸿君想,扶贫不是发福利,这是个原则问题,底线不能破,所以就特意把话说得难听一些。 老闫沉默半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就试试吧!” 羊送来时是五只,一只公羊、四只母羊,品种是那种繁殖能力极强的小尾寒羊,一年繁殖两次,一次可产四、五只羊羔。老闫试养成功了,这几只羊像会变魔术一样,两年后,让他的羊群扩大到120多只。利用放羊的方便,闫保利又兼任了村里的护林员,每年从村子里领回5000元工资。一年各项收入加一起,少说也有3万多元。日子过好了,人的感觉也从蠕动变成了飞翔。 这时,小窝卜村从村委到村民对李鸿君的评价,比他刚来时可大不一样了。一提起这个组织部来的年轻人,无不交口称赞:“这小伙子可真行!”不仅小窝卜村认可,更大范围的人们对李鸿君的评价,也通过自己的方式予以了表达——吉林省在评选50个最美驻村第一书记,李鸿君名列其中;吉林省成立了一个驻村第一书记协会,李鸿君也被推选为副会长。可以说,每一种方式的肯定都是一个光环。可是,有谁真正了解三年来这个80后心灵上的历练和行动上的担当?有谁留意到光环之光的源泉正是背后那些闪着光亮的汗水和泪水? 三年多来,李鸿君是把整个人都交给了这个并不是自己家乡的小窝卜村,为此,小窝卜村成了他人生的又一个故乡。为了小窝卜村的父老乡亲,他放弃了所有的双休日和大部分节假日,端午、中秋、元旦都是在村子里过;如此一来,他也自然放弃了与家人的团聚和对孩子的教育。当难以割舍的情感被搁置一边的时候,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内心会承受到巨大张力,是会有疼痛的。李鸿君也是一个正常的人,但同一个工作队的伙伴都是三十几岁的年轻人,都对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有一份期盼、依恋和渴望,都希望在一周或一段乏味的忙碌后与亲人团聚一次,放松一下疲惫紧张的身心,李鸿君就只能把自己同样的情感压抑下去,让自己做一个非常的人,也就是不正常的人。因为他是第一书记,要做表率;他是几个人的兄长,要有担当和大哥风范。 在对村民和贫困户进行统计分类时,有一个术语,叫第八类户,就是房子和户口在村上,但人常年不在本村居住。李鸿君的妻子说,李鸿君就是他们家的第八类户,小小的儿子也知道爸爸的外号叫第八类户。每次回家,儿子都会一把把爸爸抱住,大叫:“爸爸来啦!”在小孩子的直感里,爸爸像客人一样难得一见。每次听到这一生喊,李鸿君的心里都好一阵酸楚。 家里有了难办的事情,孩子生病了,妻子感觉孤独无助了,很多个晚上,就只能给李鸿君发来视频,求助或倾诉,两个人就经常对着手机屏幕默默流泪。夜晚过去,太阳升起,昨天的事情依然还要像日升日落般重复。村子不能移动,李鸿君不能随便离开,但家里人还是可以移动的,妻子终于想出了一个可以兼顾的办法,每到节假日,便开车来看李鸿君,权当一家人去郊游了。李鸿君的妻子说,这样也好,也让儿子看看他爸爸是怎样工作的,免得长大后没有责任感,没准儿,多年后他爸爸的付出,在儿子身上得到了报偿。 去年中秋,李鸿君照例不能回家,按理说,在这个团圆节里,怎么也要回家看看父母家人,但村里的事情太多,一个接一个的检查在后面逼着,忙完村里的事情还要忙这些文字、档案等等案头上的事情。那天,正在李鸿君埋头忙碌的时候,突然一抬头,发现母亲拎着一篮水果来看他了。这时他才想起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去看母亲了。这样的节日,本应该自己拎着月饼、水果去看母亲,现在却反过来,让母亲来探望自己,这才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李鸿君的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 “儿子呀,你别难过,你能杀下心来干事业,妈为你高兴啊!”母亲赶紧安慰儿子。 唉,这一代人啊!在父辈眼里,曾经是那么娇生惯养,如今已经把为家庭、社会的重担稳稳放在了自己的肩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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