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Complete Works/zh-en/Nahan

From China Studies Wiki
< Lu Xun Complete Works
Revision as of 11:40, 12 April 2026 by Admin (talk | contribs)
(diff) ← Older revision | Latest revision (diff) | Newer revision → (diff)
Jump to navigation Jump to search

← Back · ZH-EN · DE · FR · ES · IT · RU · AR · HI

呐喊 / Call to Arms

中文 English
尼启德门边的战斗






这之际,斯理文恰从外庭跑进来了。



“诸君,即刻,散开着前进。准备!”



他迅速地分明地命令说。



“要挨着壁,一个个去的,”伊凡机械底地,自言自语道。



他的心窝发冷了,在背筋和两手上,都起了神经性的战栗。有谁能够打死他伊凡·彼得略也夫之类的事,他是丝毫也没有想到过的,只觉得一切仍然象是游戏一样。



“那么,前进,诸君!”斯理文命令说。“前去,要当心。”



士官候补生的第一团走出门去了。接着是第二团,此后跟了义勇兵,伊凡和加里斯涅珂夫就都在那里面。



在伊凡,觉得市街仿佛和先前有些两样了似的。列树路上的树木和望得见的灰色的房屋,仍如平日一样,挂着蓝色的招牌;只有一个店铺的正面全部写着“小酒店”的招牌,有些异样,但列树路上,却依然是晚祷以前的萧森。



然而确已有些两样了。



“呜拉!”加里斯涅珂夫忽然大叫起来,还对伊凡说,“呜拉,跟着我来呀!”



于是跳到大街的中央,横捏着枪,并不瞄准地就放,疾风似的跑向对面的转角上去了。……



“呜拉!”别人也呐喊起来……



大家就好象被大风所卷一般,也不再想到躲闪,直闯向对面的街角去。前面的射击来得正猛,恰如炒豆一样,有东西飞过了伊凡的近旁,风扑着他的脸。但他只是拚命飞跑,竭力地大叫:



“呜拉!呜拉拉拉!”



加里斯涅珂夫跑在前头,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则恰如赛跑的孩子似的,跟在那后面。向前一看,只见昏暗的街上和广场的周围,黑色的和灰色的人影,已在纷纷逃走了。



“逃着哩。捉住他们。打死他们!”有人在旁边叫着说。



“捉住!打死!”



劈拍,拍,劈拍拍!……——尖锐地开起枪来了。



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们直到喀喀林家的邸宅,这才躲在一家药店的门口,停了步。现在列树路全体都看得见了。布尔塞维克正在沿着两侧的墙壁,向思德拉司忒广场奔逃,有的屈身向地,有的在爬走,刚以为站起来了,却又跑,又伏在地面上了。义勇兵们将枪抵着肩窝,不住地响着闭锁机,在射击那些逃走的敌。



伊凡并不瞄准,只是乘了兴在射击,但在有一枪之后,却看见工人们的黑色的人影倒在步道上,还想挣扎着起来,那身子陀螺一般在打旋转了。



“呵,打着了!”伊凡憎恶地想,便从新瞄准了来开枪。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太阳穴上轰轰地象是被铁锤所击似的……他还想前进,去追逃走的敌人。但也就听到了命令道:



“退却!散开退却!”



大家便向后退走,只留下了哨兵,都走进就在邻近的横街上的酒店里。这地方是设备着暖房装置的,要在这里休憩一会,温了身躯,然后再到哨兵线上去。



温暖的,浓厚的空气,柔和了紧张的心情,当斯理文和一个人交谈之后,将全队分为几部,说道:“可以轮流去休息,有要睡的,去睡也行”的时候,伊凡颇为高兴了。



义勇兵们喧嚷着,直接睡在地板上,在讲些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尼启德门边的战斗 这之际,斯理文恰从外庭跑进来了。 “诸君,即刻,散开着前进。准备!”
我后来也看看中国的医药书,忽而发见触目惊心的学说了。它说,齿是属于肾的,“牙损”的原因是“阴亏”。我这才顿然悟出先前的所以得到申斥的原因来,原来是他们在这里这样诬陷我。到现在,即使有人说中医怎样可靠,单方怎样灵,我还都不信。自然,其中大半是因为他们耽误了我的父亲的病的缘故罢,但怕也很挟带些切肤之痛的自己的私怨。


事情还很多哩,假使我有Victor Hugo先生的文才,也许因此可以写出一部Les Misérables的续集。然而岂但没有而已么,遭难的又是自家的牙齿,向人分送自己的冤单,是不大合式的,虽然所有文章,几乎十之九是自身的暗中的辩护。现在还不如迈开大步一跳,一径来说“门牙确落二个”的事罢:——


袁世凯也如一切儒者一样,最主张尊孔。做了离奇的古衣冠,盛行祭孔的时候,大概是要做皇帝以前的一两年。自此以来,相承不废,但也因秉政者的变换,仪式上,尤其是行礼之状有些不同:大概自以为维新者出则西装而鞠躬,尊古者兴则古装而顿首。我曾经是教育部的佥事,因为“区区”,所以还不入鞠躬或顿首之列的;但届春秋二祭,仍不免要被派去做执事。执事者,将所谓“帛”或“爵”递给鞠躬或顿首之诸公的听差之谓也。民国十一年秋,我“执事”后坐车回寓去,既是北京,又是秋,又是清早,天气很冷,所以我穿着厚外套,带了手套的手是插在衣袋里的。那车夫,我相信他是因为磕睡,胡涂,决非章士钊党;但他却在中途用了所谓“非常处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自己跌倒了,并将我从车上摔出。我手在袋里,来不及抵按,结果便自然只好和地母接吻,以门牙为牺牲了。于是无门牙而讲书者半年,补好于十二年之夏,所以现在使朋其君一见放心,释然回去的两个,其实却是假的。









孔二先生说,“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矣。”这话,我确是曾经读过的,也十分佩服。所以如果打落了两个门牙,借此能给若干人们从旁快意,“痛快”倒也毫无吝惜之心。而无如门牙,只有这几个,而且早经脱落何?但是将前事拉成今事,却也是不甚愿意的事,因为有些事情,我还要说真实,便只好将别人的“流言”抹杀了,虽然这大抵也以有利于己,至少是无损于己者为限。准此,我便顺手又要将章士钊的将后事拉成前事的胡涂帐揭出来。


又是章士钊。我之遇到这个姓名而摇头,实在由来已久;但是,先前总算是为“公”,现在却像憎恶中医一样,仿佛也挟带一点私怨了,因为他“无故”将我免了官,所以,在先已经说过:我正在给他打官司。近来看见他的古文的答辩书了,很斤斤于“无故”之辩,其中有一段:




“……又该伪校务维持会擅举该员为委员,该员又不声明否认,显系有意抗阻本部行政,既情理之所难容,亦法律之所不许。……不得已于八月十二日,呈请执政将周树人免职,十三日由 执政明令照准……”




于是乎我也“之乎者也”地驳掉他:




“查校务维持会公举树人为委员,系在八月十三日,而该总长呈请免职,据称在十二日。岂先预知将举树人为委员而先为免职之罪名耶?……”




其实,那些什么“答辩书”也不过是中国的胡牵乱扯的照例的成法,章士钊未必一定如此胡涂;假使真只胡涂,倒还不失为胡涂人,但他是知道舞文玩法的。他自己说过:“挽近政治。内包甚复。一端之起。其真意往往难于迹象求之。执法抗争。不过迹象间事。……”所以倘若事不干己,则与其听他说政法,谈逻辑,实在远不如看《太阳晒屁股赋》,因为欺人之意,这些赋里倒没有的。


离题愈说愈远了:这并不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即此收住,将来说到那里,且看民国十五年秋罢。




(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呐喊】





【自序】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我后来也看看中国的医药书,忽而发见触目惊心的学说了。它说,齿是属于肾的,“牙损”的原因是“阴亏”。我这才顿然悟出先前的所以得到申斥的原因来,原来是他们在这里这样诬陷我。到现在,即使有人说中医怎样可靠,单方怎样灵,我还都不信。自然,其中大半是因为他们耽误了我的父亲的病的缘故罢,但怕也很挟带些切肤之痛的自己的私怨。 事情还很多哩,假使我有Victor Hugo先生的文才,也许因此可以写出一部Les M
【〔其二〕】






一 坟300 呐喊250



二 彷徨250 野草100 朝花夕拾140 故事新编130 



三 热风20 华盖集190 华盖集续编260 



四 而已集215 三闲集210 二心集304 



五 南腔北调集250 伪自由书218 准风月谈265 



六 花边文学 且介亭杂文 且介亭杂文二集



七 两地书 集外集 集外集拾遗



八 中国小说史略400 小说旧闻钞160



九 古小说钩沉



十 起信三书 唐宋传奇集







右每书名下数字,是表书的页数;第一书目每行下数字,则表字数。前一书目中,还没有把《集外集拾遗》预算成书;《且介亭杂文》的书名,亦未拟定。后一书目,大约是一九三五年以后修正的,就比较完备了。



记得先生大病前,曾经说到过:他自从一九〇六年,二十六岁中止学医而在东京从事文艺起,迄今刚刚三十年。只是著述方面,已有二百五十余万言,拟将截至最近的辑成十大本,作一记念,名曰“三十年集”。当时出版界闻讯,不胜欣忭,纷请发行。使先生不病且死,必能亲自整理,力臻美善。无奈愿与事违,先生竟病且死,死后行将二年,始将全集印行,捧诵遗著,弥念往昔,不胜痛悼。



先生每出一书,编校皆极谨严;广平襄助左右,多承指导,凡有疑难请益,片言立决。现在全集出版,彷徨疑似,指引无从。所有愆误,追悔莫及。所幸文化界同人,热心协力,卒底于成。谨就经过,略陈一二。



溯自先生逝后,举世哀悼。舆情所趋,对于全集出版,几成一致要求。函札纷至,荷蒙启迪,举其大要,则一望早日出版;二希收集完备;三冀售价低廉。窃思先生著述,其已印行者,整理较易。其未印行如《六朝造象目录》,《六朝墓志目录》,《汉碑帖》,《汉画象》等,非专家竟难措手,整理最为困难。幸蒙先生老友许寿裳、画室两先生对纪念逝者,援助家属,向不辞劳苦。关于全集进行,亦不断惠函指示,始终给予许多宝贵帮助。一九三七年春,台静农先生,亲临凭吊,承于全集,粗加整理。并约同许寿裳先生商请蔡元培、马裕藻、沈兼士、茅盾、周作人诸先生同意,任全集编辑委员。是时广平正拟在沪先行整理,俟得蔡元培、茅盾两先生指示之后,乘去夏暑假之便,赴平就教于马、许、沈、周诸先生暨台静农、魏建功、曹靖华、李霁野诸君子,冀集群思,使臻完善,然后携回沪上,设法印行。不料“七七”芦沟桥事起,一切计划,俱告停顿。去秋先生周年逝世纪念会席上,沪上文化界又复以全集出版事相督促。良以敌人亡我,首及文化。开战以来,国内文化机关,图籍古物,被毁灭者,不知凡几。出版先生全集,保卫祖国文化,实为急不容缓之事。然庐墓为墟,救死不暇;百业凋敝,谋生日拙;虽有大心,终无善策。而先生以一生心血,从事于民族解放的业绩,又岂忍其久久搁置,失所楷模。语云:纸张寿于金石。自维无力为此,每一念及,惄焉心伤。幸胡愈之先生,本其一向从事文化工作之热忱,积极计划全集出版事宜,经几许困难,粗具规模。且拟以其手创之复社,担当斯责;广平亦即欣然承诺。复社诸君子,尽海上知名之士,董其事者,为胡愈之、张宗麟、黄幼雄、胡仲持、郑振铎、王任叔诸先生。约定以编辑责任,归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复社则主持出版,代理发行。惟纪念委员会同人,散处四方;集中编辑,势所难能。虽函件往还,指示实多,而实际责任,不得不集于少数人身上。所幸复社同人,措施得宜。工作皆有秩序,进行亦极顺利。六百余万言之全集,竟得于三个月中短期完成,实开中国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3: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其二〕】 一 坟300 呐喊250 二 彷徨250 野草100 朝花夕拾140 故事新编130
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大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


风和火势卷得伊的头发都四散而且旋转,汗水如瀑布一般奔流,大光焰烘托了伊的身躯,使宇宙间现出最后的肉红色。


火柱逐渐上升了,只留下一堆芦柴灰。伊待到天上一色青碧的时候,才伸手去一摸,指面上却觉得还很有些参差。


“养回了力气,再来罢。……”伊自己想。


伊于是弯腰去捧芦灰了,一捧一捧的填在地上的大水里,芦灰还未冷透,蒸得水澌澌的沸涌,灰水泼满了伊的周身。大风又不肯停,夹着灰扑来,使伊成了灰土的颜色。


“吁!……”伊吐出最后的呼吸来。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但不知道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这时候,伊的以自己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便在这中间躺倒,而且不再呼吸了。


上下四方是死灭以上的寂静。









有一日,天气很寒冷,却听到一点喧嚣,那是禁军终于杀到了,因为他们等候着望不见火光和烟尘的时候,所以到得迟。他们左边一柄黄斧头,右边一柄黑斧头,后面一柄极大极古的大纛,躲躲闪闪的攻到女娲死尸的旁边,却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们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为这一处最膏腴,他们检选这些事是很伶俐的。然而他们却突然变了口风,说惟有他们是女娲的嫡派,同时也就改换了大纛旗上的科斗字,写道“女娲氏之肠”。


落在海岸上的老道士也传了无数代了。他临死的时候,才将仙山被巨鳌背到海上这一件要闻传授徒弟,徒弟又传给徒孙,后来一个方士想讨好,竟去奏闻了秦始皇,秦始皇便教方士去寻去。


方士寻不到仙山,秦始皇终于死掉了;汉武帝又教寻,也一样的没有影。


大约巨鳌们是并没有懂得女娲的话的,那时不过偶而凑巧的点了点头。模模胡胡的背了一程之后,大家便走散去睡觉,仙山也就跟着沉下了,所以直到现在,总没有人看见半座神仙山,至多也不外乎发见了若干野蛮岛。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作。)







【奔月】









聪明的牲口确乎知道人意,刚刚望见宅门,那马便立刻放缓脚步了,并且和它背上的主人同时垂了头,一步一顿,像捣米一样。


暮霭笼罩了大宅,邻屋上都腾起浓黑的炊烟,已经是晚饭时候。家将们听得马蹄声,早已迎了出来,都在宅门外垂着手直挺挺地站着。羿在垃圾堆边懒懒地下了马,家将们便接过缰绳和鞭子去。他刚要跨进大门,低头看看挂在腰间的满壶的簇新的箭和网里的三匹乌老鸦和一匹射碎了的小麻雀,心里就非常踌蹰。但到底硬着头皮,大踏步走进去了;箭在壶里豁朗豁朗地响着。


刚到内院,他便见嫦娥在圆窗里探了一探头。他知道她眼睛快,一定早瞧见那几匹乌鸦的了,不觉一吓,脚步登时也一停,——但只得往里走。使女们都迎出来,给他卸了弓箭,解下网兜。他仿佛觉得她们都在苦笑。


“太太……。”他擦过手脸,走进内房去,一面叫。


嫦娥正在看着圆窗外的暮天,慢慢回过头来,似理不理的向他看了一眼,没有答应。


这种情形,羿倒久已习惯的了,至少已有一年多。他仍旧走近去,坐在对面的铺着脱毛的旧豹皮的木榻上,搔着头皮,支支梧梧地说——


“今天的运气仍旧不见佳,还是只有乌鸦……。”


“哼!”嫦娥将柳眉一扬,忽然站起来,风似的往外走,嘴里咕噜着,“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


“太太,”羿赶紧也站起,跟在后面,低声说:“不过今天倒还好,另外还射了一匹麻雀,可以给你做菜的。女辛!”他大声地叫使女,“你把那一匹麻雀拿过来请太太看!”<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4: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大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 风和火势卷得伊的头发都四散而且旋转,汗水如瀑布一般奔流,大光焰烘托了伊的身躯,使宇宙间现出最后的肉红色。 火柱逐渐上升了
“真不料有这样没出息。青青年纪,倒学会了诅咒,怪不得那老婆子会那么相信他。”羿想着,不觉在马上绝望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走完高粱田,天色已经昏黑;蓝的空中现出明星来,长庚在西方格外灿烂。马只能认着白色的田塍走,而且早已筋疲力竭,自然走得更慢了。幸而月亮却在天际渐渐吐出银白的清辉。


“讨厌!”羿听到自己的肚子里骨碌骨碌地响了一阵,便在马上焦躁了起来。“偏是谋生忙,便偏是多碰到些无聊事,白费工夫!”他将两腿在马肚子上一磕,催它快走,但马却只将后半身一扭,照旧地慢腾腾。


“嫦娥一定生气了,你看今天多么晚。”他想。“说不定要装怎样的脸给我看哩。但幸而有这一只小母鸡,可以引她高兴。我只要说:太太,这是我来回跑了二百里路才找来的。不,不好,这话似乎太逞能。”


他望见人家的灯火已在前面,一高兴便不再想下去了。马也不待鞭策,自然飞奔。圆的雪白的月亮照着前途,凉风吹脸,真是比大猎回来时还有趣。


马自然而然地停在垃圾堆边;羿一看,仿佛觉得异样,不知怎地似乎家里乱毵毵。迎出来的也只有一个赵富。


“怎的?王升呢?”他奇怪地问。


“王升到姚家找太太去了。”


“什么?太太到姚家去了么?”羿还呆坐在马上,问。


“喳……。”他一面答应着,一面去接马缰和马鞭。


羿这才爬下马来,跨进门,想了一想,又回过头去问道——


“不是等不迭了,自己上饭馆去了么?”


“喳。三个饭馆,小的都去问过了,没有在。”


羿低了头,想着,往里面走,三个使女都惶惑地聚在堂前。他便很诧异,大声的问道——


“你们都在家么?姚家,太太一个人不是向来不去的么?”


她们不回答,只看看他的脸,便来给他解下弓袋和箭壶和装着小母鸡的网兜。羿忽然心惊肉跳起来,觉得嫦娥是因为气忿寻了短见了,便叫女庚去叫赵富来,要他到后园的池里树上去看一遍。但他一跨进房,便知道这推测是不确的了:房里也很乱,衣箱是开着,向床里一看,首先就看出失少了首饰箱。他这时正如头上淋了一盆冷水,金珠自然不算什么,然而那道士送给他的仙药,也就放在这首饰箱里的。


羿转了两个圆圈,才看见王升站在门外面。


“回老爷,”王升说,“太太没有到姚家去;他们今天也不打牌。”


羿看了他一眼,不开口。王升就退出去了。


“老爷叫?……”赵富上来,问。


羿将头一摇,又用手一挥,叫他也退出去。


羿又在房里转了几个圈子,走到堂前,坐下,仰头看着对面壁上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想了些时,才问那呆立在下面的使女们道——


“太太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掌灯时候就不看见了,”女乙说,“可是谁也没见她走出去。”


“你们可见太太吃了那箱里的药没有?”


“那倒没有见。但她下午要我倒水喝是有的。”


羿急得站了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地上了。


“你们看见有什么向天上飞升的么?”他问。


“哦!”女辛想了一想,大悟似的说,“我点了灯出去的时候,的确看见一个黑影向这边飞去的,但我那时万想不到是太太……。”于是她的脸色苍白了。


“一定是了!”羿在膝上一拍,即刻站起,走出屋外去,回头问着女辛道,“那边?”


女辛用手一指,他跟着看去时,只见那边是一轮雪白的圆月,挂在空中,其中还隐约现出楼台,树木;当他还是孩子时候祖母讲给他听的月宫中的美景,他依稀记得起来了。他对着浮游在碧海里似的月亮,觉得自己的身子非常沉重。


他忽然愤怒了。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圆睁着眼睛,大声向使女们叱咤道——


“拿我的射日弓来!和三枝箭!”


女乙和女庚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强大的弓,拂去尘埃,并三枝长箭都交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5: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真不料有这样没出息。青青年纪,倒学会了诅咒,怪不得那老婆子会那么相信他。”羿想着,不觉在马上绝望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走完高粱田,天色已经昏黑;蓝的空中现出明星来,长庚在西方格外灿烂。马只能认着白色的田塍走,而且早已筋疲力竭,自然走得更慢了。幸而月亮却在天际渐渐吐出银白的清辉。 “讨厌!”羿听到自己的肚子里骨碌骨碌地响了一阵,便在马上焦躁了起来。“偏是谋生忙,便偏是多碰到些无聊事,白费工夫!”他将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专家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气,可是很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叶里面是含有维他命W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极合于卫生。”


“O.K!”又一个学者说。大员们瞪了他一眼。


“饮料呢,”那《神农本草》学者接下去道,“他们要多少有多少,一万代也喝不完。可惜含一点黄土,饮用之前,应该蒸馏一下的。敝人指导过许多次了,然而他们冥顽不灵,绝对的不肯照办,于是弄出数不清的病人来……”


“就是洪水,也还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吗?”一位五绺长须,身穿酱色长袍的绅士又抢着说。“水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懒着不肯填,洪水来了的时候,他们又懒着不肯戽……”


“是之谓失其性灵,”坐在后一排,八字胡子的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笑道。“吾尝登帕米尔之原,天风浩然,梅花开矣,白云飞矣,金价涨矣,耗子眠矣,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哈哈哈!没有法子……”


“O.K!”


这样的谈了小半天。大员们都十分用心的听着,临末是叫他们合拟一个公呈,最好还有一种条陈,沥述着善后的方法。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三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鳝,一直玩到黄昏。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民的代表。


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向没有见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的经验。已经平复下去的疙瘩,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咬定:做代表,毋宁死!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的责以大义,说他不顾公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为华夏所不容;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答应了。


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就是这第五天的早晨,大家一早就把他拖起来,站在岸上听呼唤。果然,大员们呼唤了。他两腿立刻发抖,然而又立刻下了绝大的决心,决心之后,就又打了两个大呵欠,肿着眼眶,自己觉得好象脚不点地,浮在空中似的走到官船上去了。


奇怪得很,持矛的官兵,虎皮的武士,都没有打骂他,一直放进了中舱。舱里铺着熊皮、豹皮,还挂着几副弩箭,摆着许多瓶罐,弄得他眼花缭乱。定神一看,才看见在上面,就是自己的对面,坐着两位胖大的官员。什么相貌,他不敢看清楚。


“你是百姓的代表吗?”大员中的一个问道。


“他们叫我上来的。”他眼睛看着铺在舱底上的豹皮的艾叶一般的花纹,回答说。


“你们怎么样?”


“……”他不懂意思,没有答。


“你们过得还好么?”


“托大人的鸿福,还好……”他又想了一想,低低的说道,“敷敷衍衍……混混……”


“吃的呢?”


“有,叶子呀,水苔呀……”


“都还吃得来吗?”


“吃得来的。我们是什么都弄惯了的,吃得来的。只有些小畜生还要嚷,人心在坏下去哩,妈的,我们就揍他。”


大人们笑起来了,有一个对别一个说道:“这家伙倒老实。”


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滔滔的讲述道:


“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就做一品当朝羹。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天树枝梢还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


然而大人好象不大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打断他的讲演道:“你们还是合具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的说。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6: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专家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气,可是很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叶里面是含有维他命W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关口,看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也好象愈真。一个半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的随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黄须,腿弯微曲,双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连声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让”,从人丛中挤进皇宫里去了。


百姓们就在宫门外欢呼,议论,声音正好象浙水的涛声一样。


舜爷坐在龙位上,原已有了年纪,不免觉得疲劳,这时又似乎有些惊骇。禹一到,就连忙客气的站起来,行过礼,皋陶先去应酬了几句,舜才说道:


“你也讲几句好话我听呀。”


“哼,我有什么说呢?”禹简截的回答道。“我就是想,每天孳孳!”


“什么叫作‘孳孳’?”皋陶问。


“洪水滔天,”禹说,“浩浩怀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里。我走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轿。到一座山,砍一通树,和益俩给大家有饭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川水入海,和稷俩给大家有难得的东西吃。东西不够,就调有余,补不足。搬家。大家这才静下来了,各地方成了个样子。”


“对啦对啦,这些话可真好!”皋陶称赞道。


“唉!”禹说。“做皇帝要小心,安静。对天有良心,天才会仍旧给你好处!”


舜爷叹一口气,就托他管理国家大事,有意见当面讲,不要背后说坏话。看见禹都答应了,又叹一口气,道:“莫像丹朱的不听话,只喜欢游荡,旱地上要撑船,在家里又捣乱,弄得过不了日子,这我可真看的不顺眼!”


“我讨过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说。“生了阿启,也不当他儿子看。所以能够治了水,分作五圈,简直有五千里,计十二州,直到海边,立了五个头领,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得留心点!”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劳弄好的!”舜爷也称赞道。


于是皋陶也和舜爷一同肃然起敬,低了头;退朝之后,他就赶紧下一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学禹的行为,倘不然,立刻就算是犯了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皋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凤凰也飞来凑热闹了。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采薇】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决不抬起头来看。


“大哥!”


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大哥,时局好象不大好!”叔齐一面并排坐下去,一面气喘吁吁的说,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呀?”伯夷这才转过脸去看,只见叔齐的原是苍白的脸色,好象更加苍白了。


“您听到过从商王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


“唔,前几天,散宜生好象提起过。我没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器。听说前几时还开过一个展览会,参观者都‘啧啧称美’,——不过好象这边就要动兵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的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先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的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7: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关口,看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也好象愈真。一个半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的随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黄须,腿弯微曲,双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连声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让”,从人丛中挤进皇宫里去了。 百姓们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


“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象猪蹄子的。”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伯夷也还没有睡着,轻轻的问道:


“你又去练拳了么?”


叔齐不回答,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伯夷的床沿上,弯下腰,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的叹一口气,悄悄的说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


于是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决定明天一早离开这养老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饼;东西是什么也不带。兄弟俩一同走到华山去,吃些野果和树叶来送自己的残年。况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或者竟会有苍术和茯苓之类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之后,心地倒十分轻松了。叔齐重复解衣躺下,不多久,就听到伯夷讲梦话;自己也觉得很有兴致,而且仿佛闻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就在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兄弟俩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毕,毫不带什么东西,其实也并无东西可带,只有一件老羊皮长袍舍不得,仍旧穿在身上,拿了拄杖,和留下的烙饼,推称散步,一径走出养老堂的大门;心里想,从此要长别了,便似乎还不免有些留恋似的,回过头来看了几眼。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所遇见的不过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边打水。将近郊外,太阳已经高升,走路的也多起来了,虽然大抵昂着头,得意洋洋的,但一看见他们,却还是照例的让路。树木也多起来了,不知名的落叶树上,已经吐着新芽,一望好象灰绿的轻烟,其间夹着松柏,在蒙胧中仍然显得很苍翠。


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齐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心里也很舒畅了。


到第二天的午后,迎面遇见了几条岔路,他们决不定走那一条路近,便检了一个对面走来的老头子,很和气的去问他。


“阿呀,可惜,”那老头子说。“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


叔齐就记得了正午时分,他们的确遇见过几个废兵,赶着一大批老马、瘦马、跛脚马、癞皮马,从背后冲上来,几乎把他们踏死,这时就趁便问那老人,这些马是赶去做什么的。


“您还不知道吗?”那人答道。“我们大王已经‘恭行天罚’,用不着再来兴师动众,所以把马放到华山脚下去的。这就是‘归马于华山之阳’呀,您懂了没有?我们还在‘放牛于桃林之野’哩!吓,这回可真是大家要吃太平饭了。”


然而这竟是兜头一桶冷水,使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但仍然不动声色,谢过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无奈这“归马于华山之阳”,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使两个人的心里,从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心里忐忑,嘴里不说,仍是走,到得傍晚,临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黄土冈,上面有一些树林,几间土屋,他们便在途中议定,到这里去借宿。


离土冈脚还有十几步,林子里便窜出五个彪形大汉来,头包白布,身穿破衣,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个都是木棍。一到冈下,便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一同恭敬的点头,大声吆喝道:


“老先生,您好哇!”


他们俩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


“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的说。“我们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8: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 “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食周粟……”


伯夷刚刚说出口,叔齐赶紧使一个眼色,但那女人好象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象一个大霹雳,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鸦头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好几百斤重。









樵夫偶然发见了伯夷和叔齐都缩做一团,死在山背后的石洞里,是大约这之后的二十天。并没有烂,虽然因为瘦,但也可见死的并不久;老羊皮袍却没有垫着,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这消息一传到村子里,又哄动了一大批来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结果是有几个多事的人,就地用黄土把他们埋起来,还商量立一块石碑,刻上几个字,给后来好做古迹。


然而合村里没有人能写字,只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写。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诗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




‘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


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


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


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么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么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文盲们不大懂得他的议论,但看见声势汹汹,知道一定是反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了。伯夷和叔齐的丧事,就这样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夏夜纳凉的时候,有时还谈起他们的事情来。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给抢羊皮袍子的强盗杀死的。后来又有人说其实恐怕是故意饿死的,因为他从小丙君府上的鸦头阿金姐那里听来: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经上山去奚落他们了几句,傻瓜总是脾气大,大约就生气了,绝了食撒赖,可是撒赖只落得一个自己死。


于是许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说她很聪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却并不以为伯夷、叔齐的死掉,是和她有关系的。自然,她上山去开了几句玩笑,是事实,不过这仅仅是玩笑。那两个傻瓜发脾气,因此不吃薇菜了,也是事实,不过并没有死,倒招来了很大的运气。


“老天爷的心肠是顶好的,”她说。“他看见他们的撒赖,快要饿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们。您瞧,这不是顶好的福气吗?用不着种地,用不着砍柴,只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里来。可是贱骨头不识抬举,那老三,他叫什么呀,得步进步。喝鹿奶还不够了。他喝着鹿奶,心里想,‘这鹿有这么胖,杀它来吃,味道一定是不坏的。’一面就慢慢的伸开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灵的东西,它已经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烟逃走了。老天爷也讨厌他们的贪嘴,叫母鹿从此不要去。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的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好象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拚命的吃鹿肉。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铸剑】









眉间尺刚和他的母亲睡下,老鼠便出来咬锅盖,使他听得发烦。他轻轻地叱了几声,最初还有些效验,后来是简直不理他了,格支格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9: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忽然,前面的人们都陆续跪倒了;远远地有两匹马并着跑过来。此后是拿着木棍、戈、刀、弓、弩、旌旗的武人,走得满路黄尘滚滚。又来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上面坐着一队人,有的打钟击鼓,有的嘴上吹着不知道叫什么名目的劳什子。此后又是车,里面的人都穿画衣,不是老头子,便是矮胖子,个个满脸油汗。接着又是一队拿刀、枪、剑、戟的骑士。跪着的人们便都伏下去了。这时眉间尺正看见一辆黄盖的大车驰来,正中坐着一个画衣的胖子,花白胡子,小脑袋;腰间还依稀看见佩着和他背上一样的青剑。


他不觉全身一冷,但立刻又灼热起来,象是猛火焚烧着。他一面伸手向肩头捏住剑柄,一面提起脚,便从伏着的人们的脖子的空处跨出去。


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个倒栽葱,因为有人突然捏住了他的一只脚。这一跌又正压在一个干瘪脸的少年身上;他正怕剑尖伤了他,吃惊地起来看的时候,肋下就挨了很重的两拳。他也不暇计较,再望路上,不但黄盖车已经走过,连拥护的骑士也过去了一大阵了。


路旁的一切人们也都爬起来。干瘪脸的少年却还扭住了眉间尺的衣领,不肯放手,说被他压坏了贵重的丹田,必须保险,倘若不到八十岁便死掉了,就得抵命。闲人们又即刻围上来,呆看着,但谁也不开口;后来有人从旁笑骂了几句,却全是附和干瘪脸少年的。眉间尺遇到了这样的敌人,真是怒不得,笑不得,只觉得无聊,却又脱身不得。这样地经过了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眉间尺早已焦躁得浑身发火,看的人却仍不见减,还是津津有味似的。


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他并不言语,只向眉间尺冷冷地一笑,一面举手轻轻地一拨干瘪脸少年的下巴,并且看定了他的脸。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会,不觉慢慢地松了手,溜走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们也都无聊地走散。只有几个人还来问眉间尺的年纪,住址,家里可有姊姊。眉间尺都不理他们。


他向南走着;心里想,城市中这么热闹,容易误伤,还不如在南门外等候他回来,给父亲报仇罢,那地方是地旷人稀,实在很便于施展。这时满城都议论着国王的游山,仪仗,威严,自己得见国王的荣耀,以及俯伏得有怎么低,应该采作国民的模范等等,很像蜜蜂的排衙。直至将近南门,这才渐渐地冷静。


他走出城外,坐在一株大桑树下,取出两个馒头来充了饥;吃着的时候忽然记起母亲来,不觉眼鼻一酸,然而此后倒也没有什么。周围是一步一步地静下去了,他至于很分明地听到自己的呼吸。


天色愈暗,他也愈不安,尽目力望着前方,毫不见有国王回来的影子。上城卖菜的村人,一个个挑着空担出城回家去了。


人迹绝了许久之后,忽然从城里闪出那一个黑色的人来。


“走罢,眉间尺!国王在捉你了!”他说,声音好象鸱鸮。


眉间尺浑身一颤,中了魔似的,立即跟着他走;后来是飞奔。他站定了喘息许多时,才明白已经到了杉树林边。后面远处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已从那边出现;前面却仅有两点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你怎么认识我?……”他极其惶骇地问。


“哈哈!我一向认识你。”那人的声音说。“我知道你背着雄剑,要给你的父亲报仇,我也知道你报不成。岂但报不成;今天已经有人告密,你的仇人早从东门还宫,下令捕拿你了。”


眉间尺不觉伤心起来。


“唉唉,母亲的叹息是无怪的。”他低声说。


“但她只知道一半。她不知道我要给你报仇。”


“你么?你肯给我报仇么,义士?”


“阿,你不要用这称呼来冤枉我。”


“那么,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他严冷地说,“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好。但你怎么给我报仇呢?”


“只要你给我两件东西。”两粒磷火下的声音说。“那两件么?你听着:一是你的剑,二是你的头!”


眉间尺虽然觉得奇怪,有些狐疑,却并不吃惊。他一时开不得口。


“你不要疑心我将骗取你的性命和宝贝。”暗中的声音又严冷地说。“这事全由你。你信我,我便去;你不信,我便住。”


“但你为什么给我去报仇的呢?你认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0: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忽然,前面的人们都陆续跪倒了;远远地有两匹马并着跑过来。此后是拿着木棍、戈、刀、弓、弩、旌旗的武人,走得满路黄尘滚滚。又来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上面坐着一队人,有的打钟击鼓,有的嘴上吹着不知道叫什么名目的劳什子。此后又是车,里面的人都穿画衣,不是老头子,便是矮胖子,个个满脸油汗。接着又是一队拿刀、枪、剑、戟的骑士。跪着的人们便都伏下去了。这时眉间尺正看见一辆黄盖的大车驰来,正中坐着一个画衣的胖子,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骇得凝结着的神色也应声活动起来,似乎感到暗无天日的悲哀,皮肤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然而又夹着秘密的欢喜,瞪了眼,象是等候着什么似的。


黑色人也仿佛有些惊慌,但是面不改色。他从从容容地伸开那捏着看不见的青剑的臂膊,如一段枯枝;伸长颈子,如在细看鼎底。臂膊忽然一弯,青剑便蓦地从他后面劈下,剑到头落,坠入鼎中,淜的一声,雪白的水花向着空中同时四射。


他的头一入水,即刻直奔王头,一口咬住了王的鼻子,几乎要咬下来。王忍不住叫一声“阿唷”,将嘴一张,眉间尺的头就乘机挣脱了,一转脸倒将王的下巴下死劲咬住。他们不但都不放,还用全力上下一撕,撕得王头再也合不上嘴。于是他们就如饿鸡啄米一般,一顿乱咬,咬得王头眼歪鼻塌,满脸鳞伤。先前还会在鼎里面四处乱滚,后来只能躺着呻吟,到底是一声不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黑色人和眉间尺的头也慢慢地住了嘴,离开王头,沿鼎壁游了一匝,看他可是装死还是真死。待到知道了王头确已断气,便四目相视,微微一笑,随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









烟消火灭;水波不兴。特别的寂静倒使殿上殿下的人们警醒。他们中的一个首先叫了一声,大家也立刻迭连惊叫起来;一个迈开腿向金鼎走去,大家便争先恐后地拥上去了。有挤在后面的,只能从人脖子的空隙间向里面窥探。


热气还炙得人脸上发烧。鼎里的水却一平如镜,上面浮着一层油,照出许多人脸孔:王后、王妃、武士、老臣、侏儒、太监。……


“阿呀,天哪!咱们大王的头还在里面哪,!”第六个妃子忽然发狂似的哭嚷起来。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仓皇散开,急得手足无措,各自转了四五个圈子。一个最有谋略的老臣独又上前,伸手向鼎边一摸,然而浑身一抖,立刻缩了回来,伸出两个指头,放在口边吹个不住。


大家定了定神,便在殿门外商议打捞办法。约略费去了煮熟三锅小米的工夫,总算得到一种结果,是:到大厨房去调集了铁丝勺子,命武士协力捞起来。


器具不久就调集了,铁丝勺、漏勺、金盘、擦桌布,都放在鼎旁边。武士们便揎起衣袖,有用铁丝勺的,有用漏勺的,一齐恭行打捞。有勺子相触的声音,有勺子刮着金鼎的声音;水是随着勺子的搅动而旋绕着。好一会,一个武士的脸色忽而很端庄了,极小心地两手慢慢举起了勺子,水滴从勺孔中珠子一般漏下,勺里面便显出雪白的头骨来。大家惊叫了一声;他便将头骨倒在金盘里。


“阿呀!我的大王呀!”王后、妃子、老臣,以至太监之类,都放声哭起来。但不久就陆续停止了,因为武士又捞起了一个同样的头骨。


他们泪眼模胡地四顾,只见武士们满脸油汗,还在打捞。此后捞出来的是一团糟的白头发和黑头发;还有几勺很短的东西,似乎是白胡须和黑胡须。此后又是一个头骨。此后是三枝簪。


直到鼎里面只剩下清汤,才始住手;将捞出的物件分盛了三金盘:一盘头骨,一盘须发,一盘簪。


“咱们大王只有一个头。那一个是咱们大王的呢?”第九个妃子焦急地问。


“是呵……。”老臣们都面面相觑。


“如果皮肉没有煮烂,那就容易辨别了。”一个侏儒跪着说。


大家只得平心静气,去细看那头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连那孩子的头,也无从分辨。王后说王的右额上有一个疤,是做太子时候跌伤的,怕骨上也有痕迹。果然,侏儒在一个头骨上发见了:大家正在欢喜的时候,另外的一个侏儒却又在较黄的头骨的右额上看出相仿的瘢痕来。


“我有法子。”第三个王妃得意地说,“咱们大王的龙准是很高的。”


太监们即刻动手研究鼻准骨,有一个确也似乎比较地高,但究竟相差无几;最可惜的是右额上却并无跌伤的瘢痕。


“况且,”老臣们向太监说,“大王的后枕骨是这么尖的么?”


“奴才们向来就没有留心看过大王的后枕骨……。”


王后和妃子们也各自回想起来,有的说是尖的,有的说是平的。叫梳头太监来问的时候,却一句话也不说。


当夜便开了一个王公大臣会议,想决定那一个是王的头,但结果还同白天一样。并且连须、发也发生了问题。白的自然是王的,然而因为花白,所以黑的也很难处置。讨论了小半夜,只将几根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1: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骇得凝结着的神色也应声活动起来,似乎感到暗无天日的悲哀,皮肤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然而又夹着秘密的欢喜,瞪了眼,象是等候着什么似的。 黑色人也仿佛有些惊慌,但是面不改色。他从从容容地伸开那捏着看不见的青剑的臂膊,如一段枯枝;伸长颈子,如在细看鼎底。臂膊忽然一弯,青剑便蓦地从他后面劈下,剑到头落,坠入鼎中,淜的一声,雪白的水花向着空中同时四射。 他的头一入水,即刻直奔王头,一口咬住
到得关上,立刻开了大厅来招待他。这大厅就是城楼的中一间,临窗一望,只见外面全是黄土的平原,愈远愈低;天色苍苍,真是好空气。这雄关就高踞峻坂之上,门外左右全是土坡,中间一条车道,好象在峭壁之间。实在是只要一丸泥就可以封住的。


大家喝过开水,再吃饽饽。让老子休息一会之后,关尹喜就提议要他讲学了。老子早知道这是免不掉的,就满口答应。于是轰轰了一阵,屋里逐渐坐满了听讲的人们。同来的八人之外,还有四个巡警,两个签子手,五个探子,一个书记,账房和厨房。有几个还带着笔、刀、木札,预备抄讲义。


老子像一段呆木头似的坐在中央,沉默了一会,这才咳嗽几声,白胡子里面的嘴唇在动起来了。大家即刻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得他慢慢的说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大家彼此面面相觑,没有抄。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老子接着说,“常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大家显出苦脸来了,有些人还似乎手足失措。一个签子手打了一个大呵欠,书记先生竟打起磕睡来,哗啷一声,刀、笔、木札,都从手里落在席子上面了。


老子仿佛并没有觉得,但仿佛又有些觉得似的,因为他从此讲得详细了一点。然而他没有牙齿,发音不清,打着陕西腔,夹上湖南音,“哩”“呢”不分,又爱说什么“”:大家还是听不懂。可是时间加长了,来听他讲学的人,倒格外的受苦。


为面子起见,人们只好熬着,但后来总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着自己的事,待到讲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住了口了,还是谁也不动弹。老子等了一会,就加上一句道:


“,完了!”


大家这才如大梦初醒,虽然因为坐得太久,两腿都麻木了,一时站不起身,但心里又惊又喜,恰如遇到大赦的一样。


于是老子也被送到厢房里,请他去休息。他喝过几口白开水,就毫无动静的坐着,好象一段呆木头。


人们却还在外面纷纷议论。过不多久,就有四个代表进来见老子,大意是说他的话讲的太快了,加上国语不大纯粹,所以谁也不能笔记。没有记录,可惜非常,所以要请他补发些讲义。


“来笃话啥西,俺实直头听弗懂!”账房说。


“还是耐自家写子出来末哉。写子出来末,总算弗白嚼蛆一场哉啘。阿是?”书记先生道。


老子也不十分听得懂,但看见别的两个把笔、刀、木札,都摆在自己的面前了,就料是一定要他编讲义。他知道这是免不掉的,于是满口答应;不过今天太晚了,要明天才开手。 


代表们认这结果为满意,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气有些阴沉沉,老子觉得心里不舒适,不过仍须编讲义,因为他急于要出关,而出关,却须把讲义交卷。他看一眼面前的一大堆木札,似乎觉得更加不舒适了。


然而他还是不动声色,静静的坐下去,写起来。回忆着昨天的话,想一想,写一句。那时眼镜还没有发明,他的老花眼睛细得好象一条线,很费力;除去喝白开水和吃饽饽的时间,写了整整一天半,也不过五千个大字。 


“为了出关,我看这也敷衍得过去了。”他想。 


于是取了绳子,穿起木札来,计两串,扶着拄杖,到关尹喜的公事房里去交稿,并且声明他立刻要走的意思。 


关尹喜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又非常惋惜,坚留他多住一些时,但看见留不住,便换了一副悲哀的脸相,答应了,命令巡警给青牛加鞍。一面自己亲手从架子上挑出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来,装在一个充公的白布口袋里送给老子做路上的粮食。并且声明:这是因为他是老作家,所以非常优待,假如他年纪青,饽饽就只能有十个了。


老子再三称谢,收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楼,到得关口,还要牵着青牛走路;关尹喜竭力劝他上牛,逊让一番之后,终于也骑上去了。作过别,拨转牛头,便向峻坂的大路上慢慢的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开了脚步。大家在关口目送着,去了两三丈远,还辨得出白发、黄袍、青牛、白口袋,接着就尘头逐步而起,罩着人和牛,一律变成灰色,再一会,已只有黄尘滚滚,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回到关上,好象卸下了一副担子,伸一伸腰,又好象得了什么货色似的,咂一咂嘴,好些人跟着关尹喜走进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2: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到得关上,立刻开了大厅来招待他。这大厅就是城楼的中一间,临窗一望,只见外面全是黄土的平原,愈远愈低;天色苍苍,真是好空气。这雄关就高踞峻坂之上,门外左右全是土坡,中间一条车道,好象在峭壁之间。实在是只要一丸泥就可以封住的。 大家喝过开水,再吃饽饽。让老子休息一会之后,关尹喜就提议要他讲学了。老子早知道这是免不掉的,就满口答应。于是轰轰了一阵,屋里逐渐坐满了听讲的人们。同来的八人之外,还有四个巡警,
“他可是很忙。刚刚试验过连弩;现在恐怕在西关外看地势,所以遇不着先生。先生是到楚国去找公输般的罢?” 


“不错,”墨子说,“不过他听不听我,还是料不定的。你们仍然准备着,不要只望着口舌的成功。” 


管黔敖点点头,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会,便推着小车,吱吱嘎嘎的进城去了。 









楚国的郢城可是不比宋国:街道宽阔,房屋也整齐,大店铺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雪白的麻布,通红的辣椒,斑斓的鹿皮,肥大的莲子。走路的人,虽然身体比北方短小些,却都活泼精悍,衣服也很干净,墨子在这里一比,旧衣破裳,布包着两只脚,真好象一个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块广场,摆着许多摊子,拥挤着许多人,这是闹市,也是十字路交叉之处。墨子便找着一个好象士人的老头子,打听公输般的寓所,可惜言语不通,缠不明白,正在手掌心上写字给他看,只听得轰的一声,大家都唱了起来,原来是有名的赛湘灵已经开始在唱她的《下里巴人》,所以引得全国中许多人,同声应和了。不一会,连那老士人也在嘴里发出哼哼声,墨子知道他决不会再来看他手心上的字,便只写了半个“公”字,拔步再往远处跑。然而到处都在唱,无隙可乘,许多工夫,大约是那边已经唱完了,这才逐渐显得安静。他找到一家木匠店,去探问公输般的住址。 


“那位山东老,造钩拒的公输先生么?”店主是一个黄脸黑须的胖子,果然很知道。“并不远。你回转去,走过十字街,从右手第二条小道上朝东向南,再往北转角,第三家就是他。” 


墨子在手心上写着字,请他看了有无听错之后,这才牢牢的记在心里,谢过主人,迈开大步,径奔他所指点的处所。果然也不错的:第三家的大门上,钉着一块雕镂极工的楠木牌,上刻六个大篆道:“鲁国公输般寓”。 


墨子拍着红铜的兽环,当当的敲了几下,不料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横眉怒目的门丁。他一看见,便大声的喝道: 


“先生不见客!你们同乡来告帮的太多了!” 


墨子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关了门,再敲时,就什么声息也没有。然而这目光的一射,却使那门丁安静不下来,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只得进去禀他的主人。公输般正捏着曲尺,在量云梯的模型。 


“先生,又有一个你的同乡来告帮了,……这人可是有些古怪……”门丁轻轻的说。 


“他姓什么?” 


“那可还没有问……”门丁惶恐着。 


“什么样子的?” 


“像一个乞丐。三十来岁。高个子,乌黑的脸……” 


“阿呀!那一定是墨翟了!” 


公输般吃了一惊,大叫起来,放下云梯的模型和曲尺,跑到阶下去。门丁也吃了一惊,赶紧跑在他前面,开了门。墨子和公输般,便在院子里见了面。 


“果然是你。”公输般高兴的说,一面让他进到堂屋去。“你一向好么?还是忙?” 


“是的。总是这样……” 


“可是先生这么远来,有什么见教呢?” 


“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墨子很沉静的说。“想托你去杀掉他……” 


公输般不高兴了。 


“我送你十块钱!”墨子又接着说。 


这一句话,主人可真是忍不住发怒了;他沉了脸,冷冷的回答道: 


“我是义不杀人的!” 


“那好极了!”墨子很感动的直起身来,拜了两拜,又很沉静的说道:“可是我有几句话。我在北方,听说你造了云梯,要去攻宋。宋有什么罪过呢?楚国有余的是地,缺少的是民。杀缺少的来争有余的,不能说是智;宋没有罪,却要攻他,不能说是仁;知道着,却不争,不能说是忠;争了,而不得,不能说是强;义不杀少,然而杀多,不能说是知类。先生以为怎样?……” 


“那是……”公输般想着,“先生说得很对的。” 


“那么,不可以歇手了么?” 


“这可不成,”公输般怅怅的说。“我已经对王说过了。” 


“那么,带我见王去就是。” 


“好的。不过时候不早了,还是吃了饭去罢。” 

<br/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3: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他可是很忙。刚刚试验过连弩;现在恐怕在西关外看地势,所以遇不着先生。先生是到楚国去找公输般的罢?” “不错,”墨子说,“不过他听不听我,还是料不定的。你们仍然准备着,不要只望着口舌的成功。” 管黔敖点点头,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会,便推着小车,吱吱嘎嘎的进城去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一阵清风,司命大神道冠布袍,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手执马鞭,在东方的朦胧中出现。鬼魂全都隐去。)


司命——庄周,你找我,又要闹什么玩意儿了?喝够了水,不安分起来了吗? 


庄子——臣是见楚王去的,路经此地,看见一个空髑髅,却还存着头样子。该有父母妻子的罢,死在这里了,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得很。所以恳请大神复他的形,还他的肉,给他活转来,好回家乡去。 


司命——哈哈!这也不是真心话,你是肚子还没饱就找闲事做。认真不像认真,玩耍又不像玩耍。还是走你的路罢,不要和我来打岔。要知道“死生有命”,我也碍难随便安排。 


庄子——大神错矣。其实那里有什么死生。我庄周曾经做梦变了蝴蝶,是一只飘飘荡荡的蝴蝶,醒来成了庄周,是一个忙忙碌碌的庄周。究竟是庄周做梦变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了庄周呢,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这样看来,又安知道这髑髅不是现在正活着,所谓活了转来之后,倒是死掉了呢?请大神随随便便,通融一点罢。做人要圆滑,做神也不必迂腐的。 


司命——(微笑,)你也还是能说不能行,是人而非神……那么,也好,给你试试罢。 


(司命用马鞭向蓬中一指。同时消失了。所指的地方,发出一道火光,跳起一个汉子来。) 


汉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体格高大,紫色脸,象是乡下人,全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用拳头揉了一通眼睛之后,定一定神,看见了庄子,)哙?


庄子——哙?(微笑着走近去,看定他,)你是怎么的? 


汉子——唉唉,睡着了。你是怎么的?(向两边看,叫了起来,)阿呀,我的包裹和伞子呢?(向自己的身上看,)阿呀呀,我的衣服呢?(蹲了下去。)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你是刚刚活过来的。你的东西,我看是早已烂掉,或者给人拾去了。 


汉子——你说什么? 


庄子——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那里人? 


汉子——我是杨家庄的杨大呀。学名叫必恭。 


庄子——那么,你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呢? 


汉子——探亲去的呀。不提防在这里睡着了。(着急起来,)我的衣服呢?我的包裹和伞子呢?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 


汉子——(诧异,)什么?……什么叫作“什么时候的人”?……我的衣服呢?…… 


庄子——啧啧,你这人真是胡涂得要死的角儿——专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人”尚且没有弄明白,那里谈得到你的衣服呢?所以我首先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唉唉,你不懂。……那么,(想了一想,)我且问你:你先前活着的时候,村子里出了什么故事? 


汉子——故事吗?有的。昨天,阿二嫂就和七太婆吵嘴。 


庄子——还欠大! 


汉子——还欠大?……那么,杨小三旌表了孝子…… 


庄子——旌表了孝子,确也是一件大事情……不过还是很难查考……(想了一想,)再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使大家因此闹了起来的了吗? 


汉子——闹了起来?……(想着,)哦,有有!那还是三四个月前头,因为孩子们的魂灵,要摄去垫鹿台脚了,真吓得大家鸡飞狗走,赶忙做起符袋来,给孩子们带上…… 


庄子——(出惊,)鹿台?什么时候的鹿台? 


汉子——就是三四个月前头动工的鹿台。 


庄子——那么,你是纣王的时候死的?这真了不得,你已经死了五百多年了。 


汉子——(有点发怒,)先生,我和你还是初会,不要开玩笑罢。我不过在这儿睡了一忽,什么死了五百多年。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快还我的衣服、包裹和伞子。我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且让我来研究一下。你是怎么睡着的呀? 


汉子——怎么睡着的吗?(想着,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4: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我到此快要一个月了,懒在一所三层楼上,对于各处都不大写信。这楼就在海边,日夜被海风呼呼地吹着。海滨很有些贝壳,检了几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四围的人家不多,我所知道的最近的店铺,只有一家,买点罐头食物和糕饼,掌柜的是一个女人,看年纪大概可以比我长一辈。


风景一看倒不坏,有山有水。我初到时,一个同事便告诉我:山光海气,是春秋早暮都不同。还指给我石头看:这块像老虎,那块像癞虾蟆,那一块又像什么什么……。我忘记了,其实也不大相像。我对于自然美,自恨并无敏感,所以即使恭逢良辰美景,也不甚感动。但好几天,却忘不掉郑成功的遗迹。离我的住所不远就有一道城墙,据说便是他筑的。一想到除了台湾,这厦门乃是满人入关以后我们中国的最后亡的地方,委实觉得可悲可喜。台湾是直到一六八三年,即所谓“圣祖仁皇帝”二十二年才亡的,这一年,那“仁皇帝”们便修补“十三经”和“二十一史”的刻板。现在呢,有些国民巴不得读经;殿板“二十一史”也变成了宝贝,古董藏书家不惜重资,购藏于家,以贻子孙云。然而郑成功的城却很寂寞,听说城脚的沙,还被人盗运去卖给对面鼓浪屿的谁,快要危及城基了。有一天我清早望见许多小船,吃水很重,都张着帆驶向鼓浪屿去,大约便是那卖沙的同胞。


周围很静;近处买不到一种北京或上海的新的出版物,所以有时也觉得枯寂一些,但也看不见灰烟瘴气的《现代评论》。这不知是怎的,有那么许多正人君子,文人学者执笔,竟还不大风行。


这几天我想编我今年的杂感了。自从我写了这些东西,尤其是关于陈源的东西以后,就很有几个自称“中立”的君子给我忠告,说你再写下去,就要无聊了。我却并非因为忠告,只因环境的变迁,近来竟没有什么杂感,连结集旧作的事也忘却了。前几天的夜里,忽然听到梅兰芳“艺员”的歌声,自然是留在留声机里的,像粗糙而钝的针尖一般,刺得我耳膜很不舒服。于是我就想到我的杂感,大约也刺得佩服梅“艺员”的正人君子们不大舒服罢,所以要我不再做。然而我的杂感是印在纸上的,不会振动空气,不愿见,不翻他开来就完了,何必冒充了中立来哄骗我。我愿意我的东西躺在小摊上,被愿看的买去,却不愿意受正人君子赏识。世上爱牡丹的或者是最多,但也有喜欢曼陀罗花或无名小草的,朋其还将霸王鞭种在茶壶里当盆景哩。不过看看旧稿,很有些太不清楚了,你可以给我抄一点么?


此时又在发风,几乎日日这样,好象北京,可是其中很少灰土。我有时也偶然去散步,在丛葬中,这是Borel讲厦门的书上早就说过的:中国全国就是一个大墓场。墓碑文很多不通:有写先妣某而没有儿子的姓名的;有头上横写着地名的;还有刻着“敬惜字纸”四字的,不知道叫谁敬惜字纸。这些不通,就因为读了书之故。假如问一个不识字的人,坟里的人是谁,他道父亲;再问他什么名字,他说张二;再问他自己叫什么,他说张三。照直写下来,那就清清楚楚了。而写碑的人偏要舞文弄墨,所以反而越舞越胡涂,他不知道研究“金石例”的,从元朝到清朝就终于没有了局。


我还同先前一样;不过太静了,倒是什么也不想写。




鲁迅。九月二十三日。







【厦门通信(二)】






小峰兄:


《语丝》百一和百二期,今天一同收到了。许多信件一同收到,在这里是常有的事,大约每星期有两回。我看了这两期的《语丝》特别喜欢,恐怕是因为他们已经超出了一百期之故罢。在中国,几个人组织的刊物要出到一百期,实在是不容易的。


我虽然在这里,也常想投稿给《语丝》,但是一句也写不出,连“野草”也没有一茎半叶。现在只是编讲义。为什么呢?这是你一定了然的:为吃饭。吃了饭为什么呢?倘照这样下去,就是为了编讲义。吃饭是不高尚的事,我倒并不这样想。然而编了讲义来吃饭,吃了饭来编讲义,可也觉得未免近于无聊。别的学者们教授们又作别论,从我们平常人看来,教书和写东西是势不两立的,或者死心塌地地教书,或者发狂变死地写东西,一个人走不了方向不同的两条路。


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了,还是夏天罢,《现代评论》上仿佛曾有正人君子之流说过:因为骂人的小报流行,正经的文章没有人看,也不能印了。我很佩服这些学者们的大才。不知道你可能替我调查一下,他们有多少正经文章的稿子“藏于家”,给我开一个目录?但如果是讲义,或者什么民法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条之类,那就不必开,我不要看。


今天又接到漱园兄的信,说北京已经结冰了。这里却还只穿一件夹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5: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我到此快要一个月了,懒在一所三层楼上,对于各处都不大写信。这楼就在海边,日夜被海风呼呼地吹着。海滨很有些贝壳,检了几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四围的人家不多,我所知道的最近的店铺,只有一家,买点罐头食物和糕饼,掌柜的是一个女人,看年纪大概可以比我长一辈。 风景一看倒不坏,有山有水。我初到时,一个同事便告诉我:山光海气,是春秋早暮都不同。还指给我石头看:这块像老虎,那块像癞虾蟆,那一块又像什么什么……。
其实“大团圆”倒不是“随意”给他的;至于初写时可曾料到,那倒确乎也是一个疑问。我仿佛记得:没有料到。不过这也无法,谁能开首就料到人们的“大团圆”?不但对于阿Q,连我自己将来的“大团圆”,我就料不到究竟是怎样。终于是“学者”,或“教授”乎?还是“学匪”或“学棍”呢?“官僚”乎,还是“刀笔吏”呢?“思想界之权威”乎,抑“思想界先驱者”乎,抑又“世故的老人”乎?“艺术家”?“战士”?抑又是见客不怕麻烦的特别“亚拉籍夫”乎?乎?乎?乎?乎?


但阿Q自然还可以有各种别样的结果,不过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事。


先前,我觉得我很有写得“太过”的地方,近来却不这样想了。中国现在的事,即使如实描写,在别国的人们,或将来的好中国的人们看来,也都会觉得grotesk。我常常假想一件事,自以为这是想得太奇怪了;但倘遇到相类的事实,却往往更奇怪。在这事实发生以前,以我的浅见寡识,是万万想不到的。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这里枪毙一个强盗,两个穿短衣的人各拿手枪,一共打了七枪。不知道是打了不死呢,还是死了仍然打,所以要打得这么多。当时我便对我的一群少年同学们发感慨,说:这是民国初年初用枪毙的时候的情形;现在隔了十多年,应该进步些,无须给死者这么多的苦痛。北京就不然,犯人未到刑场,刑吏就从后脑一枪,结果了性命,本人还来不及知道已经死了呢。所以北京究竟是“首善之区”,便是死刑,也比外省的好得远。


但是前几天看见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北京《世界日报》,又知道我的话并不的确了,那第六版上有一条新闻,题目是《杜小拴子刀铡而死》,共分五节,现在撮录一节在下面——


▲杜小拴子刀铡余人枪毙 先时,卫戍司令部因为从了毅军各兵士的请求,决定用“枭首刑”,所以杜等不曾到场以前,刑场已预备好了铡草大刀一把了。刀是长形的,下边是木底,中缝有厚大而锐利的刀一把,刀下头有一孔,横嵌木上,可以上下的活动,杜等四人入刑场之后,由招扶的兵士把杜等架下刑车,就叫他们脸冲北,对着已备好的刑桌前站着。……杜并没有跪,有外右五区的某巡官去问杜:要人把着不要?杜就笑而不答,后来就自己跑到刀前,自己睡在刀上,仰面受刑,先时行刑兵已将刀抬起,杜枕到适宜的地方后,行刑兵就合眼猛力一铡,杜的身首,就不在一处了。当时血出极多。在旁边跪等枪决的宋振山等三人,也各偷眼去看,中有赵振一名,身上还发起颤来。后由某排长拿手枪站在宋等的后面,先毙宋振山,后毙李有三、赵振,每人都是一枪毙命。……先时,被害程步墀的两个儿子忠智、忠信,都在场观看,放声大哭,到各人执刑之后,去大喊:爸!妈呀!你的仇已报了!我们怎么办哪?听的人都非常难过,后来由家族引导着回家去了。




假如有一个天才,真感着时代的心搏,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发表出记叙这样情景的小说来,我想,许多读者一定以为是说着包龙图爷爷时代的事,在西历十一世纪,和我们相差将有九百年。


这真是怎么好……。


至于《阿Q正传》的译本,我只看见过两种。法文的登在八月分的《欧罗巴》上,还止三分之一,是有删节的。英文的似乎译得很恳切,但我不懂英文,不能说什么。只是偶然看见还有可以商榷的两处:一是“三百大钱九二串”当译为“三百大钱,以九十二文作为一百”的意思;二是“柿油党”不如译音,因为原是“自由党”,乡下人不能懂,便讹成他们能懂的“柿油党”了。




(十二月三日,在厦门写。)







【关于“三藏取经记”等】






阔别了多年的SF君,忽然从日本东京寄给我一封信,转来转去,待我收到时,去发信的日子已经有二十天了。但这在我,却真如空谷里听到跫然的足音。信函中还附着一片十一月十四日东京《国民新闻》的记载,是德富苏峰氏纠正我那《小说史略》的谬误的。


凡一本书的作者,对于外来的纠正,以为然的就遵从,以为非的就缄默,本不必有一一说明下笔时是什么意思,怎样取舍的必要。但苏峰氏是日本深通“支那”的耆宿,《三藏取经记》的收藏者,那措辞又很波俏,因此也就想来说几句话。


首先还得翻出他的原文来——




鲁迅氏之《中国小说史略》 苏峰生


顷读鲁迅氏之《中国小说史略》,有云:


《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三卷,旧本在日本,又有一小本曰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6: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其实“大团圆”倒不是“随意”给他的;至于初写时可曾料到,那倒确乎也是一个疑问。我仿佛记得:没有料到。不过这也无法,谁能开首就料到人们的“大团圆”?不但对于阿Q,连我自己将来的“大团圆”,我就料不到究竟是怎样。终于是“学者”,或“教授”乎?还是“学匪”或“学棍”呢?“官僚”乎,还是“刀笔吏”呢?“思想界之权威”乎,抑“思想界先驱者”乎,抑又“世故的老人”乎?“艺术家”?“战士”?抑又是见客不怕麻烦的
你大约还不知道底细,我最初的主意,倒的确想在这里住两年,除教书之外,还希望将先前所集成的《汉画象考》和《古小说钩沈》印出。这两种书自己印不起,也不敢请你印。因为看的人一定很少,折本无疑,惟有有钱的学校才合适。及至到了这里,看看情形,便将印《汉画象考》的希望取消,并且自己缩短年限为一年。其实是已经可以走了,但看着语堂的勤勉和为故乡做事的热心,我不好说出口。后来豫算不算数了,语堂力争;听说校长就说,只要你们有稿子拿来,立刻可以印。于是我将稿子拿出去,放了大约至多十分钟罢,拿回来了,从此没有后文。这结果,不过证明了我确有稿子,并不欺骗。那时我便将印《古小说钩沈》的意思也取消,并且自己再缩短年限为半年。语堂是除办事教书之外,还要防暗算,我看他在不相干的事情上,弄得力尽神疲,真是冤枉之至。


前天开会议,连国学院的周刊也几乎印不成了;然而校长的意思,却要添顾问,如理科主任之流,都是顾问,据说是所以连络感情的。我真不懂厦门的风俗,为什么研究国学,就会伤理科主任之流的感情,而必用顾问的绳,将他络住?联络感情法我没有研究过;兼士又已辞职,所以我决计也走了。现在去放假不过三星期,本来暂停也无妨,然而这里对于教职员的薪水,有时是锱铢必较的,离开学校十来天也想扣,所以我不想来沾放假中的薪水的便宜,至今天止,扣足一月。昨天已经出题考试,作一结束了。阅卷当在下月,但是不取分文。看完就走,刊物请暂勿寄来,待我有了驻足之所,当即函告,那时再寄罢。


临末,照例要说到天气。所谓例者,我之例也;怕有批评家指为我要勒令天下青年都照我的例,所以特此声明:并非如此。天气,确已冷了。草也比先前黄得多;然而我那门前的秋葵似的黄花却还在开着,山里也还有石榴花。苍蝇不见了,蚊子间或有之。


夜深了,再谈罢。




鲁迅。十二月三十一日。


再:睡了一觉醒来,听到柝声,已经是五更了。这是学校的新政,上月添设,更夫也不止一人。我听着,才知道各人的打法是不同的,声调最分明地可以区别的有两种——


托,托,托,托托!


托,托,托托!托。


打更的声调也有派别,这是我先前所不知道的。并以奉告,当作一件新闻。







【海上通信】




小峰兄:


前几天得到来信,因为忙于结束我所担任的事,所以不能即刻奉答。现在总算离开厦门坐在船上了。船正在走,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海上。总之一面是一望汪洋,一面却看见岛屿。但毫无风涛,就如坐在长江的船上一般。小小的颠簸自然是有的,不过这在海上就算不得颠簸;陆上的风涛要比这险恶得多。


同舱的一个是台湾人,他能说厦门话,我不懂;我说的蓝青官话,他不懂。他也能说几句日本话,但是,我也不大懂得他。于是乎只好笔谈,才知道他是丝绸商。我于丝绸一无所知,他于丝绸之外似乎也毫无意见。于是乎他只得睡觉,我就独霸了电灯写信了。


从上月起,我本在搜集材料,想趁寒假的闲空,给《唐宋传奇集》做一篇后记,准备付印,不料现在又只得搁起来。至于《野草》,此后做不做很难说,大约是不见得再做了,省得人来谬托知己,舐皮论骨,什么是“入于心”的。但要付印,也还须细看一遍,改正错字,颇费一点工夫。因此一时也不能寄上。


我直到十五日才上船,因为先是等上月份的薪水,后来是等船。在最后的一星期中,住着实在很为难,但也更懂了一些新的世故,就是,我先前只以为要饭碗不容易,现在才知道不要饭碗也是不容易的。我辞职时,是说自己生病,因为我觉得无论怎样的暴主,还不至于禁止生病;倘使所生的并非气厥病,也不至于牵连了别人。不料一部分的青年不相信,给我开了几次送别会,演说,照相,大抵是逾量的优礼,我知道有些不妥了,连连说明:我是戴着“纸糊的假冠”的,请他们不要惜别,请他们不要忆念。但是,不知怎地终于发生了改良学校运动,首先提出的是要求校长罢免大学秘书刘树杞博士。


听说三年前,这里也有一回相类的风潮,结果是学生完全失败,在上海分立了一个大夏大学。那时校长如何自卫,我不得而知;这回是说我的辞职,和刘博士无干,乃是胡适之派和鲁迅派相排挤,所以走掉的。这话就登在鼓浪屿的日报《民钟》上,并且已经加以驳斥。但有几位同事还大大地紧张起来,开会提出质问;而校长却答复得很干脆:没有说这话。有的还不放心,更给我放散别种的谣言,要减轻“排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7: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你大约还不知道底细,我最初的主意,倒的确想在这里住两年,除教书之外,还希望将先前所集成的《汉画象考》和《古小说钩沈》印出。这两种书自己印不起,也不敢请你印。因为看的人一定很少,折本无疑,惟有有钱的学校才合适。及至到了这里,看看情形,便将印《汉画象考》的希望取消,并且自己缩短年限为一年。其实是已经可以走了,但看着语堂的勤勉和为故乡做事的热心,我不好说出口。后来豫算不算数了,语堂力争;听说校长就说,只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但是,我将编《中国小说史略》时所集的材料,印为《小说旧闻钞》,以省青年的检查之力,而成仿吾以无产阶级之名,指为“有闲”,而且“有闲”还至于有三个,却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忘却的。我以为无产阶级是不会有这样锻炼周纳法的,他们没有学过“刀笔”。编成而名之曰《三闲集》,尚以射仿吾也。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之夜,编讫并记。

【伪自由书】







【前记】




这一本小书里的,是从本年一月底起至五月中旬为止的寄给《申报》上的《自由谈》的杂感。


我到上海以后,日报是看的,却从来没有投过稿,也没有想到过,并且也没有注意过日报的文艺栏,所以也不知道《申报》在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由谈》,《自由谈》里是怎样的文字。大约是去年的年底罢,偶然遇见郁达夫先生,他告诉我说,《自由谈》的编辑新换了黎烈文先生了,但他才从法国回来,人地生疏,怕一时集不起稿子,要我去投几回稿。我就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


对于达夫先生的嘱咐,我是常常“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的。直白的说罢,我一向很回避创造社里的人物。这也不只因为历来特别的攻击我,甚而至于施行人身攻击的缘故,大半倒在他们的一副“创造”脸。虽然他们之中,后来有的化为隐士,有的化为富翁,有的化为实践的革命者,有的也化为奸细,而在“创造”这一面大纛之下的时候,却总是神气十足,好象连出汗打嚏,也全是“创造”似的。我和达夫先生见面得最早,脸上也看不出那么一种创造气,所以相遇之际,就随便谈谈;对于文学的意见,我们恐怕是不能一致的罢,然而所谈的大抵是空话。但这样的就熟识了,我有时要求他写一篇文章,他一定如约寄来,则他希望我做一点东西,我当然应该漫应曰可以。但应而至于“漫”,我已经懒散得多了。


但从此我就看看《自由谈》,不过仍然没有投稿。不久,听到了一个传闻,说《自由谈》的编辑者为了忙于事务,连他夫人的临蓐也不暇照管,送在医院里,她独自死掉了。几天之后,我偶然在《自由谈》里看见一篇文章,其中说的是每日使婴儿看看遗照,给他知道曾有这样一个孕育了他的母亲。我立刻省悟了这就是黎烈文先生的作品,拿起笔,想做一篇反对的文章,因为我向来的意见,是以为倘有慈母,或是幸福,然若生而失母,却也并非完全的不幸,他也许倒成为更加勇猛,更无挂碍的男儿的。但是也没有竟做,改为给《自由谈》的投稿了,这就是这本书里的第一篇《崇实》;又因为我旧日的笔名有时不能通用,便改题了“何家干”,有时也用“干”或“丁萌”。


这些短评,有的由于个人的感触,有的则出于时事的刺戟,但意思都极平常,说话也往往很晦涩,我知道《自由谈》并非同人杂志,“自由”更当然不过是一句反话,我决不想在这上面去驰骋的。我之所以投稿,一是为了朋友的交情,一则在给寂寞者以呐喊,也还是由于自己的老脾气。然而我的坏处,是在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盖写类型者,于坏处,恰如病理学上的图,假如是疮疽,则这图便是一切某疮某疽的标本,或和某甲的疮有些相像,或和某乙的疽有点相同。而见者不察,以为所画的只是他某甲的疮,无端侮辱,于是就必欲制你画者的死命了。例如我先前的论叭儿狗,原也泛无实指,都是自觉其有叭儿性的人们自来承认的。这要制死命的方法,是不论文章的是非,而先问作者是那一个;也就是别的不管,只要向作者施行人身攻击了。自然,其中也并不全是含愤的病人,有的倒是代打不平的侠客。总之,这种战术,是陈源教授的“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开其端,事隔十年,大家早经忘却了,这回是王平陵先生告发于前,周木斋先生揭露于后,都是做着关于作者本身的文章,或则牵连而至于左翼文学者。此外为我所看见的还有好几篇,也都附在我的本文之后,以见上海有些所谓文学家的笔战,是怎样的东西,和我的短评本身,有什么关系。但另有几篇,是因为我的感想由此而起,特地并存以便读者的参考的。


我的投稿,平均每月八九篇,但到五月初,竟接连的不能发表了,我想,这是因为其时讳言时事而我的文字却常不免涉及时事的缘故。这禁止的是官方检查员,还是报馆总编辑呢,我不知道,也无须知道。现在便将那些都归在这一本里,其实是我所指摘,现在都已由事实来证明的了,我那时不过说得略早几天而已。是为序。


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九夜,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8:

This section contains an essay or prefac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但是,我将编《中国小说史略》时所集的材料,印为《小说旧闻钞》,以省青年的检查之力,而成仿吾以无产阶级之名,指为“有闲”,而且“有闲”还至于有三个,却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忘却的。我以为无产阶级是不会
于是而胚罗蓬诸州军三千退,而访嘻斯军一千退,而螺克烈军六百退,未退者惟刹司骇人七百耳。慨然偕斯巴达武士,誓与同生死,同苦战,同名誉,以留此危极凄极壮绝之旧垒。惟西蒲斯人若干,为反复无常之本国质,而被抑留于黎河尼佗。



嗟此斯巴达军,其数仅三百;然此大无畏大无敌之三百军,彼等曾临敌而笑,结怒欲冲冠之长发,以示一瞑不视之决志。黎河尼佗王,亦于将战之时,毅然谓得“王不死则国亡”之神诫;今无所迟疑,无所犹豫,同盟军既旋,乃向亚波罗神而再拜,从斯巴达之军律,舆榇以待强敌,以待战死。



呜呼全军,惟待战死。然有三人焉,王欲生之者也,其二为王戚,一则古名祭司之裔,曰豫言者息每卡而向以神诫告王者也。息每卡故侍王侧,王窃语之,彼固有家,然彼有子,彼不欲亡国而生,誓愿殉国以死,遂侃然谢王命。其二王戚,则均弱冠矣;正抚大好头颅,屹立阵头,以待进击。而孰意王召之至,全军肃肃,谨听王言。噫二少年,今日生矣,意者其雀跃返国,聚父母亲友作再生之华筵耶!而斯巴达武士岂其然?噫,如是我闻,而王遂语,且熟视其乳毛未褪之颜。



王:“卿等知将死乎?”(少年甲)“然,陛下。”(王)“何以死?”(甲)“不待言:战死!战死!”



王:“然则与卿等以最佳之战地,何如?”(甲乙)“臣等固所愿。”王:“然则卿等持此书返国以报战状。”



异哉!王何心乎?青年愕然疑,肃肃全军,谛听谛听。而青年恍然悟,厉声答王曰,“王欲生我乎?臣以执盾至,不作寄书邮。”志决矣,示必死矣,不可夺矣。而王犹欲遣甲,而甲不奉诏;欲遣乙,而乙不奉诏。曰,“今日之战,即所以报国人也。”噫,不可夺矣。而王乃曰,“伟哉,斯巴达之武士!予复何言。”一青年退而谢王命之辱。飘飘大旗,荣光闪灼,于铄豪杰,鼓铸全军,诸君诸君,男儿死耳!



初日上,征尘起。睁目四顾,惟见如火如荼之敌军先锋队,挟三倍之势,潮鸣电掣以阵于斯巴达军后。然未挑战,未进击,盖将待第二第三队至也。斯巴达王以斯巴达军为第一队,刹司骇军次之,西蒲斯军殿;策马露刃,以速制敌。壮哉劲气亘天,踆乌退舍。未几惟闻“进击”一声,而金鼓忽大振于血碧沙晶之大战斗场里;此大无畏,大无敌之劲军,于左海右山,危不容足之峡间,与波斯军遇。呐喊格击,鲜血倒流,如鸣潮飞沫,奔腾喷薄于荒矶。不刹那顷,而敌军无数死于刃,无数落于海,无数蹂躏于后援。大将号令,指挥官叱咤,队长鞭遁者,鼓声盈耳哉。然敌军不敢迎此朱血涂附,日光斜射,愈增熣灿,而霍霍如旋风之白刃,大军一万,蜂涌至矣。然敌军不能撼此拥盾屹立,士气如山,若不动明王之大磐石。



然未与此战者,犹有斯巴达武士二人存也;以罹目疾故,远送之爱尔俾尼之邑。于郁郁闲居中,忽得战报。其一欲止,其一遂行。偕一仆以赴战场,登高远瞩,呐喊盈耳,踊跃三百,勇魂早浮动盘旋于战云黯淡处。然日光益烈,目不得瞬,徒促仆而问战状。



刃碎矣!镞尽矣!壮士歼矣!王战死矣!敌军猬集,欲劫王尸,而我军殊死战,咄咄……然危哉,危哉!其仆之言盖如是。嗟此壮士,热血滴沥于将盲之目,攘臂大跃,直趋战垒;其仆欲劝止,欲代死,而不可,而终不可。今也主仆连袂,大呼“我亦斯巴达武士”一声,以闯入层层乱军里。左顾王尸,右拂敌刃,而再而三;终以疲惫故,引入热血朱殷之垒后,而此最后决战之英雄队,遂向敌列战死之枕。噫,死者长已矣,而我闻其言:







汝旅人兮,我从国法而战死,其告我斯巴达之同胞。



巍巍乎温泉门之峡,地球不灭,则终存此斯巴达武士之魂;而七百刹司骇人,亦掷头颅,洒热血,以分其无量名誉。此荣光纠纷之旁,犹记通敌卖国之奢刹利人爱飞得,降敌乞命之四百西蒲斯军。虽然,此温泉门一战而得无量光荣无量名誉之斯巴达武士间,乃亦有由爱尔俾尼目病院而生还者。



夏夜半阑,屋阴覆路,惟柝声断续,犬吠如豹而已。斯巴达府之山下,犹有未寝之家。灯光黯然,微透窗际。未几有一少妇,送老妪出,切切作离别语;旋铿然阖门,惨淡入闺里。孤灯如豆,照影成三;首若飞蓬,非无膏沐,盖将临蓐,默祝愿生刚勇强毅之丈夫子,为国民有所尽耳。时适万籁寥寂,酸风戛窗,脉脉无言,似闻叹息,忆征戍欤?梦沙场欤?噫此美少妇而女丈夫也,宁有叹息事?叹息岂斯巴达女子事?惟斯巴达女子能支配男儿,惟斯巴达女子能生男儿。此非黎河尼佗王后格尔歌与夷国女王应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19: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于是而胚罗蓬诸州军三千退,而访嘻斯军一千退,而螺克烈军六百退,未退者惟刹司骇人七百耳。慨然偕斯巴达武士,誓与同生死,同苦战,同名誉,以留此危极凄极壮绝之旧垒。惟西蒲斯人若干,为反复无常之本国质,而被抑留于黎河尼佗。 嗟此斯巴达军,其数仅三百;然此大无畏大无敌之三百军,彼等曾临敌而笑,结怒欲冲冠之长发,以示一瞑不视之决志。黎河尼佗王,亦于将战之时,毅然谓得“王不死则国亡”之神诫;今无所迟疑,无所犹豫
盐类之水溶液,加以铔,或轻二硫,或铔二硫,不生沉淀,硫养四或炭养三,不溶解于水,其绿二,则易溶于水,而不溶解于强盐酸及酒精中。利用此性,可于制铀之别及不兰残滓中,分析质。然因性殊类钡,故钡恒羼杂其间,去钡之法,须先令成盐化物,溶于水中,再注酒精,即生沉淀,然终不免有钡少许,存留溶液内,反复至再,始得略纯之盐。至于纯质,则迄今未能得也。且其量极稀,制铀残滓五千吨,所得盐不及一启罗格兰;此三年间所取纯与不纯者,合计仅五百格兰耳。而有谓世界中全量恐已尽是者,其珍贵如此。故值亦綦昂,虽含钡甚多者,每一格兰,非三十五弗不能得。至古篱氏之最纯品,以世界惟一称者,亦仅如微尘大,积二万购之,犹不可得,其放射力则强于铀盐百万倍云。



此最纯品,即绿二也。昨年古篱夫人化分其绿,令成银绿二计其量,然后算得之分剂为二百二十五。



多漠尔思氏曾照以分光器,之特有光图外,不复有他光图,亦为新原质之一证。线虽多与X线同,而此外复有与玻璃陶器以褐色或革色,令银绿二复原,岩盐带色,染白纸,一昼夜间变黄磷为赤磷,及灭亡种子发芽力之种种性。又以色儿路多皿贮盐,(放射性强于铀线五千倍者,)握掌中二时间,则皮肤被灼,今古篱氏伤痕历历犹未灭也。古篱氏曰:“若有人入置纯一密里格兰之室中,则当丧明焚身,甚或致死。”而加奈大之卢索夫氏,则谓纯一格兰,足起一磅之重高及一呎。甚或有谓足击英国所有军舰,飞上英国第一高山辩那维之巅者,则维廉可洛克之言也。综观诸说,虽觉近夸,而放射力之强,亦可想见矣。尤奇者,其放射力,毫不假于外物,而自发于微小之本体中,与太阳无异。



线亦若x线然,有贯通金属力,此外若纸木皮肉等,俱无所沮。然放射后,每为被贯通之物质所吸收,而力变弱,设以线通过000二五密里之箔,则强率变为其初之四十九%,再一次则又减为三十六%,二次以后,减率乃不如初之著矣。由是知线决非单纯,有易被他物所吸收者,有强于贯通力者,其贯物而过也若滤分然。各放射线,析为数种,感写真干板之力强者,即贯通线也,其中复有善感眼之组织者,故虽瞑目不视,而仍见其所在。



之奇性犹不止是。有拔尔敦者,曾于暗室中,解包出,忽闪闪然发青白色光,室中骤明,其纸裹亦受微光,良久不灭。是即副放射线,感写真干板之作用,亦与主放射同。盖能本体发光,及与光于接近物体之二性质,宛如太阳与光于周围游星然。其能力之根源,竟不可测。



或曰勃克雷氏贮比较的纯于管中,藏之衣底,六小时后,体上忽现焦灼痕,未几忽隐现于头腕间,不能指其定处。后古篱氏乃设法测其热度,法用热电柱,其一方接合点,置纯铜盐,他方接合点,置含铜盐六分一之锡盐。计算所生电流之强率,知置铜盐处之温度,高一度半。又以篷然测热器,测定0.0八格兰之纯盐所生温度,一小时凡十四加罗厘;即一格兰所放射之热,每一小时凡百加罗厘以上也。其光与热,既非出于燃烧,亦无化学的变化,不知此多量能力,以何为根?如曰本体所自发欤,则昔所谓能力之原则者,不得不破。如曰由外围能力而发欤,则必当有利用外围能力之性,而此能力之本性,又为吾人所未及知者也。



线亦有与空气以导电性之性质,设有钢板及锌板各一,联以铜丝,两板间之空气,令线通过之,则铜丝即生电流,与两板各浸于稀硫酸液中无稍异。盖线能令气体为衣盎,(集于两极间之电解质之总名,)分出荷阴阳电气之部分,故气体之作用,遂与液体电解质同。线中之易被他物吸收者,此性尤著。



从克尔格司管阴极发生之恺多图线,及林达根线,及线,若受强磁力之作用,则进行必偏,设与线成直角之方向,有磁力作用,则线即越与磁力相对之左而行;然因线非单纯者,故析出屈于磁力及不屈于磁力之种种线,进路各不相同,与日光过三棱玻璃而成七色无异。线中之强于贯通力者,此性尤著,且因对于磁力之作用,故线之大部分,遂含有荷阴电气而飞运极迅之微粒云。



被磁力而偏之线中,既含有荷阴电之微粒,则以之投射于或物体,亦当得阴电。古篱夫妇曾用封蜡绝缘之导电体,投以线,而确得阴电;又以同法绝缘之铜盐,因带阴电之微粒飞去,而荷阳电。此电气之集积量,每一平方密厘每一秒时凡得4×19–12安培云。线中带阴电之微粒,以强电场时,必偏其进行方向,即在一密厘有一万波的之强电场,则偏四生的许,此勃克雷氏所实证者也。



自所发射微粒之速度,每秒凡1.6×1010密厘,约当光速度之半,因此微粒之飞散,故于一小时所失之能力额凡4.4×10–6加罗厘,与前记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0: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scientific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盐类之水溶液,加以铔,或轻二硫,或铔二硫,不生沉淀,硫养四或炭养三,不溶解于水,其绿二,则易溶于水,而不溶解于强盐酸及酒精中。利用此性,可于制铀之别及不兰残滓中,分析质。然因性殊类钡,故钡恒羼杂其间,去钡之法,须先令成盐化物,溶于水中,再注酒精,即生沉淀,然终不免有钡少许,存留溶液内,反复至再,始得略纯之盐。至于纯质,则迄今未能得也。且其量极稀,制铀残滓五千吨,所得盐不及一启罗格兰;此三年间所取纯
二、原文云:却于她字没有讽过。答曰:那是译She的,并非无风作浪。即不然,我也并无遍讽一切的责任,也不觉得有要讽草头丝旁,必须从讽她字开头的道理。



三、原文云:“常想”真是“传统思想的束缚”么?答曰:是的,因为“性意识”强。这是严分男女的国度里必有的现象,一时颇不容易脱体的,所以正是传统思想的束缚。



四、原文云:我可以反问:假如托尔斯泰有两兄弟,我们不要另想几个“非轻靓艳丽”的字眼么?答曰:断然不必。我是主张连男女的姓也不要妄加分别的,这回的辩难一半就为此。怎么忽然又忘了?



五、原文云:赞成用郭译Go……习见故也。答曰:“习见”和“是”毫无关系。中国最习见的姓是“张王李赵”,《百家姓》的第一句是“赵钱孙李”,“潜”字却似乎颇不习见,但谁能说“钱”是而“潜”非呢?



六、原文云:我比起三苏,是因为“三”字凑巧,不愿意,“不舒服”,马上可以去掉。答曰:很感谢。我其实还有一个兄弟,早死了。否则也要防因为“四”字“凑巧”,比超“四凶”,更加使人着急。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日《京报副刊》第五十七号。)
















【杂语】






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



两大古文明国的艺术家握手了,因为可图两国的文明的沟通。沟通是也许要沟通的,可惜“诗哲”又到意大利去了。



“文士”和老名士战斗,因为……,——我不知道要怎样。但先前只许“之乎者也”的名公捧角,现在却也准ABCD的“文士”入场了。这时戏子便化为艺术家,对他们点点头。



新的批评家要站出来么?您最好少说话,少作文,不得已时,也要做得短。但总须弄几个人交口说您是批评家。那么,您的少说话就是高深,您的少作文就是名贵,永远不会失败了。



新的创作家要站出来么?您最好是在发表过一篇作品之后,另造一个名字,写点文章去恭维:倘有人攻击了,就去辩护。而且这名字要造得艳丽一些,使人们容易疑心是女性。倘若真能有这样的一个,就更佳;倘若这一个又是爱人,就更更佳。“爱人呀!”这三个字就多么旖旎而饶于诗趣呢?正不必再有第四字。才可望得到奋斗的成功。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莽原》第一期。)
















【编完写起】






近几天收到两篇文章,是答陈百年先生的《一夫多妻的新护符》的,据说《现代评论》不给登他们的答辩,又无处可投,所以寄到我这里来了,请为介绍到可登的地方去。诚然,《妇女杂志》上再不见这一类文章了,想起来毛骨悚然,悚然于阶级很不同的两类人,在中国竟会联成一气。但我能向那里介绍呢,饭碗是谁都有些保重的。况且,看《现代评论》的豫告,已经登在二十二期上了,我便决意将这两篇没收。



但待到看见印成的《现代评论》的时候,我却又决计将它登出来,因为比那挂在那边的尾巴上的一点详得多,但是委屈得很,只能在这无聊的《莽原》上。我于他们三位都是熟识之至,又毫没有研究过什么性伦理性心理之类,所以不敢来说外行话。可是我总以为章周两先生在中国将这些议论发得太早,——虽然外国已经说旧了,但外国是外国。可是我总觉得陈先生满口“流弊流弊”,是论利害,不像论是非,莫明其妙。



但陈先生文章的末段,读来却痛快——







“……至于法律和道德相比,道德不妨比法律严些,法律所不禁止的,道德尽可加以禁止。例如拍马吹牛,似乎不是法律所禁止的……然则我们在道德上也可以容许拍马屁,认为无损人格么?”<br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1: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二、原文云:却于她字没有讽过。答曰:那是译She的,并非无风作浪。即不然,我也并无遍讽一切的责任,也不觉得有要讽草头丝旁,必须从讽她字开头的道理。 三、原文云:“常想”真是“传统思想的束缚”么?答曰:是的,因为“性意识”强。这是严分男女的国度里必有的现象,一时颇不容易脱体的,所以正是传统思想的束缚。 四、原文云:我可以反问:假如托尔斯泰有两兄弟,我们不要另想几个“非轻靓艳丽”的字眼么?答曰:断然不
且住,我又来说话了,或者西滢先生们又许要听到许多“流言”。然而请放心,我虽然确是“某籍”,也做过国文系的一两点钟的教员,但我并不想谋校长,或仍做教员以至增加钟点;也并不为子孙计,防她们在女师大被诬被革,挨打挨饿,我借一句Lermontov的愤激的话告诉你们:“我幸而没有女儿!”







(八月五日。)



(《莽原》第十六期。)
















【通信】






霉江先生:



如果“叛徒”们造成战线而能遇到敌人,中国的情形早已不至于如此,因为现在所遇见的并无敌人,只有暗箭罢了。所以想有战线,必须先有敌人,这事情恐怕还辽远得很,若现在,则正如来信所说,大概连是友是仇也不大容易分辨清楚的。



我对于《语丝》的责任,只有投稿,所以关于刊载的事,不知其详。至于江先生的文章,我得到来信后,才看见了一点。我的意见,以为先生太认真了,大约连作者自己也未必以为他那些话有这么被人看得值得讨论。



先生大概年纪还青,所以竟这样愤慨,而且推爱及我,代我发愁,我实在不胜感谢。这事其实是不难的,只要打听大学教授陈源(即西滢)先生,也许能够知道章士钊是否又要“私禀执政”,因为陈教授那里似乎常有“流言”飞扬。但是,这不是我的事。







鲁迅。九月一日。



(《莽原》第二十期。)

【】



【诗】











【自题小像】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黯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哀诗三首(悼范爱农)】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



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



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



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







其二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



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



故里寒云黑,炎天凛夜长。



独沉清冷水,能否涤愁肠?







其三







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



大圜犹茗艼,微醉自沉沦。



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



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广平谨案:以上录自《新苗》第十三册,上遂先生《怀旧》中。后《宇宙风》第六十七期,知堂先生的《关于范爱农》所录诗三首,题云《哀范君三章》,其中有数字略异:如第一首竟作遽;第二首已作尽,寒作彤,黑作恶,冷作冽,涤作洗;第三首茗艼作酩酊,成终作终成。而第三首本已登于《集外集》,但因“此别……”二句不同,故仍重载。《关于范爱农》文中云:“题目下原署真姓名,涂改为黄棘二字。稿后附书四行,其文云:







‘我于爱农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2: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classical Chinese text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且住,我又来说话了,或者西滢先生们又许要听到许多“流言”。然而请放心,我虽然确是“某籍”,也做过国文系的一两点钟的教员,但我并不想谋校长,或仍做教员以至增加钟点;也并不为子孙计,防她们在女师大被诬被革,挨打挨饿,我借一句Lermontov的愤激的话告诉你们:“我幸而没有女儿!” (八月五日。) (《莽原》第十六期。)
前回虽说过铸造大炮的盛况,然而毕竟能否成功,却非经许多时日后,不能确定。诸社员各执己见,推测将来,有说可以成功的,有说不能成功的,嚣嚣然连日不息;然总之都是空谭,毫没证据的。过了旬余,烟焰未息,宛如极大圆柱,屹立地面,其柱端直接着云脚,随风荡漾。而地面又因受了铁汁的热力,渐渐发热,在二百尺之中,不能驻足,社员如热上蚂蚁一般,只在四傍团团乱转,近不得一步。至第八个月,十日,麦思敦心中,大不耐烦起来,高叫道:“从今日至十二月间,只有四个月了,我们的大业,怎生是好呢!”社长听了,默然不答。诸社员也没主意,都看着社长举动,虽然不言,却并无忧闷之色,仿佛可保成功似的,方才把心放下。此时地面热力,已日减一日,从二百尺减至百五十尺,又减至百尺。到八月十五日,黑烟也渐淡薄,三四日后,仅吐一缕轻烟,浮游空际而已。社长大喜,于八月二十二日,招集了同盟社员及机械师等,走至大坑左近,热力已消,按地上铁块,亦不觉热。社长仰天叹道:“呜呼,上帝佑我,把巨炮铸成了!上帝佑我,把巨炮铸成了!”即命再兴工业,将炮内圆柱取去,并把炮膛磨光。然而内部泥沙,经热力激压后,非常牢固,虽有凿孔钻,鹤嘴锄等件,都是蜻蜓撼大树,动不得分寸。后来借了机器的力量,才将泥沙渐渐掘出,迨至九月三日,居然十分清净。社长又加添工资,以奖励工作,命磨光炮膛。俗谚说:“有钱使得鬼推磨”,工人等见加多工资,自然尽力去做,不到四周间,已磨得像一间镜室,四壁晶莹。竟不待十二月,已见伟大无敌,一望胆寒的巨炮,功行圆满了。其时诸会员,不知不觉的满面笑容,手舞足蹈。而麦思敦更是忻喜欲狂,忽跃忽踊,仰视苍苍的昊天,俯瞰杳杳的地窟,一失脚,跌入炮孔中去了。——这炮孔深九百尺,跌下去时,不消说是血肉横飞,都成齑粉。麦思敦未立奇功,先成怨鬼,你道可悲不可悲呢!然幸而白伦彼理正立身傍,连忙揪住衣襟,提起来掷于地上。麦思敦本是口不绝声,专好戏弄人的,至此时也只喊一声“阿呀”,默然睡倒了。众人见他如此,都跑过来,扶起麦思敦,贺再生之喜。有的嘲笑他道:“君如先到地狱旅行,把口上生或[8]的巨炮一发,便可震破鬼族的耳膜,将来我辈死后,不但阎罗耳聋,不能得一正当的判断,便是对旧鬼谈天,恐也不能够了。”说毕大笑。不表大家欢喜,且说此时有一最失意的,就是那主张铸炮不成的臬科尔老先生。十月十六日,照条约上第一、二两条,把彩金三千弗,交给社长。人说他从此染病卧床,多日不出。然条约五条中,尚有三条,合计十三[9]千金,未决胜负,此时虽输去三千,那三条尚不知鹿死谁手,又何必忧愤至此呢!不知臬科尔的意思,却并非在金钱上着想,实因铸炮之成否,与一生的名誉有关,今见自己议论龃龉,又羞又愤,不觉成疾。凡世上好名之人,每每如是,无足怪的。……至九月二十三日以后,社长令开丘外栅门,允许众人进内游览。栅门开处,有许多老幼男女,早已蜂涌而来,把偌大石丘,满满的占了个无立锥之地。而天波市至石丘间一带地方,犹复车马络绎,喧嚣不可名状。亦可想见美国人民热心的景况了。然各人热心,却非从大炮成后而起的,当初铸造时,各处人民,来看铸铁景象的,不知多少;无奈社长坚闭栅门,不容进内,众人涌挤栅外,但见黑雾濛濛,上冲天末,急得像索乳的小儿一般,乱啼乱跳,呼着社长的名字骂道:“我们最公平的美国人民中,为甚有如此不公平的事呢!”众人齐声呐喊,几乎有推翻铁栅,冲进巨丘之意。社员皆栗栗危惧,恐肇大祸,然社长却毫不动心,把华盛顿独立战争时,在硝烟弹雨中,指挥大军的手段,施展出来,惟督责作工,此外诸事,均付之不闻不见,倒也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后来社长见大众热心欲狂,仿佛有仅入石丘,尚未满意;苟能一游炮膛,则虽死无憾的情况,于是开放栅门以后,再造许多大笼,上连绳索,用滑车下垂炮底,收放均用汽机,运转不费人工,另写许多告白,粘贴栅外道:“欲进炮内游览者,每人收资五弗。”那边告白还未贴完,这边汽机已不暇应接。不到两月,已收入五十万金。会社中又得了许多补助。据此看来,倘大炮发射时,不知更要加多几亿万倍。有人说:若到是时,欧洲各国人民,必当群集海峡;(谓天波)而欧洲忽成旷土,以致美国地租,非常腾贵云云。虽系过言,亦非无理的。二十五日之夜,社长创议在炮底开一落成祝宴,以电气为镫,光彩灿然,照彻四壁。中置大桌,上覆绒坛[10],社长巴比堪、社员麦思敦、少将亚芬斯东,大将穆尔刚,大佐白伦彼理,及社员等十余人,均坐笼中,徐徐垂下。少顷,支那的花纹瓷,法国的葡萄酒,皆由地面上直送至九百尺之下,罗列满案。社长等相视大笑,拍掌称奇。酒至半酣,渐渐喧笑起来,有歌的,有叫的,有抛蒸饼的,有掷酒杯的,到后来竟个个行步蹒跚,口里不知说些什么,惟闻嚣嚣然的声音,充满炮内。从此点反应彼点,或由此处传达彼处,忽出炮口,宛如平空起了霹雳,在地面上的听了,都拍手呐喊,欢声震天;挟着地底里的声音,轰轰不绝,刹时间把一座石丘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3: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前回虽说过铸造大炮的盛况,然而毕竟能否成功,却非经许多时日后,不能确定。诸社员各执己见,推测将来,有说可以成功的,有说不能成功的,嚣嚣然连日不息;然总之都是空谭,毫没证据的。过了旬余,烟焰未息,宛如极大圆柱,屹立地面,其柱端直接着云脚,随风荡漾。而地面又因受了铁汁的热力,渐渐发热,在二百尺之中,不能驻足,社员如热上蚂蚁一般,只在四傍团团乱转,近不得一步。至第八个月,十日,麦思敦心中,大不耐烦起来,
然夫,吾伤于战矣!惟创之轻重奈何耶?渐伸手抚痛处,则右足满以血污,如左足焉。且手之所触,痛乃加剧,其为痛如——龋齿,绵绵无止,彻于心曲。耳大鸣,首亦岑岑然,知两足皆创矣。第众置我于此者曷故?讵已见败于突厥耶?吾回念之,初殊恍忽,继乃了然,终知我军不北。缘吾仆——吾不知此,惟记众趋进,而青色物犹留我目前已耳。——甫田中,在小丘之上。大队长则指之大呼曰,“儿郎,吾辈得此矣!”于是据甫田,然则我军固未败也。——顾众胡不将我俱去耶?原田坦荡,无物障其眼界,且敌军射极烈,伤者当不止吾一人也。盍且举首一审视乎?今滋适矣。盖前此更生,见草茎及到行蚁子时,曾迸力欲起,继乃仰仆,故今者亦见明星也。



吾欲起而坐地,然两足皆创,綦难也。勉强久之,渐乃得坐,负痛甚,泪满于目矣。



临吾上者,有苍天一角,天半见一巨星,灿然作光,益以小星三四。四周何有,为暗为高,此棘丛也。吾卧棘林中,众遗我矣!



时觉毛发森然皆立。虽然,吾负伤于田,今何缘忽在丛薄中耶?意者受丸而后,因痛失神,遂自狂走入此与?惟今且不能少动其身,昔何能奔逸而至,乃思之殊不可解。是殆初仅一创,比至,始复受其一耳。



地面处处生白,朗而微红,巨星之光渐暗,小者皆隐,月上矣。嗟夫,倘在故乡,其佳胜当何如!……



有异声至吾耳际,如人呻吟。诚然,此呻吟声也!岂不远有伤人见弃,其足糜烂,抑铳丸入于腹耶?唯,否否!其声至迩,而吾侧复无他人。汝!呜呼,天乎!此我也!吾之微吟,吾之哀鸣也!岂痛剧乃至于此乎?然,痛固也,惟吾匘若笼于雾,若压以铅,故遂亦无觉。今良不如寐耳,寐哉寐哉!……第使终古不复觉者奈何!然此亦何惧为?



吾就卧,则月色苍凉,朗照四近,相距不五步,有巨物横陈,黝然而黑,月光所照,处处烂有光辉,殆衣结或兵刃也。此其死骸,抑伤人耶?



皆同耳!吾则且寐,……



否否,此何能者?吾军未去,逐突厥遁矣,今方守伺于此,然胡为无人语声或篝火爆列声耶?必吾疲敝既极,不之闻耳,顾吾军乃实在是。



曰,“援我!援我!”其声野且嘶,突吾匈而出。顾无人声为之对,仅有反响发于夜气,其他寂然,独蛩吟如故,及满月在天,凄然临我已耳。



使卧者而为伤人,当闻吾声而觉矣,然则尸也!特不知其为火伴,抑突厥人耳。咄,为仇为友,在今兹不皆同耶。……而吾浮肿之目,时已渐合于瞑卧矣。



*    *    *    *



吾虽早觉,然尚靖卧,阖其目,吾殊不欲张也。目虽阖,日光犹穿眶而入,比启,则受刺不可堪矣。且卧而不动,于我亦良适。……昨日——吾思殆昨日也,——负伤,至今一日已过,第二日且继之——吾当死矣。凡事皆同,不如弗动胜。人当弗动其身,尤善则弗动其匘,然不可得也,记念思惟,交错于内,第此亦至暂矣,不久将终,仅留数行字于新报中曰,“吾军损失极鲜,伤者若干。一年志愿兵伊凡诺夫战死。”否,不然,报纸且不举氏姓,第约略言之日死者——一人已耳。兵一人,犹彼犬也。



时吾神思中,则全图昭然皆见,盖昔日事矣。——所谓昔者不止此,在吾一生中,当吾足未见创前,皆昔日事矣。——吾尝见众聚于市,遂延伫审视之,众乃默立,目注一白色物,方流血哀鸣,状至可闵,小犬也,轹于车轮,已垂死如吾今日。乃忽有执事者排众入,攫其领,提之他去,众则亦鸟兽散。今者孰提我去诸此乎?嗟夫,野死而已!……人生亦奇觚哉!……昔之日,——即小犬遘祸之日也,——吾生多福,消摇以游,为状如酩酊,第此亦有其所由然也。——嗟汝古欢!其毋苦我,且趣离我矣!——昔日之福,今日之苦,……苦固不可逃,特愿不见窘于怀旧,与往日相仇比耳。呜呼,忧乎忧乎!汝困人良甚于创哉!



今热矣,日乃如炙也。吾启目,见同此丛薄,同此高天,特在昼耳,而邻人亦依然在是。突厥人,尸也!躯体又何伟哉!吾识之,斯人耳!……



见杀于我者,今横吾前。吾杀之何为者耶?



斯人浴血死,定命又何必驱而致之此乎?且何人哉?彼殆亦——如我——有老母与?每当夕日西匿,则出坐茅屋之前,翘首朔方,以望其爱子,其心血,其凭依与奉养者之来归也!


<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4: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然夫,吾伤于战矣!惟创之轻重奈何耶?渐伸手抚痛处,则右足满以血污,如左足焉。且手之所触,痛乃加剧,其为痛如——龋齿,绵绵无止,彻于心曲。耳大鸣,首亦岑岑然,知两足皆创矣。第众置我于此者曷故?讵已见败于突厥耶?吾回念之,初殊恍忽,继乃了然,终知我军不北。缘吾仆——吾不知此,惟记众趋进,而青色物犹留我目前已耳。——甫田中,在小丘之上。大队长则指之大呼曰,“儿郎,吾辈得此矣!”于是据甫田,然则我军固未败
酷热不少减,面与手皆且灼矣,乃饮余水尽之,初苦,仅欲饮其一滴,殊不图一吸尽之也。嗟夫,珂萨克自过吾旁,又胡不止之。纵为突厥,亦胜于此,彼苦我不过一二小时耳,今则辗转呻吟,殊不知当历几日也。呜呼吾母,使其知此,殆将自擢皓发,抵首于墙,以诅吾诞生之日,——且为此始作战斗以苦人群之全世界诅也。



然汝与玛萨,又胡能知吾之惨死耶?别矣吾母,别矣吾爱吾妻!嗟夫,此苦何可言者!有物填吾膺,……又复此小犬也。忍哉执事人,就墙撞其首,投之尘屯,犬未死,故受楚毒至一日。顾吾之惨苦甚于犬,受楚毒者已三日矣,诘朝而为——四日,于是至五日,至六日。……死!汝安在?趣来前,趣来前,趣攫我矣!



顾死乃不来,亦不攫我。吾惟卧烈日之下,咽干且坼,而水无余滴,尸殠则弥曼空气中,彼肉全尽矣,有无量数蛆,蠕蠕而坠,蠢动满地,既食邻人尽,仅余槁骨戎衣,——则以次及于我,而吾之为状,于是如前人!



白昼既去,深夜继之,亦复如是。比夜阑而东方作,亦复如是。又空过一日矣。……



棘枝动摇,有声如私语,右谓我曰,“汝死矣,死矣,死矣!”左则应之曰,“不复相见也,不复相见也,不复相见也!”



侧有声曰,“伏藏于此,又何能见耶?”



吾忽归我,乃见二碧瞳,自棘枝内瞰,此雅各来夫,吾军之伍长也。曰,“将锄来,此间犹有两人,其一,盖火伴也。”



曰,“毋以锄来,亦勿瘗我,吾生也。”吾心欲号,而唇吻干涸,仅自其间屚微叹而已。



雅各来夫惊叫曰,“嗟乎!彼诚生,伊凡诺夫也。儿郎,彼生也。速召医者!”



*    *    *    *



可十五分时,似有水注入吾唇,复有勃兰地酒及他物,次乃冥然。



篮舆徐动,其动爽神,吾似觉矣,而旋晕。创伤既裹,痛苦皆失,四肢舒泰,至不可言。……



“止!降!卫者交代!举舆!走!”



施令者彼得·伊凡涅支,为摄卫队护视长,身颀长而瘠,和易善人也。虽舁舆者四人,体悉伟硕,而吾视其人,乃先见其肩,次见疏髯,渐乃见首。微呼之曰,“彼得·伊凡涅支。”曰:“何也?小友,”则屈身临我。吾曰,“医何言?顷刻死耶?彼得·伊凡涅支。”曰,“此何言,伊凡诺夫,——虽然,……汝安得死,汝骨皆无损,此幸事也。动脉亦无故。惟汝何能自活至三日,汝何所食耶?”吾曰,“无之。”曰,“然则何所饮?”吾曰,“得突厥人军持,彼得·伊凡涅支。今兹不能言,尔后……”曰,“诺,神相汝,小友,盍且寐矣。”



又复入寐,入忘。……



觉乃在医院中,医及护视者绕而立。此外更见名医,为圣彼得堡大学主讲,旧识其面,则俯而临吾足次,血满其手,似有所为。少顷,乃顾我言曰,“神则右汝,少年,汝生矣。吾辈仅取汝一足,然此特——小事耳。今能言耶?”



今能言矣。遂具告之,如上所记。







迦尔洵V. Garshin生一千八百五十五年,俄土之役,尝投军为兵,负伤而返,作《四日》及《走卒伊凡诺夫日记》,氏悲世至深,遂狂易,久之始愈。有《绛华》一篇,即自记其状。晚岁为文,尤哀而伤。今译其一,文情皆异,迥殊凡作也。八十五年忽自投阁下,遂死,年止三十。



《四日》者,俄与突厥之战,迦尔洵在军,负伤而返,此即记当时情状者也。氏深恶战争而不能救,则以身赴之。观所作《孱头》一篇,可见其意。“茀罗”,突厥人称埃及农夫如是,语源出阿剌伯,此云耕田者。“巴侅”,突厥官名,犹此土之总督。尔时英助突厥,故文中云,“虽当英国特制之庇波地或马梯尼铳……”

【三浦右卫门的最后】


菊池宽  











是离骏河府不远的村庄。是天正末年[71]酷烈的盛夏的一日。这样的日子,早就接连了十多日了。在这炎天底下,在去这里四五町[72]的那边的街道上,从早晨起,就一班一班的接着走过了织田军。个个流着汗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5: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酷热不少减,面与手皆且灼矣,乃饮余水尽之,初苦,仅欲饮其一滴,殊不图一吸尽之也。嗟夫,珂萨克自过吾旁,又胡不止之。纵为突厥,亦胜于此,彼苦我不过一二小时耳,今则辗转呻吟,殊不知当历几日也。呜呼吾母,使其知此,殆将自擢皓发,抵首于墙,以诅吾诞生之日,——且为此始作战斗以苦人群之全世界诅也。 然汝与玛萨,又胡能知吾之惨死耶?别矣吾母,别矣吾爱吾妻!嗟夫,此苦何可言者!有物填吾膺,……又复此小犬也。忍哉
右卫门的到高天神城,是第二日的晚间了。城将天野刑部,三年前在今川氏为质的时候,右卫门曾经给他许多回的好意。那时候,刑部是两手抵了地,说这恩惠是没齿不忘的。右卫门信了这话,所以远远地投奔高天神城来。他到城的时候,自然已经不是裸体了;不知道他受了谁的帮助,虽然是粗恶的,却已穿着衣服。刑部一见这佳客的到来,仿佛起了多少兴味似的。况且,氏康的生死还未分明,倘使北条和武田都和氏康协了力,则克复骏河一国是十分容易的事。他想:倘如此,则于救了氏康宠臣的自己的位置,就该颇为有利的了。右卫门也能说普通的人们所说的谎。他用了巧妙的措辞,先叙述他在乱军之中和主人散失的不幸,以至因为要掩人耳目,所以自己抛去了东西。刑部对于这些也没有起疑的材料,便招在一间房子里,按照一到万一的时机不至于会被抱怨的程度,款待起来。



刑部是介在织田和今川之间的,也如欧洲战争中的希腊一般,乖巧的办得各不加入那一面。他既然养着三浦右卫门,却又另去探听氏康的消息。于是便知道氏康遭了织田军的穷追,已经切腹[73]而死的事。这报告中还添着一段插话,说那氏康之宠萃于一身的三浦右卫门,当府中陷落这一日,早就弃了主君逃走了。一得到这报告,刑部所想到的政策,却是颇为常识的,就是斩右卫门头,献于织田氏,以明自己之无二心,他想,要杀右卫门,只要说是背主忘恩之罚,作为口实就是了。



右卫门忽然被绑上了。那时代,只要有绑人的力,是无须乎理由的。右卫门被牵到刑部的面前。刑部也如战争初起时候的欧洲文明国一般,暂借了正义来说:



“右卫门!你还记得背弃了府邸么?要砍下不忠不义者的头来,献向府邸去。”



这样冠冕的理由,在战国时代的杀人,是一件希有的事。然而无论含着几多的理由,被杀者的苦痛总一样。有理由的被杀,有时候或反比无端的被杀更苦痛。总之右卫门是不愿意被杀的,他很利害的发抖了,两三日以前几乎被村人所杀的时候,那些人虽然也曾加一点恫吓,但今日的宣言却真实而带着确乎的现实性了。他无论怎样想,对于死总觉得嫌恶。他的过去的生活,是充满了安逸与欢娱。他以为再没有别的地方,能比这世上更有趣了。他全身嫌恶死,当刑部说出“总八郎拿刀”的时候,他放声啼哭起来了。



“右卫门!要命么?”刑部嘲笑的说。



思索这一句答话的必要,在他是无须的。因为早就受了弥总次的教了。



“要命的,单是饶了命罢。”他说。刑部的家将们,看见人类中有这样贪生的东西,都意外的诧异。奋然而死的事,在他们算是一种观瞻;所以从幼小时候起,便如飞行家研究奇技一般,专研究着使别人吃惊的死方法。这时的武士道的问题,是只在怎样便可以轻轻的送命这一点。在他们,凡有生命以外的东西,是什么都贵重的:只有这生命,是无论和什么去交换,都在所不惜的。所以右卫门的哀诉,从他们看来实在是奇迹。他们一齐失笑了。刑部便想再来嘲笑一回看,说道:



“右卫门!要命么?倘要,便两手抵了地,说道要!”众人都想,既然是武士,未必会受了这样的侮辱还要命。然而想的却错了,右卫门淌着眼泪,两手抵地说:



“要命呵。”于是又引起了主从的嘲弄的笑声。刑部的心里,听了右卫门的哀诉,又生出再加玩弄的恶魔的心来。



“既然这样的要命,饶了也罢。只是不能就饶。得用一只手来兑命。倘愿意,便饶你的。”他说。刽手走近右卫门,说道:



“听到了大人的吩咐没有?愿意么?回答罢!”右卫门不开口,动一动缚着的左手。



“那就砍左手!”刑部说。刽手的刀只一闪,右卫门的手,便如在铃之森的舞台上,被权八砍掉的云助的手一般,切下来了。



“一只手也还要命么?”刑部重复讯问说。右卫门将可怕的苦闷显在脸上,点一点头。刑部主从又笑了。刑部又开口说:



“一只手也太便宜了,砍下两手来,便饶罢。”右卫门似乎懂得这话的意思了。刽手问他说:



“愿意么?”右卫门略略点头;刽手再扬声,他的右手,便带着血浆,飞向二丈远的那边了。



右卫门这模样,从我们看来,觉得颇也残酷了,但在战国时代,见了只这样的光景便生怜悯的人,却并无一个。刑部又大声说:


<br/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6: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右卫门的到高天神城,是第二日的晚间了。城将天野刑部,三年前在今川氏为质的时候,右卫门曾经给他许多回的好意。那时候,刑部是两手抵了地,说这恩惠是没齿不忘的。右卫门信了这话,所以远远地投奔高天神城来。他到城的时候,自然已经不是裸体了;不知道他受了谁的帮助,虽然是粗恶的,却已穿着衣服。刑部一见这佳客的到来,仿佛起了多少兴味似的。况且,氏康的生死还未分明,倘使北条和武田都和氏康协了力,则克复骏河一国是十分
将近正午,从郊外的什么地方开始了炮击,那声音在墨斯科全市上,好象雷鸣一般。受惊的鸦群发着锐叫,从修道院的屋顶霍然飞起,空中是鸽子团团地飞翔。市街动摇了,载着兵士和武装工人的摩托车,疾驰得更起劲,红军几乎是开着快步前行。但群集却沉静下去,人数逐渐减少了。



华西理再到了思德拉司忒广场,然而很疲乏,成了现在是无论市中的骚乱到怎样,也不再管的心情了。



他站了一会,看着来来往往的群众,于是并无定向,就在列树路上走。他连自己也觉得悔恨……多年准备着政争,也曾等侯,也曾焦急,也曾热中,然而一到决定胜负的时机来到眼前的时候,却将这失掉了。



昨天和哥哥伊凡谈论之际,他说,凡有帮助布尔塞维克的扰乱的人们,只是狂热者和小偷和呆子这三种类,所以即使打杀,也不要紧的。



“我连眼也不,打杀他们,”伊凡坦然说。



“我也不饶放的,”华西理也赞成了他哥哥的话,于是说道。



但现在想起这话来,羞得胸脯发冷,心脏一下子收缩了。



群众还聚在列树路上发议论。华西理走到德卢勃那广场,从这里转弯,经过横街,到了正在交战的亚呵德尼·略特。[16]他现在不过被莫明其妙的好奇心所驱使罢了。



从列树路渐渐接近市的中央去,街道也愈显得幽静,怕人。身穿破衣服的孩子的群,跑过十字路,贴在角角落落里。一看,门边和屋角多站着拿枪的兵士,注视着街道这边。这一天,是阴晦的灰色的天气,低垂的云,在空中徐行。



在亚诃德尼·略特,枪声接连不断。战斗的叫喊,侵袭街道的恐慌情景,从凸角到凸角,从横街到横街,翩然跳过去的人们的姿态,都将活气灌进了华西理的心中。



他不知不觉的昂奋起来,又象早上一样,想闯进枪声在响的地方去了。



周围的物象——无论人家,街道,且至于连天空——上,都映着异样的影子。这是平日熟识的街,但却不象那街了。并排的人家,车路和步道,店铺,本是华西理幼年时代以来的旧相识,然而仿佛已经完全两样。街道是寂静的,却是吓人的静。在那厚的墙壁的后面,挂着帷幔的窗户的深处,丧魂失魄的人们在发抖,想免于突然的死亡。在森严的街道上,也笼着魇人的恶梦一般的,难以言语形容的一种情景。好象一切店铺,一切人家,都迫于死亡和杀戮,便变了模样似的。



华西理从墙壁的这凸角跳到那凸角,弯着身子,循着壁沿,走到了亚呵德尼·略特的一隅,在此趁着好机会,横过大路,躲在木造的小杂货店后面了。



战斗就在这附近。

【尼启德门边的战斗】






这之际,斯理文恰从外庭跑进来了。



“诸君,即刻,散开着前进。准备!”



他迅速地分明地命令说。



“要挨着壁,一个个去的,”伊凡机械底地,自言自语道。



他的心窝发冷了,在背筋和两手上,都起了神经性的战栗。有谁能够打死他伊凡·彼得略也夫之类的事,他是丝毫也没有想到过的,只觉得一切仍然象是游戏一样。



“那么,前进,诸君!”斯理文命令说。“前去,要当心。”



士官候补生的第一团走出门去了。接着是第二团,此后跟了义勇兵,伊凡和加里斯涅珂夫就都在那里面。



在伊凡,觉得市街仿佛和先前有些两样了似的。列树路上的树木和望得见的灰色的房屋,仍如平日一样,挂着蓝色的招牌;只有一个店铺的正面全部写着“小酒店”的招牌,有些异样,但列树路上,却依然是晚祷以前的萧森。



然而确已有些两样了。



“呜拉!”加里斯涅珂夫忽然大叫起来,还对伊凡说,“呜拉,跟着我来呀!”



于是跳到大街的中央,横捏着枪,并不瞄准地就放,疾风似的跑向对面的转角上去了。……



“呜拉!”别人也呐喊起来……


<br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7: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将近正午,从郊外的什么地方开始了炮击,那声音在墨斯科全市上,好象雷鸣一般。受惊的鸦群发着锐叫,从修道院的屋顶霍然飞起,空中是鸽子团团地飞翔。市街动摇了,载着兵士和武装工人的摩托车,疾驰得更起劲,红军几乎是开着快步前行。但群集却沉静下去,人数逐渐减少了。 华西理再到了思德拉司忒广场,然而很疲乏,成了现在是无论市中的骚乱到怎样,也不再管的心情了。 他站了一会,看着来来往往的群众,于是并无定向,就在列树
“哪,听罢,就如我所说的,”加里斯涅珂夫道,“就如我所说的。”



这之后,两人就沉默下去。到了轮班,他们经过后院,走到街上,又向那温暖的酒店去了。



小酒店里,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们长长地伸着脚,睡在地板上,几个人则围着食桌,在吃罐头和干酪。大桌子上面,罐头堆积得如山,义勇兵们一面说笑,一面用刺刀摧开盖子来,不用面包,只吃罐里的食物……伊凡已经觉得饥饿,便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自传】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的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Sendai)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底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后来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到一九二六年,有几个学者到段祺瑞政府去告密,说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语堂的帮助,逃到厦门,去做厦门大学教授,十二月走出,到广东,做了中山大学教授,四月辞职,九月出广东,一直住在上海。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了一个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Pen-name);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有两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一本论文,一本回忆记,一本散文诗,四本短评。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和一本编定的《唐宋传奇集》。







一九三〇年五月十六日

【鲁迅全集编校后记】






鲁迅先生禀赋超卓,强记敏感,热爱群伦,而遇多拂逆。毕生心血,寄诸楮墨,喜怒哀乐,达于文辞,率直淋漓,不假掩饰,渊博纯正,光芒四射,而一以振励民族精神为依归。决不同于屈原之徒发牢骚,司马迁之止于孤愤。先生著译宏博,仅就述著而言,达二十九种。先生遗稿中,即有手定的著述目录二纸:










【〔其一〕】



人海杂言





1.坟300 野草100 呐喊250           二六.〇〇〇〇



2.彷徨250 故事新编130 朝华夕拾140 热风120 二五.五〇〇〇



3.华盖集190 华盖集续编263 而已集215     二五.〇〇〇〇




荆天丛草




4.三闲集210 二心集304 南腔北调集251   二八.〇〇〇〇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8: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battle scene or milit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哪,听罢,就如我所说的,”加里斯涅珂夫道,“就如我所说的。” 这之后,两人就沉默下去。到了轮班,他们经过后院,走到街上,又向那温暖的酒店去了。 小酒店里,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们长长地伸着脚,睡在地板上,几个人则围着食桌,在吃罐头和干酪。大桌子上面,罐头堆积得如山,义勇兵们一面说笑,一面用刺刀摧开盖子来,不用面包,只吃罐里的食物……伊凡已经觉得饥饿,便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b.抄写 此项工作,较为细碎。因原书或为借来孤本,或属先生手写,俱不宜于污染。《集外集拾遗》,《月界旅行》,《山民牧唱》等书,早由王贤桢先生抄录。《古小说钩沉》原分订十册,由王贤桢、单亚庐、周玉兰、吴观周、王厂青诸先生分抄。《嵇康集》则为先生老友邵文镕先生之长女公子景渊所抄。《地底旅行》全部和《译丛补》的大部分亦为邵先生之次女公子景濂,三女公子景洛,四女公子景渭等协力抄成,其关于辑录书籍的标点方面,同人中有拟不采用者,有主张应加标点者,兹为统一书例并使初学易解起见,特商请冯都良先生标点《嵇康集》及《古小说钩沉》。郑振铎吴文祺两先生标点《会嵇郡故书杂集》。冯、郑、吴三先生,于国学极有研究,想可稍免于错误。



c.编辑 此项工作最为繁难,既须顾及著作年代,又须适合每册字数。过厚则装订为难;过薄则书式不一。几经煞费苦心,使成今日的排次,但亦不甚惬意。例如《药用植物》一书,翻译之时间较后,今则因十八卷字数太多,移至十四卷。第八、第九、第十各卷,著作年代较早,以其性质类似,则参照先生《三十年集》编排之初意,列于著述之部之最后。此一工作,以郑振铎、王任叔两先生用力为多。至字数方面原计共约五百万字,不意陆续搜寻,《集外集拾遗》超过先生预定约三分之二。而《地底旅行》,亦补成全书。《竖琴》,《一天的工作》,原定只收先生翻译部分;及动手编排时,因序文与各篇皆互有关联,《一天的工作》一篇本非先生所翻译,但既以篇名作书名,删去更不相宜。继思两书皆费先生无数心血,亲手编定,为免割裂,自应一并附入。至《译丛补》,样本预告并未列入。盖以为未能搜集如此齐备,附于别一书后即可。今承文化界同人协助,使卓然得成巨帙。而全集字数遂超过六百万字以上。



最后编辑方面,尚有一事足述。先生文章,其单行问世者,每有重出。如蒲氏《艺术论》序文,既列原书,又收于《二心集》中。编辑时遇有此种困难,则将此文保存于原书中,而于另一书之目录上列入篇名,下注“文略见某某卷本书”字样,以资识别。此虽创例,但为节省篇幅,免却重出,不得不尔。



d.校对 此项工作,亦极困难。先生著译,发行者不止一家,且以时间先后,格式颇不一律。既出全集,最好能求统一。故于事先由负出版全责之黄幼雄先生,拟就“鲁迅全集排式”如下:



(一)每面十三行,每行三十五字。



(二)篇名上角,页码下角。



(三)题目占五行,连著者具名占六行。



(四)题目三号仿宋,空铅分开,上空五格。



(五)题目下具名四号长仿宋。



(六)题目下名字,下空三格,名字二字,中空一格。名字下空三格。



(七)译者具名,四号长仿宋。



(八)节目占二行,四号仿宋。



(九)节目上空六格。



(十)双面装:人名书名线排左旁,圈点排右旁。



(十一)人名,地名用——(在左方。)



(十二)书名用           



(十三)每段起行空二格。



(十四)引用号:用双勾股,单双并用时,外双内单。



(十五)引用文,题目空七格。



(十六)引用文每段起行空五格,第二行以后空四格。



(十七)单字成行时,应将上行移下一字,上行加空铅分开。



(十八)批注排面末,细线隔开,上下空五格,用六号字。



(十九)题目上下不排篇名页码。



(二十)每篇文末月日用括弧,下空三格,用小五号字。



(二十一)另页另面,另加批注。



但在工作进行之间,校对同人认为尚应修订或增加者,有如下几点:



题目,右空二行半,左空一行半。



节目数字用四号方头,数字
From Lu Xun's collection Call to Arms (Nahan), Section 29:

This section contains a literary passage from Lu Xun's influential collection. The collection Nahan (Call to Arms), first published in 1923, brings together Lu Xun's most important short stories and translations. As the founder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u Xun here masterfully combines literary artistry with social criticism. His keen eye for the contradictions of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compassion for the oppressed pervade the entire work. The original text reads: b.抄写 此项工作,较为细碎。因原书或为借来孤本,或属先生手写,俱不宜于污染。《集外集拾遗》,《月界旅行》,《山民牧唱》等书,早由王贤桢先生抄录。《古小说钩沉》原分订十册,由王贤桢、单亚庐、周玉兰、吴观周、王厂青诸先生分抄。《嵇康集》则为先生老友邵文镕先生之长女公子景渊所抄。《地底旅行》全部和《译丛补》的大部分亦为邵先生之次女公子景濂,三女公子景洛,四女公子景渭等协力抄成,其关于辑录书籍的标点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