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 Jilu/zh/Band 4
大记录 — 卷四
卷四 — Ein Herz, das hohe Ämter nicht binden können, u.a.
4万:400万的牵挂
高官厚禄拴不住的心灵
张雅文
亲爱的读者,在我上手术台之前,我要把我所釆访、所亲历的一切告诉你 们,希望中国几百万像我一样徘徊于生命边缘的心脏病同胞能认识他一著 名心外科专家刘晓程。
愿上帝赐我神来之笔,否则我将有愧于我的主人公,有愧于千千万万亟待 拯救的生命,也有愧于我这颗生死未卜的心。
—作者题记
序
读者朋友,当你看到这份来自国务院的数据报告,一定会感到振聋发曠,触目 惊心。
“心血管病是人类健康和生命的主要杀手之一。我国现有400多万心血管病 人等待手术,而全国每年仅能完成4万多例。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的建成,将为 改善我国心血管的治疗做出贡献,给广大心血管病患者带来福音。”(摘自吴仪发 给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开业典礼的贺词)
另据报道:中国每天有1万多人死于心脑血管、癌症等疾病。北京平均每小时 就有一人死于心血管疾病。
中国现有400多万需要手术的心脏病人,但得到手术的比例仅为1% ,剩下那 几百万心脏病患者将揣着“破碎”的心,日夜盼望着白衣天使能拯救他们的生命。 但是,或因昂贵的医疗费用,或因排不上号住不上院,或因庸医的误诊,多少病人苦 苦等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从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过早地结束了本该延 续几十年的生命。而排不上号住不上院、交不起医疗费的,多是那些没职没权没钱 没关系的普通百姓,尤其苦了那些贫苦农民和下岗职エ。
这种严重的供需失衡现象,深深地触动了一位医生的良知,他因此而做出的ー 次次惊人之举,像地震一般震撼着中外医疗界,震撼着千百万亟待拯救的生命,也 震撼着中国亟待改革的医疗体制一
面对ー个个乞求的生命,他不知该把这张生死牌发给谁
贝多芬说:“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绝不能使我完全屈服!噢,能把生命活上 千百次该有多美!”
生命是美好的,但它属于人只有一次,任何人都扼不住命运的咽喉。
1987年5月,春天带着不可抗拒的活力,从遥远的天际涌来,冲破坚硬的寒冷, 把鲜活的生命撒向枯黄的世界。饱尝了严冬的寒冷与沙尘的北京人,踏着春色,漫 步在华灯初放的长安街上,欣赏着绚丽多姿的夜景,享受着春天的馈赠。但在全国 唯ーー家心血管病专科医院一北京阜外医院ー间门诊室里,却上演着司空见惯 而又令人痛心的一幕。一位中等身材、精明干练、两眼蓄满善良与睿智的中年医 生,被一群走投无路的心脏病患者及家属团团围住,一直下不了班。他就是两年前 从澳大利亚留学归来、38岁的主治医师刘晓程。
“刘大夫,听说你是佳木斯人,俺是鹤岗煤矿的,咱们是老乡呢。”ー个又黑又 瘦的下井汉子怀抱3岁的孩子,操着山东口音,跟刘晓程一个劲儿地套着近乎,“刘 大夫,求你看在老乡的面上救救俺老婆,俺们再也等不起了。她都快不行了!刘大 夫……”汉子说不下去了,低头呜咽起来。他身边瘦弱的女人用胳膊肘碰碰他,嗫 嚅道:“要不俺不治了,俺回家。”却遭到汉子的一声呵斥:“你不治就得死!你死了 俺的两个娃咋办?呜呜……”下井汉子挖煤塌方被砸断一条腿都不曾掉过泪,现在 却被老婆的病急得放声大哭。他ー哭,女人和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刘晓程刚想安慰那汉子几句,却被ー个穿着破旧、满脸沧桑的中年农民打 断了。
“刘大夫,俺把房子都卖了,还借了一万多元钱。俺爷儿俩从黑龙江跑北京两 趟了,这次再手术不上,俺们全家就活不下去了!求你看在家乡人的面上救救俺儿 子吧,他オ14岁。俺爷儿俩给你下跪了!”
“别别!千万别……”刘晓程急忙上前制止,但晚了,一老ー小“扑通”一声跪 在了他面前。
瘦得像铅笔杆似的少年瞪着满含泪水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刘晓程。父 亲却发出ー阵令人心碎的哭号:“刘大夫,求你救救俺儿子吧!救救俺全家吧!呜 呜……"
望着这对父子,望着这ー张张求生的面孔,刘晓程的眼睛湿润了,ー种深深的 疚痛与同情,紧紧地攫住了他那颗虽然每天被病人揉搓却依然慈悲的心。他知道, 这些普通老百姓本来就很穷,偏偏又患上这样那样的心脏病。他们卖房卖地拖儿 带女,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整夜整夜地排队挂号,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但 他却令他们大失所望。他们苦苦地哀求他,给他下跪,不为别的,只为ー张小小的 八院单 张求生的“通行证”。他何尝不想大笔ー挥,给每人开ー张入院单, 让他们痛痛快快地接受手术,痛痛快快地活下去?可他每天只能开ー张入院单,一 个月只有30张的权カ。一下午就要接待五六十个患者,许多病人都需要手术,他 真不知该把这张“生死牌”发给谁。30多年的坎坷生涯从没有难倒过他,可是面对 一群向他哭诉的家乡父老,他却难过得不止一次地掉下泪来。他觉得自己有愧于 做一名医生。
这时,药剂科的丁飞主任手拿ー包方便面走进来,进门就嗔怪他:“刘大夫,都 10点钟了,快吃点方便面吧!你天天这么折腾,早晚会被折腾死的!”丁主任看到 刘晓程天天被患者“糊”得可怜,心疼得几次落下泪来。
可是,面对一群看病比登天都难的父老乡亲,面对ー个个本应该尽快手术的心 脏病人,刘晓程却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离开。令他终生难忘的是那位27岁的姑娘。 此刻,她就像死人似的,瞪着一双美丽而无神的大眼睛,凄婉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刘晓程问她。
姑娘的眼泪卿地掉下来了,忙从衣兜里哆哆嗦嗦掏出ー张已经发黄的入院通 知单,双手像捧着命根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捧到刘晓程面前,啜泣道:“我8年前就 来了,开了入院单没有床位,大夫让我回家等通知,可我等了 8年也没等到通知,实 在等不了啦!”
刘晓程的脑袋“轰”的一声,忙接过那张已经被8年时光磨损出几处破洞起了 毛边的入院单,看到上面赫然写着“1979年4月23日”,心里不由得发出ー阵惊愤 的慨叹:可悲呀! 8年,一个心脏病患者手拿入院单却没有等来住院通知! ー个严 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怎么能等得了 8年?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大好的8年? 8年, ー个花样的少女变成了 27岁的大姑娘,而ー颗破碎的心却因漫长的8年而失去了 治疗机会。现在,她的心脏已经无法接受手术了,等待她的只能是死亡。可她完全 可以不死,完全可以活好多年,完全可以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可这一切,就 因为8年的耽搁而变得永远不可能了。
这位来自黑龙江农村的姑娘并不知道刘晓程的内心,而是可怜巴巴地乞求道: “求求您刘大夫,让我住院手术吧,我实在等不了啦。我不想死,我オ27岁,我已经
等了 8年啦!”
面对这双对生命充满渴求的眼睛,面对足足等了 8年却不得不提前告别人生 的家乡姐妹,刘晓程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告诉她实情。他怎么能告诉她:“你不能手 术了,你只能回家等死了。”他怎么能说出这种没有人味的绝情话?
他想:如果这些病人是我的兄弟姐妹,是我的亲生父母,看着他们得的并非不 治之症,只是因为住不上院而ー拖再拖,最后不得不提前告别人世,我该是怎样一 番心境?该是何等痛苦?他心里忽然发出ー阵悲愤的质疑:为什么天远地远初次 来就诊的病人就已经是手术禁忌证了?为什么还是手术适应证的病人又要争那张 维系生命的小纸片?为什么得到了这张纸片的人还要继续等下去,甚至一直等到 死?我这个医生再出这种门诊,再发这种毫无价值的纸片,还有什么意义?我到底 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还是误人性命的“罪魁”?我是诚实善良的大夫,还是整天用 谎言安抚病人及家属的“骗子” ?
宇可再被毁灭一次,也要学习!
刘晓程出生于黑龙江省佳木斯市。父母都是1945年参加革命的医务工作者。 母亲是妇产科医生,父亲是佳木斯医学院著名的外科主任刘沛。刘晓程是姊妹五 个中唯一的男孩儿。
1968年,刘晓程下乡到宝清县生产建设兵团。艰苦、压抑的“知青”生活,过分 的体力透支,使他得了肺结核,每天咳嗽,低烧不止。下乡的第四个年头,他提前返 城了。
不久,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的父亲落实政策,刘晓程获得了一个工作指标, 面临当工人和实验员的选择,犹豫再三,他走进了令人谈虎色变的“臭老九”行列, 成为佳木斯医学院生理教研室一名实验员。并非子承父业,他不想当医生,他也不 喜欢整天跟生理不健全的人打交道。他从小最崇拜爱因斯坦和爱迪生。但正像马 克思所说:当年轻人选择职业时,社会早已经为他决定好了。
实验员,就是洗刷各种试管和器皿,把兔子、青蛙、老鼠准备好,供大学生实验 时使用。但工作之余可以旁听老师的讲课,这是刘晓程选择当实验员的真正原因。 一位在“文革”中也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的老医生气得骂他:“你还要念书?吃 ー百个豆还不知豆腥气?”但对刘晓程来说,求知成了他最需要的精神食粮。他宁 可因求知而再次遭到毁灭,也不愿浑浑噩噩地混下去了。他不相信中国会永远像 现在这样知识无用。没有知识,ー个国家靠什么发展? 一个民族靠什么前进?
他ー边工作,ー边玩命地学习。初、高中学的是俄语,改学英语必须从ABC学 起,晚间说梦话都叽里咕噜地背着英语单词。一年后,就是张铁生高考交白卷的 1973年,医学院基础研究所以满票通过,推荐他走进了哈尔滨医科大学,成为一名 24岁的“工农兵”大学生。当他满怀鸿鹄之志跨进校门准备苦读时,却发现梦寐以 求的大学校园,到处充斥着声嘶力竭的政治口号,以及越来越离奇的“教育革命”, 偌大的校园竟然放不下ー张平静的课桌。
1979年,“十年浩劫”结束后,刘晓程决定报考研究生。当他一切准备就绪,手 拿《招生简章》准备填写志愿的那天夜里,父亲突患脑血栓住进医院。紧接着,结 婚不久的妻子又因妊娠中毒症,怀孕七个月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
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ー边是需要呵护的亲人,ー边是大学学府强烈的呼唤, 面对人生的最后一次抉择,他ー连数天彻夜无眠。
“生老病死是人生规律,你不要管我,今年你一定要考!为了学本事干事业,你 能考到伦敦、纽约オ好呢。那オ是你对父母的最大孝敬!”父亲对守候在病榻前的 儿子语重心长地说。
“你去考吧,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别惦着我。二位老人我会尽力照顾的。” 从小同窗、一向贤惠善良的妻子洪依舒也一再鼓励他。
刘晓程含着泪,在研究生志愿栏里一连写下三个志愿:第一志愿,北京中国医 学科学院心血管病研究所阜外医院;第二志愿,阜外医院;第三志愿还是阜外医院! 阜外医院是中国心血管病研究和治疗的最高权威机构,他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 心血管外科医生。
1979年秋,30岁的刘晓程以骄人的成绩,考进了中国医学科学院心血管研究 所阜外医院,成为一名心血管外科研究生。他发誓:一定要无愧于阜外医院和导师 的录取,无愧于父母和妻子的支持,更无愧于自己的选择!
许多研究生同窗跟刘晓程一样,都经历过蹉駝岁月,都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 求学机会。刘晓程更是怀着强烈的求知欲,在广博的医学海洋里没日没夜地搏击, 连吃饭和睡觉都变成多余的了,只有学习オ是生命中最需要的。听英语录音,ー听 就到凌晨4点;上课的路上,要背会30多个英语单词……他决心把空耗的时光夺 回来。
3年后,刘晓程以出色的成绩完成学业,并留在阜外医院工作。1984年,阜外
医院又破例提前送他去澳大利亚留学深造
你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不如你?
美国前总统卡特说:“我们不可能人人都像牛顿、法拉第或爱迪生那样有伟大 的发现,也不可能像米开朗琪罗或拉斐尔那样有传世之作,但我们可以抓住平凡的 机会并使之不平凡,进而使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加壮丽。”
澳大利亚很美,碧水,蓝天,风光旖旎〇
但是,第一次踏上澳洲的刘晓程却无暇光顾这一切,第二天就走上了手术台, 面临两台大手术,而且要给主刀医生当第一助手。
第一次走进布里斯班市查理王子医院心血管外科手术室,一切都是陌生的,金 发碧眼的医护人员,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器械,几位主刀医生各自不同的操作方 式,叽里哇啦一句都听不懂的俚语、方言……更糟糕的是,他就像从慢悠悠的牛车 上卸下来的一枚螺丝,忽然被拧到ー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上,ー上来就得适应人家那 种快节奏、高效率的工作方式,丝毫不存在你是新来乍到给点时间让你适应ー说。 而且主刀医生盛气凌人,开ロ就训人:“拿骨子!不不!不是剪刀,是骨子!你懂不 懂英语?不懂回去学会再来!”
嗨,那场面别提有多狼狈了,当场他就出现了“文化休克”,也就是老百姓所说 的傻眼了,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当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按照手术惯例,主刀医生给 病人开完胸,建立起体外循环,助手就该从患者腿上取完大隐静脉,递给主刀医生 做搭桥术了。可他没有取完静脉,主刀医生立刻嗔怪起来:“太慢了!简直太慢 了 !”这使刘晓程越发手忙脚乱,大汗淋漓,不知所措了。
主刀的奥布来恩博士是世界著名的心外科专家,刘晓程只是一名中国留学生, 遭训斥是在所难免的。可是,对于自尊心极强的刘晓程来说,却像童年唯ーー次挨 父亲的皮带ー样。父亲的皮带是抽在他的屁股上,而这次却是抽在他脸上,抽在ー 个中国人的自尊心上。他发誓:“我就不信你们能做到的我做不到!你是人,我也 是人,我凭什么不如你?我一定要把你们的技术学到手,绝不能给中国人丢脸!”
下了手术台,他急忙把主刀医生的操作程序全部记录下来,把剩下的静脉搜集 起来,从护士长那借来手术器械,回到宿舍苦练搭桥术,设计出各种高难度的吻合 方法,边缝边做思索,边画图……几个月下来,他不仅把四位医生不同的操作方式 背得滚瓜烂熟,而且对四位医生的手术方案取长补短,形成一套自己的独特手术 方法。
白天,他要给四位导师当第一助手,常常忙得连杯咖啡都顾不上喝。一台手术
下来,导师去喝咖啡,他却忙着写手术记录,填卡片,下术后医嘱,看下一台手术造 影片子,没等做完,下一台手术护士又在叫他:“刘医生,手术开始了!”他ー天最多 跟过五台大手术,从早8点一直忙到晚9点,回到宿舍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在一次主动脉瘤的手术中,患者突然大出血,奥布来恩博士竟然无端地冲刘晓 程发起火来:“谁让你把着的(指血管)?”
“你让我把着的!”刘晓程早已受够了导师的傲慢与训斥,破天荒地顶了他ー 句,心里却愤愤地说,“你牛什么牛?不就是你们国家比我们国家富点儿吗,有什么 了不起的!我们国家早晚会富起来的,早晚有超过你们的那天!你说你是虔诚的 天主教徒,还说大家在上帝面前都是兄弟姐妹,其实你根本看不起我!我告诉你, 我跟你ー样是人,不是一条狗。你别张口就来训斥我!我一定要教训教训你,导师 也应该学会尊重人。今后,绝不许你再侮辱我的人格!”
血止住了,奥布来恩主动向刘晓程搭讪,刘晓程却不理睬他。
第二天上班,奥布来恩又主动跟刘晓程打招呼,刘晓程装作没听见。
奥布来恩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在权威与人格、傲慢与尊严的较量中,他心理 开始失衡了,开口向刘晓程道歉:“对不起,晓程,昨天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接 着又说:“晓程,今天你来主刀,我来给你当助手!”
刘晓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澳大利亚的法律严格规定,外国医生只能当 助手,不能主刀手术。
“我让你做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奥布来恩说。
于是,就在这所世界著名的澳大利亚查理王子医院手术室里,中国医生第一次 走到主刀位置,第一次打破澳大利亚严格而冷酷的法律,划开了洋人的胸膛……当 刘晓程以熟练的技法,稳健而准确、轻快而严密地做完心脏搭桥术,在场所有的人 都惊呆了。奥布来恩绝没有想到这个多次被自己训斥的中国留学生,竟然有这样 一手好功夫。
当晚,奥布来恩请刘晓程共进晚餐。两人从此成为要好的朋友。
“晓程,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骨气、最优秀的中国人。”奥布来恩向刘晓程举起酒 杯,“我相信你会成为世界一流的心外科专家。”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心外科专家,最令人敬佩的导师!”刘晓程说道。
奥布来恩虽然傲慢,却丝毫不讲师道尊严。
Part Eight
一次,刘晓程发现奥布来恩没有切开极容易被忽略的薄内膜就要开始做血管 吻合,就急忙提醒了他。奥布来恩连声道谢:“谢谢!太谢谢你了,晓程。我的疏忽 险些危及患者的生命。”
在这里,任何人的脸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生命,是如何做好每一个手术 细节,使手术最大限度地获得成功。几位导师还采纳了刘晓程提出的一些改良手 术的建议,风趣地称它为“刘氏法”。导师们一切为了病人、ー丝不苟的治学精神, 使刘晓程受益匪浅,成为他ー生工作的典范。
从此,奥布来恩不顾法律约束,不仅让刘晓程在洋人身上主刀,而且做ー些连 澳大利亚本国高级医生都轮不到的高难手术。一年内,刘晓程参加了 600多例手 术,主刀完成50多例,仅冠状动脉搭桥就做了二三十例,患者最高年龄83岁,无ー 例死亡或发生并发症。
刘晓程以其独特的人格魅力及高超的医术,终于赢得了同行们的爱戴与尊重。 留学一年期限到了,奥布来恩主动带刘晓程去州卫生主管部门申请延期,让他再研 修一年。
1985年,国际心脏外科会议在澳大利亚召开,走上讲台,代表澳大利亚查理王 子医院做学术报告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优秀的刘晓程。他流利的英语、精湛的发 言,令全场震惊,从而成为第一个享此殊荣的外国人。
留学期限到了,奥布来恩让刘晓程把家属接来,一切手续由他办理。他说这里 的条件比中国好得多,对刘晓程今后的发展大有益处。
在查理王子医院,一名普通医生的年收入高达几十万美元;而在阜外医院,一 名主任医师的年收入也不过几千元人民币。而且,中国留学生陪读热方兴未艾,多 少人都梦寐以求地想借此机会搭上出国的列车,从而开始另一番人生之旅。从阜 外医院ー起来澳洲留学的医生已经把家属接来了,劝刘晓程也这样做。可是,刘晓 程却忘不了童年时代,父亲多次给他讲的钱学森等科学家从美国归来报效国家的 故事。他舍弃不掉对祖国、对家乡的那份刻骨铭心的眷恋。
一次,他跟同事到澳大利亚花城土温巴山去旅游,看到山顶有ー只标着世界各 国方位的坐标,就面向自己的祖国,迎着落日的余晖,唱起了思乡曲:“乡间小路,带 我回家。那个地方,我永远属于她……”唱着唱着,一行思乡的泪不知不觉地流了 下来。他知道,他的心永远属于那个虽然贫穷却不能忘怀的祖国,属于那个无论多 么优越的条件都无法取代的母亲!
“导师,中国的病人太多,太苦了,那里非常需要医生。如果我们学成了都留在
国外,那谁去解救他们呢?中国有句俗话,叫作’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里 的条件虽然优越,但并不需要我。我的祖国虽然很穷,但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刘晓程婉言谢绝了导师的挽留。
奥布来恩听了很受感动,说:“我很理解你,也很赞成你的选择。回国以后有什 么困难尽管告诉我,需要学什么欢迎你再来〇我的邀请永远对你有效〇”
随同刘晓程一起归来的,还有整整两箱子国内奇缺的体外循环插管和接头。 在查理王子医院,刘晓程看到在国内奇缺的体外循环插管和接头,用过一次就丢进 了垃圾袋,而在国内用过几百次都舍不得丢掉,就对同事们说:“我的国家还很穷, 可不可以请你们别丢掉这些东西,让我攒起来带回国去用?”同事们不但没有耻笑 他,反而帮他将这些东西ー根根地收集起来,刷干净,消好毒,替他保存起来。
阜外医院麻醉科主任看到这两箱东西,高兴地喊起来:“噢,太好了。这可解决 大问题了!”
“我的不幸的乡土哟,我恨你,我又不能不爱你!”
这是巴金老人多年前发出的感慨。
像许多海外归来的学子ー样,刘晓程怀着满腔热血扑向朝思暮想的祖国,扑向 自己的事业。他的心就像喷薄欲出的太阳,充满了激情与渴望,渴望把自己所学的 医术全部报效给祖国,报效给民众,拯救那些亟待手术的病人。可是,他很快就发 现,面对阜外医院原先那种慢节奏、低效率的工作环境,就像当初到查理王子医院 突然面临那种快节奏、高效率的环境ー样,他同样感到不适应了。他觉得自己就像 ー颗日夜运转磨得程亮的螺丝,忽然被拧到ー辆慢悠悠的牛车上,无论怎样卖カ气 都快不起来了。
他感到痛苦而茫然,一系列的问题常常叩击着他彻夜难眠的心:阜外医院每年 仅能做1000例手术,排号却排到了 !4000例。按照现有的速度,许多病人要等到 10年以后才能手术。全国需要手术的心脏病人有300多万,而全国每年仅能手术 的不到1%〇那300多万患者不知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手术,而绝大多数病人一直等 到死都上不了手术台。这种尖锐的供求矛盾何时才能解决?在澳大利亚,他一年 可以做几百例手术。回到国内,他这位主管四个病区的主治医生一年只能做88 例。全院上自院长下至年轻医生,都想多干工作,多救病人,可都觉得有劲使不出 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1987年春节期间,阜外医院派刘晓程带队到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开展心脏手 术。他看到家乡十几万心血管病人处在投医无路、求治无门的水深火热之中,感到 很痛心。一天,ー个农民带着患有严重先天性法乐式四联症心脏病的13岁男孩, 顶风冒雪找到刘晓程,说他带着儿子跑了好几家医院,都做不上手术,求刘晓程救 救他儿子。可是,刘晓程带队出来时阜外医院有指示:到条件差的地方开展心脏手 术,不要做复杂的,以免发生意外。刘晓程留下父子俩的地址,劝父子俩先回去等 候消息。父子俩一走,刘晓程立刻电话请示阜外医院的导师郭加强院长。郭院长 问他有没有把握,他说:“虽然有风险,但我还是有把握的!”郭院长说:“那你就做 吧,但一定要慎重,要预防术后并发症。”
于是,刘晓程不顾外面风雪交加,乘着牡丹江励副市长的三菱吉普,立刻去追 赶那对父子。吉普车在风雪弥漫的山路上颠簸了三四个小时,几次险些翻到沟里, 晚间9点多钟,终于在距离小说《林海雪原》所描写的“座山雕”威虎厅不远的偏僻 山沟里,找到了父子俩的家 间东倒西歪、窗户上钉着塑料布、房顶压着厚厚 积雪的破草房。屋里除了几张瘦骨嶙峋的脸,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呼呼啦啦地摇 曳。直到许多年后,刘晓程都忘不了这个“家”。
半夜12点,当父子俩乘火车,搭马车,艰难地跋涉了十几个小时,雪人似的回 到家里时,眼前的情景就像ー盏灯,猛然照亮了爷儿俩几乎冻僵的心,也照亮了这 个被世界遗忘的家庭。
农民汉子一把抓住刘晓程的手,老泪纵横地哭喊道:“刘大夫,你是俺们全家的 救命恩人哪!俺们做梦都没想到啊!”
这个五口之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孩子有病更是雪上加霜,四处磕头作揖借了 几千元钱,可都扔在铁道线上了,两次去北京手术都排不上号。农民汉子呼天不 应,叫地不灵,几次想ー头撞死在北京大街上,可转而ー想,自己死了一家老小怎么 办?现在,北京来的大夫却顶风冒雪找上门来了,来接儿子回去手术,天底下竟然 有这么好的医生?!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刘大夫,你这北京来的专家,用市长的车来接俺儿去做手术,俺不是在做 梦吧?”
“文化大革命”期间,刘晓程的父亲冒着坐牢的危险,顶着造反派的压カ,抢救 过被医生放弃、濒临死亡的农村孩子。今天,刘晓程担着手术风险,在风雪弥漫的 山路上跑了上百里路,为了找到ー个素不相识的农家孩子。因为他知道,在这极其 偏僻、方圆几十里见不到人烟的山沟里,ー个患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如果 不能尽快地接受根治手术,那将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次巡回医疗不能为孩子手术, 这孩子就不知会等到哪年哪月了。
刘晓程连夜把父子俩接回医院,第二天就为孩子成功地做了手术。这次巡回 医疗,他在牡丹江成功地做了 8台心脏手术。
巡回医疗很快就结束了,可是,黑龙江十几万心脏病同胞求医无门、备受煎熬 的情景,却历历在目,一直蹂嘛着刘晓程的心。
回国两年,他的内心苦苦思索了两年,斗争了两年。
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的思考,这位海外归来的学子斗胆发出了天问:造成这种 日益尖锐的供求矛盾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穷吗?
“不!我们不单单是经济和科技落后,还有封建思想残余及诸多因素造成的低 效率和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存在着的内耗!这种内耗大量地表现在扯皮、推诿,或 有劲使不上的工作上。在大城市科研单位里死争死挤,却难以发挥作用的人,何止 ー二?有了技术人才,宁可自己封存不用,也不肯放走的大单位,何止ー二?教了 三年打铁,临出徒オ放手让他打一把炉钩子的师傅,又何止ー二? 一代又一代,周 而复始。可悲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残余……难啊,我们的知识分子真 是太少又'太多’了!
“谭嗣同为了唤起中华民族的觉醒,甘愿献出生命。他在断头台前从容地喊出 了’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的千古绝唱。谭嗣同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精神,令多少 人感慨不已。资产阶级革命家为国为民尚有如此壮烈之举,我们20世纪的共产党 人就不能牺牲点儿什么,来治治有目共睹的通病和顽症吗?”(这段激越之词,摘自 1993年刘晓程以全国优秀中青年干部身份,在人民大会堂向中直机关和科研院校 代表做的报告《人生蹉註,丹心一片,为国为民,不虚此生》〇)
这番令有识之士感慨万千的肺腑之言,无疑是对中国医疗体制与传统观念的 挑战。但是,他太渺小了,他仅仅是一名留学归来、满怀忧国忧民之心的医生。他 所能左右的仅仅是他自己,而非ー个沉寂几十年、远远滞后于社会发展的国家医疗 体制。于是,他向自己提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我为什么不能回到家乡,为备受病 痛折磨的父老乡亲建一所心血管病专科医院?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重大抉择:回家乡,为家乡父老做点儿カ所能及的事!
可他觉得,这样做太对不住妻子和儿子了。他和妻子结婚八年分居了六年。
现在,妻子刚从东北调到北京邮电医院,孩子被安排在师资雄厚的大木仓小学。阜 外医院刚分给他两室ー厅的住房,一家三口终于在北京落户了,刚刚有了一个安稳 的家。可现在,他却要亲手砸碎它……ー想到这些,ー种深深的自责便噬啮着他的 心:我有什么权毁掉这一切?又有什么资格把他们母子再拖回到前途未卜的动荡 之中?
又是ー个无眠之夜。刘晓程在与妻子彻夜长谈
“看到家乡人倾家荡产地跑到北京来找我,看着他们走投无路、求医无门的样 子,我常常觉得自己很无能。你想想,如果那些人是我们的父母,是我们的兄弟姐 妹,眼看着他们排不上号,住不上院,病情一天比ー天严重,你说我们心里是什么滋 味?”刘晓程长叹了一声,“唉,老百姓看病真难哪。尤其咱们黑龙江,天寒地冻,心 脑血管的发病率均居全国之首……”
妻子洪依舒瞪着大眼睛幽幽地望着他,许久不说话。
她理解晓程内心的痛苦。她经常看见他夜里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可是,看看 这个来之不易的家,想想眼前这令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她实在不忍心丢 下。可她太了解晓程的个性了,只要他认准的事,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毫不退却。 “文革”期间大串联,一群学生豪言壮语要步行去北京见毛主席,坚持到最后的只 有晓程和另一名男同学,一双脚都走烂了。
刘晓程见妻子久不言语,就说:“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得太多了。这样吧,你和孩 子留在北京,我ー个人回黑龙江。”
“别说了。”妻子打断了他,“从我的工作和孩子的教育考虑,我确实不想走,可 我怎么能放心让你ー个人回去?我还是带着孩子跟你ー起走吧。”
“……”刘晓程一时语塞,一把搂过这位行动永远胜过语言的妻子,久久地拥 在怀里。
为了慎重,刘晓程专程回佳木斯去征求父母的意见。
父亲,他心中永远的太阳!
克林顿曾说:“母亲告诉我永远不要放弃,不要屈服,不要停止微笑。无论发生 多么可怕的事,第二天一早起床,母亲都会微笑着站在我面前,她从不把痛苦露给 别人。”
克林顿有一位伟大的母亲,刘晓程则有一位伟大的父亲。
父亲刘沛是佳木斯医学院享誉四方的外科专家。他精湛的医术、高尚的医德, 不知恩泽过多少人。老人家过80大寿,佳木斯市委书记带着市委、市政府的“五大 班子”去为老人祝寿。1988年,刘晓程和父亲同时享受首批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父亲对晓程的管教很严。一次,父亲得知晓程从家里悄悄拿了两元钱买栗子 吃,又对母亲说谎,第一次用皮带把晓程的屁股抽成了紫茄子。7岁的晓程却永远 记住了父亲的教诲:“做人要诚实!不许说谎,说谎是万恶之源!”
在晓程的记忆里,父亲每天早晨5点就去病房查房,父亲常常蹲在厕所里观察 病人的大便,以便做出准确的诊断。晓程不记得父亲让他给吃不上饭的病人送过 多少次饺子,也不记得父亲掏钱给过多少贫病交加的病人,不知父亲从家里给病人 偷偷拿过多少鸡蛋,更不记得多少病人感激涕零地跪倒在父亲面前,他只记得病人 看到父亲眼里所流露出的目光ーー那种拜见上帝般的感激与崇敬。这给他幼小心 灵打上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多年前,一位市委书记夫人乳房上长了一个良性肿瘤,要出省治疗,让父亲刘 沛出诊断。父亲却说:“用不着出省,没必要花那份钱!”一句话把市委书记夫人顶 了回去。
“文革”期间,ー个罕见的患先天性中肠旋转不全的农家孩子,被医生放弃治 疗,家属被告知准备后事了。孩子父母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正悲恸欲绝,被打成 “日本特务”“反动学术权威”的父亲在清扫垃圾,急忙奔过来说:“千万不要放弃孩 子,我能治!”
造反派立刻质问他:“你敢承担这孩子手术的后果吗?”
父亲说:“一切后果由我来负!”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口号:“打倒日本特务刘沛!打倒反动学术权 威刘沛!敌人不投降我们就叫他灭亡!”
就在一片“打倒”与“灭亡”的口号声中,身陷囹圄的父亲担着可能毁掉自己一 生声誉,甚至可能因“陷害”革命群众而被判刑、被枪毙的风险,脱掉清扫服,匆匆 走上了久违的手术台……孩子得救了,父亲又回到“牛棚”里继续清扫厕所。
“名誉与生命相比,毕竟是微不足道的。在毁誉与病人的生命面前,必须勇敢 地选择后者,这オ是ー个好医生。”这是父亲的人生信条,也是他对儿子的训诫。
父亲不媚上、不卑下,博爱济贫,珍爱他人生命的做人准则,成为刘晓程一生的 楷模。“文革”期间,刚学会游泳的晓程不顾淹死的危险,跳进松花江救起一名遇 险的教师。当了医生以后,他更是处处以父亲为楷模,以母亲的遗训为座右铭,严 格自律。母亲73岁那年,因患严重风湿病连筷子都拿不住,却颤抖着双手为儿子 留下一条遗训:“医乃仁术,好自为之。”这条遗训一直挂在晓程的办公室里。
“风萧萧兮塞外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父亲得知刘晓程决定回黑龙江创业,竟说出一番令晓程大为感动的话。
“当初我让你出去闯荡,是为了让你多学本领;现在我像当初一样支持你回来, 你应该把学的东西为家乡父老贡献出来。”
得到父亲的支持,刘晓程回黑龙江创业的决心越发坚定了。
此刻,中国正处在“出国热”的大潮之中,多少海外学子都挖空心思留在美国、 澳大利亚等发达国家。当然,他们的选择无可厚非,人各有志,中国封闭得太久了, 耽误得也太久了,人人都有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但是,我们不能不为刘晓程逆潮 流而动,选择艰苦人生的勇气而叫好,不能不对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 乐”、以天下为己任的境界而肃然起敬。
1987年5月13日深夜,刘晓程来到儿子床前,抚摸着熟睡中的儿子脸蛋,轻声 道:“儿子,爸爸也许对不起你。爸爸没权利剥夺你现有的条件,等你长大以后也许 会埋怨爸爸,到那时爸爸再向你解释吧。”
经过两年的痛苦挣扎,ー颗崇高的心灵终于得到了解脱。他的心境变得从未 有过的旷达与坦然,就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浩瀚而平静,又像鼓满风帆的航船,期 待着新的远航。他开始伏案疾书,给院领导写《请调报告》〇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请调报告》,而是一次自我心灵的剖白,ー张人生价值的 答卷,ー份向旧医疗体制宣战的檄文 一
“20岁时,我为‘人为什么活着’这个严肃的问题而苦恼过,求索过。在那个动 荡的年代,我心中的希望之光泯灭过,我也曾颓废过,消沉过。但我终于自拔了,振 作了,并在坎坷的道路上奋斗了 20年。而今,作为一名80年代的中年知识分子, 作为一名炎黄子孙,我又为‘怎样度过余生’这个严肃的问题,而苦苦思索,认真探 求。经过人生的苦、辣、酸、甜,我真正地认识到,人为了自己活着,就会永远感到空 虚和不满足,而为了人民去工作和奋斗,就会感到充实。这种思索与探求,使我的 心灵得到净化,使我抛弃了小我,去追求人生的真谛。
“到阜外医院8年,我由一名基层医院的普通医生,成长为一名心血管外科主 治医生。回想8年来的一幕幕,我不禁心潮澎湃,思绪难平,对给予我一切的阜外 医院和我的启蒙导师,心中充满了对亲生父母般的赤子之情,有着永远不能忘怀的 感激与眷恋……
“我国现有300多万心脏病人等待着手术,而全国每年仅能完成几千例,存在 着严重的供求矛盾。心血管疾病虽然不像霍乱、天花等烈性传染病那样被视为洪 水猛兽,但却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千万人的生命。我由衷地赞同、支持我院当前所搞 的心血管外科临床协作和建立全国培训中心,但也清楚地看到,当前这种协作方式 达到真正奏效的难处……我觉得,各地方搞心血管外科唯一有效的途径是建立心 血管专科医院。像阜外医院、上海胸科医院等有实カ的大医疗中心,应向全国搞协 作和培训,不应像蜻蜓点水,飞走后又是ー潭死水;而应像ー架播种机,到祖国的沃
土上去播种……舍出几个卒子,甚至几员大将,必将走活ー盘死棋。
“黑龙江是我的故乡,那里因气候寒冷,经济文化落后,先后天心脏病的发病率 都高于全国平均数,10万病人处在投医无路、求治无门之中。我决心抛弃北京优 越的生活条件,离开培养我的阜外医院,为家乡水深火热中的父老兄弟筹建一座心 血管病医院,为中国的心血管外科事业开辟一条新路。我深知,自己的精力有限, 时光有限,业务水平和行政能力也有限,也许今生今世难遂夙愿。但我情愿做铺路 石,做人梯,让后人继续去开拓,去登攀。我的离去,对阜外医院的损失只是暂时 的、局部的,却有可能改变家乡千万人的命运。我向领导正式提出,请把我当作第 一粒种子播下去吧!”
10页报告,一蹴而就。
他最后写道:“心底无私天地宽。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的心境从未像现在 这样开朗,头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决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坚定。风萧萧兮塞外 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写得有几分悲壮,几分苍凉。
这份在阜外医院建院以来从未有过的《请调报告》,就像一枚炸弹,在医院里 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人们猜测着刘晓程调离阜外的真正原因,是领导对他重视不 够,还是家属安排不周?仔细ー想,阜外医院对他不错,送他出国留学;破格提拔他 为四个病区的负责人;刚分给他两居室的住房;他妻子被调到邮电部医院……而且 在学术上,他成功地完成了全院第一例正后壁梗后室壁瘤切除术并搭了两支桥;他 使术后停跳45分钟的病人心脏复苏;他参与了国家“七五”攻关重点科研“冠心病 心肌血重建方法”的研究和协调工作;他建立起液氮保存的同种生物瓣实验室,并 将该瓣首次应用于临床,填补了国内空白。这ー课题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中 国医学科学院科研基金……
“晓程,是工作不顺心,还是院领导考虑不周?院领导一直很器重你,希望你不 要走。”院党委书记陈德林同志找刘晓程谈话。
“告诉我,晓程,到底因为什么?”郭加强院长是刘晓程的研究生导师。刘晓程 是郭院长最得意的弟子,两人私交甚好。郭院长直言不讳地问道。
“导师,黑龙江是心血管病的高发区,1〇万心血管病人急需手术,那里更需要 我。我准备在黑龙江建一座心血管病医院!”
“噢,原来是这样,并不是因为人际关系或者待遇问题……”郭院长的心里感 到ー丝安慰,“我看你还是把关系留在阜外,先回去干一段看看再说,觉得不理想再 回来嘛。”
“谢谢导师,可我必须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否则会动摇我的意志「’
“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
院领导不放,刘晓程只好去找曾担任佳木斯合江地委书记、现任中组部副部长 的曹志同志说情。曹志给卫生部陈敏章部长写信说:“刘晓程立志到下面去,为人 民解除病痛,这种精神应给予支持。”
看到刘晓程去意坚决,郭加强院长只好忍痛放行。
“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勉强留你了。今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导 师的大门永远冲你晓程敞开着!”
“谢谢导师的关怀!”
临行前,一群收入微薄的护士凑钱请刘晓程到烤鸭店去吃烤鸭,约好每人送给 他几句话,可到了餐桌上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有一片呜咽声。中层干部送别会 上,一位副主任说:“晓程,你想到了我们大家想过的事,却做出了我们没有勇气做 的事。”后来,这位副主任果然去了海南。一群研究生把刘晓程拉进宿舍,几杯薄酒 为他饯行:“晓程你先走,我们为你壮行。这条路走对了,我们毕业后也回家乡!”
院器械处给刘晓程送来大量的器械,并把空压机换了马达,怕他用坏了没处 修;麻醉科主任给他送来一大袋麻醉用品;历来有“把家虎”之称的监护室护士长, 破天荒地送给他ー堆难买的小器械;药剂科的丁飞主任眼含热泪叮嘱他:“今后不 管什么紧缺药,只要阜外有的就有你晓程的!”病房的病人听说他要走,纷纷爬起来 为他送别。
人们赞扬刘晓程的妻子洪依舒很伟大,竟然舍弃北京优越的环境,跟丈夫回黑 龙江去受苦,这在一般女人是做不到的。刘晓程也觉得妻子很了不起,但在临行前 一天晚间,洪依舒看到昨天还温馨流溢的家,忽然变得冷冷清清一无所有了,她哭 了。他拥着她在空空荡荡的屋里站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家再也不属于他们了。
世界因为他而改变
凤凰卫视资讯台总编阮次山先生说:“如果一个人年过30,你胸中的理想依然 存在,你必然会有前途。就是做ー个升斗小民,也可以选择做ー个什么样的升斗 小民。”
1987年6月14日,刘晓程起程回黑龙江。
决心回黑龙江之后,他的首选地是故乡佳木斯。春节放假期间,他曾找到市政 府领导谈,说他要回佳木斯建一所心血管病医院,为家乡父老做点贡献。这位领导
却以资金紧张为由回绝了他。之后,他来到距离佳木斯很近的牡丹江市。牡丹江 的东安医院曾派医生到阜外医院学习过心脏手术,他曾带过他们的进修生。1987 年春节期间,他带着巡回医疗队就在东安医院做过8台心脏手术。这次,他向牡丹 江市政府领导说明了来意,立刻受到市政府领导的欢迎,并任命他为东安医院的党 支部书记兼院长。就这样,以美丽的镜泊湖著称的牡丹江市,张开双臂热烈欢迎这 位赤子的到来。
然而,随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到来,一些流言蜚语却像空气ー样悄悄地弥漫 开来。
“他肯定是在北京干不下去了,要不从国家大医院跑到这大集体医院来干 啥?”“听说在镜泊湖给他盖了一幢别墅呢。要不,他从北京跑这穷地方来图 啥呀?”
东安医院是一所区级大集体医院,小日本侵略中国时盖的,半个多世纪的风剥 雨蚀,早已经老掉牙了。墙壁ー碰就掉白灰,地板使劲ー踩就会陷下去。全院仅有 2000平方米房舍、70张床位,却有200多名职エ。医院穷得叮当响,背负几十万元 的外债,没有像样的麻醉师,没有得力的助手,没有像样的器械……刘晓程一家三 口挤在ー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难怪老百姓要问:刘晓程来牡丹江到底图啥?
可是,刘晓程却感到ー种从未有过的畅快,终于扔掉一切束缚,可以甩开膀子 干了。第二天他就走上了手术台。就在这所简陋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医院里,就在 这间用竹竿支起塑料布、用来接住屋顶剥落的白灰及缓霜滴水的手术室里,靠几位 仅受过初级训练的医护人员协助,他ー台接一台做起了世界最先进的心脏手术,一 周就完成了十几例。
这里还经常停电,ー停电体外循环机就停了,只能用手摇泵继续手术。一次, 《健康报》的两名记者来采访又遇到停电,从未见过心脏手术的记者用颤抖的手擎 着手电,为刘晓程继续手术照明。过后,两名记者带着一群患者家属去找市长“请 愿”,市长特批为东安医院增加了双路电,这オ解决了停电问题。
牡丹江能做心脏手术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地的心脏病患者纷至沓来。小小东 安医院原来门可罗雀,现在却一下子火爆起来。但刘晓程深知,即使他长出三头六 臂日夜不停地手术,也远不能解决医患之间严重的供需矛盾,必须尽快培训出ー批 能独当一面的心外科医生。可是,医院要钱没钱,要人オ没人才,要培养出ー批心 外科医生,谈何容易?
但是,在刘晓程眼里,一切困难都不过是脚下的沙砾,人生的道路就是由诸多 沙砾组成的。他ー边手把手地教年轻医生手术,ー边四处抽调人才,ー边游说各级 领导筹建心血管病医院。他教诲年轻人:“你们这些人要以天下为己任,要让自己 尽快成熟起来!拿破仑说,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要告诉你们,不想超 过师傅的徒弟就不是好徒弟!”
在刘晓程看来,每个人心灵深处都隐藏着ー种激情,只要你把他们心中的激情 点燃,人人都会焕发出ー种不可估量的能量,只有周围的人都能充满激情地对待エ 作,对待生活,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核心力,才能干出一番事业。
刘晓程的到来就像ー团火,点燃了死气沉沉几十年的医院,也点燃了一颗颗沉 闷多年的心。大家纷纷被激励出从未有过的生机与活力。
这里的医生从未见过心脏四联症根治术,不懂心脏换瓣,更没有见过国内只有 少数医生能做的冠状动脉搭桥术。刘晓程就带领大家去电影院,趁人家放电影空 隙,借用电影放映机来观看病人带来的心脏造影片子。可是,刚ー开机片子就忽然 起火了,吓得放映员急忙关掉了机器。原来国产造影片子放映机拉不动,ー拉就 烧。他只好带着大家在观片灯下一片一片用放大镜看,边看边给大家讲解各种心 脏手术,看完一个造影片子要花六七个小时。为了强化医护人员的英语,在资金十 分紧张的情况下,他为大家订购大量的外文书籍和期刊,请来全市最好的英语教师 教大家口语。他要求医护人员平时尽量用英语对话。而且,在导师奥布来恩博士 的帮助下,这所小小的大集体医院竟然派出30多名医护人员到查理王子医院 留学。
刘晓程不仅重视医术,更重视全院医护人员的医德。
他向全院职エ提出:“假如病人是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孩子,你该怎样对 待?”他第一次打出了“患者就是上帝”的口号。手术失败了,他和大家一起寝食无 味;手术成功了,他和大家一起欢呼雀跃。为了抢救亟待输血的病人,他毫不犹豫 地伸出自己的胳膊;为了一个复杂手术,他16个小时没下手术台;为了救活ー个病 人,他三天三夜未合眼,晕倒在手术台上……
每当手术结束,当刘晓程向病人家属出示从他们亲人心脏上取下的病理标本, 从病人家属颤抖的双手上,从他们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医护人员似乎读懂了人生的 真谛一“人为什么活着”这个简单而复杂的命题。试想,还有什么比拯救他人的 生命而使自己活得更崇高、更充实、更有价值呢?
刘晓程说:“有人曾说,世界上三种人是最幸福的,ー种是母亲看孩子洗澡;另 ー种是大人看小孩玩沙子;最后ー种就是我们医生治好了病人。”
一天,一位55岁的农民苦苦地哀求刘晓程救救他,说他不想死,家里上有老下
有小,一大家子人都等着他呢。刘晓程却发现这位农民的心脏像篮球似的,任何搭 桥术对他极度衰竭的心脏来说都无济于事了,要想拯救他的生命,只能做心脏移 植。但就现状,到哪儿能弄到ー颗鲜活的心脏给ー个农民换上?
也许,这位农民前世修来ー份天缘,就在这时传来ー个消息,说一名被判处死 刑的杀人犯临死前良心发现,要求死后把自己的器官捐给社会。听到这个不知真 假的消息,刘晓程急忙跑到看守所,费尽口舌见到了罪犯。
罪犯20多岁,男性,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
刘晓程问他:“你真决定要把自己的器官捐给社会吗?”
青年毫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捐献自己的器官呢?”
“为了赎罪……”
“你不为你的决定后悔吗?”
“有啥可后悔的,人都死了留着它有啥用!”
刘晓程向青年伸出ー只手来,青年却迟疑着:“我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是医生,我手上也沾满了血。”
“可你是为了救人……”
“我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是法盲。可我很敬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要谢 谢你。”
青年疑惑地盯着刘晓程,迟疑地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你……为什么要 谢我?”
“因为你将拯救另外一个人的生命。”
青年用那呆滞的、走到人生尽头的目光,茫然而惊讶地望着刘晓程,久久不动。
刘晓程跟这个即将告别人世的青年成了朋友,ー连几次来探望他。临刑前ー 天晚上,他还为青年设了一顿便宴。
“刘大夫,你这么把我当人,我死了也知足了。”青年满眼泪水,将杯中酒ー饮 而尽。
在ー个烟雨蒙蒙的清晨,刘晓程目送着青年一步ー步向刑场走去,青年留下的 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也许不会走到今天。”刘晓程感到遗憾,他 拯救过千万人的生命,唯独拯救不了这个年轻人。令他聊以自慰的是,他帮助青年 实现了最后的夙愿。就在这一天,那位55岁的农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手术做得 相当成功,时间是!992年7月5日。
紧接着,刘晓程又为一名38岁的农民成功地完成了心脏移植。医护人员给两 名移植心脏的病人起名叫大宝和二宝。痊愈之后,大宝和二宝戴着红袖标,为医院 担任起警卫和导诊员。
在完成心脏移植的基础上,刘晓程又完成了我国首例心、肺联合移植术,使小 小牡丹江医院成为全世界能开展此项手术的五十家医院之一,使我国跻身于世界 心血管外科的先进行列。国际心肺移植协会邀请牡丹江医院加入了世界心肺移植 协会。
当年,“八女投江”的故事曾为牡丹江塑造了血染的风采。而今,刘晓程又使 牡丹江名声大噪。他的事迹震撼了国内外专家、学者。卫生部部长陈敏章写信表 示祝贺。国外一些专家、学者纷纷向他伸出援助之手。联邦德国某厂家赠给牡丹 江医院200根体外循环插管;加拿大朋友说服了加拿大政府,为牡丹江医院提供了 价值240万元人民币的设备;美国10位朋友在!989年9月,顶着美国政府的压 力,带着20万美元的捐赠设备专程来到牡丹江。美国慈善机构总裁麦根先生问刘 晓程:“你为什么在国内国外都要牺牲自己?”
刘晓程回答:“为了千千万万贫困的病人。”
麦根总裁大为感动:“我来中国27次了,中国要求援助的单位很多,但我决定 将你的名字放在我们名单的第一位。你缺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会全力支持你!”
5年之内,麦根总裁4次援助刘晓程价值十几万美元的药品及器材。麦根不 仅亲自带器材来中国,还派儿子从美国专程飞到中国给刘晓程送器材及药品。
澳大利亚的朋友利用假期纷纷自费飞到牡丹江,来举办讲座,与刘晓程在简陋 的手术室里同台手术。临行前夜,导师和澳大利亚的朋友一定要去看看刘晓程的 妻子和儿子。当看到著名心血管医生一家三口住在简陋的办公室里,他们的眼睛 湿润了,紧紧地拥抱着刘晓程说:“我们还会来的!”等他们再来时,给刘晓程带来 ー个惊人的好消息:经澳大利亚朋友的努力,澳大利亚国际发展援助署决定,为牡 丹江医院培养专科技术人才。
江泽民说:“晓程啊晓程,你是晓得事业能够成功啊!”
1989年10月6日,对于几百万心脏病人来说,是ー个非同寻常的日子。
下午3点,应国家人事部之邀,31名海外归来的天之骄子,英姿勃发地走进了 中南海小会议厅,与江泽民总书记座谈。刘晓程也在其中。
到牡丹江以后,刘晓程一直在为筹建心血管专科医院的巨额资金而四处奔波。
尽管黑龙江省、牡丹江市领导对他大力支持,在财政十分紧张的情况下,为筹建新 医院投资1000万元,但距离创建一所现代化心血管医院还相距甚远。他正在为资 金问题发愁,忽然接到国家人事部的邀请,请他赴京参加江总书记与留学生代表的 座谈。聪明过人的他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所以,当江泽民总书记面带微笑地坐 下来,30名留学生还沉浸在兴奋与拘谨之中,坐在前排的刘晓程却第一个发言了。
“我是从澳大利亚留学归来的刘晓程,我在牡丹江东安医院工作。当年,我的 导师让我留在澳大利亚,我说:中国有句老话,叫作’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澳大利亚虽然条件优越,但并不需要我;我的国家虽然很穷,却很需要我。为了报 效国家,我从澳大利亚回到祖国。为了拯救更多的心脏病人,我又从阜外医院回到 了黑龙江。目前,我国有三四百万心脏病人需要手术,可我们每年仅能手做1%的 手术,存在着严重的供需矛盾。许多病人都在苦苦地等待着手术,可绝大部分病人 一直等到死都排不上号。所以,我们计划在牡丹江创建一所心血管病专科医院。 今天,我请江总书记支持我,请在座的各位领导支持我,帮助我们解决资金问题! 这不是支持我个人,而是支持广大留学生报效祖国的事业,支持我们解决老百姓的 疾苦!”
“好!晓程同志讲得太好了厂’江泽民同志立刻赞扬道,“我就喜欢晓程说的那 句话,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如果中国人都像晓程同志这样,以天下为己任,那 我们中国的发展就快了嘛!晓程同志,请你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你!在座的各位 也一定全力支持你!”
“那我代表家乡的父老乡亲谢谢您,谢谢江总书记的支持!”刘晓程急忙说道。
会议原定两个小时,却开了 3个多小时。末了,江泽民同志握着刘晓程的手, 笑道:“晓程啊晓程,你是晓得事业能够成功啊!”
座谈会不久,国务院开会并形成会议纪要:“支持刘晓程同志创建心血管病医 院,此事由李铁映和宋健同志负责。”
第二天,《人民日报》发出消息:澳大利亚归来的留学生刘晓程,为了解决百姓 疾苦,向江泽民总书记提出创建心血管医院的建议,得到江总书记的大力支持。
之后,江泽民同志在会上多次表扬刘晓程,胡锦涛同志也接见了刘晓程。
得知国务院形成会议纪要的当天,刘晓程和副院长王铁林连夜起草报告,两人 带着省、市各级政府的批文火速赶到北京,找宋健、李铁映同志批示,说服国家计 委、科委、财政部、卫生部、物资部等各级部门的领导……
“李科长,我是黑龙江牡丹江东安医院的刘晓程。这是我们申请创建心血管医 院的报告。为了解决众多被病痛折磨得走投无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心脏病人, 我们要在牡丹江创建一所心血管病专科医院,得到了江总书记的支持,请您也给予 大力支持!您不是在支持我个人,而是在支持千千万万排不上号、住不上院的心脏 病人,支持我们的兄弟姐妹,支持我们的医疗事业……”
游说完科长游说处长,游说完处长再游说局长,ー个接ー个地游说,说得口干 舌燥,脚上磨出了血泡,ー连几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人们常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们一心为百姓解决疾苦的真诚,深深感动了所有有社会良知的人。财政部 李明安司长说:“财政,财政,理财参政。这钱给谁与不给谁,就是最大的政治!你 们ー心为百姓办事,我们虽然财力有限,但一定要支持你们!”
中央各部委相继为牡丹江新医院筹集了 2000万资金及中央外汇。刘晓程为 其换过心脏瓣膜的北京建筑设计院高级设计师潘志英同志提出:“即使不给钱也要 帮刘晓程设计医院大楼。”牡丹江的群众得知新医院开办经费不足,纷纷送去钱、布 匹、冰箱、彩电
1991年7月31日,中国第二所心血管病专科医院在牡丹江市隆重开业。已经 成为全国人大秘书长的曹志同志、各部委领导及黑龙江省委书记、省长都来参加典 礼。当时,洪水冲垮了铁路,却没有阻挡住中外朋友前来参加开业庆典。奥布来恩 博士和查理王子医院院长斯太堡先生,带着刻有中澳两国地图、用红线连接两座城 市以表示姊妹医院的牌匾(另ー块相同的牌匾挂在查理王子医院)及15箱医疗器 材,专程来参加新医院的开业典礼。说来奇怪,数天阴雨绵绵,这天9点钟剪彩时 却忽然云开雾散,艳阳高照。人们说,老天都为之感动了。
刘晓程来牡丹江7年,为来自全国23个省的3000多名患者做了心脏手术,病 人成活率高达98.6%;他6天内完成了 2例心脏移植,完成了中国首例心、肺移植; 他创建了中国第二所现代化心血管医院;他培养出ー批能独立操作的心外科医生; 为黑龙江省医院、哈尔滨儿童医院、哈尔滨242医院及印度尼西亚万隆医院等多家 医院,培养了大批全套心血管技术专业人才。
短短7年,千千万万个生命因他而改变了命运,因他而提高了生存质量。但 是,没人知道刘晓程家庭的故事,无论是对过世的还是活着的,他都欠下ー笔永远 无法弥补的人情债。
1991年12月10日,处于弥留之际的母亲,用她游丝般的声音艰难地呼唤着儿 子:“晓程,晓程……”老人想在离开人世前再见儿子一面。可是,此刻的晓程却东 渡日本,正为建立新的双边关系而奔忙。等他赶回佳木斯,留给他的却是蒙在白单
下的母亲遗容了。
“妈妈,晓程回来晚了 !晓程对不起您啊!”晓程趴在母亲遗体上痛不欲生。
儿子是心脏病专家,却没能为死于心衰的母亲尽一点儿カ。儿子抢救过千万 人的生命,唯独没能抢救生养自己的母亲。儿子心灵深处留下了永远无法释怀的 疚痛与遗憾。但是,母亲留给儿子的那张“医乃仁术,好自为之”的条幅,却像母亲 那双慈祥的眼睛,永远激励着儿子,彪炳着儿子恢宏的事业,勉励着儿子永远以仁 者之心对待病人。
镜泊湖距离牡丹江市仅ー百多公里,那里湖光山色,景致很美。他却从没带妻 儿去过。妻子在牡丹江二院眼科工作,3天一个夜班,他忙她也忙,家里弄得盆朝 天碗朝地的没个家样。夜半归来,他常常看到小手小脚黑乎乎的儿子手拿吃剩ー 半的面包,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忙把儿子抱到床上,给孩子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内心酸酸的,充满了自责:“儿子,爸爸对不起你。如果真有来世,爸爸一定当个好 父亲。”
来世是虚幻的,现实オ是真实的。他的个性决定了他今生的选择,也决定了他 今生的命运。
1994年5月的一天上午,市委领导来到牡丹江心血管病医院礼堂,向全院职エ 公布了一个消息:中组部发来调令,刘晓程被提拔为中国医学科学院及中国协和医 科大学副院长及副校长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们都像傻了一样。
瞬间,7年来许许多多斑斓灿烂的回忆,充盈在所有人的脑海,撞击着他们敏 感而脆弱的神经,全场响起一片抽泣声。这是怎样艰苦而又痛快淋漓的7年啊!
春的觉醒,夏的苦斗,秋的收获,冬的拼搏。水与血的交融,不似亲人,胜似亲 人,既是领导又是导师,既是情同手足的兄长,又是望“子”成龙的“严父”。因他而 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因他而拯救了多少个不幸的家庭。在人们心目中,他是一座 伟岸奇绝的山峰,让人在污泥浊气中领略着圣者的风范;他又是一本内容丰富的 书,令人百读不倦。然而,他却要调走了。
此刻,坐在台上的刘晓程也是泪眼朦胧。他舍不得离开这些风雨同舟的同事。 全院职エ跟着他没日没夜地折腾了 7年,苦了 7年。现在刚刚好转,他却被调走 了。他为职エ盖的120套宿舍刚刚收尾,托儿所刚刚动エ,他本想为职エ创造更多 的福利,可是……他觉得对不住这些患难与共的同事,可他不能不听从中央的 调动。
老百姓更不愿让他走。许多群众听说刘晓程被调走了,ー连几天堵在医院门 口要见他……
调令来了三个月,刘晓程一直没动身。他向新接任的院长ーー交代清楚,又看 着年轻弟子主刀做完了最后ー批高难手术……临走,他像导师叮嘱自己一样叮嘱 弟子们:“记住,今后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告诉我,我的大门永远冲你们敞开着「’
动身那天,全院职エ及病人用泪水和歌声为他送行:“送战友,踏征程……革命 生涯常分手……一路多保重……”
歌声中饱含着情同手足的深情,也饱含着难舍难分的悲伤。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调回北京的第六个年头,2000年,刚刚51岁的刘晓程却 向卫生部递交了辞呈。高官厚禄,为什么留不住他?
又像当年一样,人们对他百思不得其解:刘晓程为什么要辞职?是没有得到提 拔重用,还是领导班子不和,还是想下海去赚大钱?
这时的刘晓程已经是中国医学科学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管辖着协和、阜外、 肿瘤、整形等六大医院,十几个国家级研究所,30名院士、2000多名教授和数万名 职エ,权カ大得令人羡慕。他处事果断,一身正气,群众威望很高。他又是博士生 导师。1994年,他创建了协和医院的心外科;1996年,他在国内率先使用了动脉心 脏搭桥。据国外统计,静脉搭桥十年的通畅率为42%-45%,动脉搭桥为 90%—95%。他在心外科领域声誉很高。北京一些医院在心脏手术中遇到难题, 常常向他求救。
在他任职的6年里,工作干得相当出色,上下一片赞誉。他被评为“国家级有 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全国先进工作者”“有突出贡献的回国留学人员英国 剑桥和美国北卡罗来纳国际传记中心将其列入《国际知识分子名人录》《国际传略 词典》等国际权威传略文献;他的事迹被拍成电视专题片《求索》《脊梁》及故事片 《归国的留学生》;他被选为党的“十四大”代表……
1995年卫生部派他到中央党校学习,参加了被人们称为“黄埔军校”的第一批 省、部级学习班,该班学员大部分都被提拔到省、部级领导岗位。刘晓程也被中组 部列为卫生部副部长人选。
1996年,世界卫生组织向中国要一名助理总干事,卫生部首推刘晓程,希望他 能为世界卫生事业做出贡献。世界卫生组织助理总干事年薪1〇万美金,可以带家 眷,工作地址坐落在瑞士美丽的日内瓦湖畔。刘晓程赴瑞士接受即将担任世界卫 生组织总干事的布伦特兰女士的面试。布伦特兰女士让他谈谈对世界卫生组织的
认识,刘晓程谈到世界卫生组织应为人类防治疾病、提高健康水平做出贡献。布伦 特兰女士却问他:“你怎么看待在本组织中的男女平等问题?”
刘晓程说:“男女平等是人类社会和各级国际组织应为之努力的永恒主题,但 不是世界卫生组织所应关心的首要问题。世界卫生组织应该关心和解决危及全人 类健康的迫切问题,不仅仅是本机构内职员的性别比例。”
生性秉直、刚直不阿的刘晓程从不会顺情说好话,更不会取悦他人。无论是在 这位出身名门的挪威前首相面前,还是在美国前总统老布什面前,他都不失ー个炎 黄子孙的人格与尊严。
199?年,刘晓程受美国“艾森豪威尔外国高级访问学者基金会”之邀,随同中 国首批30位著名中青年学者及管理者出访美国。美国为每位来访者出资4万美 金,让其自定考察项目,任其在美国随便考察。说是考察,其实就是向来访者灌输 美国价值观。两个月考察结束后,董事会主席老布什总统亲自出席考察结业式,并 让每位来访者提ー个问题,由老布什来回答。
刘晓程却给老布什出了道难题。他说:“总统先生,据我所知,美国年生产总值 1〇万亿美元,其中14. 5%用于卫生事业,但美国却有2200万国民没有医保。美国 建国以来,宪法修改了 20多次,联邦宪法和很多州宪法在衣、食、住的基础上,又把 教育列为基本人权。我赞同受教育权应是文明社会的基本人权,但不知总统先生 如何看待教育与健康的顺位?如果教育是基本人权,那么健康更应是基本人权。 没有健康,人们怎么接受教育?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如何解释花这么多钱 用于卫生事业,却有那么多国民得不到医疗保险问题。”
老布什向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却有着独立见解的中国人礼貌地笑了笑,说: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确实是美国的实际情况。但我对卫生领域所知不多,您的问 题我解答不了。很抱歉!”
刘晓程不但没有遭到排斥,反而成了最受欢迎的中国学者,后来成为美国“艾 森豪威尔外国高级访问学者基金会”中国出访人员的考官及国际顾问委员会在中 国邀请的唯一顾问。
但是,布伦特兰女士不是老布什。世界卫生组织助理总干事的职位刘晓程落 选了。后来得知,布伦特兰女士是一位女权主义者,但布伦特兰女士给刘晓程发来 一封信,说她很敬佩刘晓程的人格和才干。
此刻的刘晓程,坐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的位置上,可以说要什 么有什么,名誉、地位、专车、宽敞的住房,前呼后拥,风光无限,而且,只要他好好 干,别出什么差错,卫生部副部长的位置在等着他呢
人们不禁要问:你刘晓程到底还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还折腾什 么劲儿?
一位政治家曾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只有读懂了他独特的生存法 则,才能理解他人生的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才能理解他所选择的山高路险,河流 湍急。
蹉距岁月,留给他的并非都是蹉距
瞿秋白在牺牲前曾说:“光明和火焰从地心里钻出来的时候,难免要经过好几 次的尝试,试探自己的道路,锻炼自己的力量。”
ー个人的经历,决定着ー个人的情感与人生。
1968年冬天,北国边陲黑龙江特别冷,零下42て,不少南方来的“知青”都冻坏 了手脚。凌晨2点,正是老百姓称为“鬼駆牙”的时刻,在宝清县建设兵团853农场 21团一座最原始、最古老的石灰窑里,一群身穿黄棉袄的“知青”已经开始劳作了。
那个年代能穿上黄棉袄是ー种荣耀,ー种革命的象征。唯有一个瘦弱的少年 身穿一身黑棉袄。只见他第一个跳进刚出完石灰、滚烫的石灰窑里开始“平窑”。 这种原始的石灰窑形状如同日本鬼子的炮楼,上面填石灰石和煤,下面出烧透的石 灰。直径几米的上口既是进料口,又是烟囱。所谓“平窑”,就是蹦到冒着火苗和 浓烟的窑里,徒手把堆得小山似的石灰石码平。外面零下42て,窑里有五六十度, ー冷ー热,温差ー百多度。黑棉袄少年忍受着炼狱般的痛苦,拼カ码着石头。别人 换班上去休息了,他却仍然继续干下去,直到把整个窑平完了,他オ筋疲カ尽地爬 上窑顶。他的黑棉袄肩头蒙上一层厚厚的、汗水浸透的白花花的盐卤,刚发下来的 皮手套磨出了窟窿,露出冒着血丝儿的十个指尖儿,ー碰就钻心般地疼痛。
苦难犹如手中的铁锤,而少年的身躯却像脚下的石头,在无数次的锤炼中变得 无比坚强,就像他和战友们写在石灰窑上的《石灰吟》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 清白在人间!”
“文革”时期,头戴ー顶“黑五类”狗崽子的帽子,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这 位少年居然戴了三顶帽子:爷爷是地主;父亲是“日本特务”兼“反动学术权威”。 三次抄家,母亲被剃“鬼头”,父亲被关进“牛棚” 〇 ー个好端端的知识分子之家,转 眼就变得支离破碎了。
接踵而至的打击,使高中还没有毕业的晓程感到十分痛苦。他极カ想用革命 行动来证明自己是革命的,极カ想改变“黑五类”狗崽子的命运,就割破手指写成 血书,强烈要求到生产建设兵团去改造自己。因为“黑五类”子女无权加入生产建 设兵团,所以只能用血书自荐。然而,并非是血书起了作用,而是853农场21团宣 传队需要一名手风琴手。当时能拉手风琴的凤毛麟角。少年晓程オ华横溢,聪慧 过人,不仅拉一手好手风琴,还唱一手好歌。直到今天,他偶尔还会拉起心爱的手 风琴唱起《三套车》呢。
他成了生产建设兵团里最下等的公民,一切脏活、累活非他莫属,烧石灰,打炮 眼,淘粪,伐木头……然而,对ー个19岁的少年来说,更大的伤害并不是体力的透 支,而是无休止的心灵打击。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都是腰扎宽皮带,身穿黄棉 袄,ー副准解放军的打扮,唯独他没有这个资格,他只能穿黑棉袄。853农场的宣 传队员都可以载歌载舞,登台表演,唯独他一人只能躲在幕后为别人伴奏,不许登 台露脸。而且有人监视着他的ー举ー动。
他那颗孤寂痛苦的心灵在蛮荒空旷的世界里,踽踽独行,无人为伴,找不到解 脱,更找不到欢乐。唯有一天劳动结束了,月亮升起来了,他背着自己心爱的手风 琴来到郊外,尽情地拉起来。一群“知青”闻声而来,眼含泪水唱起了俄罗斯歌曲: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位马车夫,将死在草原……”歌声充满了悲凉与感 伤。只有在这时,他心中的孤独与苦闷オ会随着琴声发泄出来,才能感受到人与人 之间那份应有的平等与和谐。
逆境能使人叛逆、颓废,也能使人迸发出无坚不摧的毅カ。像后来许多有成就 的“知青”ー样,无论怎样艰难困苦,无论怎样受尽凌辱,他从没有气馁过。他心灵 深处一直蕴藏着ー股岩浆般的激情。它渴望着喷发,渴望着人生的转机,苦苦地等 待着机会。他抓到ー切能抓到的书来读,《毛泽东选集》《国家与革命》《马克思的 青年时代》……读得最多的是那本影响了几代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奥斯特 洛夫斯基的那段名言影响了他一生:“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 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蹉駝的岁月,没有尊严的生活,超出承受力的体能透支,把ー个天真少年抛到 了人生的最底层,使他成为ー个逆境中的弱者,饱尝了底层人的艰辛与困苦,也饱 尝了一个弱者的渺小与渴望,从而使他与底层百姓结下ー种深厚的、永远不可割舍 的情感。
这段生活影响了他的一生,也决定了他的一生。
这也是他屡屡做出惊人之举,向自己、向医疗体制提出挑战的原因之一。他的 心是属于平民百姓的,任何官位与金钱都无法撼动他的初衷。
闪光的“琉璃塔”,却包裹着ー颗痛苦的灵魂
艾森豪威尔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们切不可把短暂的人生都放在无谓的名利 上,不可把浮躁和骚动强加给我们生命的宝贵时光。”
在刘晓程看来,中国改革开放20多年来,其他行业都在突飞猛进地发展,医疗 卫生事业却一直裹足不前。老百姓看病难、手术难的根本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就 拿心血管病来说,全国有400多万心血管病人需要手术,每年仅能手术四五万例, 只占百分之一ニ。而且,药品层层扒皮,吃回扣,从药厂卖到老百姓手里要翻上几 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得一次感冒,没有几百元休想治好;住一次院,没有几千 元、上万元就别想出院;医生对病人开大处方,大检查;你头痛,就让你做CT,做核 磁共振,说怀疑是肿瘤,你不敢不做;你嗓子痛,就给你开几百元的药;你要手术,除 了支付昂贵的费用,还要给医生送红包,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有的医院不愿收 医保病人,因为医保是后付款,愿意收现金;不愿收疑难病患者,怕担风险。有的医 院为病人做心脏造影,居然连“备皮”都不做。有的医生竟然给心绞痛病人打杜冷 丁止痛。老百姓说,去医院看一次病,半夜三更去排队挂号,楼上楼下ー顿折腾,没 病也气(急)出病来了。而且,中国享受医保的人数只占全国人口的8% ,92%的下 岗工人、个体户、8亿农民都不能享受医保。
医生收红包已经成了极普遍的现象,成了行规,不给红包医生就不高兴,患者 也提心吊胆,怕医生给自己小命“穿小鞋” 〇 一名主刀“名医” 一年可以成为百万富 翁。可想想那些穷苦农民和下岗工人,省吃俭用、卖房卖地,甚至卖血凑的一点儿 血汗钱,花着昂贵的医疗费不算,还要给医生送“红包”。有的穷苦农民,卖房卖地 还不够给医生送红包的呢。这哪是让老百姓治病,分明是让老百姓“致穷”,要老 百姓的命嘛!这种不顾脸面、不顾尊严、明目张胆的索要行为,哪还是什么救死扶 伤的“白衣天使”?简直就是趁火打劫的强盗!
悲哀呀,我的同行们!刘晓程不禁发出悲愤的慨叹:从希波克拉底到李时珍, 古今中外,历来都崇尚医学,尊重大夫,救死扶伤从来都是有灵魂的人从事的事业。 为什么到了我们这一代,却变得这般见钱眼红,这般不近人情了?
但是,刘晓程绝非ー个只看现象不看本质的肤浅之辈。他觉得一味地谴责医 生收“红包”并不公平。几次全国人大会议都提出了医生收红包问题,可有谁透析 过“红包”现象形成的原因?有谁了解过医生的付出与收获的严重失衡,以及“红 包”背后所蕴藏的深刻的社会问题?
刘晓程认为,“红包”现象是医疗体制造成的。人所共知,早在20世纪80年代 就出现了“脑体倒挂”的民谣:“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操手术刀的不如操剃头 刀的。”20世纪90年代以来,改革开放使多少人富得流油,一名歌星的出场费高达 几万元,甚至几十万;一个房地产开发商转眼就腰缠百万、千万,甚至上亿元;一名 大权在握的官员不贪不占,也有大把大把的额外进项,更不用说那些灰色收入了 〇 可是,一位拯救他人生命的主任医师,月工资不过3000元。这个收入远远低于世 界其他国家,连亚非拉一般发展中国家都不如,只高于亚洲个别社会主义国家。中 国医生吃的是草,挤的却是奶。他们拿着微薄的收入,却要承担救死扶伤的天职。 医生也是人,也要生存,也要生儿育女赡养老人,也要生活,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别人 ー样富起来?他们心理能平衡吗?医生收“红包”是他们兜里空,患者送“红包”是 为了买安全。
刘晓程觉得,“红包”现象只是我国医疗卫生体制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改革 20多年来,我国医疗卫生体制远远滞后于社会发展,存在着严重的问题。13亿老 百姓对此怨声载道,600万医务工作者更是满腹牢骚。
他觉得,首先政府对公立医院定性不准,是建立福利型、公益型的医院,还是建 立福利加公益型的医院?没有明确定性,使公立医院处于两难的尴尬境地。
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发达国家,实行全民医保,病人住院连伙食 费都有补助。而我国政府对公立医院的投入,除退休职エエ资外,只够发在岗员エ 20%的エ资。院长难为无米之炊,只好向职工宣布:“你们的工资和奖金只能由你 们自己去挣!”这种明显的利益驱动机制,必然导致内行哄外行、采购吃回扣、医生 收“红包”、医院坑病人的局面!而且,公立医院大多都背着沉重的包袱,许多医疗 单位的冗员多达三分之一。
其次,政府对医疗卫生重视不够,投入太少。
按照世界健康的社会形态,政府对医疗卫生的投入应该随着国民经济的发展, 形成逐年上升的趋势,而在中国却恰恰相反,政府对医疗卫生的投入是越来越低。 去年“非典”过后,新任卫生部部长吴仪在全国卫生工作会议上讲道:“改革开放以 来,我国卫生事业费占财政支出的比重逐年下降,已由20世纪80年代的平均 3.1%下降到2002年的1.7%,大大低于发达国家,也低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 2001年,在世界卫生组织!91个成员国中,我国政府人均卫生投入占卫生总费用的 比重居第!31位。1995年,全国疾病预防控制机构的支出中,财政拨款占75. 2% ; 2002年,这ー比重下降到41.7% 〇我国政府的卫生投入不适应公共卫生发展的
美国对医疗卫生的投入占国民生产总值的15%,加拿大占9%,日本占7%,就 连许多发展中国家都远远高于中国。
而且,我国的医疗资源严重不足,却又存在着严重的浪费现象。
国家对城市建设、街道布局都有明确的规划,但对医院建设却没有统ー规划。 仅北京东单地区,不足5平方公里,却设有协和、北京、同仁等三大医院。而且,中 央各大部委、中央党校等单位,都建起漂亮的、配有高档医疗设施的医院(而不是卫 生所)。这些医院的利用率很低,大多都在低水平上重复。这还不够,人们正在以 更快的速度在北京疯狂地建医院。按北京现有的医疗状况,每千人所拥有的床位、 大夫、核磁共振等医疗设施,超过了亚洲四小龙。但在边远地区却存在着严重的缺 医少药现象。在发达国家,国家配备的医疗机构往往是塔形的,除了国家中心医 院,社区要配备ー、二级医院,病人可根据病情去医院就诊,而不会出现感冒、发烧 也去协和排队了。
再次,国家没有自己的医药科エ委,国家对民族医药业支持力度不够,致使大 量昂贵的洋药、洋器械涌入中国市场,大大地加重了老百姓的负担。
ー个进口冠状动脉球囊扩张管要上万元,ー个冠状动脉支架高达一至三万元, ー个心脏瓣膜要两万元,ー个心脏起搏器最贵的高达十几万……有人为了拿回扣, 极カ帮助外商促销,使中国的药厂被挤垮,使本来就虚高的药价越发虚高。心脏病 人做一次支架或搭桥,少则四五万,多则十几万。想想,中国的老百姓能吃饱肚子 ォ几年?有的地区至今连温饱都没解决,他们怎么能消费得起这些与国情极不相 称、只有发达国家才能消费的洋器材、洋药品? 一个月收入不过几百元的普通家 庭,几万元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卖房卖地、东挪西借,一家老小背上几 十年的外债过日子!
昂贵的药品,昂贵的器材,再加上不菲的“红包”,“三座大山”压在中国老百姓 头上,有多少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又有多少本来就一贫如洗的家庭,雪上加霜, 越发穷得叮当响?又有多少人被疾病折磨得家破人亡?
中国有强大的国防科エ委。我们可以让火箭上天,宇宙飞船遨游太空。中国 已经成为世界第一电话大国、第六经济大国、世人瞩目的军事强国,可我们为什么 不能成立医药科工委,让中国老百姓享受物美价廉的国产医药产品?
刘晓程觉得,政府对医疗卫生事业的管理,只存在自由竞争,没有宏观调控,没 有形成有效的医疗保障体系。目前,农村合作医疗被挤垮,卫生防疫站形同虚设, ー些传染病又卷土重来,成为百万群众的大敌。中国的地方病防治机构大部分都 已取消,而各地的地方病却仍然相当严重。中国的艾滋病人数已引起世界的高度 关注,仅河南就有38个“艾滋村”。中国艾滋病的发展趋势已经到了决战临界点, 如果再控制不住,其后果不堪设想……这ー系列的问题不能不令人担忧。
刘晓程觉得,中国的医疗卫生体制是中国最滞后、最需要改革的领域之一。它 就像ー辆老朽的牛车,在万马奔腾的大好形势下慢悠悠地转着,承受着老百姓怨声 载道的唾骂与责怪,丝毫没有进展。几年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中央政府就医疗 卫生改革问题让各部委提出方案,八大部委对中国卫生体制都提出了提案,唯有卫 生部本身没有提案。
刘晓程觉得医疗卫生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国家的安全稳定,关系到老百姓 生存的基本权利,关系到老百姓的生死存亡,弄不好,是要死人的。他虽然身在高 位,却不是一个唯“官”是从的人。面对医疗卫生界的弊端,身为中国医学科学院 党委书记兼副院长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向上级反映。因此,他多次向卫 生部、向中央有关领导进谏。
他提出:国家应该加强对医疗卫生的宏观调控,建立明确的医疗卫生保障体 系;政府对公立医院应该有明确的定性,不应把公立医院变成商业性医院,商业操 作必然导致医院坑病人、医生骗患者的局面;政府应加大对医疗卫生的投入,改变 目前这种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连许多发展中国家都不如的局面。国家穷,没有那 么多资金投入,可以增加吃、喝、玩、乐等娱乐业及房地产暴利的税收,用来解决国 民的医疗卫生问题;国家应该成立医药科エ委,支持民族医药业的发展。医疗卫生 的改革是“ 一把手的工程”,只有中央政府高度重视,痛下决心,从上而下地进行改 革,中国的医疗卫生才能真正启动改革机制,才能改变老百姓看病贵、手术难的现 状,才能造福于百姓,将纳税人的钱返回到纳税人身上。
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强烈地呼唤着他、驱使着他,使他ー次次做出了非同寻常的 惊人之举。
2000年4月28日,身为中国医学科学院、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党委书记、副院 长、副校长的刘晓程,同中国医学科学院、中国协和医科大学院长和校长ー起,联名 向主抓医疗卫生的国务院副总理上书,向副总理当面反映原卫生部某领导“抵制卫 生系统教育管理体制改革;对卫生领域的科技体制改革能拖就拖;任人唯亲,不公 平正派;沽名钓誉;搞非组织活动;对违法乱纪者姑息养奸,使中国医学科学院和协 和医科大学体制改革无法进行”等诸多问题。他们在信中最后写道:“如果XX X 部长这样对待中国的卫生事业又得不到限制和纠正,我们二人唯一的选择是共同 愤然辞职,以谢天下!”
刘晓程对副总理直言不讳地讲道:“有些人不是以天下社稷为己任,而是’唯 上唯书不唯实’。长此下去,中国的医疗卫生事业非毁在这些人手里不可!中国的 医疗事业已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时候了!”
后来发生的ー系列事情,充分证明了他的正确性。
2003年,中国爆发了震惊世界的“非典”,令中国政府及国人猛醒。卫生部部 长被撤职。“非典”过后,政府亡羊补牢,增加投入,但仍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多少有识之士发出强烈呼吁:“中国爆发’非典’是偶然中的必然。中国必须加强 医疗体制的改革!”
2003年12月17日,《参考消息》转载美国《时代》周刊一篇题为《世界卫生组 织官员认为中国公共卫生系统需要改革》的文章写道:“联合国1998年的调查发 现,中国贫困线以下的人口中,不少人因为曾经生过ー场大病致贫”,“全国4000个 基层防疫中心要自己提供50%以上的预算,而在其他多数国家,类似机构都是由 国家出资”,“许多在毛泽东时期已经基本得到控制的传染病现在又重新抬头,肺 结核、乙肝等传染病现在又开始扩散。现在中国有5%的人是乙肝病毒携带者,而 在美国只有1%。世界卫生组织2000年的ー份报告显示,191个成员国中,中国的 医疗体系排名第144位,落后于印度尼西亚和孟加拉。中国卫生部统计显示,去年 中国有81万人感染了血吸虫病,几乎比1988年增加了一倍”,“在中国的所有国际 组织都发出了明确信号:中国的公共卫生系统需要改革。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还没 有看到任何回应。”
2003年,国务院颁布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中医药条例》《医疗废 物管理条例》《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
温家宝总理上任不久就说:“要把群众看病贵、看病难的问题当作本届政府的 ー项重要工作。”
这一切,都印证了刘晓程三年前的呼吁。但在当时,他提出的许多建议、多次 进谏,都在毫无反馈的时光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只能发出无奈的感叹:“难哪! 医疗界的改革太难了!”
邓小平同志曾说过:“经济体制改革必须和政治体制改革同步。”中国医疗体 制的改革必须涉及政治体制改革。这远远不是ー个刘晓程所能改变的。
他感到自己虽然坐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的位置上,但他仍然 是棋盘上的ー个小卒。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可他瘦弱的肩膀仍然推不动这部陈 旧的机器,因此陷入难以名状的苦闷之中。他觉得自己下过乡,当过“黑五类”,饱 尝过蹉駝岁月之磨难,也留过洋,受过中央总书记接见,与美国总统座谈过,大荣大
辱都领教过,到了这把年龄,一切都看淡了 ,唯独看不淡的是那份为人为医的天职。
古语说,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他觉得中国的医疗改革,任重而道远,自己已经 51岁了,再这样耗下去实在耗不起,与其整天在文山会海、接来送往的繁杂琐事中 空耗生命,莫不如趁自己还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做点儿カ所能及的事,为中国的 卫生事业闯出一条新路,为饱受病痛折磨的心血管病人带来一点儿福音,也算不枉 活一生。自己瘦弱的肩膀既然推不动事业的发展,就下去建一所梦想中的医院,用 实际行动去为老百姓造点儿福吧。
2000年12月31日,当人们沉浸在新千年到来的喜悦之中,一个知天命之人却 站在新旧千年的交叉路口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千年之风,向卫生部正式提出:第一 辞去一切官职,第二要求提前退休。因为只辞职不退休,还要受人事制度约束,不 能随便离开单位易地工作。
于是,他再一次向自己、向传统观念、向医疗体制发出了挑战。
从中央到下属的各级组织,纷纷向他发出挽留与恳谈。但,一切努力都是枉 然。领导和员エ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告别宴会。
临走前,他把所有的荣誉证书付之一炬。帮他收拾东西的党办主任看到这么 多国家级的荣誉证书化为灰烬,十分心疼,几次呼喊着从火堆里抢出来:“哎呀,这 是全国先进工作者证书,烧了多可惜呀「’
刘晓程却说:“留着它有什么用?过眼烟云,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让党办主任 留下ー个蓝色医疗证;这个留着,等我得大病的时候用。”
无官一身轻,万岁老百姓。
2001年元月,ー个挣脱了体制束缚、摆脱了功名利禄、打碎了世俗桎梏的人, 迎着新千年的曙光,气宇轩昂地走出了办公室,目送他的是一片惋惜而又充满敬佩 的目光……
在当今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有几人能够抵住官位的诱惑,又有几人能挡住金 钱的吸引?反之,为金钱和官位折腰,甚至断送性命的人,却如雨后春笋,屡禁不 绝。相比之下,我们不能不为刘晓程超凡的人生境界而赞美、而叫好,而献上一束 鲜花了。
我可以丢掉一切,唯独丟不下病人
刘晓程说:“我上辈子可能欠别人的太多,这辈子来偿还了。”
他从澳大利亚留学归来时,就梦想有一天在中国的土地上创建一所世界一流 的心血管病医院,让国人也享受世界一流的医疗服务,从而实现自己“博爱、济贫” 的抱负。然而,岁月沧桑,花开花落,梦想一直还是梦想,转眼年过半百,但他心中 的梦想并未因时光的流逝而泯灭。辞官以后,他决心要实现这个梦。他很快就遇 到了知音,天津市委、市政府,天津开发区管委会的几位领导全力支持他提出的宏 大构想一在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英文字头缩写TEDA,简称“泰达”)创建一座 世界一流的国际心血管病医院。
企盼十几年的梦,终于可以实现了。
52岁的他,完全沉浸在实现梦想的兴奋中。就像14年前到牡丹江一样,他以 超人的精力,火一般的激情,率领几十名职エ,ー边借天津开发区医院的房舍开展 心脏手术,ー边创建心血管病医院。
“这两年是空前的辛苦,却是空前的欣慰厂’这是刘晓程最深切的感受。
2002年10月末的一天傍晚,秋风瑟瑟,凉意袭人。从天津塘沽狭窄的火车站 ロ走出一位憔悴不堪的中年农民,怀里抱着骨瘦如柴的妇女。他们从牡丹江上车 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他足足抱了她二十几个小时。这妇女患有严重风湿性 主动脉瓣、二尖瓣双瓣膜心脏病,已属晚期,心衰三度,不能行动,体重不足38公 斤。她的生命就像秋风ー样盘旋在细若游丝般的呼吸中,随时可能飘走。十几年 来,他们倾家荡产跑了好多家医院,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份沉甸甸的、被宣判死刑的 病历……这次,他们终于打听到刘晓程的下落,就怀着最后ー线希望千里迢迢跑来 找他。
中年农民抱着妻子ー出站口,有人迎了上来:“请问你们是从牡丹江来的吧? ”
“嗯哪。你是……”中年农民不觉ー愣。
“我是刘院长派来接你们的。”在电话里得知病人不能行走,刘晓程派孔祥荣 主任开车来接他们。
ー听是刘院长派车来接自己,这对走投无路、连卧铺都买不起的农民夫妇来 说,实在受宠若惊,眼里顿时泪花闪闪。
可是,面对被多家医院宣判死刑、随时可能死去的重患,面对刚刚起步、还没有 拿到心脏手术正式批文的开发区医院的有限条件,这个手术到底做还是不做?重 大的抉择考问着刘晓程,也考问着与他共同创业的全体职エ。
做,失败了,对刘晓程、对刚刚起步的事业的负面影响是不可低估的;不做,找 个借口将病人推出去,等待病人的只有一个字:死。而且病人的病情容不得半点儿 拖延。
有过无数次类似经历的刘晓程,丝毫没犹豫,手ー扬,命令道:“准备手术「’这 是刘晓程一贯的作风。
1〇月27日,天津市卫生局组织专家来评审开展手术的条件,答应下周一(10 月31日)发批文。但病人的病情已无法再拖,刘晓程恳请卫生局领导和专家组,破 例批准他先手术后补批文。他为病人高度负责的精神感动了大家,默许他“违法” 于次日进行手术。
麻醉师是借的,体外循环医生是借的,手术室护士长是现请来的……
10月28日9点,全院职エ聚集在手术室门口,一双双沉重的目光,默默地目送 着病人进了手术室……这是医院的第一例心脏手术,大家都知道这次手术成败的 分量。对全院来说,她不仅是一条生命,而且是ー个开端。从上午9点一直到深夜 23点,ー连!4个小时,全院职エ的心都一直悬着。
ー个濒临死亡的灵魂一直徘徊在无影灯下。刘晓程要为病人心脏实施主动脉 瓣、二尖瓣双瓣膜替换术,而且由于病人肝功能极差,渗血不止,无法关胸。23 :15, 死神终于退却,手术获得了极大成功。
10月28日从此成为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的纪念日ーー为了纪念ー个普通 农妇的新生,也为了纪念救死扶伤精神在国际心血管病医院永远发扬光大。
术后,8名医护人员对病人日夜轮流监护。病人没有毛衣,护士长车慧将自己 的毛衣送给她;医生护士每次打饭都多打ー份,给买不起饭菜的病人丈夫。
数天后,病人痊愈出院了。农民夫妇握着刘晓程的手久久泣不成声,末了说 道:“俺们这辈子报答不了你,只能等下辈子报答了「’
如果不是遇到刘晓程,如果不是医院为她免去两万多元的医疗费用,如果不是 全体医护人员对他们关怀备至,这对濒临绝境的农民夫妇,很难说会走到哪ー步。
刘晓程任心外科医生25年,手术8000多例,不知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情。患 者的感谢信多得数都数不清。老抗联战士、黑龙江省老省长陈雷同志赠给他一幅 牌匾,刻着“晓界生死,程接古今”八个大字。
但,刘晓程不是神医,在拯救濒危病人的手术中也有失败的时候。
一名23岁的年轻人两年前在某医院做了心脏肿瘤切除,但术后效果不佳,又 复发了,生命垂危。一家三口苦苦哀求刘晓程为其做心、肺移植术。刘晓程深知这 种手术风险极大,成功率极低,尤其这种晚期肿瘤加上第一次手术已形成广泛粘连 的病情,更增加了手术的风险。但不做心、肺移植,病人必死无疑。做,也可能生, 但没有十分把握。如果失败了,他也可能因此而名誉扫地,可他必须竭尽全力去 做,这是他做人的准则。
“我不敢保证他能活,但我会尽全力。”他坦诚地告诉病人家属。
手术那天,小伙子面带微笑向亲人告别,看来他心里做好了各种准备。
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很遗憾,死神还是夺走了年轻人的生命。遗体已经装 上车了,家属却坚决不走,必须要见刘院长,谁劝都不听。
大家都为刘晓程捏了一把汗,以为家属要找他算账,就说:“刘院长,你可要挺 住啊!”
刘晓程却说:“没什么挺不住的,我们尽力了ド’
没想到,死者父母见到刘晓程却扑通一声跪下了,拽都拽不起来。
“刘院长啊,我儿子上手术台前一再叮嘱我,说他死了也要我来谢谢您!”死者 父亲握住刘晓程的手,悲恸欲绝,“刘院长啊,我替我儿子来向您道谢了。您为他尽 カ了!”
此情此景,催人泪下。不是为了生者,而是为了告慰死者,来感谢一位并没有 救活死者的医生。
“我很遗憾,没能救活他。”刘晓程的声音沙哑,他已经耗尽了体力与精力。
“刘院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已经尽力了。我儿子死而无憾了!”
没过几天,这位名叫郑铭长的死者家属将一幅写着“仁心仁术除疾患,全心全 意为患者。柳叶神术冠天下,济世丹心惠众生”的牌匾,送到了刘晓程面前。
死者家属给医生送牌匾,在当今的医疗界,谁曾听说过?
中国的老百姓已经够苦了,
我们还是为老百姓积点儿德吧!
与刘晓程一起共事的人都承认,刘晓程的精力过人,工作效率更惊人。
2002年3月28日,新医院破土动エ,不到一年半,2003年9月26日,投资7.2 亿、亚洲最大、占地11万平方米的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在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 举行隆重的开业典礼。
这座设有600张病床,集医疗、教学、科研与康复四位一体的心血管病医院,是 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继摩托罗拉、丰田、雅马哈、雀巢、三星等3700家企业之后,又 ー家令世界瞩目的企业。
卫生部副部长朱庆生同志在开业典礼上宣读了吴仪的贺信。信中写道:“心血
管病是人类健康和生命的主要杀手之一。我国现有400万心血管病人等待手术, 而全国每年仅能完成4万多例。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的建成,将为改善我国心 血管病的治疗做出贡献,给广大心血管病患者带来福音……”
这所世界一流的医院,是刘晓程的理想、意志与追求的完美体现,它处处充满 了人文关怀。医院里刻着刘晓程一生的座右铭“博爱济世”。走廊里,装有防止病 人摔倒的软包扶梯;住院处设有病人休息的阳光室;宽敞、舒适的病人家属等候区, 摆有沙发、茶几、大型薄屏彩电……病人可以享受高档的“总统”病房,也可以享受 50元一天的二人普通病房。所有病房都配有日本原装多功能床、电话、小型薄屏 彩电、卫生间、热水、纯净水、中央空调,医院还设有咖啡厅、商业街、花店、贵重物品 存放处、24小时快餐厅、商务中心、屋顶儿童乐园。
医院配有世界最先进的各种检测、治疗心血管疾病的高科技仪器:双梯度核磁 共振、十六排CT、ECT、平板式数字减影心导管机、三维实时成像彩色В超……还 有一台病人不用穿刺动脉做心脏造影,就可以确诊有无心脏病的世界第三台、欧亚 第一台电子束СТ。在这儿,病人不用端着大小便到处找化验室,医院特为他们设 立了可以传递标本的特殊卫生间。化验室设有全自动条码扫描、运送、分检、离心、 取样的检验线,按一下电钮,就通过自动物流系统传到化验室,医生可以通过信息 系统随时看化验结果。全院看不到胶片和纸张,这是中国真正的数字化医院。
刘晓程以院长身份公开向社会承诺:“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对每种疾病将实行公 开、透明的每收费限价,保证收费低于医保部门核定的单病平均收费标准,保证以 优质的服务为广大群众解除疾苦。坚决杜绝吃回扣、收红包、大检查、大开方的各 种不正之风!”
医院规定,对请不起专家的贫困病人,将主动为其安排专家,而专家的报酬将 在医院的二次分配中解决,与病人交费不挂钩。
医院对各种医疗设备及药品全部实行公开竞价招标。由于对厂家压价压得太 低,厂家推销员拖着哭腔说:“刘院长你压得也太狠了,还让我们厂家活不活?”
刘晓程却说:“你还是考虑让老百姓活不活吧!这些仪器和耗材的价钱,最后 都要压到老百姓头上。中国的老百姓已经够苦了,卖房卖地来看病。我们还是为 老百姓造点福吧!我们ー不要回扣,二不需要培训。你把压到老百姓头上的虚高 价钱压到最低,看我们能不能接受?”
王铁林是刘晓程的大学同窗,曾与刘晓程共同创建了牡丹江心血管病医院,是 刘晓程的金兰之交。这次得知刘晓程又要创建国际心血管病医院,王铁林毅然辞 去珠海中山大学第五医院院长之职,到这担任行政副院长,跟刘晓程一起创建这所 医院。这位中国医院建设和装备学会副秘书长兼《中国医院建设和装备》杂志副 总编,在中国医疗建设方面享有很高的声誉。这次建筑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创造了 包括开办费在内每平方米6000元的最低成本,以及利用不到一年半时间建成一座 大型现代化医院的世界纪录。
在购置设备的竞价中,刘晓程和王铁林一个唱红脸,ー个唱白脸。刘晓程思维 敏捷,口才雄辩;王铁林性格内向,沉稳多思。两人对西门子、飞利浦等几十个商家 单兵教练,轮番轰炸,让商家分头单独报价,从上午一直唇枪舌剑到第二天凌晨 4点。
商家从未见过这样的院长,人家都是趁机想大捞一把,他俩却分文不要。商家 不得不被院长的人格所折服,最后以令人咂舌的低价成交:一台全功能手术台从 18万降到10万,刘晓程还向厂家白要了两台5700张日本原装全功能病床以2. 5折 成交,还白送两套总统电动轮椅;一台西门子呼吸机要价4万美元,最后以!.9万 美元成交。
三天三夜,成交了 !.8亿元人民币的仪器和设备。
在这里,病人不用给医生送红包,医生绝对不敢拿你的小命“开玩笑”。刘晓 程不仅率先垂范,而且公开宣布:“那些被红包喂肥了的’专家’,技术再好也不可 能登上我们搭的舞台,因为我们的薪水填不满他们的欲壑!救死扶伤的事业是有 灵魂的人从事的事业,没有同情心的人是不能从事这种职业的!如果发现哪个医 生收红包,将立刻开除!”
早在牡丹江心血管病医院,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刘晓程发现一名弟子多次向 病人索要钱物,多次批评屡教不改。最后一次,病人借钱给弟子买了两条烟。刘晓 程得知此事后对弟子说:“你不配做我的弟子,我们从此断绝师徒关系!但我给你 找条出路,送你到北京中日友好医院去进修!”弟子哭了,一再认错。
刘晓程却愤然道:“病人连手术费都交不起,天天吃窝头!你竟然去搜刮病人 的救命钱,你还有良心吗?你不配当医生!”两人从此断绝了师徒关系,但仍然是 朋友。
刘晓程对国际心血管医院的全体职エ讲道:“大家都得挣钱养家糊口,这是生 存的需要。但别忘了我们手中操着他人的性命,我们不能昧着良心赚黑钱!我要 让你们有尊严,有人格,合法地通过劳动获得应得的报酬!而不能收受红包,让老 百姓骂我们是毫无人性、毫无自尊的白眼狼!”
但在当今,不正之风猖獗,职业道德沦丧,孔方兄主宰一切的现实中,不少人对 刘晓程的做法感到不可思议。有人甚至提出非议:“他是为了赚大钱オ提出辞职
的。这所国际医院一定有他的股份,要不他オ不会下那么大气力呢!”
刘晓程却淡然一笑,快言快语道:“我要想赚钱还不容易吗!我可以去国外,也 可以去‘走穴‘,一年赚个几百万不成问题!何必要什么股份?再说,这是政府投 资的非营利性公立医院,没有我刘晓程一分钱。钱是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 去,要那么多有什么用?人各有志。我感兴趣的不是钱,而是建医院。如果需要, 我可以再建几所这样的医院,这就可以大大缓解心脏病人看病难的问题了。我オ 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呢。谁愿意说谁说,事实会证明一切!”
这些年来,刘晓程一直在自我牺牲,在国内国外都是这样。正因为他的牺牲, 从而改变了多少病人及家属的命运?正因为他的牺牲,又改变了多少医生的命运? 他的弟子遍布广东、厦门、大连、北京、牡丹江等许多城市,他们都成了当地心外科 的顶梁柱。协和医院的副主任医生苗齐、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的心外科主任孔 祥荣,都是刘晓程手把手带出来的弟子。
刘晓程决心把这所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建成一座技术现代化、管理科学化、人员 素质高能化的世界一流的医院,把它办成一所深受百姓信赖、收费合理、真正救死 扶伤的医院。因此,必须有一个卓越的专家群体,有一批优秀的管理人才。他以自 己独特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国内外大批致カ于救死扶伤事业的有识之士及医学界 的精英。他的研究生同窗、麻醉专家薛玉良,心内科专家熊鉴然,心内科专家齐向 前,放射专家朱杰敏,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大弟子、心外科专家孔祥荣,超声专家黄云 洲,受聘于沙特阿拉伯皇家医院手术室护士长的车慧……ー批“海归”骄子及医学 专家纷纷舍弃高额的薪水,投奔到刘晓程麾下。
“刘院长身上闪光的东西激励着我们,呼唤着我们,使我们心灵深处蕴藏的美 好理想被激发出来,燃烧起一股干事业的热情。他的人格魅力就像一双红舞鞋,跟 他在ー起就像着了魔似的,即使累得筋疲カ尽也心甘情愿。”
“刘晓程的品格光彩照人,他是时代的楷模。我佩服他的学识和胆量,更佩服 他不媚上,不卑下,处处为老百姓着想的品格。”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来挣钱,而是为了实现ー个医务工作者的人生价值,为了 刘院长提出的博爱、济世的抱负。我喜欢这里纯洁、简单、没有内耗的人际关系,エ 作起来痛快!”这是投奔者的心声,也是对刘晓程的评价。
一次聚餐,精明干练的护士长车慧向刘晓程敬酒,风趣地说:“院长,我们每个 人都擎起一片天,就会托起你这轮太阳。你这太阳的光芒再回照到我们身上,我们 将永远跟国际心血管医院在ー起!”
是的,刘晓程把博爱、济世的阳光洒向医院的每ー个角落,洒向每一位患者和 职エ。患者没钱回家,他悄悄掏钱塞给患者;全院号召献血,他第一个伸出胳膊;医 院新调来职エ,他为他们安排好大到住房、孩子上学,小到煤气、冰箱等一切日用 品,乃至一把门锁……有人说,刘晓程是一座纵览群山的高峰,迎风斗雪,奇绝险 峻。有人说,他是虚怀若谷的大丈夫,内心坦荡,豪情万丈。
但是,人生总有遗憾,刘晓程最愧疚的是对不住亲人。他不止一次地说:“如果 真有来世,我什么都不干,一定做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儿子厂’
今生今世他是永远做不到了。在北京工作的妻子,对拼命三郎的丈夫永远牵 着ー颗心,因为他也是个心脏病患者。她对他的奢望不高,只希望他活着,只要他 活着就好
为了尽孝,刘晓程把90岁高龄的父亲接到天津开发区。尽管近在咫尺,他也 只能隔三岔五打个电话,个把星期闪电式地看一眼风烛残年的老父亲罢了。
采访者变成患者,明天我将走上手术台
也许,这就是天意。
我和刘晓程来自同一座城市,但并不相识。2003年10月8日,佳木斯准备出 一本报告文学集,朋友邀我来写刘晓程,这オ第一次结识他。
我也是个心脏病患者,2003年9月做了心脏支架,但术后感觉一直不好。采访 时,我请刘晓程看看我做心脏支架造影的片子。他和几位专家会诊后告诉我,说我 心脏除了支架部位还有六处病变,最严重的部位已经堵塞了 90%,随时可能发生 心梗,要想彻底解决心脏问题,必须搭五至六个桥,建议我尽快做搭桥手术。
听到这番话,我完全惊呆了,悲哀与绝望一下子把我吞没了。想想啊,ー个拳 头大的心脏除了支架部位,居然还有六处堵塞。这哪还是什么心脏,简直是ー只破 筛子啊!令人费解的是,一个月前我刚刚做完支架,当地医生说我心脏还有两处堵 塞,但短时间内不会发生危险,他们并没有告诉我这么严重啊!而且,不单是对疾 病与死亡的恐惧,还有导致这场疾病的原因带给我的委屈与愤慨,远比疾病带给我 的痛苦更加令我难以承受。
我父母都没有心脏病,都是七八十岁オ过世。而我这个国家一级速滑运动员 出身的作家,身体一直很棒,精力充沛过人。我先生总是亲切地叫我“活兔子”。 我曾孤身ー人赴俄罗斯、乌克兰、韩国、比利时、荷兰等好多国家采访,连战火纷飞 的车臣都去过。我一生都坚持锻炼,2000年冬天,每晚还游泳1000米呢。可是三 年后的今天,我竟然变成了一个亟待拯救的心脏病重患。这个极大的落差实在令
我无法接受。
我知道,这完全是因为创作《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那部电视剧造成 的。长时间的过度疲劳,加上屡遭侵权与伤害,接连打了三起官司,我受不了那种 投告无门、欲哭无泪、长达数年的摧残与折磨,得了严重心脏病。
当时,眼看着自己自费赴欧洲采访、呕心沥血三年的作品被他人夺走,谁能不 玩命地抗争啊?可现在ー想,与生命相比,一部电视剧又算得了什么?三起官司都 赢了,又怎能弥补我生命的巨大损失?那些侵权事件只不过是我生命之旅一段令 人唾弃的游戏,应该把它扔进垃圾袋,让它永世不再打扰我的宝贵人生了 !
当一个人濒临死亡,她对生命的诠释与理解,跟以往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可是,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清醒过来已近黄昏,一切都悔之晚矣。
我本来是来采访的,现在却成了亟待拯救的病人。这种极大的落差几乎把我 击倒了。
我觉得生命随时可能离我而去,可我还有多少创作计划没有实施,还有多少美 好人生没有享受啊?我是那么热爱生活,热爱创作,热爱人生,现在,这颗破碎的心 却跟我过不去了。我对刘晓程说:“我オ60岁,正是创作的黄金时代。我不要多, 再给我15年就行。我太爱创作了。”
刘晓程却说:“把你那颗破碎的心交给我吧。15年太保守了,你准备再创作20 年吧。”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刘晓程找来内科副主任林文华医生当我的“保健医生”,并给林主任下了“死 令”,要他指导我用药,必须保证在我术前不发生意外。
我觉得刘晓程这个人物太难得了,在当今医疗界实属凤毛麟角。我决定把这 篇报告文学写完再手术,我要向约稿的朋友有个交代,万一我没有走下手术台那就 遗憾了。我要告诉那些像我ー样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心脏病同胞:中国有这样一位 院长,有这样一所医院
于是,我揣着这颗破碎的心,忍受着随时发生的心绞痛,用我顽强之笔,蘸着生 命之墨,竭力撰写着这篇报告文学。我每天都如履薄冰般地走在生命的边缘,很怕 ー不小心踩重了,踩碎了十分脆弱的生命,使我过早地陷入死亡之谷。
从此,一向活泼、开朗、奔放的我,一向与歌声和笑声相伴的我,却再也不能从 心底发出笑声了。我曾试图用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名言擦拭我心灵的泪:“将死亡视 为不可逃避的平常事实而加以接受,便可以永远地解脱对死亡的恐惧。”我也曾试 图用创造人类奇迹的科学家霍金的痛苦来稀释我的痛苦,用他的意志来坚强我的 意志。但我却发现,我不是一位伟人,我只是ー个平凡的作家。一向自诩无比坚 强、任何苦难都不曾使其低头的我,原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ー击。生命原来如此 脆弱。
傍晚,我和先生漫步在海边,看潮起潮落,听渔歌唱晚,看美丽的タ阳西下,倾 听他人的欢声笑语,而我却只有忧伤和叹息。万家灯火照不亮我阴暗的心,强劲的 海风吹不散我心头的愁绪。然而,不管有多么痛苦,我都必须接受这个残酷得令人 绝望的现实。这就是命运。
在这段时光里,我深切地感受着一个人对于生命的强烈渴望,感受着病人渴望 医生来拯救自己生命的殷切企盼,感受着任何人都无法排遣的无望与悲怆,也感受 着一个人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孤独与无助。我体会着400万心脏病同胞所遭受的、 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痛苦煎熬。而我只需要煎熬几个月,可那400万同胞却要 煎熬几年,十几年,甚至一直煎熬到死。那是怎样ー种漫长而绝望、痛苦而无助的 煎熬啊?
我的心脏病同胞们,我太理解你们了 !
2004年3月8日,我终于完稿了。
夜里,我给先生写了一封长信。尽管刘晓程一再说:“雅文大姐你应该相信我, 我一定要还给你生命!”可我知道,心脏手术风险很大,我必须做好各种准备。
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3月9日,在先生的陪 同下,我住进了我所描写过的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
3月15日,刘晓程将亲自为我主刀手术。
14日晚,手术部主任薛玉良来询问我以往麻醉的情况,是否有过敏史;担任手 术助手的外科医生王正清、张嵬来询问我是否是疤痕体质;手术室的两名护士也前 来探望。医院规定,凡是手术,相关医护人员都要来探视病人。
晚间,中国作协领导打来电话,黑龙江作协领导和文学院领导来看望我,好多 朋友都打来电话安慰我、鼓励我。两位素昧平生的外企大学教师一我忠实的读 者,听说我要手术,竟然专程从北京跑到天津医院来为我祈祷。他们二人和林文华 副主任将手搭在我的手上,虔诚地为我祝福,为我祈祷,祝福我闯过这道生死大关。 那个场面太感人了,令我刻骨铭心,永志难忘。
亲爱的读者,明天,我将带着亲人与朋友的祝福走上手术台了。
我无法预测我生命的裂谷到底有多深,我不知道我脆弱的生命能否跨过这道 裂谷。如果跨过去了,我将获得新生;如果跨不过去,我将化作一缕白烟,同这美好
而残酷的世界永别了。那么,这篇作品将成为我的遗作。
亲爱的读者朋友,无论我能否再见到你们,都请你们记住,这里有一位院长,有 一所医院,有一群生命的守护天使……这里,将会给濒危的心血管病人带来生的希 望 无论你是富人,还是穷人。
再见了,我的朋友!
补记:我终于活过来了!
当我周身插着各种管子躺在监护室里昏睡着,只觉得有人拍了拍我的脸,说: “醒醒吧,雅文大姐!今天是3月16日了。手术做完了,给你搭了六个桥,把你破 碎的心修好了。”
我听出是刘晓程,却睁不开眼睛。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但又不太敢相 信,这么快就手术完了,不太可能吧?我哪里知道,从3月15日上午9点20分我 被推进手术室,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了。医生从我两只小臂及胸内取下3支动 脉,为我心脏搭了 6个桥,手术做得非常成功。
当确信一切都是真的,我无法描述我对刘晓程及所有医护人员的那份感激,任 何语言都是苍白、无カ的,只有真正“死”过一回,亲身经历过获得第二次生命的 人,才能体会到什么叫救命之恩。
接下来,在我处于极度虚弱,刀口剧痛,连咳痰、翻身、喝水一切都不能自理的 日子里,我受到医护人员的百般呵护。从监护室到普通病房,从护士长、护士、护エ 到林文华副主任以及我的外科主治医生王正清,都时刻监护着我的病情,帮我服 药、捶背、翻身、洗头……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第一次感到病人在医院里是主 人,而不是处处要看医护人员脸色甚至用“红包”去取悦他们的“小媳妇”。可我仍 然心存疑虑:是不是因为我采访过刘晓程,所以他们对我格外关照?
林文华副主任的一句话,使我感到ー丝释疑。他说:“这里是一年一签合同,实 行全员聘任制。所以人人都要把自己最优秀的一面展现给患者,展现给工作。”
看来,体制决定着一切。
我能下地走动了,看到许多病友都享受着和我同样的待遇,听到病友对医护人 员赞不绝ロ,我还采访了两名外国病人,心中的疑虑这オ打消。
46岁的艾尔伯特是来华工作的加拿大人,3月22日半夜!1点,突发心梗,凌 晨2点,被救护车送到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急诊室。当时,他胸痛剧烈,血压下 降,病情危重。曾在加拿大工作多年的内科主任齐向前医生,立刻给他做了心脏介 入手术,放了一个支架,病情明显改善,第二天就下床走动了。但要彻底解决心脏 问题,还需做搭桥手术。但加拿大保险公司不相信中国的医疗技术,不同意支付艾 尔伯特的保险。艾尔伯特却说:“不支付我自费也要做!这医院太好了。在加拿 大,只有我太太照顾我,在这里大家都来照顾我,我非常满意。”后来,加拿大保险公 司给刘晓程打来电话,最终同意支付艾尔伯特的保险。于是,艾尔伯特成为发达国 家在中国做心脏搭桥手术的第一人。而且,加拿大的保险公司与泰达国际心血管 医院正式签约,今后加拿大人在中国突发心脏病,都到该院来就诊。
但是,台湾出生的美籍华人陈先生就没这么幸运了。51岁的陈先生在外企中 芯国际公司任职,3月12日凌晨1点,突发心梗,凌晨2点,被救护车送进天津某大 医院急诊,一直等到下午2点,陈先生已经神志不清,医院オ为他做了心脏造影,并 放入ー个支架。医生说他心脏发生弥漫性病变,需要做搭桥手术,但远端血管太 细,搭桥只能解决80%的问题。陈先生夫妇感到痛苦而茫然,跟医护人员搞得很 不愉快。有关保险公司同意用直升机送陈先生去香港或台湾手术,又怕途中发生 意外。这时,台湾长庚医院著名心脏专家李英雄先生通过朋友打来电话,让陈先生 立刻去找刘晓程。于是,他们来到国际心血管病医院。看过造影片子,刘晓程说: “我可以解决你全部的心脏问题。”
陈夫人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上帝,我们终于从地狱逃了出来,来到了天堂。 我真不敢相信中国还有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医生!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ド’
刘晓程为两名外国人成功地各搭了五个桥,目前二人均已康复。后来,陈先生 听说医院为ー个被遗弃的孤儿做手术,还寄来了 10000元赞助费。
术后第!9天,我怀着虽然虚弱但却“健康”的心,带着外科全体护士送给我的 中国“同心结”,带着内、外科主治医生的叮嘱,在我先生和孩子的陪同下,踏上了 回家的路。
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能体会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了。
坐在车里,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对窗外的一切感到既陌生,又亲切,有一种看 不够的贪婪。20天前还枯黄的树已经变绿了,ー排排小白桦顶着鹅黄色的新绿, 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树绿绿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来时的 灰暗心情已经全部消失,生命又属于我了,我心中又充满了新的希望。
一路上,我一直在为自己庆幸,庆幸上苍让我结识了刘晓程,结识了这所医院。 可是,另一种思绪却不时地缠绕着我,令我胡思乱想……
我在想,假如那位朋友没有邀我来采访刘晓程,那么,我对自己的病情可能ー
直糊里糊涂的,说不定哪天会突发心梗……假如我不是一名作家,不享受医保,我 只是穷山沟里一名农妇,或者只是一名每月仅有一二百元的下岗女工,根本没有能 カ支付两次十几万元的手术费用,那么,我将如何面对这场灾难?又将会有怎样ー 番人生结局?
转而又想,我那400万像我一样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心脏病同胞,他们什么时候 也能像我ー样,获得手术机会,轻轻松松地活下去?中国老百姓看病贵、手术难的 问题,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最后,我要告诉朋友们:好好珍爱自己的生命吧,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
(原载《北京文学》2004年第9期)
香港回归祖国!0周年回眸
长江
1842年8月29日,一个半世纪前,一艘英国舰船,名字叫“康沃利斯号”,在中 国江宁的江面上,强迫大清政府和大不列颠签下了不平等的《南京条约》,英国占 领香港,得到赔款2100万两白银。
1〇年前,1997年7月1日,同样是一艘英国的舰船,名字叫“不列颠尼亚号”, 在中国南海的海面上,载着英国王储、末代港督彭定康及其家人,于〇点47分驶出 维多利亚港,离开香港,结束了英国人对香港100多年的殖民统治。
自此,香港回归了,回归到久违的母亲的怀抱。然而回归之路谈何易!历史把 一条大河人为地改道,百多年后又让它重新回到了原有的河床一香港如期回归, 凭借的是邓小平先生“一国两制”的宏伟设想,这个“设想”乏人拓荒,无人践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规定:香港在回归祖国以后依然实行资 本主义制度50年不变一“港人治港、高度自治”,这8个字写进《基本法》很容 易,但是落实到“治”上,怎么治?什么力量能够对这个社会构成控制与制衡?更 重要的,如何保持香港这个有着复杂历史背景和特殊价值观念的社会今天的平稳 发展与明天的不断繁荣?中国人起码给自己出了一个现实或者说操作领域的 难题
1945年,香港人口 60万;2006年,香港人口 700万。
有人说,世界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块地方被它的主权国家收回之后发展得 会比从前好。中国人偏不信邪,偏喜欢较劲,那世人就要看看了。小葱拌豆腐,端 到桌面上自然“一清二白”,这句话不是你们中国人常爱说的吗?对,1〇年前中国 对世界没有许下一句大话;1〇年后,香港在国际舞台上依然靓丽、丰满、端庄、自 信,而且前途更不可限量。至此中国人更是无须张扬了,因为此时,几乎所有疑惑 的嘴巴都已经放弃发问。
一、财爷喜“派糖”
200?年3月1日,作为中央电视台派驻香港的第九任常驻记者,我来到位于香 港港岛中环的一座大厦。这座大厦有一个刚柔相济的名字,叫“美利大厦”。因为 整个建筑是悬空建造在半山,白色的楼身由很多根巨型方柱支撑,因此远远望去, 大厦就像脚踩了高跷。
我到美利大厦的使命是提前翻阅政府财政司司长唐英年一会儿就要向香港立 法会提交的《2007 -2008年香港政府财政预算案》。上午9点我走进位于7层的 香港政府新闻处会议室,11点,唐英年的报告オ开始宣读,这样我就有很宽裕的两 个小时的时间仔细阅读,先睹为快,早早做好报道的准备。
香港财政司司长唐英年被人称作香港回归后政府的第三任“财爷”,这位“财 爷,,睿智严谨,又不掩饰自己的信仰爱好,比如他喜爱红酒,不仅嗜饮善品,而且收 藏甚丰,这一点香港的普罗市民人人尽知。200?年“财爷”会给香港人带来怎样的 一份《预算案》?长久以来香港社会一直都在猜测,因为香港的经济从2004年走出 低谷,此后连续三年一年比一年形势喜人,“今年财爷该派糖了吧?”这是人们的 盼望。
果然,我手头翻着一大本厚厚的《预算案》,身边还有服务生不断送来更多的 数字统计以及附件说明,眼前都是ー些让人欢喜的文字:2006年香港“本地生产总 值”比上一年又增长了 6.8%,这个成绩用香港人自己的话说就是“取得了出人意 料的高增长”。3年前,香港政府对外解释香港的经济形势时还只是小心地使用了 “经济复苏”这样的四个字;而到了 2007年,这四个字已经换成了“强劲复苏”。为 了“与市民共享经济繁荣的可喜成果”,唐英年气粗胆壮地在《2007 -2008年香港 政府财政预算案》中明确提请立法会批准政府在五大方面给予市民“宽免税收” “一次性回馈”等ー系列措施,这些措施包括“调低薪俸税”“增设新生婴儿免税额” “宽减两季差饷”以及“调低低价物业印花税”等等,为此政府需要支出的费用高达 200多亿。
2007年立春后,香港迎来了多年不见的“暖春”。大年初一我上街采访,发现 有人热得已经除去了外套,露出了短衫,春天的脚步走得这样欢快该不是白走的 吧?果然3月2日香港各大媒体都在头版头条报道了前一天唐英年向立法会提交 的报告,人们管“财爷”提出的给予市民的五大方面的优惠叫作“大力派糖”“五大 惊喜”,整个社会欢天喜地,就连ー贯喜欢对政府各种施政行为挑三拣四的反对派
阵营都坦言“好难反对ー份派钱的预算案” 〇
香港回归第!0个年头,经济盛开了如此灿烂的花朵,港人高兴,中央政府高 兴,13亿内地同胞也为香港举起了庆贺的酒杯。然而“鲜花盛开”的局面并不是得 来全不费功夫。简单回望ー下历史: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1998年亚洲金融 风暴就突然席卷而来,2003年SARS又偏偏选中了香港作为重灾区,香港政府2003 年的财政赤字已经高达401亿港币;2004年得到改善,下降到40个亿。这个社会 从ー系列天灾之后真正喘过气来是2005年,这一年香港政府的盈余首次打破了亏 损,实现了 140个亿;紧接着2006年综合盈余又迅速上升到551亿,这オ有了香港 2006年“本地生产总值”增长6. 8% ,オ有了 200?年可望达到4. 5%到5.5%,而 2008年到201I年,香港每年的平均经济增长率依然还可以保持在4. 5%以上的较 高水平。
从踩着高跷迎风站立的美利大厦出来,我那天身心通泰。外面落了一阵雨,雨 后天晴,可脚下还显湿漉一这1〇年香港的“回归”之路走得是何等艰难,有多少 人为了今天的成果付出了代价、努力,乃至呕心沥血?
有人闲来曾经作过这样的假设:如果!0年前香港一回归,没有赶上疯狂的“亚 洲金融风暴”,2003年也没有遇到SARS的无情肆虐,香港的经济就不必挨过那么 长一段时间的寒冬。但是说这话的人没有考虑,正是因为挨过了寒冬,人们オ懂得 春天来之不易,オ有机会看到困境中香港人是怎样做到了自强不息,同时又是谁向 这片海岛伸出了援助之手——
2003年2月至4月,香港失业率的统计数字是?. 8% ,而到了 2006年同期,这 个数字已经下降到5.1% ;就业人口却高达300多万,创下了连续6年以来的历史 新高。
2006年12月,联合国大学世界经济发展研究所(WIDER)调查全球财富的分 配状况,发现香港的人均财富净值(net worth per capita)已经跃升为世界第一,到了 20.2189万美元,这个数字比卢森堡高出一成,第三名和第四名オ轮到瑞士与 美国。
同样是2006年,美国《福布斯》杂志公布了亚洲10大顶级豪宅,排名从第2到 第9都在香港。这一年香港股市气势如虹,“恒指”一直处于5年半以来的最高位, 从年初的15300多点一路飙升,到年底已经突破了 20000点的大关,而且据有关专 家预测,未来香港的股市还将“牛足3年” 〇
2007年3月2日,也就是唐英年刚刚在立法会提交了《2007 -2008年香港政 府财政预算案》,受到了香港社会的普遍叫好之后的第二天,我对这位“财爷”进行
了一次专访,专访所谈内容当然就围绕他在《预算案》中所承诺的“五大惊喜”以及 近几年香港经济为什么能够取得上下满意的好成绩。唐英年解释了一些技术的措 施,最后说了这样一段话:“2007年是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的喜庆之年,这10年香 港经济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在内地13亿同胞的帮助下,香港人经过自己的顽强 努力,终于迎来了一年比一年更好的经济复苏;同时这1〇年,香港的’人心’也在向 着祖国一步步地’回归’。”
“人心”也在“回归”?
“财爷”的话令我心头ー震。这ー震是明确地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唐英年的话 里有某种坦然的“承认”,同时也领悟到了唐英年希望通过我们CCTV的报道向全 体内地同胞表露的一片“致谢”真情,它可喜可贺,但也让我陷入了好一阵子的 沉思。
二、香港“倒移民”
1997年香港回归,准确地说,时间应该是从1995年算起,那时候香港人听说大 陆不久就要收回香港了,很多人都害怕,都患上了“’ 97恐惧症”,于是ー股“移民 潮”汹涌而来。
中产阶级在这次“移民”中最为踊跃,他们卖了车、卖了房,怀里揣着几百万港 币纷纷逃到了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英国。然而这些人到了国外,处境大都 不如原先想象的好,基本上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此外还要被人看作“二等公民”,备 受歧视。结果很多“大丈夫”在家里闲得开始后悔,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家”,发 现香港回归后,香港的天地也并没有自此塌陷,虽说不幸赶上了 !998年金融危机, 经济一度陷入低谷,但那也是全球经济的大劫难,谁都没有回天之カ。相反中央政 府在这个关键时刻并没有对香港几百万的市民撒手不管,倒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全 カ挺港,这オ使得香港经济瞠过了一段泥泞,慢慢复苏,最后迎来强劲发展,老百姓 的生活重新捡回了光明与希望。
想当年,根据有关方面的统计,香港移民到海外的人数在40万左右,但是1999 年就有超过11万的人“重归故里”,2005年回流的人数已经过半。这些人从“移 民”变成“倒移民”,事业上往往出现落差,收入上一般也大不如前,面孔上的沮丧 就像自己误判了股市或楼市的行情,赔得不轻,仿佛比别人突然就矮下去了 —・截
我是2004年下半年来到香港“常驻”的,很早就想做一部电视系列专题片,片 名就叫《香港“倒移民つ。开始听到一位公司老板给我讲笑话,说他有个手下,很 能干,“不过移民前他是我的上司,那时候他总是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的;但是‘倒 移民’后,再返香港,他又回到公司,我已经提了,他却成了我的下级。这样两个人 的关系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无论何时他在我面前总是点头哈腰、唯唯诺诺。我就 对他说:哎呀,你别老是这个样子啦,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可是这个人永远都回 不到从前,永远都改不了一副突然自卑下去的奴オ相……”
我开始留意“倒移民”,很想找几个“回流者”(香港的说法)听听他们的故事。 朋友们说:“那好啊,这样的人可太多了,我的身边左右到处都是〇”可是ー经拜托 帮我介绍,大家又都犯了难。为什么?香港人要面子,“倒移民”不是什么光彩的 事,人们不愿意提,更不愿意被记者拽着上电视自我曝光,当众“现丑” 〇
2006年12月,我以诚心感动上帝,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终于遇到了一 位不怕见记者、不怕上电视的人。这个人姓余,电话里我问他:“如果接受CCTV的 访问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他说:“没有啊,出去转悠了一圈,吃了不少苦,失 去了很多机会,但也学到了不少东西,重新认识了自己、认识了香港,也认识了 中国。”
我们相约采访的地点是在介绍人的办公室,ー见面,我最关心的当然是这位 “倒移民”在离开香港前是做什么的,“倒移民”之后又做什么,两相比较到底有没 有反差。
“倒移民”看出我很想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先递过了一张名片,接着告诉我, “移民”前他是干银行的,“一家日本银行,外资,属于中层管理人员”。那么“倒移 民”后呢,他说干的工作是“不一定”。“‘不一定’是什么职业?”我问。余先生说: “‘不一定’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是能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当场被他逗笑,心情 也因他的幽默而变得轻松。
趁着他不介意,我直奔主题:“那您走之前一年的薪水是多少?回来后还能挣 到原来那么多吗?”
余先生并不躲闪:“当然不能,我走之前和我太太两个人,一年的年薪加在ー起 共有!00多万,回来以后,说了你也许都不信,连!/3都没有。”
“是吗?那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为什么要走?”
“当初谁也没有料到‘移民’的下场会有那么尴尬。”余先生告诉我,“你问我当 初为什么要走,那时候我可不是因为什么'害怕’,只是随大流。很多同事都要离 开香港去移民了,劝我也试ー试,我就递了材料,岂知刚过三个月,加拿大移民局就 批了下来,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就这样,走了。”
余先生所说的情况我相信基本上属实,事实上!997年香港回归前,很多移民, 当时不少人的确并不都是单纯地因为“ ’97恐惧症”,只是跟潮儿。他们自己有时 总结当年“逃港”的原始动机,有些人分析是“羊群心理”,这种心理在香港大面积 地存在,直到今天我还可以从很多一哄而起的事情上看到些许痕迹。不过为什么 香港“倒移民”再回到老家,“很多人的收入就大不如前,挣不到原来的工资了?”对 此我倒是觉得有点费解。
余先生说:“那有什么费解?简单来说,没有位置了 ,自己的年龄也大了。”
“这种情况回港前可曾打听过?如果打听过,那怎么还有勇气回来?”
“不回来不行啊,拿我来说,到了加拿大,头ー个月还觉得挺好玩儿的,新奇嘛; 第二个月,看看朋友,继续休息;可是到了第三个月,这种’好日子’就完蛋了,为什 么? 一个大活人,过去在香港已经习惯忙碌,突然停下来什么也不做,人都要疯。 此外还有个经济的压カ呢,总不能眼看着后半生坐吃山空!”
余先生“移民的故事”开始进入细节,我轻易不敢打断他,生怕他讲到伤心处, 突然没有心思跟我聊下去一
“为了不让自己在海外移民的日子每天荒废,三个月后我就开始找工作。可是 加拿大的工作你知道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人家的社会,各种职位本来就已经饱和 了,空余的就业机会不多。而且加拿大,我真的没想到,那个地方怎么也和咱们东 方的社会ー样,很讲关系、讲人脉啊?用人单位经常根本不看我的资历,也不看我 的英文水平,ー见面只是说:’对不起,你没有在当地工作的经验,我们不能雇用。’ 你看,这话不是明摆着对移民的歧视吗?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能攒下什么’在当 地工作的经验’?”
所以余先生在加拿大蹲“移民监” (4年累计在当地要住满!095天),当过超级 市场的售货员,费劲考下过保安的牌照做过物业公司的保安。其他的很多人,他 说:“更多的则是到餐馆里面去打零エ,给人家刷盘子洗碗,大部分人干的永远都是 part time(钟点エ)〇"
“太闷了,总是赋闲,又没有固定的收入,哪里有前途?看不到。”
就为了这,余先生决定打道回府。
“可是再回香港’面子’不是有点不好看吗?”我悄悄摆了一个台阶。
“是啊,但是没办法,人没饭吃,'面子’还顾得上?再说人又不是为了 '面子’ 而活着的!”
回到香港,余先生经过朋友介绍,起初打算再回到原来的银行重操旧业,但是 四处求见、四处碰壁。不少银行老板讲:“现在,我的位置还不如从前你的高,怎么 能雇用你做我的下级?”他说这是“表面原因”,而真正的原因是香港当时经济不景 气,没有工作位置,“不然我怎么宁肯’低就‘,所有的银行最后还是没有一家要 我”。
“你能想象我返回香港后找到的第一份エ(’エ’是工作的意思)是什么吗?”接 下来余先生反问我。
我摇摇头。
余先生脸上一派自嘲:“杀虫工!”
“杀虫工?”
“对,杀虫工。”余先生说,“杀虫エ就是清洁公司的饭碗,我做不成银行的’白 领’,倒是穿起了白大褂儿,每天到宾馆、酒店去给人家打老鼠、赶蟬螂、灭蚂蚁。”
“是吗?这可没想到。”
余先生大笑:“你没想到?我的家人、父母更不能理解,大家都说:'嘿,你有没 有搞错?原来你可是银行的大经理!’”
过去在香港,余先生不仅作为银行的高级白领,每个月拿着好几万元的薪水, 此外他的西装口袋里还时时揣着ー张公司给他的金卡,ー种特权,自由“签单”,随 时可以请客户吃饭、花销应酬(当然都要见回报);然而几年后,就是因为“倒移民” 再“回流”到香港,别说过去的“风光”早已不再,万般无奈,余先生最后连“杀虫エ” 的工作也不敢再挑剔。
余先生的境遇在众多香港“倒移民”中并不是个别现象,有人走前拥有豪华地 段的大房子,回来后手里的钱就只够买ー处偏远的小房。ー些人忍受不了这种反 差,整天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个别爱走极端的,想不开还步上了绝路。但是大部 分的香港人,我在这里特别要说,没有自暴自弃,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字一“挺”, 做得了“白领”就穿西服;做不了“白领”,他们也可以穿“水靴” 〇
香港人在失落与逆境当中,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样的ー个信念:“从头再来” 〇
在香港,从2004年到2007年,不到3年的时间,我看到很多大小餐馆的服务 生,堂堂五尺男儿,嘴里都能说ー 口流利的英语,知道他们个个来历不凡,但是人家 就是那么整天乐呵呵地为食者上菜、服侍,做着“跑堂儿”。
“竞争社会嘛,人到了哪ー步只能说哪ー步的话。哪ー份エ能挣钱,就先干什 么,都是过渡,日后的前程只要自己努力,总会改变。”
采访结束,余先生对我说了这最后的几句话,说完,他ー身轻松,而他目前的身 份,我又看了一眼名片,那上面写得分明,已经是一家药品公司的“业务经理”……
三、“СЕРА”与“自由行”
2003年6月,SARS的魔影还没有完全退去。29日,中央政府与香港特别行政 区政府就签署了一份重要的协议,并于2004年元旦起开始实施。这份协议是中华 人民共和国国家主体与其单独的ー个关税区第一次签署的ー份含金量极高的贸易 优惠政策,名称为“内地与香港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简称“СЕРА”)。当时香 港人并不完全了解中央政府的用心,接下来在“ СЕРА”实施的第一至第四阶段,人 们オ慢慢咂摸出这个协议对香港不仅仅是ー剂良药,而且是ー种滋补性很强、作用 异常久远的靓汤。
“ СЕРА”内容全面、丰富,不仅包括了货物贸易自由化、服务贸易自由化以及贸 易投资便利化,还包括了内地与港澳在金融、旅游、专业人士资格互认等等领域的 ー系列合作。仅举一例,在经贸政策上,“СЕРА”实施以后,香港出口到内地的“原 产地产品”,货物贸易关税几乎全免,这个“全免”就是“零关税”,而这个“零关税”, 说来容易,拿出来做做人情也非常体面,但是香港很少有人知道,如此巨大的政策 优惠会给内地厂家带来多么巨大的冲击! 2004年香港在“ СЕРА”的带动下,当年 经济增长就提升到了 8.1% ,2005年又呈现了 7. 3%,此时香港人愣住了,这オ明白 自己手里端着ー碗甜水,身边还有一眼已经掘好了的深井。
2006年6月22日,香港回归9周年之际,时任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27日至29 日来到香港,出席为庆祝“СЕРА”签署3周年而举办的“内地与港澳经贸合作发展 论坛”,并在香港进行了多项参观访问。香港商界人士感谢贾主席,说:“由于有了 'СЕРА',香港经济增长强劲,目前已经有上千种产品进入内地,实现了完全的’零 关税’,香港经济已经再度回到了回归以来的高峰状态。”
据悉,“ СЕРА”实施后的头两年,各项优惠政策直接为香港创造的新就业职位 就有大约29000个;截至2006年一季度,内地累计进口享受零关税待遇的港澳货 物总值已经达到4.94亿美元,税款优惠总额为3.02亿人民币。
3亿多元人民币,当时这点具体的数字听起来并不惊人,然而这是一扇“免税” 的大门,今天香港人进入这扇大门可以省下几个亿,日后,原本需要的税收支出统 统都不必再掏腰包。
自“СЕРА”签署以后,内地与香港(包括澳门)又先后签署了一连串的补充协 议,其中协议允许香港(包括澳门)居民在内地开设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涉及零 售、餐饮、美发美容、保健服务、洗浴服务、家电修理以及其他的日用品修理等,并同
时规定“港澳个体户与内地个体户待遇相同”。这条政策公布以后,根据商务部提 供的数据,截至2006年3月底,已经在内地注册的港澳个体工商户就达到了 2261 户,从业人员5111人。
此外,“СЕРА”自2003年签署到2007年的今天,中央政府一路在降低香港的 法律、会计、建筑等行业的专门人才进入内地提供服务的门槛,因此很多香港这方 面的人才也大举进军内地,不但使这些人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同时也开发并 发挥了香港的人才优势。
有件事,是个说法,也是个做法,后来给内地和香港的老百姓都带来了不小的 “实惠”,这就是我们大家现在已经朗朗上口的“自由行”(香港也叫“个人游”)。
2006年1月,中央电视台新增了一个专门反映香港社会生活的栏目一“直 通香港”,约我为他们采访香港旅游发展局前主席周梁淑怡。我见了周梁淑怡也按 照香港人的习惯叫她“周太”,然后问到“自由行”究竟是怎么来的。周太很自豪地 对我说,2002年她在内地见到了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朱格基,“那时候我就琢磨这个 问题已经很长时间了,一直都感到两地的旅游很不对等,就大着胆子向总理提出, ’现在香港人什么时候想去内地,说去就去,很方便;可是内地人想要来我们香港看 看就很困难。因此,国家能不能开放一条政策,让广大的内地同胞想来香港就能 来,这样也可以让我们多一些旅游的客人和收入’”。
为了发展香港的旅游并以此带动整个香港经济,周太“拉客”都拉到了国家总 理这里。
“那当时总理的态度怎么样啊?”我问。
周太说:“很高兴啊,当时总理就表态’好’。当然那个时候国家其实也已经在 考虑用这个办法来帮助香港。内地人多,政策一旦放宽,香港的旅游一定会有一个 巨大的发展。”
2003年7月28日,从这ー天开始,内地连续批准了对北京、上海、广东、福建等 16个省、市的49座主要城市开放“居民以个人身份赴香港、澳门自行旅游”,其中 广东省因为毗邻香港,陆续开放的城市截至2006年12月已经多达21座。
2005年年底,香港迎来了当年第2000万个访港旅客,周梁淑怡亲自到机场迎 接,这个“2000万”的数字不仅突破了香港过去多少年来的历史纪录,而且其中很 大比例都是通过“自由行”来到香港的内地人。
2006年中国内地居民出境规模共有3452万人次,其中“首选目的地”很多都
是香港。而2007年春节期间,仅经深圳罗湖ー个口岸来到香港过年的内地人就高 达60万,这不能不说和“自由行”有关。
由于有了“自由行”,内地人在香港吃、在香港住、在香港大把大把地花钱消 费,这种政策乐得普通内地人再也不会把去趟香港当成奢望,同时更乐得香港的商 家人人笑口常开,直到今天都合不拢……
四、人心可归?
香港回归10年,经济上遇到了一次次的重创,其中“金融危机”与SARS两场 不期而遇的灾难,是命运对香港的考验甚至捉弄。但是香港挨过了,这条大船冲破 迷雾,绕过激流险滩,如今又从美丽的维多利亚港湾起航,走向世界。至此,没有人 再担心共产党接管了香港,搞乱了香港的经济,破坏了香港的生态。然而香港主权 回归,人心是否也同步回归?这个问题不在大海平静的表面,而在海水深处一
2004年我到香港后第一次看到来自香港大学的ー份民意调查,问卷的题目 是:“你是什么人?”这道题又被分为四个细致的小题目:“你是中国人?” “你是香港 人?”“你是中国的香港人?”“你是香港的中国人?”当时看了基本摸不着头脑:为什 么港大的民调要截取这样四个级差很小的提问?它渴望了解的是香港人什么样的 心态?
接下来有一次我随香港的人大代表到广东梅县进行考察,路上碰巧和一所知 名大学的校长坐在ー起。这位校长显然把我当成了中央电视台的资深记者,向我 提出了一个难度极高的问题:“依你看,现在香港的问题是什么?”我不假思索:“经 济,赶快把经济搞上去。”校长先生说:“对,但这只是表面,不是根本,根本的问题 要我看是人心。”
作为香港当时8所高校的校长之一(后来增加到9所),我知道这位校长大人 是ー个地地道道的“香港人”,当然也知道他是勇于承认自己是ー个“中国人”的。 不过香港的大学校长为什么会向我ー个内地的记者提到“人心”? 1997年香港如 期回归,“香港人”当然就是名正言顺、意义单纯了的“中国人”,这个问题还有什么 可争议的价值吗?然而当我冷静下来仔细咂摸,特别是设身处地地为香港人着想, 身份ー换位,立刻就明白了问题何以成为问题:1997年香港告别英国人100多年的 统治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从民族自豪感上来讲,人们的腰杆挺直了,不再为自己生 长于中国,当局统治者却举着ー张“鬼佬儿”的面孔而尴尬。但是以往的几十年, “中国人”在世界的舞台上没有地位,他们是“贫穷、落后、愚昧甚至被赤化了的ー 族”,香港人在这一点上有很多的疑虑,或者说他们的追求很“务实”一回归后, 如果香港的现实社会依然稳定、思想气氛依然自由、经济发展依然向好、老百姓的
生活水准依然很高,那么过去的“香港人”并不会太在意自己究竟属于“什么人”; 然而1997年回归,紧接着铺天盖地“金融危机”当头棒喝,再接着就是SARS的疯 狂肆虐,经济到了 2003年已经全面陷入低谷,这时候有人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问香港人你究竟愿意做哪里的人,让他们怎么回答?如果问我我又怎么回答呢?
也许我们可以作这样的ー个假设,假设英国人1997年还在香港,突遇1998年 亚洲金融危机,2003年又遭到了 SARS的夺命砍杀,香港人的命运还掌握在英国人 的手里,那么这两场“灾难”扫荡过后,香港人的生活水平会不会有所改变?
可惜我不能要求每ー个香港人都像我这样思考问题,历史不能假设,香港人 “务实”的习惯使这种“假设”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会被远远地推到视线以外。此 外还有一个现实:1997年香港回归之前,几百万香港人并不是人人都真实地了解 内地、了解中央政府以及十几亿内地同胞对香港所持的态度及感情,这一点当然也 会阻碍他们对祖国的认同。
2007年3月,北京召开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年度会议,香港《经济日报》的记 者在3月16日国务院总理召开的中外记者招待会上向温家宝总理提出了这样的 ー个问题:“今年是香港回归祖国1〇周年。请问总理,对香港回归1〇年来的表现, 您有什么样的评价?”当时我在香港,在看香港很多媒体都在实况转播的这场记者 会,记得温家宝总理从容地回答:“香港回归1〇年来,确实走过了一条不平凡的道 路。这!0年来,中央政府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 方针,坚决按《基本法》办事,没有干预属于香港特别行政区内部的事务。香港特 别行政区政府团结香港市民,战胜了亚洲金融风暴等ー系列的困难,经济得到稳 定、恢复和发展,民生得以改善。”同时温总理在请这位记者转达他对香港同胞的问 候时还说道:“值此香港回归1〇年之际,我衷心希望香港更加繁荣,更加开放,更加 包容,更加和谐。紫荆花盛开了,今年花儿红,明年花更好!”
香港回归!0年,中央政府包括13亿内地同胞并没有要求香港的“人心”一定 要立刻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客观地讲,这1〇年,香港的“人心”已经和正在加速地发 生着改变。回到2004年我初到香港时看到的那份港大的民调,当时那四个小问题 香港人所答“我是中国人”的比例着实没有过半,很多人扪心自问还是只愿意表明 “我是香港人”或者模棱两可地承认我是“香港的中国人”。然而接下来的2006 年,同样的ー份问卷,答案不同了一香港大学民意研究计划最新的一次民意调查 显示:有56.3%的被访市民对中央政府在香港实施的政策给予了正面的评价,这 个数字比上一年同期大幅上升了 20个百分点,而对此依然抱着负面态度的受访者 只有9.9%。
香港是一个自由的社会,人们的思想、立场、态度不会被“个体意识”以外的任 何因素所强加或左右,有一是ー,有二是二,统计数字相对少有水分。为什么香港 回归!0年,港人终于渐渐改变了他们过去对内地特别是对中央政府怀疑以及冷眼 旁观的态度?因为“人心”毕竟是肉长的,中央政府在这!0年中一再推出“挺港” 的诸多措施,不仅为香港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还为香港的明天做出了很多方面的 设计和安排。香港人毕竟把这些都ーー看在眼里,身受其惠,不再否认自己的真实 身份,不再忌讳自己是ー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1990年4月4日,第七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 特别行政区基本法》,1997年以后,香港政府每年都举办《基本法》颁布纪念年的大 型研讨会,整个社会到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国情教育”,这些成系列的说服、感化不 仅实在、客观,而且全部都是由香港人自己来举办的。香港人为什么要主动地与祖 国靠拢?因为他们知道香港今天乃至未来的出路只有一条:“背靠祖国,面向世 界。”换句话说,不“背靠祖国”就没有基础“面向世界”。祖国内地经过30年的改 革开放,经济发展已经突飞猛进,各种体现在政治、经济、文化、价值观念等方面的 变化,也已经和香港人越来越具有“共同语言” 〇
2006年“五四”青年节,香港金紫荆广场举行了隆重的升旗典礼。我去现场报 道,看到广场上伴着音乐缓缓升起的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也有带着紫荆 花图案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升旗仪式以后,ー个旨在持续性地对香港青少年 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国歌、国旗、国徽一通识学习计划》也随之展开。而从这 一年开始,香港以后每年的“五四”,民间都要用这种“升旗典礼”的庄严来提升全 港青少年对民族精神、国家观念以及中国人身份的认同感一同样是没有人要求 他们这样做,他们的热情只来自自身对祖国的渴望。
封闭了几十年的两地关系需要时间使彼此通过交往相互了解、相互理解。1〇 年香港回归,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这“一瞬”要与过去100多年外族对 香港的统治相对照,它更显得急促,更不能指望一夜春风,梨树尽白。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内地人敞开了胸等待香港同胞 发自内心的相拥ー抱,这一天或长或短,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到来都不是时间的问 题,而是ー种必然,这种“必然”如今已初现端倪!
五、“负资产”与“人民币”
还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香港经济正处于谁都乐享其成,谁都恐惧,但谁 都不知道泡沫究竟会在何时突然破灭的边际,那个时候香港的楼价天天飞升,股市 放纵不羁,政府官员的工资待遇ー步步攀高,中产阶级甚至包括所有的普罗大众, 三搞两弄腰包也都很容易被涨到饱满,直至今天,很多香港人提起当年的“市面好 景”还不能忘怀。
英国人临走之前把香港整出了一片“锦上添花”的好生活,他们要走了,当然 不必太多顾及香港的未来,然而接下来谁继续经营这个高台?谁会想到仅仅ー两 年的时间,香港的楼市就会突然下滑,物业市值竟然会跌至比欠银行的余款还要低 的程度?于是香港社会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崭新的阶层,叫作“负资产”,这就是泡 沫经济终于孕育而出的人数高达1〇万户之众的“资不抵债”人群。
有人说:在香港,当年与“泡沫经济”伴生的还有“泡沫政治”,这是指末代港督 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期极力推动的所谓的“政制改革”。这ー急促上马、强行推 进的“免费政治快餐”破坏了香港原有的政治生态,树起了政制激变的目标,从而 也催生了一批畸形的政客,引发了民主发展认识方面的某种社会性错乱。
中国人历来面对世界都有博大的胸襟,过去上百年我们内忧外患,民弱国贫, 被列强任意欺凌,不得不一次次割地赔款,隐忍屈辱;然而百年之后,这头嗜睡的狮 子再一次醒来,“龟兔赛跑”那只不过是ー种精神上的自勉。20世纪80年代以后, 中国人用了 30年的时间不仅让世人看到ー个面目疮痍的大国是如何在艰难中一 步步崛起,而且也让世人明白了,说到底,中国根本就不是ー只“乌龟” !因此1997 年香港回归前后,尽管人们已经看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台前幕后,但是勇敢 承担,必须承担,中央政府和内地十几亿同胞对香港只有义不容辞的满腔热血和坚 定不移伸过来的一双援手。
1997年香港回归之前,无论在内地还是香港,港币都比人民币要光彩照人,谁 都渴望把自己兜里的那点人民币尽快想办法换成港币或者美元。然而这种情况到 了 8年之后突然变化了,不少人开始把人民币紧紧地捂在怀里,有人手里有港币, 甚至赶忙兑换成人民币,悄悄地带回内地存储或者投资。
2004年我到香港,记得当时的人民币与港币的比价还是1.06:1。2007年1月 11日,按国际市场中间价计,二者已经达到1: 1,紧跟着就出现了“倒挂”。
2003年11月19日,经国务院批准,中国人民银行宣布开始为香港银行开办个 人人民币业务提供清算安排;2004年1月18日,内地有银联标志的人民币卡被允 许在香港使用;2005年11月1日,央行再一次决定扩大为香港银行办理人民币业 务提供平盘及清算安排的范围,其中包括提高目前一些业务的金额限额及允许香 港居民个人签发人民币支票支付在广东省的消费性开支……
从!997年到2007年10年间,人民币与港币汇率发生了变化,这并不表明内 地要与香港叫板,只是一方面自然呈现了内地经济连续多年快速发展的基本事实; 另一方面国家更考虑在香港回归之后把内地与香港的携手共进放到ー个大盘子里 来设计。这不仅会提升香港人对祖国实カ的信心,而且使中央政府可以很好地利 用香港这个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将香港作为人民币未来注定要走向世界的ー块 不可多得的试验田。
2007年3月北京召开两会期间,我为《新闻联播》在香港制作了一期《人民币 业务在香港不断放宽》的专题节目。当时设计到莎莎化妆品店去实地采访ー下内 地的游客(“莎莎”是内地人最喜欢的购买化妆品的香港名店),看看到底有没有内 地人使用人民币来香港消费。到了店里,起初我还担心不会遇到这样的顾客,完全 没有想到摄像师刚刚把机器打开,一位来自四川的姑娘就正好在往外掏“银联 卡”。之后我从莎莎总部的企业传讯总监口中得知:近两年来,内地客人在莎莎买 东西,其中70%不再使用港币而转用人民币。而2007年头两个月,莎莎的营业额 比去年同期提高了 8%。
截至2006年12月底,香港银行各项人民币业务发展稳步、有序,资金清算渠 道畅通,正常开办人民币业务的银行已有38家,人民币在香港的存款余额已实现 了 227亿。这个数字虽然从百分比上看,比起港元和外币在香港的存款还相对较 少,但是1〇年前谁能想象香港人或内地人在香港存款不使用港币或美元,却大胆 地使用起人民币?
国家整体经济规划从“十一五”开始已将内地与香港的发展放入了一张统ー 的蓝图,人民币在香港不断被放宽业务,此举并不会有违《基本法》规定的香港在 回归祖国之后“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基本原则,也不会一下子冲击港币,最终使 港币边缘化,而是能够进ー步密切内地与香港的经贸关系,便于两地居民互访和旅 游消费,互惠互利,打造双赢。这是初衷所在,愿望所在,将来也必然是结果所在。
六、香港的本能
翻开尚不算太远的历史,人们不难看到,香港与内地其实并非只在“’97回归” 以后オ开始交往合作,尤其在经贸领域。2007年3月9日至15日,香港贸发局在 海运大厦展览大厅举办了一个名为《商贸世代一香港贸易40年》的展览。人们 在展览上看到了一样样过去港产エ业的“老产品”,这些“老产品”中,有大家十分 眼熟的老式收音机、电视机、大暖瓶、大挂钟以及呆头呆脑的塑料洋娃娃和色彩鲜 艳但俗不可耐的塑料花。20世纪60年代是香港物资匮乏的年代,用香港人自己的 话说就是“一家八口ー张床”。那个时候,香港的工业刚刚起步,纺织、塑料、五金、 玩具就是香港的制造业龙头,“我们由’山寨厂’做起,今天‘串’胶花,明天’啤’公 仔,后来オ逐步建立起了香港的多元化的工业体系” 〇
香港经济真正的腾飞发生在何时?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为什么历史选择了 这个年代让香港腾飞? 1978年,中国内地改革开放,国门洞开,饱受劳エ、土地不 足困扰的香港企业家忽然发现了一个庞大的新天地已经现身于珠江三角洲,就在 自己的身边,从此便开启了香港经济与珠三角“前店后厂”的合作。香港多种新兴 工业迅速崛起,传统行业的经营手法被更新,快速转向了高质素、高增值的品种,于 是制衣、玩具、电子、钟表、珠宝等等由规模较小的行业魔幻般地变成了主流,从而 推动了香港产品整体迈向了国际市场。
今天,稍微了解ー些香港事情的内地人都知道,香港作为亚洲最活跃的自由经 济和服务性经济地区,她的头上至少有三顶桂冠:“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航运中 心”“国际贸易中心”。除此以外肩头还飘动着许多条鲜艳的彩带:“会展中心”“旅 游中心” “人才中心” 〇这些“桂冠”和“彩带”不是自我标榜,而是有着国际上认可 的一系列强硬纪录,其中“金融”与“贸易”,香港在亚洲不仅稳坐“老大”的席位,在 世界“集资市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经济体系”“最佳营商城市”等评选中也已经 成为“老二”;而在“运输”方面,香港凭借维多利亚港天然深水港的优势以及香港 人长年不懈的努力,到了 20世纪90年代已经成为“全球最繁忙”的货柜港、“全球 最繁忙”的国际航空货运中心之一……
2005年香港中文大学曾经邀请台湾国民党名誉主席连战先生来给学生搞过 一次讲座,我到现场报道。连战先生讲到他的老师很多年前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 话赞美香港,很俏皮,也捎带了一点外围人对香港酸溜溜的妒忌:“香港不就是海边 的ー块石头吗?可几十年,人家几百万人竟把自己经营得那么好!”我当时听了,嘴 里像含了块硬话梅,很长时间都满口滋味。
那么香港的本能是什么?
挖空心思,敢想敢为,无孔不入。
这种本能从他们百年奋斗的艰辛历史中可以看到,从回归1〇年一时身处逆境 而决不言败的信心与智慧中也可以看到。让我来举ー个“嘴巴”的例子一
鸟儿ー样地栖息香港,哪一天能离得开吃?
从传统上说,香港的饮食文化高度发达一酒楼食街遍布港九,全世界各种风 味的饮食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得到踪影。已经记不得多少年了,人们脑袋里诞生了
这样的ー个概念:香港人从早到晚好像都在吃一早茶、午茶、下午茶,吃过了晚饭 还有夜宵。一句话,整个香港,如果只计较嘴上的这点事儿,简直就是张“大饭桌” !
香港是张“大饭桌”,或者说香港一直是享誉世界的“美食天堂”,能不能就把 “天下第一吃”的美名加冕到自己头上?
2004年开始我常驻香港,那时候香港的经济还没有全面恢复过来,香港人怎 么利用“吃”来大做文章?我想不到,想不到以后我会通过“嘴巴”看到香港人的精 神世界。
2006年春节大年根儿,香港举行了一场名副其实又感天动地的“大吃大喝”行 动,“吃法”的名称起得极响亮一“万人盆菜宴”,地点就选在港岛中环添马舰广 场(Tamar Site) ー块马上要建造政府新大厦的空地,这块空地的大小和足球场差 不多。
1月8日,这一天离“三九”只差几十个小时,那天晚上香港的气温还不到12 度,这样的天气在北京,还不要说在哈尔滨,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在香港就已经快 冻死人了。果然次日清早,我翻开报纸,香港天文台确认:1月8日是香港2006年 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东方日报》还登出了一篇报道:因为寒流骤袭,香港“严寒 杀四人”。然而就在这样能“冻死人”的夜晚,添马舰广场巨大的空地愣是从下午 就开始摆上了 !100张餐桌,每张餐桌可以坐下12个人,1100乘以12就是13000 多位食客。我的妈呀,“万人盆菜宴”?我猜想这怕是要冲击吉尼斯纪录。接着打 听了一下,果然是。
因为要采访,我们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下午5点多就来到了添马舰。现场风大, 所有纸做的和布做的东西都在风中被抖得哗哗直响。站在“万人盆菜宴”的广告 牌前,我手拿话筒,穿着厚大衣还直打哆嗦,这让我有理由怀疑:今晚这么冷的天 气,还会有上万人来露天广场吃饭吗?听说本场“大吃大喝”还吸引了很多日本 人、韩国人,以及西方世界的各国“鬼佬儿”(香港对“洋人”的称呼)。
然而不到7点,1000多张桌子就已经被坐满,这当中有香港人、内地人,也有外 国人。人人大衣、围巾、手套、帽子,喧闹着等在风中,守着“大盆菜”,等待主办方 在广场中央临时搭起来的咼台上兴奋地大叫:“ー、二、三 开吃!”
1000多张餐桌、1万多张嘴巴、2万多支筷子,寒风、音乐,火锅冒出来的热气, 其情其景何等壮观、何等奇伟!
尽管,香港渔农护理署作为这次“大吃大喝”的主要倡导者声称:本次“万人盆 菜宴”目的并不在单纯地“吃”,因为这次“吃”所用的材料绝大部分都由本港渔农 户生产,因此如果说有意义,第一就是推广香港本地的渔农产品;第二,借助“万人 盆菜宴”弘扬香港饮食文化的魅力,以吸引更多的海内外游客。
为了满足这次“大吃大喝”的物质需要,我在采访主办单位的负责人时获知, 他们提前准备好了的各种食材竟然超过了 2万斤。2万多斤?这是什么概念?猪 脯肉3850斤、活鸡2750斤、龙窟(大型石斑鱼的ー种)2750斤、萝卜3850斤、芋头 2750斤、生菜3300斤,这么多材料还不算其他的配料、汤料以及面条、矿泉水等等, 试问,天下哪有一家酒店一下子能够买来这么多的东西准备ー顿饭?
2006年1月8日,香港添马舰广场的1100张餐桌,每ー张桌上只有一个菜,这 道菜被装入了一个盆子,大小如同普通的洗脸盆,鼓鼓的,就放在桌子中央,没吃之 时上面都包着大红纸,闪闪亮亮。而很多内地人也许并不知道“大盆菜”的来历, 这是香港过年、婚嫁,或者烧香上供时的一道风俗饮食。追究它的历史,相传南宋 末年(距今大约700多年前),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赵曷被金兵追赶,仓皇南下跑到 了新界,那时候皇帝和他的残兵败将已经是人疲马倦,可新界的村民不懂得宋家王 朝就要灭亡,听说自己的皇帝突然驾临了,人人激动不已,家家都拿出自己最美的 食物来招待三军。当时新界老百姓敬神要用九道菜,“九”表示无限虔诚,于是大 家就赶紧制作“九菜大宴”,结果菜做好了,转身发现盛菜的容器不够,急慌之中各 家就都搬出大木盆,洗洗干净,把九种菜ーー地放到盆里,这样“盆菜”就世代相传。
我不知道是谁最先想出要把香港家庭式的传统年饭扩大到ー万人来ー起吃。 ー盆热乎乎的饭菜,如果是一家一户围在ー起动筷子,这并不奇怪;而成千上万的 人围在ー个露天广场,同样的桌子同样的菜,就在瑟瑟寒风中集体大吃,这样的辉 煌让人瞠目,让人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怕”?这是不是如今人们评价“天下第一吃”的标准?我突然想到。
2006春节,香港“万人盆菜宴”到底打破了世界纪录,而在我看来,13000多名 食客围在ー起,嘴上“吃”的行为是ー个纪录,而想出这个点子并以此来推广香港、 创造商机、带动旅游更是一个思想上的创举。
“商机”与“吃”紧紧联系,这不仅体现了香港人的精明,而且也体现了香港人 的精神。过去香港人把饭桌当成谈判桌,今天香港人把添马舰广场当成了生意场, 说来香港人骨子里对“吃”所寄予的期望并不是只在“吃”的具体行为本身,后面关 联的内容直接是“摆脱困境、振兴经济” 〇
我在添马舰广场那天晚上高兴,也甩开了腮帮子。
吃完了一抹嘴儿,大家议论起这顿饭的价钱:好家伙,每桌“大盆菜” 1800元港 币,真贵!可是主办单位在接受我的采访时早就为自己开脱过:“贵吗?不贵!你 知道每个人今天晚上吃下去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鱼,那不是鱼,是年年有余!
虾,那不是虾,是大笑哈哈!(香港话的“虾”发“哈”音)
肉,那不光是肉,是表示肥美富裕!
蛋,那也不是单纯的鸡蛋,是代表着团团圆圆!
此外更不要说!800就是一定要“发、发、发” !
试问:天底下哪会有这么便宜的贺年大餐?
香港“万人盆菜宴”,说到底可不是你们北京的“折夢”,也不是东北的“乱炖” 〇
七、“牙牙学语”
回想2004年9月我初到香港,那时候能够为香港写下些什么原本还是奢望, 千难万难第一难的并不是树雄心立壮志,大显身手挥毫泼墨,而是不懂得这里的语 言,无法与人交流,更别提细致地打探这个社会。这就把我绊住。
记得安营扎寨的头几天,我一直在整理从北京运来的物品,物业管理人员好心 地想帮我,问:“你屋企在几层啊?”我一点都不明白,“屋企”?什么“屋企”?后来 知道了“屋企”就是香港人所说的“家”。晚上在浴室洗掉了一天的泥汗,从镜子里 看到自己傻乎乎的,竟像个婴儿,又比婴儿多了一层成年人很容易受伤害的自尊 心一在香港做记者,连个“屋企”都不知道,今后还要写香港?这不是找不到梯 子都想上天吗?不行,我得学习,赶快抓紧时间学习粤语ーー然而ー个内地人初来 香港,看看粤式中文还将就,如果把“看”换成了“说”,就要憋死人,什么长音、短 音,开口、闭ロ,挺大的人必须非常夸张地遵守一普通话有4个声调,粤语有9 个;普通话有拼音,粤语也有,但是二者完全不是ー码事,开口说粤语,你越想按照 拼音来找发音,那越瞎,越会说得乱七八糟,让旁边碰巧听到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如果我不亲身体验根本不相信一个内地人在香港要学“白话”(广东话)有多 么艰难。不过同样是艰难,香港人就不怕一1997年香港回归,10年间越来越多 的香港人意识到他们要想尽快了解内地,尽快地和内地人做起买卖,普通话不过关 是不行的,于是就开始自觉地学习起普通话。
2006年5月24日,ー场题为“当中国走向世界”的“中国民营企业海外融资上 市峰会”在香港隆重开幕。本次论坛旨在提供一个良机,让香港金融界与内地民营 企业家直接对话,为内地企业走向世界提供ー个更加广阔的融资上市渠道。主礼 嘉宾在当天上午的开幕式上有一篇致辞,内容很扎实,比如2006年,如果以市值来 计,香港的股票市场已经在世界排名第八、亚洲第二;目前内地在香港上市的企业 数目已经超过了 340家,总市值已经占到了香港股票市场总值的42%……我想要 这篇发言的文字稿,编入新闻,想来可以提高新闻报道的质量,于是就向会务人员 要求复印一下致辞的全文。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把我叫到了会外,说:“长江小姐, 不必复印了,主礼嘉宾就让我把这份原件交给您。”我接了原件,连说谢谢,然后折 返会场,复又坐到桌前。然而展开来ー看,可不得了,脑袋里立刻滚来了一声闷雷, 同时还好像响起了类似交响乐的悲壮演奏一好家伙,这篇致辞的原件以后简直 可以进博物馆:繁体中文,2号仿宋体,每ー个字大得都能赛过拇指盖儿,每个“拇 指盖儿”的头上还都标着汉语拼音,而且每个拼音的上方还加注了“平、扬、上、去” 的不同调名。最惊人的,开篇首页,有一行中括号,里面用中文繁体写着这样的“提 示”:“在朗读本文时需变调的词语,按变调注音。”
我ー页页地翻着这份致辞,脑袋里一任“闷雷”和“交响乐”滚来滚去一难 怪,刚オ我听到那位主礼嘉宾在台上讲普通话,怎么觉得那么慢、那么费劲啊,原来 他手里的稿子有这么多的“机关” !想来主礼嘉宾不是刚刚起步学习普通话,就是 年龄过大(至少年过花甲),怎么学也进展不快。然而,香港六七十岁的老人干吗 还要费劲地学习普通话?还要在几百人的论坛上专门用“国语”来发言?这种事 儿如果发生在内地,六七十岁的老人,你让他再学一门外语或者再学习ー种方言, 有几个会接受?儿女若要晓以利害,老人一巴掌早掴过去了。
在我的眼前,近几年,香港政府官员、商界领袖,出租汽车司机、店铺售货员,甚 至包括街头的小商小贩,很多人不分男女老少、地位高低,大家“学普”的积极性一 浪高过一浪,普通话水平也是突飞猛进,学习成效显著。
ハ、香港有张“月亮”的脸?
如果我客观,如果我够胆,香港人对大陆客1〇年前的称呼就不能不提。
10年前,香港人对大陆客的称呼中使用频率颇高的要算“阿灿”和“表叔”。其 中“阿灿”,是20世纪90年代香港的一部电影里,ー个没有见过世面、傻乎乎、特能 吃、经常出洋相的“大陆仔”。香港人这样明里暗里地看待内地客,不管怎么说都 透着ー种轻视与鄙夷。而“表叔”,让人想到《红灯记》里李铁梅的“我家的表叔数 不清”,这里面的讽刺甚至调侃就更加意味深长……
1993年,我到韩国采访后回京第一次途经香港,那时候香港在我的眼里也是 ー个地地道道的“外国”,很想停下来开开眼,买点东西。结果我如愿了,但同时也 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因为那一次,我ー个穷记者,竟然敢走进一家金店,迎客的店
员开始误把我当成日本人或者台湾人了,赶紧向我拥来,先把我拉到柜台前,让我 在ー拉溜小圆座儿前坐下,天热,还特别端来一杯“王老吉”凉茶让我先“慢慢 饮,,ー妈呀,当时我被感动得发誓回北京一定要写篇文章,认真地赞美一下香港 的顾客至上,还以为自己真的在香港做了一回“上帝” 〇可是这家金店的店员后来 一口咬定我是日本人,我就不高兴,说我不是日本人,“ lam Chinese”,立刻,这位店 员的脸就变了,头一转,走到了一边,再也不理睬我。我ー连“哎、哎”了好几声,想 问问一枚我看中的戒指要多少钱,可他却装作没听见。当时金店里还有好几位店 员,个个也都没事,但是人人都跟着装傻,好像他们谁都听不懂我说的英语是什么 意思
十几年前的这份“遭遇”事后让我很长时间都惊诧:香港的店员ー见穷人,变 脸的速度怎么会那么快?卿的一声,穷人在富人面前就被扒光了衣服,让人有地缝 儿都来不及钻。然而10年后我再来到香港,以CCTV记者的身份在这里常驻,领 了香港居民身份证,学会了几句粤语,有时,特别是溜达到大街上,自己俨然也是ー 个香港人,可是这件事儿我却怎么也忘不了,好几次都想拿着信用卡,再去ー趟那 家金店,非要买回当年我看中的那枚戒指不可!可是十余载光阴,当年的小金店如 今仙踪何处我已无从查找,同时身边还有一个拦路虎总是会适时地站出来阻止我、 嘲笑我,说人家香港的店员现在对内地人态度早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现在内地的很 多“阿灿”和“表叔”,如果他们再来香港,大小商铺,店员不仅不会再行歧视,相反, 很多人的脸上还会挂着对待衣食父母般的殷勤。
2006年新年过后,我习惯地走进跑马地ー家小什杂店买菊花,泡普洱茶。那 家小店我过去不止ー次光顾,10块钱ー包的菊花也是已经买过了好几回。可是那 天小店里的菊花不知怎么突然涨价了,10块钱ー包变成了 13块,这是怎么回事呢? 跑马地作为香港的“高尚住宅区”,本来东西就比其他地方的要贵,我是因为考虑 时间成本,オ宁肯多花几块而不去跑远路。于是就问老板:“头先你们的菊花不是 10元一包吗?”老板的脸有我平时熟悉的友善,此时却多了一抹无奈:“没办法啦, 这些菊花都是从你们内地运来的,现在内地发达啦,人民币不断升值,我不加价,亏 本啦!”
回家的路上,我兜里的硬币少了,心里却莫名地漾出来ー样东西,这样东西是 什么?高兴,为什么高兴?小店的老板肯定不理解,我自己也没想得太深刻,只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嗓子眼儿就涌来小曲儿,哼哼唧唧的,很认真。突然我打住了,自 问:“什么?我刚オ在唱什么?’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天呀,我的嘴巴怎么会冒出这支歌,是谁在提醒我什么?
2006年1月9日,中国国家统计局发布了关于中国GDP历史数据修订结果的 公告,按照被修订后的GDP数据重新计算:1979年至2004年,中国GDP连续25年 每年平均增长率为9.6%。为了配合发布这条消息,中央电视台的《中国周刊》栏 目特别约我在香港为他们采访世界一流咨询机构ーー高盛公司在中国地区的首席 经济师梁红女士。梁女士同意接受我的采访,大家坐下来交谈,ー上来她就反问: “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1957年,中国提出了一个响当当的口号,叫作’超英赶 美’?”我说:“记得,怎么能忘记?好多那个年代出生的人,有人的名字干脆就叫 ’超英‘「’她说对,就是“超英”。现在,2005年,中国经济实カ已经超过了英国,在 世界已经坐到了“第四大经济体”的席位,而再过5年,中国的经济还有可能超过日 本,日本在世界上目前可是排名第二……
从跑马地小什杂店买菊花回来的那天路上,我一路欢歌,当时想的其实更多的 是经济预测专家告诉我的中国“超英”的好消息,下ー步就是“赶美”的时间表(最 晚2041年)一祖国大陆在香港正北已然成为ー棵大树,让香港背靠,将来还可以 让他们充分乘凉,这是何等令人快慰、骄傲之事!多花了三块钱,我倒乐得像捡了 个大便宜,一到家就泡上了一壶“菊普茶”,一人边饮、边笑、边思量。
1993年,我离开香港时要写的那篇小稿儿,现在,是到了该动笔的时候了。
可是写什么呢?
其实买卖人,“无利不起早”,甚至“看人下菜碟儿”,说到底并不是香港商家独 有的毛病,天下商人谁能摆脱这种“小气鬼”的胸襟?但是商家看人是不是也有 “看人”的眼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当然包含着人类的传统美德,但是“看人” 的学问还有智慧、前瞻与理性。假使今天,一位顾客走进了金店,他买不起钻戒,明 天呢?明天是一个多大的变量?想不到“明天”,小店员当然有理由卿地ー转身, 再也不搭理这位穷顾客;可是想到了“明天”,情形就有可能改变,小店员不仅不会 再转身,脸上还会继续保持着微笑,因为明天,“穷顾客”也许依然还在受穷;也许 人家已经发达一再进金店,点名要的就是ー颗“钻戒”,而且论个头儿,还是最大 的,这一点,谁又能提前说得好呢……
九、内地人难道不该受点“剌激”?
香港回归10年,特别是2003年7月开始实施“自由行”,内地人到香港的数量 大了,带旺了香港的人气,帮助了香港的经济,这自不待言。但是内地人通过“自由 行”自己得到了什么?满足了“来看看”的欲望这是其ー,背回去了大包小囊是其 二,那么其三呢?收获了更多精神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包括开眼、认识,受启发、 受教育,甚至包括方方面面的“受刺激” 〇
让我先说内地人在香港感到最风光的一面:
2006年年初,我的四位朋友通过“自由行”来到香港,她们当中只有一人是首 次来港,其余的三位都是多次。这些女人到了香港,一是吃喝,ニ是购物,走到哪里 出手都特别“大方”,把香港人看得目瞪ロ呆。比如有一次在一家眼镜店,因为过 去我曾经在那里挑上过一副眼镜,大家看了都觉得挺好看,于是就决定让我引路带 她们去看看。到了眼镜店,好家伙,有人买了一副,有人买了几副,最多的ー个“眼 镜欲望”不经意被突然点燃,最后竟在香港买下了 7副,回到住处摆在床上,白被单 衬了 7双花花绿绿的大“眼睛”,还特意请我去看,立时愕得我不知道应该给她道贺 还是应该把她痛斥ー顿一“烧包” !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内地人变得这么有钱?”
她们走后,眼镜店的小老板问我。我说:“啊,我们内地人比你们香港人有钱 吗?”小老板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还接着说:“当然啦,你想想看,我们香港人什 么时候买东西是这个样子?大家一般选中了哪些物品,特别是ー些昂贵的名牌货, 总要反反复复地看上好几回,然后等到商店打折了,他们オ会往外掏钱。”
小老板描述的情况基本上是实情,香港人虽然比内地人富裕,但他们毕竟也是 从过去的贫困当中走来,因此懂得货比三家、避贵买贱,而且养成了习惯;内地人的 富裕虽说只是近几年的事,但是在香港消费却能吓坏当地人。这种“大款”的姿态 不只是在证明他们现在的腰包的确鼓了,而且个中还有一种心理的满足,时运轮流 转,贫富两重天,一片“翻身道情”的滋味儿。尽管他们在家,完全不会这么“潇 洒”,也根本没必要如此“摆谱儿” 〇
举完了内地人在香港购物开心的例子,我就要说说“受教育”,特别是“受刺 激” 了。这种“刺激”依我看只有利用“自由行”才能“享受”,如果换了“公务”,出 差的人走到哪里,个个有身份、有地位,还不处处都得让自己尽可能地显出“正人君 子,,样?
2005年9月中旬,香港迪士尼乐园开幕,紧跟着就是内地国庆7天长假的“旅 游黄金周”,因此很多内地游客都选择了 “十ー”扶老携幼来到香港“先玩儿为快”。
1〇月的香港,天气还很热,大家在“迪士尼”玩转了一会儿就满身冒汗。
同样是热,香港人受得了,内地人却受不了,这本是常情,可是你内地人别在香 港的文明世界里肆意而为呀一有人热到无奈,找到一条长椅,坐下来就把鞋子脱 掉,赶快放两只大脚丫子出来透气风凉。这样的举动在内地也许并不一定会让人 觉得有多么缺少教养,公共场合,又不是密不透风的小屋子。可是香港人就看不下 去ーー于是“十ー”长假还没完,当地的很多报纸就开始连续多日有文章指责内地 人“没有公德”“没有教养”“当众脱鞋随地吐痰”,甚至“ 一个人霸住了一条长椅 竟然躺下来休息”“有人一时找不到厕所干脆就让小孩子随地大小便”,哎呀,香港 人对这些简直接受不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埋汰”,我看报、上网,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可是又有什么办 法呢?人家香港人数落的难道不是事实?
如果没有“自由行”,如果没有一个社会的普通老百姓到另ー个社会的普通老 百姓当中去彼此相见、彼此碰撞,人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凡事ー经“比较”,印象 就更加深刻。
有几次我回家不知道该对谁发火,ー个劲地对老公说:“哼,香港人真是得理不 让人,好像他们自己就不是刚刚从落后与愚昧中走出来。哦,别的不说,光看到内 地人到你们香港来到处’散德行’,他们怎么就不看看这么多的内地人到香港来消 费,给香港社会带来了多少好处?”
老公没有顺着我,相反倒是非常理智:“嘿嘿,桥归桥,路归路,你可别把两件事 情弄到ー起,这样要是嚷嚷到了外面,显得咱多'护犊子’,多小家子气!”
我明白老公提醒我的话有理,文明与贡献本来就是两个层面上的不同事情。 对于内地游客的种种“低素质”,即使香港人不骂,我自己在朋友圈子里也会经常 抱怨:“净出来给大家丢人现眼!”
香港回归已经10年,两地人员的交往日益频繁,这个过程人们注定要互相影 响、互有摩擦,但利大于弊是本质,“恨铁不成钢”的心理不仅我有,香港人一定也 有,只是时候不同、方面不同、层次不一样罢了。
十、“拆了墙”更是一家
1997年香港回归后,香港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ー个“特别行政区”,每年不 需要向中央政府交税,这件事从根本上讲应该是对香港天大的,,利好,,。但是这个 话题,我来香港以后很少听人提起,相反2004年我刚到香港驻站后的第一个周末, 记得要和先生上街购买生活必需品,先生说:“记住,兜里头装上点散纸,今天是香 港的’卖旗’日,否则,手头没零钱,到时候咱可就得往外掏大票儿。”
“卖旗”?当时我并不知香港的“卖旗”为何意,也不知道原来香港的慈善机构 在向政府申请获得批准后,每年都可以上街进行ー次募捐筹款,这种活动一般只在
每周六的上午进行,叫作“卖旗” 〇因此一年52个星期,每次到了周六,满街都是来 做义エ的中学生,这些孩子身上都会挎着个大大的钱袋,手里则拿着好几张不干胶 的小贴纸(原来是一面面的小旗子),见了行人就要求你“买旗”。此时,行人多半 都会把ー两块的零钱交给他们,他们就撕下ー张上面印着某某慈善机构名称的不 干胶,往你的衣领或胸前ー贴,就表示你今天已经对社会表示过爱心了,别的慈善 团体再见到,就会放你过去。
香港的“捐献文化”我曾经由衷地钦佩,历史悠久,社会认同度高。他们捐钱 捐物,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惊天动地、可歌可泣。曾经有位朋友晚上约好了 和我一起外出办事,ー见面她就说:“真不好意思,我得先去找家银行的自动取款 机。”我问为什么,她说:“刚オ有个社团组织对内地贫困儿童的募捐,我把兜里的 钱都捐了,现在是身无分文,什么事也干不了。”
内地人和香港人同根同祖,血管里流淌着的是同一腔热血,因此两相融合本不 会生出排异。但是香港人对内地人的支持,内地人深怀感激;内地人对香港人尽了 手足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香港经常感到,他们却不会轻易地被感动。
200?年春节过后,我到香港后写的第一本书《晚来香港ー百年》即将付梓,我 的那位为内地贫困儿童捐款可以捐到“身无分文”的朋友来到我家做客。我们谈 到目前香港与内地的关系,她听我说了很多香港的好话,有些不耐烦,就打断我, 说:“哎呀,从你的嘴里,我怎么尽听到恭维,为什么你对香港人从来就没有一句埋 怨?”我说:“是吗?那好,那我现在就说说你们香港人的不是。”朋友洗耳恭听,我 也不客气。她最后怎么也想不到我会说出下面这样一句话:“你们香港’不懂得领 情’!”之后大家都沉默,过了一会儿,朋友把眼光端正,冲我点点头,同时解释:“香 港人不爱说,不善表达。”
如果小做总结,香港回归这1〇年,连香港人自己也承认,港人的生活自觉不自 觉地已经和内地发生了很多方面的融合。2005年,据有关机构统计:香港共有 2.49万宗申请了“寡老证”的男性公民与内地的女性在港结婚,而香港女性与内地 男友结婚的人数也接近了 5000,比4年前整整增加了一倍。
2006年,30%的受访香港应届会考生表示愿意“北上”就读内地的高校,香港 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意愿?因为他们在内地读大学,所交学费和生活费用不 仅远远低于赴海外留学费用,而且香港的学生,父母挣的是当地的工资,但是他们 的子女在内地却可以享受和内地的大学生一样的学费标准以及政府补贴。
香港政府规划署调查发现:香港回归以前,到内地定居,这种事情对香港人来 讲简直是不可思议!然而回归以后,香港人返迁内地去生活渐渐已经成了大趋势,
每两年都以50%的速度增长。
“香港人,”我继续对朋友说要是能够懂得自强不息也懂得领情,那就更好、 更可亲可爱。”
朋友点头的频率不断加快,她说:“是啊,其实不用你讲,有时连我自己也觉得 我们香港人好像永远都不知足,这种心理是好是坏我ー时也难下结论。”
我说:“香港回归很快就1〇年了,大家有目共睹,这!〇年香港与内地的合作大 家都见到了双赢的局面,以后的岁月,两地people就谁也不要再给谁脸子看啦,赶 紧手拉手,努力打拼,ー块去追赶日本、美国,那该有多牛?这不就应了《红灯记》 里的那句戏文:‘不拆墙我们是一家,拆了墙我们就更是一家’了!”
朋友说:“对呀,几十年后,当中国人在世界舞台上腰更粗了,气更壮了,中国的 人口不仅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经济实カ以及各种综合国力也都能让全球刮目相看。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举杯,饭桌上不管坐的是香港人还是内地人,人人都有理由 喝个ー醉方休、酣畅淋漓!,,
朋友的话说得真好,说进了我的心里,谁说香港人“不爱说,不善表达” ?
200?年4月初的几天,我ー连采访报道了几场由政府和民间组织的“热烈庆 祝香港回归祖国1〇周年”系列活动的“启动仪式”。后来得知:仅政府ー个方面, 此次准备拿出来搞大庆的活动经费就高达9000万。而香港社会各民间团体陆陆 续续也将要举办的各种方式不同的庆典更是不计其数,当然花费也绝对不在小 数一香港人不是很讲实惠、很务实吗?为什么全体上下对“ 1〇年回归”的纪念如 此地不惜重金,如此地倾注热情?
看来香港人心还是热的,他们不是嘴巴笨,而是该说话的时候オ说,该动情的 时候自会动情!
(原载《北京文学》2007年第7期)
木棉花开
李春雷
到广东上任的时候,他已经66岁了。面皱如核桃,发白如霜草,牙齿全部脱落 了,满嘴尽是贋品。心脏早搏,时时伴有杂音,胆囊也隐隐作痛。但他显然还没有 服老,1米71的个头,80公斤的体重,敦敦实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踩得地球“咚 咚”直响。
省委门口有一个副食店,每天凌晨3点钟,黑黝黝的寒风中,市民们揣着鱼票、 油票、糖票等花花绿绿的票证,开始在这里排队抢购。什么物资都缺,广东产鱼,广 东人更喜欢吃鱼,可市民们每人每月只有5角钱的鱼票,而且还不能保证供应。副 食店7点30分オ开门营业,买鱼人的队伍长长的,比鱼还多。排在前面的阿公阿 婆实在困倦了,要回家再睡ー觉,于是就放下ー个个“替身”:一把凳子,ー顶帽子 或者ー只菜篮子
几天后的ー个傍晚,他又来到了深圳的文锦渡口。放眼望去,河对岸就是被英 国政府租管的香港,高楼大厦,灯火璀璨。而自己这边呢,黑灯瞎火,四野无声。
就在一年前,这里曾经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大逃港事件。7万多饥民身背 行囊,扶老携幼,面对着荷枪实弹的边防军,冒死闯关,出逃香港。一位村党支部书 记向着黑压压的人群哭喊:“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因为在跑过界河的人群中,还 有他患难与共多年的妻子。但隔着界河抛过来的却是一句比石头还要生硬冰冷的 诅咒:“死了以后骨灰都不要吹回这边来!”……
黑格尔称中国历来就是一个“灾荒之国”,亚当・斯密则认为中国下层农民的 生活状况,比欧洲的乞丐还要凄惨。
枯黄的秋风吹乱了他的满头白发和满心愁雾。
这个人就是!980年11月的中共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
疯狂的年代过去了,苦难的中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轨道,而濒临香港、澳门和 台湾的广东省还是一片低地。长期以来的战争思维,国家在这里基本上没有工业
项目投资;交通更是落后,京广铁路在广东境内竟然全是单行线。从广州到珠海 深圳,中间都要转乘四五次轮渡,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农业也不行啊,是全国最 大的缺粮省份,虽然国家每年都要调进5亿公斤粮食,但人们仍是饥肠辘辘。1979 年全省エ农业生产总值人均只有520元,远远低于全国平均数字636元。还有一 个数字更让粤人汗颜,偌大的广东省,面积是香港的200倍,而每年的创汇总量却 不足人家的レ1〇。与台湾相比,更是无法同日而语。
台湾海峡对岸的蒋经国一直在宣称,让共产党划给他两个省,看看国民党的治 理水平。香港、澳门也像两只复杂的眼睛,在冷眼观望着这ー块沉浮未定的大陆。
也许正是这诸多的原因,中央政府オ下决心在广东试办经济特区,先行ー步。 于是,在前任书记习仲勋上调中央后,就选派了任仲夷。
应该说,在共产党的高级干部里,任仲夷是一位少有的既懂政治又懂经济的通 ォ。青年时代,他在中国大学攻读的专业就是政治经济学;抗战时期,他曾担任ハ 路军某军政干部学校校长,并主编了党内第一本《政治经济学》教材;共和国成立 后,长期担任黑龙江省委书记,他的政绩至今仍然传颂在松花江畔:主政辽宁三年, 这个“文化大革命”的重灾区,不仅政局平稳,经济发展更跃至全国三甲之列。
可他毕竟已经年近古稀,又是第一次来广东,这片土地,能接受他吗?
省委大院里植满了榕树,这南国的公民,站在温润的海风中,悬挂着毛毛茸茸、 长长短短的胡须,苍老却又年轻,很像此时的他。
但他似乎更喜欢木棉树,高大挺拔,苍劲有力。二月料峭,忽地一夜春风,千树 万树骤然迸发生机。那硕大丰腴的花瓣红彤彤的,恰似ー团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又 如英姿勃发的丈夫,用刚健的臂膀傲然挽起娇美的新娘,虽然来去匆匆,却也轰轰 烈烈……
他的血液像珠江一样奔腾起来。
他摸了摸满头霜草,似乎那是蓬蓬勃勃的南国春芽……
查阅《中国统计年鉴》:1978年广东省的经济总量为185亿元,列全国第23 位。可仅仅到任仲夷离任的1985年,广东已经赫然位居榜首。短短的几年时间, 这是ー个怎样超常规的跨越啊!
20多年后的今天,回味那ー场硝烟散尽的“战争”,好多故事仍然令人瞠目结 舌,不可思议。
放开物价、市场经济、私营企业、出让土地、政企分离、股份制、外资银行……在
那个严格的计划经济体制年代里,这一切都无异于玩火弄险,又无异于雾中疾行, 而路途中又是ー个个隐蔽的雷区,随时都有可能被炸得人仰马翻……
200?年8月,我应邀到广州采访丰田汽车公司,晚上和广东作家吴东峰、鲍十 诸位喝茶。聊及广东经济已超越新加坡和中国台湾、香港时,话题自然而然地谈到 了已故的中共广东省委原第一书记任仲夷先生。吴东峰兄喟然长叹:任仲夷是广 东的恩公,实在应该写ー笔。
此时,窗外桂兰氤氯,室内茶香袅袅。我心内猛然ー顿,似乎感应到了一个神 圣使命的深情呼唤。
在哈尔滨,我曾听到关于他亲手研制和推广冰灯的传说,那里的人们至今仍然 尊称他为“冰灯之父我也去过辽宁,他冒险为烈士张志新平反的故事更是妇孺 皆知。其实,在座各位并不知晓,我与任仲夷本是同乡,家乡相距不过百里,他的传 奇在我们冀南ー带也早已广为流传。
于是,年底的时候,我再一次赶到羊城,开始了有关任仲夷的采访。
很多广东人至今仍然清晰地记着当年的“鱼骨天线”风波。
经济状况稍稍好转,广东沿海地区的不少家庭开始有了黑白电视。可有了电 视却没有可看的节目。内地电视台节目频道少,信号不稳,且播出时间太短。很 快,不知谁发现了一个好看的,那就是香港电视节目,只需要一根带有放大器的鱼 骨架形天线,用竹竿伸进天空,指向东南方向,就可以直接收看。于是,美味的食 品,漂亮的服饰,欢快的主持人,批评总督的辩论,自卖自夸的广告,还有邓丽君的 情歌,恋人的拥抱和接吻……哇,香港人竟然是这样生活的!资本主义社会原来就 是这般模样?
ー时间,家家户户效仿,很快就在整个珠江三角洲普及了,连广州市中心高高 矮矮的楼顶上也发豆芽般地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鱼骨天线”,像葵花ー样,仰望 东南。
当时正值全国舆论开始猛烈围攻广东的时候,“鱼骨天线”事件犹如火上浇 油,再次引爆了海潮般的谴责声,又赶上中央主抓意识形态工作的负责人正在酝酿 发动“排除精神污染”活动,广东更成了众矢之的。
“香港电视每分每秒都在放毒!”
“广州已经香港化了!”
高层某领导公开批评:“广东变修了,变烂了!”有关部门更将此定性为“反动 宣传”,必须“坚决打击,依法严惩”〇不少内地城市甚至打出了“反对广州的精神 污染”的标语。
“资本主义道路”属于意识形态的高压线,是当时最敏感的政治问题。迫于压 力,广东省委、省政府紧急制定措施,严禁收看香港电视节目,对违反的党员干部进 行严厉处分,并严令各地派出工作组,动用消防车逐村逐户地强行拆除。特别是每 每有中央领导人莅临广州时,位于东莞某地的ー个大功率干扰电台就会施放出强 烈的干扰信号,使得整个珠三角地区的电视屏幕里飘满茫茫大雪。
老百姓竟然想出了一个当年对付日本鬼子的办法:空舍清野。工作组未进村, 消防车刚出动,家家户户的“鱼骨天线”就快速地撤下来。夜幕降临之后,再悄悄 地送上屋顶,当地人称之为“晚上升旗,早晨降旗”。有的党员干部家庭被查到了, 也有解释:“孩子老婆不是党员,他们觉悟低,是他们看的。”无法处分,只能收缴。 但仅仅是在当天晚上,另ー架“鱼骨头”就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声再一次升上了天空〇 群众骂声如蝉鸣蛙鼓,鱼骨天线似春树满山。于是,全省各地的数百辆消防 车,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出击,疲于奔命,焦头烂额。各地收缴的“鱼骨天线”像 柴垛ー样堆成了小山,又成吨成吨地卖给了冶炼厂。
外商们意见更大。此时,佛山、南海、江门、中山、顺德、东莞和惠州一带的“三 资企业”正渐成气候,无数的港、澳、台客商及东南亚华侨资本家,如过江之鲫,纷纷 来粤试水。他们都在驻足观望:连香港电视节目也不让看,还算什么经济特区?我 们的生意怎么做?我们的信息哪里来?我们的娱乐何处寻?
“鱼骨天线”,恰如鱼骨在喉,顿时成为任仲夷最为棘手的火辣辣的难题。
广东省委宣传部原副部长张作斌告诉我,当时的省委真是左右为难,中央三令 五申,严禁收看,坚决拆除,而城乡群众怨声载道,情绪激烈。长期下去,不仅进ー 步激化干群矛盾,而且将严重影响外资的引进。任仲夷苦思许久,终于下定了决 心。一天,他打电话把张作斌找去,给他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任务。
1983年5月上旬的一天,张作斌带着两名干事,悄悄赶到深圳,住进了临近香 港的一家旅馆里,专门找了一台信号清晰的电视机,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把香港电 视所有的节目ーー记录下来,并写出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交给了任仲夷。报告 中分析,香港两家电视台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是为了迎合一般香港市民的口味而 设计的,比起还处于起步阶段的内地电视剧和文艺节目,自然具有较大的吸引力。 而知识分子喜欢的是香港电视台快捷的新闻,尤其是那些转自CNN,ВВС的快讯, 中央电视台要么没有,要么隔ー天才能看到。低俗无聊的节目时有所见,而黄色和 反动的宣传几乎没有。
几天之后的ー个上午,任仲夷来到省委宣传部,召集宣传文化系统负责人开 会,正式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见。
采访时,我想方设法找到了这份当年记录的讲话稿
在这份约5000字的讲话里,任仲夷主要谈了两个问题。ー是不提倡看香港电 视,要与中央保持一致。第二就是要千方百计办好自己的广播电视节目,丰富群众 的文娱生活。
正是在这个讲话里,他第一次提出了那个著名的观点:排污不排外。自觉排污 是必要的、明智的,但绝不能因噎废食,笼统地反对一切外来思想文化,盲目排外是 错误的,愚蠢的。排污要分清界限,要排真正的污,对资本主义国家先进的科学技 术和优秀的文化成果,我们不仅不能排斥,还应当积极地吸收借鉴。
在整篇讲话里,对于拆除“鱼骨天线”和干扰香港频道,他只字未提。
就在此后的不长时间,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来到广州,住进了珠岛宾馆。按 照惯例,服务员把他房间电视的香港频道全部锁闭了。任仲夷发现后,马上吩咐解 除频道锁闭,并把所有的电视频道全部打印出清单来,放在电视机旁边,方便客人 选择收看。
连续几天,胡耀邦始终没有提出什么意见。
从此之后,香港电视在任仲夷的任期内再也没有受到强行干扰,“鱼骨天线” 也成了南粤大地一道独特的风景,在悄悄地却是猛烈地唤醒着传统的岭南意 识
正是这个时候,发酵的珠江三角洲像ー个硕大无比的香喷喷的蛋糕,依靠毗邻 港澳的独特地理优势和侨乡众多的人文优势,以较低的土地价格和充足的廉价劳 动カ吸引了大量外资的直接进入,尤其吸引了港澳台制造业的大规模转移,以“三 来ー补”(来料加工、来样制作、来件装配、补偿贸易)为主要贸易形式的外向型企 业迅速遍布城乡,如春风野火,熊熊燎原,形成了星河般繁密的群落,掀起了中国改 革开放之后的第一轮经济大潮……
搬掉罗湖山,填平罗湖洼地,是深圳特区建设的第一项大工程。可刚刚开エ, 就遇到了种种人为的难题,任仲夷不得不亲临现场疏通。
正是从这个问题中,他又觉察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特区的领导班子不够协调 团结,靠这个班子打不开局面,更别说“杀出一条血路” 了。经与省委刘田夫、梁灵 光、吴南生等人协商后,决定马上动手调整。
经过多方考察后,他认定省委常委、广州市委第二书记梁湘是最佳人选。
身材魁梧的梁湘是军人出身,共和国成立之初即跟随叶剑英南下接管广州,他 不仅是一位具有开拓精神的实干家,还十分熟悉城市管理和经济工作,更重要的 是,他身上充溢着ー种饱满的理想主义激情。
但62岁的梁湘毕竟是一位老资格的省级干部了,而且性情刚烈如火。他明确 表示不去深圳,愿意继续留任广州。
反复谈话,梁湘仍然不情愿。不少资料在叙述这一段历史时,都记载了一个相 同的情节:梁湘曾为此事与习仲勋大吵ー架。这应是笔误或者是以讹传讹,因为习 仲勋此时早已离开广东到中央工作了。如果实有此事,吵架的对象应是任仲夷。 这的确是ー个颇具戏剧性且无比珍贵的文学细节,只是缺少鲜活文字的详细描述。 采访时,我曾刻意多方搜寻,但因为两位当事人俱已作古,当时无人在场,笔者又不 能妄自虚构,所以只好无奈地望风而叹了。
不过,任仲夷并没有轻易放弃,他再一次约见了梁湘。
这一次谈话时,他的秘书璃立铭正好值班。那是1981年1月的一天晚上,心 事重重的梁湘步履蹒跚地走进了任仲夷的办公室,这可以从他的满脸愁云里看得 出来,也可以从他上楼时拖沓迟缓的脚步声中听得出来。任仲夷微笑着从座位中 走出来,与梁湘握手后,又亲自为他沏了一杯热茶,而后就随意地坐在了旁边的ー 把竹制藤椅上。
据理立铭回忆,直至凌晨时分,任仲夷办公室的门オ缓缓打开。他进去的时 候,两人的正式谈话已经结束,原本诙谐幽默的梁湘又回复了本性,他似乎刚刚讲 了一个广州时下流行的笑话,任仲夷猛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仰躺在竹椅里,一 前一后地晃悠着。雪亮的灯光下,浑圆的银白色的笑声在四壁间清脆地撞击着、回 响着,他头上的丝丝白发也仿佛是ー缙缙导电的鸨丝,在闪烁着明晃晃的光辉。
1981年2月,梁湘慷慨赴任。
随后,任仲夷又从各地选调ー批专业对ロ、德オ兼备的精锐干部,为深圳特区 打造了一个特别能战斗的领导班子。
从此之后,深圳特区建设驶入快车道,开始上演一幕幕惊天活剧!
但是,一切都在试验摸索,藩篱重重,荆棘遍野,跨越常规,冲破体制,特事特 办,很多创举连最高决策层也无法明确表态,这就使得深圳的道路显得格外地血腥 和惊险。
要加快发展,必须面向世界招商引资;要招商引资,必须提供诱人的优惠政策, 这是ー个简简单单的道理。对此,梁湘的“蚂蚁理论”很是明确:只有让第一批蚂 蚁尝到甜头,オ会引来更多的蚂蚁。于是,深圳特区政府经过相关立法程序,制定 了特区土地管理法规,允许外商参与开发特区土地和缴纳土地使用费使用特区土 地兴办企业,并于!982年1月1日起正式颁布施行。
这项法规刚刚出台,便引起国内震惊,传统封闭的国民意识如何能承受这种
“卖国行径”呢? 一时间,舆论如鞭似刀,黑云压城:“深圳除了九龙关门口仍挂着 五星红旗,一切都已经资本主义化了 〇”“姓梁的把国土主权卖给了外国人,是卖国 贼!”……正在这时,中央针对广东开展了大规模的反走私斗争,而深圳又深陷其 中。更让人惊骇的是,中央有关部门还专门下发了一个白头文件:《旧中国租界的 由来》,矛头直指深圳!政治气氛骤然紧张。在高层会议上,某领导人甚至声言 “要收回失地”“要杀ー批头”。果然,不久之后,广东海丰县委书记和一名副书记 就被枪毙了
向来敢说敢干、敢冒风险的硬汉梁湘,此时也胆怯了,常常紧锁双眉,沉默不 语,缓缓踱步,狠狠抽烟。
梁湘当年的秘书邹旭东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这气氛最为肃杀的ー个多月里, 平时很少亲临的任仲夷竟然连续三次来到深圳,时间分别是2月2日、2月18日和 3月6日。每次到来后,他都要与市委领导班子全体成员见面谈话。针对北京方 面和理论界的质疑,他旗帜鲜明地对大家说:“有的同志怀疑办特区是否有损主权, 是不是会变成殖民地,我们要肯定地回答:不会!恰恰相反,只有掌握主权才能办 特区,办特区是对主权的运用,是行使主权的表现!”
谈话之后,重点就是与梁湘谈心,释消他心底的顾虑。最后一次谈心是在任仲 夷下榻的宾馆房间里,关着门,谁也不许打扰,一直进行了 3个小时。两人具体讨 论了什么内容,谁也不知道,但送别任仲夷时的场面大家都印象深刻:两人紧紧握 手,相视无言,ー个笑庵如菊,ー个满面春风。
从此之后,梁湘如释重负,依然故我。
地球人都知道,正是在这短短的几年时间内,深圳以她特有的“深圳速度”,从 一片偏僻的小渔港蜕变成为一座繁华的大都市,成为面向世界的最靓丽的东方传 奇
几年后,67岁的梁湘悄然卸任。站在市府大楼门口,面对着近千名依依不舍 的深圳人,他满眼泪花,哽咽着说:“如果我必须生一千次,我愿意生在这个地方;如 果我必须死一千次,我也愿意死在这个地方!”那一天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但所有 的人都黯然不动,任凭冷雨浇淋。梁湘汪然出涕,猛地扔掉雨伞,双手抱拳,大声鸣 誓:“我在此先立下遗嘱:死后骨灰安葬在梧桐山上!”说到这里,整个深圳泪流滂 沱,号啕失声。
历史已经证明,梁湘是这座城市的英雄!而成就梁湘的正是任仲夷!
他们之间肯定有着太多的故事和秘密,只是可惜无法探知了。但有一个细节 让我感慨不已:多年以后,梁湘病重,80多岁的任仲夷不顾年老体衰,多次亲趋探
望。病危通知书下达之时,任仲夷正在医院输液。听到消息后,他马上拔掉针头, 执意让家人搀扶着,赶到病房,紧紧握住梁湘的手,无语凝咽,老泪纵横……
在采访中,我还听到ー个任仲夷和袁庚的故事。
深圳腾飞的同时,位于其西部一隅的蛇口工业区也以惊世骇俗之举引起社会 瞩目。蛇口工业区隶属于国家交通部,管委会主任袁庚也是一位老干部,曾任中国 驻印尼雅加达总领事馆领事、交通部招商局常务副总经理。此人有胆有识,敢作敢 为。任仲夷经过多方考察后,深知袁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干才,考虑到特区工作过 于繁重,而梁湘又身兼两职,便以省委的名义向中央推荐袁庚拟任副省长兼深圳市 市长。中央组织部经过相关程序后,同意省委意见,并颁布了任命。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袁庚竟然拒不赴任。他表示蛇口的改革试验刚刚 全面启动,自己不愿离开。另ー个原因是自己与梁湘性格相近,一山二虎,恐生矛 盾。更主要的是本人无意为官,决心为中国的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做一些实质性 的探索。
任仲夷经过慎重考虑后,理解并同意了袁庚的请求。后来又反复向中组部解 释,最终收回成命。
不久之后,任仲夷主持省委常委会,专门为蛇口工业区制订了一个《31号文 件》,赋予蛇口四大特权,使之成为中国大陆上第一个真正实现政企分离的企业,为 袁庚的改革扫平了道路。果然,蛇口很快便成为中国最先锋也最鲜亮的“改革试 管”。
如果说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皇冠,那么蛇口就是这顶皇冠上的明珠。
深圳和蛇口,梁湘和袁庚,相互避让,相得益彰,成为一段历史佳话。
那一年,青涩男孩郑炎潮还是华南师范大学的一位在读研究生,专修经济学。
这时候,他用自己的眼睛惊奇地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马克思经典著作与广 东现实之间竟然存在着尖锐的矛盾!
按照马克思《资本论》中的界定,个体经济的雇工不能超过8人,超过这个数目 就不是普通的个体经济,而是资本主义经济,其性质是资本家剥削。根据这个论 断,1980年出台的《中央75号文件》,对个体经济的帮エ和学徒数目进行了明确限 定,不允许超过雇エ8人的个体经济存在和发展。但是,广州的现实情况却是大相 径庭,几百年通商口岸的历史在这里积淀了丰厚的经商传统,政治气候稍稍回暖, 以手工业者和小商贩等为代表的中国第一代个体户已在街头巷尾星火重燃。特别 是近年来,随着与港、澳地区联系的增多和外资企业的逐渐进入,以服装、皮具、电 器、餐饮等行业为主的大量家庭作坊和私营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大,雇工数目何止8 人,有的已经突破80人,甚至800人。这是ー种什么性质的经济呢?他们都是新 兴的资本家吗?
此时,“私”字在中国还是ー个让人谈虎色变的名词,官方理论界仍然坚持马 克思的说法,言词很是霸道,甚至杀气腾腾。他们说,个体企业的再扩大就是私营 化,而私营化就是私有制,私有制就是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经济,允许私有制经济 发展,中国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正在这时,1981年12月30日,国务院又出台了 严格控制农村劳动カ进城务エ的规定,舆论界更蔑称其为“盲流”。
面对这种现状,郑炎潮很是担心,但这个课题却又强烈地吸引着他。于是,这 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研究生在毕业论文里悄悄地列出一章,进行专门探讨。他走 街串巷,对广州市雇エ超过8个的个体企业进行了大量调查,为这种新兴的经济形 式定义了一个名字:“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私营经济。”无疑,这个概念太敏感、太 越轨了。论文答辩前タ,导师明确告诉他,这一章必须放弃,如不放弃,答辩肯定不 能过关,他也不能毕业,更分配不了工作。
郑炎潮很迷茫,很痛苦,也很不甘心。这时候,他偶然听到ー则消息:省委第一 书记任仲夷很重视个体经济的发展,最近曾要求广东学术界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于是,1982年5月的一天,他突发奇想,把这ー敏感的章节单独抽出来,买了一张8 分钱邮票,用平信寄了出去。
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几天之后,任仲夷的电话就来了。
任仲夷的电话是亲自打给学校研究生院办公室的,说要找小郑。办公室人员 根本没想到对方就是省委第一书记,说小郑不在,有什么事我们转告吧。任仲夷说 这个事可没法转告,我要和小郑本人见面谈谈。于是就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让郑 炎潮晚上与他联系。
那一天晚上,这个平时羞与人言的农家小伙子忐忐忑忑地拨通了省委第一书 记办公室的电话。
“您是任书记吧?”
“是啊。”
“我是郑炎潮,您打电话找我吗?”
“是啊,我打电话找不到你呀。”
“您有什么事吗?”
“你的论文,我收到了,感觉非常好,我想约你谈谈这个事,你有没有时间来?”
“好啊,我也想请教您啊。”
“明天来吧,怎么样?我接你过来。”
“不用接,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就行了,我知道您在省委。”
“你不用自己来,我派车接你。是我请你的嘛,怎么能让你自己来?”
郑炎潮的心激动得“啜啜”狂跳,他不敢想象省委第一书记的专车到学校接他 会引起什么后果,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秘密。于是就在电话里结结巴巴地 解释着,坚持要自己去。最后,任仲夷只好同意了,并约定第二天下午3时在省委 办公楼三楼办公室等他。
谈起那一天,郑炎潮永远记得。
第一次走进省委大院,而且是面见省委第一书记,对于这个乡下出身的孩子来 说,实在是太离奇了,太紧张了。当走进那栋神秘的办公楼时,他越发地双手颤抖, 心如撞兔。他被领进了一间宽大且简朴的办公室,一位满头白发满脸皱褶的老者 微笑着迎了出来,拿住了他的手,用カ地握着。当郑炎潮明白这ー掌温暖,这ー泓 微笑就是任仲夷时,心底那ー只惊慌的兔子竟然倏忽不见了,他猛地感到面前这位 慈善的老者极像自己乡下的父亲。这位慈善的“父亲”告诉他,自己46年前上大学 时,专业也是经济学,自己也曾对理论感兴趣,后来在战争间隙还写过一本书叫《政 治经济学》……话题就这样徐徐展开了。
原来,以任仲夷为首的广东省委,对新兴的个体经济和雇エ经营不仅没有任何 “制止”和“纠正”,而且一直在努力为其争取着合法地位。上一年底,广东省工商 局就出台了全国第一个鼓励支持个体经济发展的具体措施,就在十多天前,佛山市 还成立了全国第一家个体劳动者协会。
郑炎潮不知道,此时的任仲夷正在被“陈志雄事件”困扰着。
陈志雄是广东省高要县沙浦公社社员,1980年承包鱼塘!41亩,夫妻俩参加劳 动,雇请固定工1人,临时エ400个工日;1981年承包497亩,雇请固定工5人,临 时エwoo个エ日。广东省委认为“集体增加了收入,承包者也有所得益”,应大カ 推广。但在1982年初召开的全国农业生产责任制问题讨论会上,认为陈志雄已经 不是以个人劳动为基础,而是以雇佣劳动为基础的大规模经营,其资本主义性质是 明显的。于是,新华社某记者以《广东沙浦公社出现ー批以雇佣劳动为基础的承包 大户》为题写了一份内参,引起高层重视。几天后,主管意识形态的中央领导的批 示送到了任仲夷的手上:“附上材料ー份,不知确实性如何。如果属实,不知省委怎 样看法?我个人认为,按这个材料所说,就离开了社会主义制度,需要做出明确规 定予以制止和纠正,并在全省通报。事关农村社会制度的大局,故提请省委考虑。”
这个批示,无疑是下了一道讨伐“雇エ”令。
正是这个时候,任仲夷收到了郑炎潮的来信。
郑炎潮结合调研资料和一些具体案例,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阐述。
任仲夷说:现在对于个体经济,只能扶持不能压制,但要扶持,首先就要正名, 如果头上始终悬着一把“资本主义”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还怎么发展?马克思关 于个体经济有一个“ 8人规定”,但是雇エ超过8人的个体经济到底应该叫什么? 我们也没有想好,刚好看到你的论文,这在理论上是ー个重大突破和创新,为我们 的决策提供了依据,我支持你!我们还要围绕你的这些观点,制定一个政策,给它 取ー个正式的名字,就叫作“私营经济”怎么样?让它发展,让它壮大。
从此,中国改革开放史上正式诞生了一个全新的名词:私营经济。
接着,任仲夷深深地叹了一声:“在中国搞学问不容易啊,有风险。”
“是啊,导师提醒我有麻烦,答辩可能过不了关。”
“你已经超出了马克思的书本,人家说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说你反马克思你 就成了反马克思。”
“我没有反啊,马克思也主张解放生产カ,列宁还有’新经济政策’呢,为什么 我们不能借鉴呢?”
“不过你不要怕,时代在进步,你要根据自己掌握的材料,选准自己的研究方 向。选准了方向就要坚持下去,坚持自己的学术品格,不要为任何非学术的评价 所动。”
窗外的木棉树在静静地谛听着,思考着。
谈话时,任仲夷的眼睛一直在慈祥地抚摸着郑炎潮。据不少见过他的人说,任 仲夷相貌清奇,最奇迥的就是那一双凸出的大眼:愤怒时猎猎如火,静思时深邃如 渊,兴奋时明亮如灯。“文革”的时候,造反派画漫画,就抓准他这个特点,三笔五 画,就是一副肖像。多少年后,郑炎潮依然铭记着那一双慈祥的眼睛,热热的,亮亮 的,像ー盏灯,在他的心底温暖了几十年。
这次见面之后,郑炎潮的论文答辩顺利过关。毕业后,他也走上了经济研究之 路,直至成为广东一名优秀的经济学家。
这一年,广东有关部门专门召开了一次关于雇エ问题的大型研讨会。由于是 国内理论界第一次公开讨论这个敏感话题,立时引起社会关注,中央有关部委也派 负责人前来参加。经过激烈争论后,会议认为:在我国现阶段里,雇工经营有利有 弊,利大于弊,对雇エ经营应因势利导,兴利除弊。会议还进ー步认为,对改革开放 中出现的ー些新情况、新矛盾,要多做调查研究,对ー时看不清楚的问题,要多看ー
看,不要操之过急,更不应动辄指责和取缔。
这一年,广东省进ー步出台了一系列支持个体私营经济的措施,并组建广东省 和广州市个体私营协会,同时划分皮具、服装、美容、饮食、眼镜等行业分会,西湖路 灯光夜市、ー德路咸杂干果市场、文园电器城、番禺易发商场等专业市场纷纷成立。
“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ー时间,广州成了个体私营者的天堂,成了试水 者冒险家最早的乐园,大街上挤满了操着南腔北调,提着大包小包的外地批发 商
喇叭裤、牛仔装、运动鞋、电子表、计算器、烫发头、迪斯科、邓丽君……“广式潮 流”引发的蝴蝶效应,像春风ー样吹绿了全国城乡的角角落落,为正在从动乱和贫 穷中走出的10亿国民送上了第一束五彩缤纷的时尚之花。
据不完全统计,截至1985年年底,珠江三角洲地区的个体私营从业人员已经 超过500万人。
这500多万名个体私营企业雇エ,连同“三资企业”里的数百万打エ者ー起,共 同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第一轮中国民工潮,汹涌澎湃,直至今天。
他们为传统的中国带来了时尚,带来了财富,带来了活力,也带来了方向……
那是ー个乍暖还寒的时节。ー棵初试天地冷暖的幼苗刚刚出土,或冻死荒郊, 或傲霜凌寒,只要挺过惊蛰前的冰雪肃杀,她就是天之骄子,她就占领了整个春天。
那是ー个意识形态过分敏感的年代,“公”和“私”,“资”和“社”,“左”和“右”, 这几个金属般生硬的字块常常在天空中碰撞着,碰撞得火光四溅,铮铮作响,浓雾 弥漫,空气中的每ー丝颤动,都有可能引爆ー场惊雷和闪电……
1981年,广东旅游部门开始组织内地公民香港游,这是中国大陆第一批惊艳 的眼睛。
也是在这一年,香港歌星第一次来广州演出。按照多年的模式,歌者只能端庄 地站在舞台上,对着固定的麦克风,像做报告ー样表演。但是这一次却出了大乱 子,唱到兴奋处,这位名叫罗文的著名歌星,一把抓过麦克风,拉起电线,在舞台上 边跳边唱,指手画脚,摇头摆尾,煞是陶醉。这ー下引得舆论大哗,各地报刊纷纷开 炮,痛批“资产阶级腐朽台风”。
炮声越来越响,硝烟愈来愈浓,任仲夷不得不出面表态:马克思怎么说的?难 道站着唱就是社会主义,走着唱就是资本主义?我们共产党的省委应该只管唱什 么,不应该管怎么唱。
东方宾馆最早开设了一家营业性音乐茶座,很是火爆。笙歌悠悠中,霓虹明暗 里,青年男女在这里唱歌,跳舞,喝咖啡,广州人开始享受一个个温馨浪漫的彩色 之夜。
时尚渐起渐盛,街头巷尾处处飘起了港台流行的抒情歌曲,浓浓的情歌情调 中,款款而行的是烫发头、喇叭裤、迷彩服、高跟鞋、超短裙……内地传言成虎:广州 街头到处是“美军”(因男青年的迷彩服上襟多、兜多,类似美国军服)!到处是妓 女!内地一位副省长来广州出差,看到种种场面,气愤得在旅馆里擂墙大哭:“没想 到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一位老将军,更是跺足捶胸,仰天 长叹:“靠这一代年轻人当兵上战场,我们部队如何能打胜仗?”于是向中央写信控 诉,痛骂广东,坚决要求“收复失地” 〇
1981年4月,国务院副总理万里来广州督导疏港(因广东进出口量剧增,港口 吞吐量太小,致使不少外国货轮无法报关,在公海等候,形成国际纠纷),看到大街 上的花花世界,这位中国农村改革的先行者也有些担心,便以ー个老朋友的口吻好 言相劝:“仲夷,还是管一管吧,北京议论很大啊。”
任仲夷半开玩笑地说:“万里同志啊,我们要管大事,这些生活小事还是随他 吧。留胡子,我们共产党的祖师爷马克思就是大胡子。穿喇叭裤有什么不好,我们 老祖先在唐朝就开始穿了。至于迪斯科,不就是蹦蹦跳跳扭扭屁股吗?男女并不 贴身。我们过去跳交谊舞,可都是男男女女搂在ー起的。在延安时,我们党的领袖 们不是每个周末都举办交谊舞会吗? ”
白天鹅是第一个来粤试水的海外来客。
这是中国内地出现的第一家五星级宾馆,由香港霍英东先生投资,设计楼高四 十多层,是当时广州的最高建筑。可想而知,白天鹅从开エ的第一天起,就引起国 内舆论热议:“共产党怎么能和资本家签约呢”“五星级宾馆里允许开妓院”……
白天鹅本来是涉外宾馆,服务对象是境外客商,可是为了汇聚人气财气,1982 年试营业时,霍英东决定向全社会开放。于是,门童的斑马裤、礼仪小姐的旗袍、银 制的餐匙、精致的牙签、室内的瀑布等等都惊爆了广州人的眼球。
可好景不长,尴尬事接踵而至。原来不少广州人此时还没有见过牙签、餐巾等 一次性用具,顺手就牵走了。当时卫生纸在普通市民中还未普及,因此酒店卫生间 的厕纸也成了抢手货,一天就要补上几百卷。更让店方痛惜的是,一些男青年穿着 时髦的带有铁掌钉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随意踢踏,留下了难以修补的斑斑 点点。
宾馆不得不有所规定:衣冠不整者禁止入内,皮鞋掌钉者禁止入内,并在门口 专设了拔除铁掌钉的工具和工作人员。
这一来,引起举国诉讼,羊城内外,南北媒体,ロ诛笔伐,气势汹汹地围攻这一 只刚刚出巢的白天鹅:根本不合中国国情,倡导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歧视国人,是旧 中国“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翻版。
霍英东忧心如焚,悔恨自己投资大陆过于冒险了。
苦恼中的霍英东决定在白天鹅宴请任仲夷,于是便试探着发出了一份请柬。
身边人员劝说任仲夷,这种场合还是不要去了吧,一旦出席,明天的香港报纸 就登出来了,北京也都知道了。你吃ー顿饭,人家就会说你与资本家穿连裆裤,是 “把兄弟”。
他ー边打领带,ー边哈哈大笑:“广州和香港不是’把兄弟’,而是亲兄弟,不仅 合穿连裆裤,还同吃一个奶(指同饮珠江水)。今天亲兄弟请客,又是一个出名的 好机会,我为什么不去?况且,谁规定共产党的省委书记不能去五星级酒店呢?”
席间,面对着境内外的新闻记者,西装革履的任仲夷与港澳各界商人谈笑如故 友,满堂生春风。
霍英东喜出望外,唤来纸笔,请他题词〇
任仲夷环视大家:“题什么好呢?”稍稍构思,援笔立就,是李白的浪漫诗句: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白天鹅起飞之后,李嘉诚、胡应湘、郑裕彤、利铭泽、李兆基等港商投资的中国 大酒店、花园酒店也先后落户羊城。接着,连官方的东方宾馆也扩建成了五星级。
1985年,中国公布了第一批五星级酒店,共5家,前4家全在广州。
ー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几乎击碎了广东的春天。
那是1982年的早春二月。
广东率先放开物价等几项大胆的经济改革引起了各地恐慌,在价值规律的作 用下,国内流通渠道里原本十分匮乏的商品物资纷纷流向广东,周边几省惊呼“广 东是特区,我们变灾区”,于是在省界各路口设立岗哨,严查过往物品和商贩。财政 部、经委、计委、税务总局、工商总局、外贸部、物资部等国家机关也叫苦不迭,因为 当时实行严格的计划经济,而广东的市场经济是对全国ー盘棋的巨大冲击。还有 意识形态的开放和自由,也让内地省份视若洪水猛兽、瘴氛瘟疫。这一切,都使得 中央高层屡屡震怒,甚至曾严厉斥责:“任仲夷还是共产党员吗?”
风暴在云层里剧烈地酝酿着。
伴随着经济的突飞猛进,广东沿海也出现了较为严重的走私现象。于是,走私 事件便成了这场风暴的导火索。
1982年1月1I日,中央以2号文件形式下达了一个《中共中央紧急通知》,矛 头直指广东,言词之烈,让人心惊肉跳:“对于这个严重毁坏党的威信,关系我党生 死存亡的重大问题,全党一定要抓住不放,雷厉风行地加以解决。对那些情节严重 的犯罪干部,首先是占据重要职位的犯罪干部,必须依法逮捕,加以最严厉的法律 制裁。”
文件下达后,中纪委主要领导立即带队进驻广东,调查办案。
不难想象,此时的南粤大地已是山水战栗,群鸟惊飞。
事态还在继续恶化。2月上旬,中央书记处紧急电令广东(还有福建)所有的 省委常委立即进京开会,集中整顿。接到通知,任仲夷大惊失色!本党针对某ー个 省委班子采取如此特殊的严厉措施,在“文革”之后还从未有过。
会议气氛极为紧张。中央大员纷纷发言,认为这是“资产阶级又一次向我们发 动的猖狂进攻”,“宁可让业务上受损失,也要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 !因为“文化 大革命”后已经宣布不再搞政治运动,所以就讲这场斗争是“不叫运动的运动”, “绝不能手软” !由于过去对走私罪没有规定死刑,会上就有人提出要修改刑法, 要准备枪毙ー批人。某领导人在讲话中明确表示,广东已经变了颜色,过去的租界 就是糊里糊涂送给外国人的,经济特区就像当年的租界。还有人说,广东这样的地 方,是资本主义的熟门熟路,不应当用思想解放的人,必须用金刚钻。广东出了那 么多事,任仲夷为什么见怪不怪?甚至提议免去他省委第一书记的职务。
同时参加会议的福建省委书记项南附在他耳边,善意地提醒:“开了两天会我 オ明白,原来福建是来’陪绑’的,(这次会议)实际就是针对你们广东。”
会议结束后,任仲夷扛着ー颗覆满白发的沉重的脑壳,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广 州。刚刚坐下,胡耀邦的电话又急急火火地追了过来,说书记处将会议情况向中央 政治局常委做了汇报,政治局常委认为广东省委主要负责人的思想还是不通,有些 问题还没讲清楚,明确指令任仲夷ー个人马上再次回京。
这就是社会上传说的所谓“二进宫” 〇
见面后,胡耀邦代表政治局常委再次对广东进行严肃批评,并希望他站稳立 场,明确表态。最后,责成他给中央政治局写出ー份书面检查。
任仲夷呆若木鸡。
胡耀邦摊开双手,同情却又无可奈何地说:“我都(ロ头)检查了啊。”
当天晚上,任仲夷回到宾馆后,枯坐无言,感慨如海。参加工作近50年,他还 从来没有写过检查。“文化大革命”中,他曾受到过2600多次大大小小的残酷揪 斗,鞭鞭见血,唾液满脸。一年冬天,红卫兵把一桶臭臭的墨汁兜头浇下,棉袄棉裤
全湿透了,他彻底被涂成了黑人。虽然皮肉受苦,脸面受辱,可他的心底是坦然的, 清白的。但这一次写检查,他是违心的,扭曲的。作为ー个历经政治运动的省委第 ー书记,他清楚这份检查意味着什么。但是,如果不承担这ー份责任,不仅自己过 不了关,整个广东的干部都难逃ー劫啊。
夜色如铁,冷月似冰。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任仲夷乱草般的白发,和乱草般的 愁绪。47年前,就是在这里,就是在北京,自己还是中国大学的一名学生,秘密加 入了共产党,从此舍生忘死,投身战火。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从最北端的黑龙 江,又到南端的广东,兢兢业业为党工作了一辈子,总还算是ー个合格的党员吧,难 道中央真的要开除自己的党籍吗?他的心在颤抖,在泣血,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了 笔……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ー直在挂念着这ー份沉痛的检查。退休后,他曾多次向有 关部门申请,想复印ー份,留作永远的纪念,但至死也未能如愿。
书面检查交上去了 ,所幸邓小平、胡耀邦等领导人并没有表态处分任仲夷。
但另一道难关却在广州等待着他。
如何向全省传达会议精神呢?广东的各项改革刚刚开始,正是如火如荼的时 候。现在不少地方墙壁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ー抓就灵”的“文 革”标语还没有洗刷干净,人们对那ー场刚刚过去的大灾难还心有余悸。如果把会 议实况全部传达下去,势必会浇灭大家的热情。还有,会议明确提出要查处ー批, 杀掉ー批,但他坚信,广东的干部除极个别害群之马外,绝大多数是清白的。面对 这些披荆斩棘、冲锋陷阵的亲爱的可敬的勇士们,他如何能下手呢?
几天之后,全省三级干部大会庄严肃穆地召开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各路诸侯早就闻知了中央会议的内幕,不少人战战兢 兢,如临大难,有的人干脆带来了行李,准备接受随时可能到来的审查和询问。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在会上,任仲夷仍然镇静自若,谈笑风生。他在检讨 自己对“走私犯罪”重视不够并申明将加大打击カ度的同时,反复重点强调的仍然 是“改革开放坚定不移”,并正式提出了“对外更加开放,对内更加放宽,对下更加 放权”的“三放”政策,希望大家进ー步放开手脚,加快发展。
省委班子里一位年龄稍长的老干部闻听此言,心内暗暗吃惊,在会议休息时间 悄悄地拉住他,担心地说:“现在都是什么时候啦,你怎么还讲这些话?最近北京的 报刊都不讲了。”
任仲夷盯着这位好心的老友,看了一会儿,又故作轻松地反问道:“中央文件并 没有不让讲啊。”
讲到大家最为关心的干部处理问题时,任仲夷霍地站了起来,深深地注视着在 座的各位,双目炯炯似火,然后,慢慢地却是庄严地、斩钉截铁地承诺:“只要没有往 私人腰包里装钱,而是按照省委部署抓工作的,即使出些问题,也由省委负责,主要 由我负责!”
这时候,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旋即掌声雷动,泪飞如雨。
广东的那ー批干部至今都在感谢任仲夷。他们说,如果任仲夷是ー个明哲保 身的官僚,或者是一个胸怀野心的政客,他完全可以顺着高层的旨意,严厉清查干 部队伍,进行人人过关,撤职ー批,判刑ー批,甚至杀掉ー批。他自己不仅可以金蝉 脱壳,顺利过关,而且还可以博取上悦,邀功讨宠。如果那样,广东肯定会是另外ー 种样子,广东就没有今天!
这一场风暴总算过去了。但是,有谁知道任仲夷为此付出的是一个怎样沉重 的代价?
那一年的秋后,中共“十二大”即将召开,以他的资历、能力、政绩和威望,本来 已经被列入中央领导班子的考察人选,并很有可能出任十分重要的职务。但他到 广东后的所作所为,在社会上引起了太多的是是非非,更惹恼了一个庞大的官僚群 体,他的名字最终被删除了,并且永远地被删除了。
历史上的改革者大抵如此。他们在冒险革除社会痈疽的同时,往往也革除了 自己的前程。
香一年,臭一年,香香臭臭又一年。
在这香香臭臭、坎坎坷坷的雾途中,是任仲夷和岭南人倔强的背影。
走私事件之后,中央政府及有关部门把下放给广东的外贸进出口权收了回去, 在很多有关经济政策的文件中也特别注明“经济特区也不例外”或“经济特区也要 执行”的字样。内地ー些省市也采取措施,把广东运往各地的许多物资当作走私物 品扣压、冻结。广东的供销人员到外省市进行正常的业务活动,也受到冷落,有的 还被当作走私分子看待,轻者收去证件,重者无理扣押,有些省市甚至明确表示不 准供销人员去广东做生意……
全国各地的邮政部门对来自广东境内的邮品也格外虐待,随意拆封检查。在 他们的意识里,广东就是全国黄货毒品的老巢,精神污染的源头。
这种现象也渗透到了意识形态领域。在那些年拍摄的电视和电影中,几乎形 成了一个固定模式,但凡经济领域的反面人物都被刻画成了广东人,讲一口半生不 熟的粤语。这种现象甚至一直遗留到今天。
一段时间,北京曾纷纷传言,要将任仲夷撤职,开除出党。
经济特区的思路是邓小平提出的,但是几年来,他一直在观察,在思考,不否 定,也没有肯定,他只是说:“深圳经济特区是个试验,路子走得是否对,还要看ー 看,搞成功是我们的愿望,不成功是ー个经验嘛。”
境外不少媒体就此大肆渲染,夸大中共高层的分歧,说深圳只是一个试验品, 很可能是牺牲品,最后肯定还要斩马谡。
那些年,中国的经济改革正是全面探索时期,连国务院的官方文件中也表示 “要摸着石头过河”。的确,在那个复杂的年代里,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中,处在那个 敏感的位置上,任仲夷需要摸的石头太多了,不仅有经济的,还有政治的,文化的, 稍不小心,这些石头们就会突然飞起来,无情地砸破他的头颅。
他的秘书理立铭告诉我,年岁的逐渐增大,工作的极度繁忙,心理的重重压カ, 再加上生活习惯上的巨大差异,使得任仲夷的健康状况频频亮起红灯。他的牙齿 很快地全部下岗了,满ロ假货,吃东西很不方便,且极易损坏,常常要去看牙医。
1983年春天,任仲夷明显感到心律不齐,去医院检查,连医生的脸都白了:他 的心跳竟然每天早搏3万次。劝他马上动手术。他笑一笑,说自己身体好,能扛得 住,拒绝了。又劝他半天工作半天休息,可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怎么可能呢?
任仲夷的工作量之大让人难以想象。有一个细节可窥一斑,他在任期间极少 乘坐轿车,他的专车就是一部!2座的丰田面包。为什么?就是为了利用坐车时间 听取汇报和讨论开会。面包车就是ー个流动的办公室,而他就是一台永远不知疲 倦的机器,每时每刻都在高速地高效地运转着……
驾驭着羸弱的身躯,背负着沉重的压カ,任仲夷像ー个无所畏惧的孤胆英雄, 高擎着自己的灵魂之火,透支着全部的生命能量,义无反顾地行走在广袤的岭南大 地上。他在探求着一条道路,他在追寻着ー个梦想。
那是百姓的福祉,那是文明的微笑,那是人类的大道!
他的胆囊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愈加剧烈,发展到腹胀,厌食,疼痛难忍。
1984年元旦过后,他被送进了医院。胆囊结石,严重发炎,必须马上切除,否 则,腹背受敌,危及生命。
手术开始后,所有的医生惊呆了,做了这么多例手术,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畸 大的胆囊,畸大的胆囊被撑得鼓胀胀的,像ー个熟透的桃子,随时可能爆裂。打开 “桃子”,医生们更是目瞪ロ呆:里面塞满了 16枚圆圆滚滚的结石,大的像鹤鹑蛋,
小的似花生豆、黄豆、亜豆
哦,怪不得老家伙如此生猛,原来他的胆囊里揣满了石头!
哈维尔说:政治是求得有意义的生活的一种途径,是保护和服务人的ー种 途径。
但在中国,政治是ー个复杂、危险而又甜蜜、高贵的特殊职业,大大小小的官员 们大都只是在使用和享受着政治的特权和舒适,而很少去理解和履行真正的政治 责任。“实事求是”和“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等等这些崇高的信条在官场重复 学习了几十年,但真正执行到位的又有几人呢?当群众的根本利益与上司的私家 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往往不敢坚持前者,而是乖乖地选择了后者。这种传 统、落后而又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思想,不能不说是我们中华民族政治文明的ー 个大大的悲哀。
其实,真正的政治家,并不仅仅是那些手握国柄、经略风云的股肱巨擘,而是每 ー个公务员,他们是不是在各自所处的岗位上尽到了应尽的社会责任。从这个意 义上说,绝大多数的人都有所欠缺,而任仲夷则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他在广东省 委第一书记的任职上,竭尽全力,敢踩逆流,不避斧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 岭南开太平,尽到了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所能尽到的几乎全部天职。
但他又是ー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阅尽沧桑,大彻大悟,洞察世事,知其能所 为,亦知其不能所为。这就注定了他的一生是一位奋勇的开拓者、冒险者,同时又 是一位清醒的孤独者、失落者。
任仲夷离休的1985年,广东的经济总量已经跃居全国第一位。岭南大地已经 全面发酵,物阜民丰,山河肥美,而只有他自己萎缩了。他的体重比上任时减少了 近30公斤,身材也矮了 5厘米,他瘦弱成了一个干巴巴、颤巍巍的岭南阿公……
卸任前,他又一次去了深圳。站在文锦渡口,眺望着两岸星河般灿烂的灯光, 他笑了,他的笑容一如这星河般灿烂。
挥挥手,他要告别这一片灿烂的星河了。
这是一次平静而隆重的谢幕……
任仲夷离休时,中央本已安排他到北京定居。但是,他的感情已经在这里深深 扎根,他决心把自己的余生交给这片土地了。
生为岭南人,死亦岭南土!
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地衰老下去,像ー株粗皴枯朽的木棉树,但他思维的枝叶依 然滴青流翠,激情的火焰仍旧时时喷薄迸溅。而且愈到晚年,其情愈殷,其心愈烈, 烈烈如火,殷殷似血。他用颤抖的双手高捧着自己滴血的心脏,向他的后人、向这
个民族奉献着最后的真诚
他惋惜邓小平的人生憾事主要是没有利用自己的崇高威望,在经济改革基本 成功之际适时地进行政治改革。
他大胆建议,中国可以借鉴经济特区的成功经验,进行政治体制改革试验,然 后再逐步推广。
对于建设“和谐社会”,他也有着自己独特的慧解:从字面上看,’和’左边ー个 ’禾’,右边ー个’ロ ’,表示老百姓张开口要吃饭,首先要解决的是温饱问题,也就 是民生问题。’谐’字左边ー个’言’,右边ー个'皆’,表示人人皆言,言无不尽,也 就是实行民主。ー个民生,ー个民主,这两个问题解决好了,社会和谐就不难了。 所以,和谐社会的基础应该是经济发达,生活富裕,社会民主,言论自由。
哦,人之将死,其言亦善。让我们理解这位可敬的老人的ー颗大爱之心吧!
任仲夷晚年交往的多是思想界人士。
2004年3月的一天,他突然吩咐儿子把家院的门槛锯掉,家人大惊。原来是北 京的好朋友于光远要来了。于氏小他ー岁,已经瘫痪,出行需乘坐轮椅。
于光远终于来了。90岁的任仲夷颤巍巍地推着轮椅上的老友,慢慢地在东湖 边散步、聊天。哦,两个历尽沧桑的思想者,他们的躯体已经垂垂老矣,但他们的心 理依然青春,他们思想的羽翼像两只轻灵的鸟儿,在高远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着, 鸣嗽着……走不动了,就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湖畔晚霞般蔓延的猩红的木棉花,那 是生命的火焰,那是岁月的叹息,那也是他们永远的遗憾和隐痛啊……
2005年4月5日,在广东省中医院住院的任仲夷,再次约见郑炎潮。他仰躺在 危重症病人监护床上,浑身插满了导管,喘着粗气,竟然交谈了 3个多小时。临别 时,他语重心长地说:“大胆地想问题,讲的时候要谨慎。我们过去批评胡适的'大 胆假设,小心求证’,但他是对的。鲁迅和胡适都是伟大的,鲁迅是揭露黑暗的人, 胡适是在黑暗中点亮蜡烛的人,在黑暗中点亮蜡烛的人更重要。”
郑炎潮没有想到,这竟是任仲夷留给他的学术“遗嘱”。
公元2007年11月,我去广东采访的时候,任仲夷已经去世两周年了。
我穿过繁华的广州街市,去银河公墓凭吊。浩瀚的碑群中,静静地矗立着ー块 普通的石碑,碑面上只是嵌刻着他的名字。如果不注意的话,来往的人们根本不会 联想到他。可他的碑石似乎是ー块奇异的磁铁,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和脚步。
人们站在他的面前,垂首弓身,默默地致敬,或上前抚摸一下石碑,似乎在与主人对 话,似乎在与主人握手。而那块幸运的碑石,早已被抚摸得光光亮亮的了,像老人 慈祥的笑脸。
他的儿子告诉我,临终时,任仲夷早已不能言语,但意识里仍然半明半昧,交代 完遗言后,似乎仍有牵挂,便用手指为笔,在儿子的手掌上哆哆嗦嗦地写字,让把生 前所用的老花镜、放大镜、收音机、钢笔与他的骨灰放在ー起。
哦,可爱的老人,即使在天国里,也在惦念着这片土地,凝视着这个民族……
我相信,一千年之后,当广东的后人们在数念起20世纪时,仍然会敬重他的 名字。
岭南的疆土上肃立着数不清的木棉树,像一把把硕大的火炬,在默默地燃烧 着
(原载《广州文艺》2008年第4期)
休息的革命(缩写本)
王宏甲刘建
序言
人类经历了远古的“农业革命”、近代的“エ业革命”、当代的“高技术革命”,到 了今天,因高技术支持的生产カ空前发达,人类オ第一次有可能,并需要经历“休息 的革命”,为今天和未来的生活质量开辟新路。但是,非常难,因近代以来资本与技 术结盟的经济发展模式依然统治着世界。巨大的困难,并不在经济领域,而在精神 领域。所以,这是文学关心的命题。
“休息”在中国古代文化中意为“休养生息”。从剧烈的秦统ー战争结束再到 秦朝覆灭,西汉采取“与民休息”政策,使经济复苏、社会发展,并使中华多民族国 家的统ー在汉朝得到巩固。这“休息”所蕴含的社会和人生智慧,至今仍可探寻。
当今所称的国际金融危机,其实并非孤立地发生在金融领域,几乎所有生产领 域的困境都不是由于生产能力不足,而是过剩。科技的迅猛发展及其在生产中的 广泛应用,已使人类不需很多人员挤在工业生产中进行相互耗损性竞争,但这场危 机却使人们陷入更激烈的竞争。
难道别无道路?审视三大产业结构,当发达国家的农业人口缩小到5%左右 时,中国有80%的农业人口 ;当发达国家工业人口缩小到10%以下时,中国工业人 ロ接近50%。今天,第三产业正在发达国家成为容纳最多就业人员的产业,中国 第三产业则是薄弱环节。倘能看清形势向第三产业转移,也不失为ー种理性选择。
旅游业是第三产业的龙头,是典型的消费型经济。文化产业亦然,而旅游业与 文化产业的“联姻”正在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绚丽奇景。今天和未来,“休息的革命” 可首先在第三产业开拓的“休闲经济”里获得一种启蒙,这是值得全社会关注的。
“休息的革命”当然不是不干活。本书以旅游业为主要描述对象,可以从中看 到最为典型的实践。30年前中国发展旅游业,正是从“走出去,玩ー玩”的“休息” 中发展出一片很大的天地。
由于我们长期重视科技、经济、教育等等,很多人对旅游这个“吃喝玩乐”的行 业究竟有多大作为不大关注。迄今很少人知道,中国旅游业正以年均约12%的速 度增长,高于同期国内生产总值的平均增长率,已是国民经济重要支柱产业。而 且,贡献远远不只体现在经济效益方面。
遍布中国的古迹,多是旅游行业挖空心思地ー个个修复或再造,然后就像“王 婆卖瓜”那样不遗余力地吆喝那“瓜”有多么好!因他们的吆喝,过去被批判为“腐 朽的封建主义”的东西,变成恢宏的数千年中华文明,温情地回到了我们的山山水 水,成为我们精神中辉煌的民族记忆。
旅游盘活的也远不只是古迹。单看艺术与旅游业“嫁接”,传统音乐、舞蹈以 及56个民族色彩斑斓的文化在旅游中复苏与创新,书画家的作品价格飙升,凡此 种种,对增强ー个国家的文化カ,是沛然化雨渗透到万万民众之中的。各省市“旅 游大篷车”还吆喝到国外,对中华风景与悠久文明的“推销”,规模和影响都是空前 的。直到这时,旅游业的重大作用仍未被足够认识。很少人知道,旅游业每增加1 人就业,可促进相关产业增加5人就业。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产业,像旅游业这样与 各国人们广泛接触,与民生休戚相关,与百业相连。岂止是经济支柱?更养育精 神,承载如此宽广的社会担当,可谓ー业九鼎重千秋。
今天回头看看,中国旅游业30年来以“马超龙雀”的发展速度营造出的巨大消 费市场,已然是拯救金融危机时期经济困境的ー支宏伟力量。联合国世界旅游组 织预测中国到2015年将成为世界最大的旅游目的地国家。中国旅游业方兴未艾, 可谓“九万里风鹏正举” 〇本书的完成并非给中国旅游业过去的30年画个句号,而 是为促进当今和未来社会各业的和谐运转,提供ー个新的起点、新的观念。换句话 说,这是一本为今天和明天写的书。
“休息的革命”,不只是对眼前的全球性经济困境而言。
从欧洲国家开发殖民地以来,到现代科技迅猛发展,“优胜劣汰”“以强汰弱” 的意识影响到世界各地。由此形成的快速发展、争先发展的意识和行为,促使工业 时代对资源的掠夺性开采把地球刨挖凿钻得百孔千疮,到20世纪人类的生存环境 发生了全面危机。为了不被别人灭掉,仍然要绞尽脑汁争强夺胜,奋カ竞争。这是 个无休无止没有宁日的人生消耗战。许多好时光都折腾进去了,各种压カ无孔不 入地摧残着人的健康。人类到底在被什么驱赶?生活本身的乐趣在哪儿?生命的
尊严、美好在哪儿?
人类并不是生产的奴隶。人类需要从疯狂地追逐发展速度中觉醒,从疯狂的 相互耗损性竞争中觉醒,以新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给自己疲惫的生活、受伤的心灵 放假。
Part Nine
今天人们寻求“可持续发展”,在我看来,更智慧的意识该是中国古典智慧中 重视的“和谐运转”。当生产能力过剩,运转失衡,重要的就不是哪个行业如何发 展,而是整个社会如何和谐运转,不能和谐运转就有危机。过去的30年,中国重视 发展贫困地区的旅游业,这里就有强弱结合,资源互补,并不是“以强汰弱”,而是 重视相互依存。这渊源联系着中国古老的智慧,君不见中国远古就有阴阳和谐观 吗?和谐运转不仅包括解决产业结构的失衡,还包括如何解决贫富差距等问题。
所谓“休养生息”,就是在激烈的争锋中,在人类付出的惨痛代价中,要冷静地 寻找有利于人类生息相存的生活智慧来拯救自己。在科技发达、生产能力也空前 发达的当代世界,人类需要发展休闲经济来革新发展经济的方式。
在人类通过一次次“生产革命” “技术革命”来营建生活的历史进程中,倘能觉 悟到可以通过发展休闲经济来促进社会各业趋向平衡,这是更高层面的可持续发 展,并可望普遍地提升人类的生活质量。这无论从思想认识、精神境界和经济形式 上都是深具革命性的。在这个世界性的背景上来审视“休息的革命”,将发现这是 个庄严的命题,具有值得我们去深究的丰富内涵。
“休息的革命”无疑需要人们以清醒的头脑智慧地参与,这需要认识它为人生 带来的好处。仍以人类以往走向旅游的经历为例,可以看到游历对于人生的全面 发展有多么重要。
人生之旅,就得去“履”。ー个人在ー个地方待久了,生活环境会对自己造成 封闭。人们还可能把习惯当真理,这就需要走出去。所谓“履历”,不应限于读书 工作的经历,这“履”是穿着鞋天南海北去游历。世界因此而广阔,人间因此而亲 近。没有旅游的经历怎有履历?
“博览群书”(未必要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同等重要。闭门读书会读成书 呆子。鞋里存储的记忆,比在学校读十几年书更牢靠、立体、开阔而有用。
孔子周游列国,丰富了识见。司马迁游踪达半个神州,オ有生动翔实的《史
记》。李白年纪轻轻仗剑去国,辞亲远游。“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他的诗歌自由如云,得益于山川造化。和尚云游四海,弘扬了佛教文化。《西游 记》取材于玄奘取经,而玄奘游记显然不只是传播了佛经。
曹孟德观沧海,陈子昂登幽州台,王勃过滕王阁,很多人生识见在行旅中领悟 得到。湖光塔影,海浪江涛,能引起诗人的遐想,也能启迪书法家的胸怀。王羲之 将郊游视为“游目骋怀”,“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オ留下不朽的《兰亭集 序》。
宋代游记名篇辈出。王安石《游褒禅山记》,范仲淹《岳阳楼记》,欧阳修《醉翁 亭记》,都是极好的散文名篇。苏东坡在逆境中也是开开心心的,登山临水,写字画 画,喝酒吃肉,吟诗赏月。“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举手投足间洋溢着超凡而 不脱俗的大度,支撑他的是心中广博的中华文化。
徐霞客22岁开始步行远游,成为伟大的地理学家。郑和七下西洋,更是令世 界震撼的壮游!“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顾炎武的名言。顾炎武一年中有一 半时间在旅店里住宿,每到一处,把实地考察与书本上的记载对照研究,《京东考古 录》《昌平山水记》等书,就是他旅游治学的成果。孙中山游历美国,萌生了他的新 思想。蔡元培游历欧洲,回国出任北大校长。周恩来游学法国,那“难酬蹈海亦英 雄”的豪情,是容纳中外也是承前启后的。
因远行而打开识见,提升的不仅是个人。四大文明古国中没有希腊,但古希腊 人被称为“全然的旅行者”,正是旅游使他们走到了发达的两河流域和古埃及,吸 收他人文明而使希腊成为欧洲文明的发祥地。
中国历史岁月中的旅游,其实多么悠久绚丽。中国话“观光”,语出《易经》。 谓“观国之光”,意为观览国之光辉。3000年前周穆王巡游非只游山玩水。一国之 主,不游历国土,不知国情与民情,何以治国?周穆王远游波斯(今伊朗),最早踏 出中国通往西域的道路。秦修大道,车同轨,沟通天下,与其说为秦始皇出游带来 方便,莫如说为中国的统ー开辟了大道。汉武帝七登泰山,六出萧关,出游打破诸 侯封闭,九州热土,千秋归汉。隋炀帝扬帆出游,促进了大运河开发。游历会大大 开阔君王眼界,以及当代领导者的智识和胸怀,从而影响ー个民族或ー个企业。
古典时代先人走向旅游,或许有“天人合一”的更多默契。那里的“天”,包括 自然也包括社会。到现代,我们可能以“革命加拼命”的方式覆盖了先人丰富生命 质量的智慧。游历对于人生与社会的全面发展是深具意义的。可以肯定地说:不 读书不能治愚,不远行难有出息。为人父母要有意识地带孩子去远行。如果你依 然埋头于读书或工作,尚未意识到旅游对于人生举足轻重的塑造功能,其实是ー种 损失。一旦体会到,你也将会从这种“休息”中感受到ー种“革命”的心灵震动。
ー、开放之门
国门在哪儿?在天上? 1978年,中国民航飞机的日利用时间オ1.9个小时。 国门刚开一条缝,西方人就来了。住宿难惊动中南海!开放国家“禁苑”迎游客, 调军用飞机把旅客送往天津住宿,这事反映国情也反映人情。紧张状况延续到 1982年,空军部队还派出1800多架次飞机协助空运游客,此种情景举世无双。
1. 国门开启一条缝
关于改革,人们常说是从小岗村实行承包制开始的。很少人想过,开放,是从 旅游业打开国门拉开序幕的。
1978年3月5日,中共中央下发红头文件,增加对外开放城市,成立旅游机构, 发展旅游业。当时人们并未感到有多大动静,这却是件历史性的大事。这意味着 对外开放,意味着封闭多年的国门由此打开。外电评价:这是“红色中国”第一次 公开允许外国人以旅游者身份进入中国。
此时,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尚未召开,安徽凤阳小岗村18户农民也尚未 召开那个按手印的“大包干”秘密会议。
今天人们常说,改革开放,国门大开。
其实,1978年,国门只是刚刚开启一条缝。
那时候,还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有名额限制和一套内控条例。在签证时,对 入境的外国人卡得很严格,记者就不让进。那时候,西方称苏联是“铁幕”,称中国 是“竹幕”。
对世界来说,中国还是个巨大的谜。这大门里生活着1〇多亿人呢!所以,国 门初开一条缝,国外的捷足先登者挤进来了,还有更多的外国人挤在这条缝外,进 不来。
虽然,国务院已经下发了发展旅游、挣取外汇的文件,但在对外开放的问题上, 当时某些高层领导还有种种疑虑:
“是不是开放得太早了?”
“会不会把特务放进来,窃取了情报怎么办?”
“国外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会不会腐蚀我们的干部?”
“会不会把我们的干部带出去?”
“我们落后的地方,不能给外人看。”
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前,1978年10月9日,邓小平会见美国泛美航空公 司董事长西威尔,就对陪同会见的国家旅游局和民航总局的负责人说:“民航、旅游 这两个行业很值得搞。”
小平还说:“ー个旅行者花费1000美元,一年接待1000万旅行者,就可以赚 100亿美元。就算接待一半,也可以赚50亿美元。要力争本世纪末达到这个创汇 目标。”
1979年1月到7月,邓小平又连续发表了《旅游业要变成综合性的行业》《旅 游事业大有文章可做》《发展旅游事业,增加国家收入》《把黄山的牌子打出去》等 四篇讲话。他毫不犹豫地说:“旅游事业大有文章可做,要突出地搞,加快地搞。旅 游赚钱多,来得快,没有还不起外债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大搞呢「’
于是,门缝拉大了。
中国向世界旅游者打开了一扇门。
“到中国去!”这是近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国际时髦声音。
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四海宾朋蜂拥而来。一种世界性的冲动,开放的大戏, 在中国旅游领域拉开了序幕。
当五洲四海语言不同、肤色各异的朋友三五成群频频出现在长安街时,相当多 人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念叨着:这不是“文革”中要打倒的“帝国主义”吗?怎么 跑到长安街来了?还有人说,八国联军的后代,怎么成了 “义和团”后代的“座上 宾”?我们还坚持社会主义吗?
但中国毕竟有礼仪之邦的悠久传统,大多数国人具有与生俱来的好客古风,所 以也有很多人向外宾送去友好的微笑。
从接待来说,“内紧外松”,接待者的心情也很复杂。因为内部还绷着“阶级斗 争”之弦,中国国际旅行社的导游每次陪团都得花几小时写出“情况报告”。导游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能有任何疏忽和闪失。
ー对台湾老夫妻跟随香港旅行团入了境。公安局担心他们是“特务”,嘱告导 游“不要给他们单独活动的机会”。实际上,这对时隔30年オ返乡的老夫妻也在思 忖:“共产党会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1979年了,我们的国门是打开了,但我们的意识还很不开放。我们开放的步 伐,还没有迈开大步。
“当时外国人要进来不容易,首先要取得国旅的指标,而国旅指标是有控制的,
像发粮票ー样,年初分配名额给法国、英国、美国等各国的旅行商。旅行商为争取 到更多的名额,经常与国旅争得面红耳赤。”王尔康说。
王尔康原是个外交官,一身文气,早年担任国旅总经理,是中国旅游业的“活档 案”。他清瘦挺直的身材,敏锐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他说国外旅行商常抱怨说: “我们是拼命发展旅游,你们是限制旅游。”
1979年,美国有17万人申请来华旅游,只有2万人获准。在日本年轻人中,4 个人就有3个想到中国旅游,报名到西安的就有120万人。各国要求来华旅游的 人数都远远超过国旅定额。海外华侨来华,归中国旅行社负责统筹,也有名额限 制。有些华侨登记排队好多年了,还没有获得签证。五洲四海的声音都在问:“你 们不是也想挣外汇吗?为什么有钱不赚?”
在当年还相当简陋的会议室、办公室里,国家旅游总局组织学习小平讲话精神 的春夏秋冬,大家都还记忆犹新。这记忆告诉我们,封闭久了,打开我们的观念之 门,并不比下个文件打开国门容易。
春夏秋冬,我们像大扫除那样,一次次地清除旅游工作就是“吃喝玩乐”“洋奴 思想”“为资产阶级服务”等“文革”遗留的影响。大扫除后,我们的会议室、办公室 里也布置出新的景观。新景观能形象地说明,我们已经认识到,旅游业是“无烟エ 业”,是“无形贸易”,是投资少、见效快、多创外汇的综合性经济事业。我们还记住 了陈云同志的话:“旅游收入实际上是'风景出口 ’,比外贸出口收入来得快。”
那时,很多人还不了解外汇,但开始对有外汇的人刮目相看。搞旅游工作的则 开始懂得,外汇储备是ー个国家在国际经济活动中实カ的象征。国家持有的外汇 储备可以保障国家进口重要战略物资、关键技术,还能保障金融体系的安全。万一 发生战争、灾害,或者国际经济形势突然变化,国家银行可以用充足的外汇储备来 应对突发的金融风险。
旅游外汇换汇率比出口物资换汇率高。按1978年计算,出口的物资,平均约 二元七八角人民币的东西换回一美元。有些轻エ业产品由于花色品种不适应国际 市场的需要,卖不出好价格,往往要用四五元人民币的东西才能换回一美元外汇, 而旅游外汇,只需要一元五角多人民币就可以换回一美元。
中国地域辽阔,山水风光、文物古迹、民俗风情等旅游资源丰富,是世界旅游资 源大国,发展旅游有独特的优势。国务院成立了以主管副总理为首的旅游工作领 导小组,各地政府也相继成立领导小组。不管怎么说,旅游业开始从“贴钱”转向 挣钱。这个进步很重要。
“莫畏途难时日远,鸡鸣林角现晨曦。”ー个旅游业的新的早晨苏醒了。但就 像夏日的北京仿佛没有早晨似的,大街上很快就车水马龙。这时,“旅游业工作 者”都感到自身压カ重重了,而且很快就感到“压得喘不过气来” 〇
2. 今夜宿何方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当四海旅游者蜂拥而至时,我们却乱了方寸,慌了 手脚。我们还没有建起与此相适应的旅游市场秩序,面临的突出困难一下子就推 到了我们鼻子跟前:条件简陋、住房奇缺、交通困阻。
旅游工作者们竭尽全力,想让外宾住好吃好,可是1978年的北京,只有7家涉 外饭店,能拿得出手的床位充其量还不上2000张。从全国来说,也只有137家有 点样子的饭店。
北京国旅、中旅捉襟见肘,天天愁的就是客房。饭店走廊全都住满,标准间中 间加铺,会议室打起通铺,还有客人等待在大堂。饭店里再也没地方可塞床位了, 大厅乱哄哄的,客人翘首盼等,怎么办?
有的把客人拉到北京“上海西餐厅”,把吃西餐的小桌子拼起来当大床;或拉 到“莫斯科餐厅”打地铺,男女屏风挡隔,权且将就。当时来华观光的旅游者,有很 多是腰缠万贯的富翁,叫人住在这种条件的地方,也真觉得丢了国家的面子。
还有个办法是用“缓兵之计”。这批外宾下了飞机,前批宾客还没退房。于是 先把客人连行李ー起拉到故宫、颐和园去游览,这边紧张地腾房间。那时外宾旅游 也真够累的,你想想,乘了 20多个小时飞机,到达北京后,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就要 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参观。到晚上,等上一批客人走了,才能入住宾馆。
像这样当晚能入住的旅游团,还算是幸运的。
有一次,青旅接了一个美国团,北京实在无处下榻了,打电话向时任团中央书 记的李瑞环汇报。李瑞环也没法子,硬着头皮给小平打电话。小平打电话给空军, 动用军用飞机连夜把外宾运送到天津去过夜,第二天又用飞机运回北京来观光。
坐飞机易地投宿,现在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而那时,为解决住宿问题,通过 国务院李先念、陈慕华等副总理调军用飞机把客人送往天津等地住宿,是常有的 事,最远的送到南京。
1978年,全国旅游入境人数超过!80万人次,比以往20年宾客总和还要多。 到1979年,客人成倍增加,而宾馆不能像孙悟空拔根毫毛那样呼之即出,住宿矛盾 更加突显。外国游客在大厅里打地铺已不奇怪,戏称在东方野营;在机场里围着毛 毯候飞机,犹如战后在某个边境机场等待联军来接难民。
京城缺旅社,今夜宿何家?这个问号,就是深深的记忆。
北京东长安街6号,当年是国家旅游局和国旅总社所在地,经常有蓝眼睛、高 鼻梁的洋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住所,等机票。这样的风景,在当时大国中,恐怕 绝无仅有。
早在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前タ,北京饭店新建了一座23层的大厦,现在远远 安排不下蜂拥而至的宾客。北京饭店总经理手头只有7间住房的机动权,其他房 子的钥匙掌控在国务院谷牧、陈慕华、余秋里、王震4位副总理的手里。先给谁得 副总理协调发话,ー时成为天下奇闻。
ー些客人久仰北京饭店的大名,宁肯在大堂静等,也不愿去别处投宿。有一次 全部客人都安顿好了,还剩一个没着落,怎么办?结果他在同行者卫生间的浴缸 里,蜷曲着过了一夜。
不仅住宿难,而且条件差。
中国旅游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李玉莺,说起她当年带一批美国客人去招待所 住宿,她说美国人ー看,缩了回来,不肯入住,认为条件比美国监狱还差,当即给美 国使馆打电话,使馆人员叫他们先去使馆。李玉莺苦口婆心劝阻。天又下起了雨, 她就把这批客人拉到北京饭店大堂,每人发个毯子,在沙发上过夜。她也陪着外宾 在椅子上度过漫长的夜晚。
这是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事。不能怪美国人挑剔,与国外饭店相比,我 们的条件确实差太多。那时的招待所是个什么状况?几乎所有招待所的房间都没 有卫生间,ー个楼层两大排客房,走廊尽头有个公用厕所,散发出的异味弥漫整个 走廊。洗澡间大多设在厕所隔壁,你脱掉衣服洗澡的时候,感觉隔壁的臭气直接侵 袭你的全身,让你感觉全身都有洗不掉的臭味。而且,每天只供应两小时热水,你 进去洗澡的时候也许已经供水1个小时50分钟,但你并不知道,你脱光衣服擦上 香皂,突然热水没了,你只好光着身子干着急。餐厅实行8小时工作制,过时恕不 恭候。
条件略好的涉外宾馆,也存在许多问题。耗子夜袭旅客,外宾彻夜辗转。宾客 带的食品常被老鼠啃得乱七八糟,连照相机的皮背带也被咬断。有时半尺长的大 老鼠突然从空飞降,“啪”的一下正落在宾客的床上,于是有外宾称中国饭店为“老 鼠饭店”。
一位外宾就绘声绘色地讲述:“晚上我看见老鼠在我眼前跳舞。”他随身带着 老鼠咬过留有牙痕的巧克カ,拿出来作为介绍“老鼠饭店”的证据。
靳羽西来了,这位海外名人也被老鼠闹得夜不安宁。住的房间没有天花板,老
鼠在房梁上东蹿西跳,灰尘洒落。一开灯,老鼠逃走,ー关灯又出来了。几只老鼠 还从她的床上爬过,吓得她一夜都不敢入睡。
武汉某饭店,浴室遍地是水,每个旅客都在为马桶漏水发愁。桂林旅馆水泥屋 顶竖着蓄水塔,只见水头不见水,所有客人又都为断水而抱怨。成都某涉外宾馆房 间壁橱里灰尘厚积,地毯又黑又硬,床单、被子、枕套都脏兮兮的,令人恶心。卫生 间墙上镜子破成两块,一条发黑的胶布刺眼地粘在上面,败陋状况令客人感觉好像 来到战后的城市。
ー个美国旅行团的领队柯娜・梅・邱夫人,致函中国国际旅行社,尖锐批评饭 店卫生不佳现象,其中写道:
“客房的蟬螂钻进我的行李包从北京运到兰州。在乌鲁木齐,蟬螂更严重,竟 爬到床上来。对此,我只能置之一笑。卫生间不起作用,马桶在漏水。不干净的设 施和爬虫之害,可以直接影响旅行者对中国的特殊好感。”
今夜不知何处宿,不只是在北京。
热点旅游城市,饭店都人满为患,床位紧缺。
在桂林,海外侨胞和港澳台同胞有的被安排在大礼堂的舞台上,男男女女都打 地铺。有一首打油诗流传很广:“桂林山水甲天下,我到桂林住地下……”
在上海,当时虽有锦江、和平等7家上档次的饭店,但有时几千名外宾同一天 要在上海过夜,急得上海市旅游局茫然无措。安置不下的宾朋,常常临时拉到杭 州、苏州去过夜。忙得顾不上吃饭的导游姑娘,跳上跳下地解释着,经常急得泪汪 汪的。
3. 票!票!票!
1979年春,桂林机场。浓雾迷天。
一天,两天,桂林的雾,依旧那么浓。10多个航班延误了,宾客焦急的情绪,也 像雾一般在候机室内外弥漫,机场一片混乱。
外宾是有日程的,签证到期该回国了,回国机票也早买了,可是卡在桂林出不 来,怎么不焦急上火? 3天后,天空终于开雾了。几天滞留下来的旅客黑压压ー 片,机场乱哄哄的。每个团都想先走。协调、安慰,增调航班,喧闹数天的游客最后 总算都散了出去。
中国民航从1979年4月1日起,在国内对外开放的城市中相继开辟了 8条新 航线,每周共安排了 545个航班。外宾最集中的北京、上海两地,班机由原来每周
的15班增加到24班。
桂林是最热门的景区,要求去桂林游览的外宾越来越多。民航广州管理局已 把从广州到桂林的航班,由原来每周!5班增加到24班。北京、上海、杭州、贵阳、 天津、重庆、成都、武汉、长沙等地,每周都有班机进出桂林。
在当时情况下,民航已竭尽全力,但还是无法满足旅游班机需求。1978年底, 中国民航只有162条航线,飞机的日利用时间オ1.9个小时,民航的运输总周转量 世界排名第33位。飞机性能差,30年前乘坐过中国民航飞机的人,对当年那颠簸 的飞机和轰鸣的噪音记忆犹新。
票!票!票!机票、火车票,两票难求。外宾进得来,出不去,成为主要矛盾。 外国、侨胞旅行团因购不到机票而被打乱行程,滞留、改线现象经常发生。
有一次在桂林,ー个美国团班机延误,眼见签证即将到期却走不了,客人闹了 起来了,挥舞拳头抗议。全陪导游老黄想,打电话向国旅总部反映,时间都来不及 了。急中生智,他直接把电话打到分管旅游工作的陈慕华副总理办公室。陈慕华 连夜向空军司令张廷发求助,临时调军用飞机救急,オ平息ー场风波。
当时缓解航班紧缺的办法,只有通过国务院、中央军委高层领导找空军司令张 廷发特批空军包机。紧张状况一直延续到1982年。空军部队1982年共派出1800 多架次飞机,协助旅游部门空运游客近6万人次。1985年,空军正式成立旅游包机 公司,飞机短缺的状况稍有缓解。
火车票同样紧缺,卧铺票更是难求。常常是ー个团只能分到几张卧铺票,而旅 游团中年龄偏大者居多,ー个团下飞机,多数是白发老人,被称为“银发族”。导游 陪同常为拿不出足够的卧铺票而内疚。
法国飞行78团凭票到火车站上车,车站告知走不了,要改乘凌晨2时的火车。 等到凌晨2时,铁路方面又通知说这班车次取消了,要9时オ有火车。旅客通宵未 眠,遇上这种情况,怎能不生气!
有一次火车途经昔日丝绸之路走过的名城,有个法国旅游团上车。因没有软 卧,客人和陪同发生争执,团队中有80多岁的老太太。列车长也很为难。正在无 可奈何之际,甘肃省委一行人知道情况后,带队的领导对列车长说:“这样吧,我们 12人的软卧全部让给旅游外宾。”说着就招呼人从软卧车厢把东西拿了出来。
法国客人进入软卧车厢后,迷惑不解地问:“他们怎么愿意把软卧让出来?”当 得知为他们让出卧铺的是省级领导,顿时感动不已。
“在有限的条件下,解决宾客交通困难,我们尽心尽力。”王尔康给我们讲了个
导航轮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这天王尔康刚上班,总经理室的电话就响起 来了。空军机场告知,原定明晨6时起飞的一架图ー154包机导航轮要更换。图ー 154是苏联产的飞机,早已从苏联采购、用火车托运的ー批导航轮,却因东北嫩江 发大水,失去了联系,火车皮现不知道在哪儿。如果不更换导航轮,飞机就不能起 飞。王尔康一听急了,飞机延误就要打乱客人下ー站的旅行计划,这150多人的旅 游团,ー处乱就一路乱,怎么办?
空军也在想办法。全国发电报寻找,终于在空军所属的乌鲁木齐机场找到ー 个备用导航轮,但是得有专人去拿。王尔康一看飞乌鲁木齐航班还赶得上,马上派 人出发赶飞机。如同一场争分夺秒的“战斗”,终于在当晚!2点前把导航轮送到空 军机场,机械师连夜装换。第二天黎明,一声轰鸣,飞机按时冲上蓝天。王尔康与 在场的国旅总社人员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平静下来,脸上有了欣慰的微笑。
1978年到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民航、铁路都极其薄弱,交通与住宿,同时成 为发展旅游的主要瓶颈,外宾对此啧有烦言。抗议呀,叫喊呀,但由于条件限制,都 难以较快改善。当这些外宾回国后,形成的舆论却相当可怕,给中国的国际声誉造 成的不良影响,还不容易改变。
20世纪80年代初,连续5批130多个美国客人在中国住不好,吃不好,特别是 又因机票受困走不了,问题从民间反映到官方。不久,美国官方公开发布消息,说 美国人到中国出不来,没地方住,对中国之旅亮出红灯。随即美国旅客骤减。美国 旅行商说:“等到你们条件改善,我们再来。”
中国旅游业,是在种种尴尬的情况下起步。
4. 意想不到的尴尬
“民以食为天。”中国美食天下扬,正宗的有鲁菜、徽菜、浙菜、苏菜、闽菜、粤 菜、川菜、湘菜等八大菜系,还有满、蒙、回、朝鲜等民族的特色口味,如烧、烤、涮。 高档的有燕窝、鱼翅;中档的有甲鱼、螃蟹;北京烤鸭,杭州宋嫂鱼,四川太白鸭…… 任君享用,更不消说还有天南海北形形色色的风味小吃。说到吃,在中国总没问题 了吧?
“你们想错了。”程文栋先生说,“当时在餐桌上出现过不少尴尬。”程文栋曾任 国家旅游局副局长,担任过中国驻意大利大使,获过意大利“大十字骑士勋章”。 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而浑厚。他向我们讲述当年陪美国内务部次长一行人游桂 林的事。
美国客人到餐厅坐下,提出要喝啤酒。
“对不起,没有了。”
“那就来点冰激凌。”
冰激凌是什么?服务员还是第一次听说,去问餐厅经理。经理脸红了,知道是 知道,但餐厅目前还不会做。最后,客人说:“那就来杯冰水吧!”
经理派人出去跑,打电话到处联系,就是找不到冰水。
美国宾客耸耸肩,疑惑地瞪大眼睛问程先生:“冰水也没有?”
程文栋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说到这里,仰面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现在,要什么 饮料没有?那时候连啤酒都没有呀!青岛啤酒,年初就拿钱去预定的,按计划供 应。需求上报了,但只批下极少量。”
1979年,14个省市54个涉外饭店有个统计,每年短缺啤酒2778吨,而且多数 啤酒质量很差,外国旅游者对喝不到啤酒很有意见。美国人晚餐想喝鸡尾酒,更让 我们的餐厅经理傻了眼。那时只有少数涉外宾馆オ有调配鸡尾酒的人才。
还有香槟酒问题。香槟酒是礼仪用酒,国外宴会大开香槟酒助兴,以显示宴会 的隆重。可是,我们的餐厅香槟酒也奇缺,喝都不够,更别说是弄得“香槟喷溅宾朋 乐”。
除了物资紧俏,由于对外国饮食忌讳不了解,也闹出ー些不愉快的事。比如泰 国游客忌吃牛肉,事先已通过陪同向餐厅打了招呼。数分钟后,服务员忙中出错, 偏偏把ー盘牛肉端上桌。
“哎,我们不是说了吗,不吃牛肉。”ー桌人都火了,因为这被视为对客人信仰 的侮辱!
港澳游客忌讳“炒觥鱼”,因为在他们那里炒觥鱼”是失业的代名词。但餐 厅服务员对炒觥鱼这道菜叫惯了,上菜就大声唱道:“炒觥鱼了 !”
海员忌讳“翻”。某餐厅服务员帮忙,把下半边未吃的鱼翻了个身,谁知外国 海员无法容忍,把筷子ー摔离席而去。
在饮食习惯上,国内外存在很大差异。外宾喜欢分餐制,中国餐厅总是老规 矩,10人ー桌,合而食之,有时不足10人还不上菜,客人面面相觑,饥腹以待。
大多数外宾早上爱吃西餐,而许多餐厅还做不了西餐。早餐通常是稀饭、冷 菜、点心,西方宾客很不适应。
还有一个让外国游客不满的是餐厅定时开饭,过时不候。早上得早起赶吃饭, 晚上又没有专供客人喝酒聊天的酒吧间。
中国有“食在广州”ー说,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经过煎炒烹炸、蒸煮
炖煨,无不成了席上的佳肴。然而,那些精心烹饪的名菜端上来,外国游客问,这是 什么?当得知这是某些飞禽走兽时,他们不吃了。餐厅说,你点的,我们做了,你怎 么能不要?客人说,你写的不是这个东西。人家说得没错,我们写的“龙凤呈祥”, 外国游客能知道那是什么?矛盾的焦点则是:有些“洋客人”反对屠杀动物。
许多餐厅还没有菜单,更没有英文菜单。每次吃中餐,外宾好奇地询问各种菜 名。我们的传统菜名写在小竹签上,高高ー排悬于墙,外国宾客不知那是什么。菜 单可以充分展示一个餐厅的优势和特色,可惜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利用。
有些问题ー经外宾指出,改起来并不难。很快,印有中英文的精美菜单出现在 各宾馆的餐桌上;也有了夜间小吃部,备有各种名酒、饮料、点心、冷菜、热菜。就餐 时间不再限定。街头相继出现酒吧间,并迅速增加。
在旅游点进餐,更大的问题是卫生差。某些餐馆苍蝇就像轰炸机ー样向饭菜 袭来,外宾见了头皮发麻。有些餐馆厨房与餐厅只隔ー矮墙,客人可以看到师傅打 赤膊在大锅台上烫面条,食欲大减。
别小看“吃”,一日三餐谁能少?没有好的餐饮企业,就没有好的旅游环境。 ー个城市餐饮市场的成熟程度,反映了它的旅游接待カ和综合实カ。
为了让旅游外宾吃饱吃好,我们的餐厅师傅费尽了心思。常言道:“众口难 调。”何况这“众口”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甚至同一个团队,由于年龄、体质、职 业、宗教信仰等不同,对饮食也有不同的要求,要细心地做到“看客做菜” 〇
师傅们很快了解到西欧人口味清淡,东欧人口味比较浓厚;非洲人以咸辣味为 主,爱吃咖哩;法国客人吃点心,喜咸不喜甜;美国人饭前要喝饮料,日本人喜欢海 鲜鱼虾;而尼泊尔等ー些内陆国家对海味和水产品都不太适应;朝鲜人则喜欢蒜味 辣味,对花椒八角等香料不喜欢;川菜,酸、甜、苦、辣、麻,五味俱全,外宾就消受不 了,得改进。连炒个鸡蛋也讲究,有的要荤烧,有的要素做。这鸡蛋本来就是荤的, 怎么个素做?荤的又分煎炒,素的还讲老嫩。
北京饭店等许多涉外饭店让宾客吃得最为满意。餐厅中西餐齐备、品种俱全, 任君自选。中餐花样繁多,别具风格。山珍海味经高级名厨的妙手高技,做出色香 味绝佳令人见而增欲的美味佳肴。包括茅台酒在内的多种饮料,任凭客人吃喝。 咖啡、冰糕等冷饮都能及时送到。上菜、送酒、端饭,讲究礼貌,有条不紊。外宾们 认为,在这里用餐是ー种美的享受。交口称赞:“中国菜是世界第一流的。”
但是,那时没有太多的地方能像北京饭店那样。
5. 情动中南海
那时的中国旅行游览事业管理局,频于应付各种难题,像救火的消防队。北京 和各地持续的住宿难的呼声,惊动了中南海。党中央、国务院领导清楚地认识到: 住宿问题已严重制约、影响了旅游业的发展,乃至经济发展,得下决心解决住房“卡 脖子”状况。临时建房来不及,原有的内部宾馆则是可利用的资源。1979年,国务 院一声令下,决定将北京和全国各地的内部高级饭店对外开放,划归旅游局实行企 业化经营,挣外汇。
于是,中共中央、国务院、总参内部使用的北戴河疗养区别墅院舍、钓鱼台国宾 馆其中两幢楼,率先对外开放,接待自费旅游者。
北戴河疗养区一开放,日、美、英、法、瑞士、加拿大等国的外宾ー批批来到了北 戴河,喜笑颜开地游山海关,在海滨沐浴阳光,划船游泳〇
北京钓鱼台宾馆是名闻中外的国宾馆。800多年前,金王朝迁都燕京后,金章 宗皇帝常到大水池边钓鱼,流传下“钓鱼台”的名称。清朝,这里是皇帝行宫。中 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里接待过许多元首级外宾。住房在湖水岸旁绿树丛中,环 境幽静,高贵典雅。卧室宽敞、整洁,电冰箱、电视机等现代化的实用设备,ー应俱 全。!979年8月1日,国宾馆首批接待了菲律宾首航旅行团,包括菲使馆人员共 70人。接着又连续接待了日本、美国的旅游客人。宾馆还向每位入住客人赠送绣 有“钓鱼台迎宾馆”字样的桌布、檀香扇。外宾为能入住原来只有国家元首下榻的 国宾馆而感到兴奋和荣耀。
国务院开放国家“禁苑”,各省市争相仿效。
行动最快的是山东,把当地最好的济南南郊宾馆、济南饭店拨出。随后河北、 四川、云南、天津、黑龙江、吉林等1〇多个省市都将本地“禁苑”开放,拨给旅游部门 管理使用,自己要开会时就住一般饭店和招待所。
广东把白云宾馆和南湖宾馆拨给省旅游局管理使用,湖南省委将当地的“国宾 馆”蓉园改为蓉园宾馆,接待旅游者。
浙江省委规定,省委开会一律不准占用接待外宾的饭店和宾馆。同时,让省机 关事务管理局所属的新新和大华两个饭店,按照先外后内的原则安排用房。
广西南宁的西园饭店,人称“南宁国宾馆”;湖南蓉园宾馆,重庆市渝州宾馆, 都是当地接待来华访问高级官员和中央首长的高级饭店,这些内部宾馆如无接待 任务,都是常年空锁着。开放后,为国家挣到大笔外汇,结束了年年向财政部门要 补贴的历史。
上海先后开放兴国宾馆、西郊宾馆和锦江中楼。
兴国宾馆又名丁香花园,相传是清末李鸿章宠妾丁香居住的地方。园内有三
幢别墅式的建筑,内有苏州式的庭园,小桥流水,曲径幽回,假山亭榭,错落有致
西郊宾馆是上海最大的内部宾馆,“十里洋场”少有的幽静处所。高级套房, 豪华的客厅和新颖别致的酒吧、茶座,此外还有百亩诱人水面,可供住客划船、 垂钓。
锦江中楼原来是接待国家元首用的专用楼,使用率极低;遇有重要国宾,则不 光是中楼,连整个饭店都要提前控制床位,其他外宾不接或少接;任务过后,中楼还 要休整两天搞卫生,清规戒律很多,没有接待任务只准空着,亏损由国家财政补贴。
各地高级宾馆原有的规章,在1979年被彻底打破了。
这些举措给旅游业发展吹来ー缕春风,从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外宾食宿困难的 矛盾。更为国家挣得许多外汇,可谓ー举多得。
开放“禁苑”挣外汇,表明中国旅游开始从“外事接待型”向“积累外汇型”转 轨,表明了中国高层领导支持搞旅游的决心。
除了开放全国各地“禁苑”外,国家旅游总局号召旅游部门紧急行动起来,改 造原有招待所,解决住宿“卡脖子”问题。
当时提出的口号是:时间就是外汇,速度就是金钱。早一天改建成,为国家早 一天收入外汇。
北京及全国各地都开始把老式的招待所住房,改造成带卫生间的套房。安装 锅炉,整理床位,添置设备,疏通道路,组建车队,新建餐厅、礼堂、俱乐部……任务 非常紧迫。
上海提出“修好一间,布置ー间,安排ー间”的口号,大挖住房潜力。在短期内 改造、扩建旅游标准床位3000多个。
杭州马不停蹄,改造扩建2000多间标准接待用房。
有的地方“临时抱佛脚”,像救火ー样抢时间。江苏有4个团百余客人将到达, 住宿安排不下。如果临时打退堂鼓,既损坏信誉,又影响外汇收入。怎么办?省委 听了汇报后指示:“接,决不能退!”马上组织人员装修双门楼宾馆三、四层。
这时,离接团的时间只有一周。楼体虽已建起,但还是个水泥框架,室内工程 尚未动エ。那时人干起活来有股子冲劲,不分昼夜,不讲报酬。南京一建公司多エ 种工人同时作业,安灯通水、油漆门窗、粘贴墙纸、为地板打蜡。无锡家具厂赶制的 弹簧床、沙发,水运太慢,市城建部门抽出20多辆大卡车连夜送达。苏州提供灯 具,镇江赶制拖鞋,扬州运来大浴巾,女工连夜缝被子。没服务员怎么办?调江苏 旅游学校30名即将毕业的学员,提前上岗实习。
一周后,港沪119团等4个团如期到达,外宾们高兴地住进新楼。他们不知
大记录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道,为此许多人连日忙得顾不上吃饭,一周就瘦了一圈,有的工人累得晕倒在施工 现场。
重庆是刚开放的城市,接待条件底子差。市委下决心拨出200余万元重新装 修宾馆。加班加点,为每个房间装电话机,铺地毯,安装空调,装淋浴设备。每栋楼 添置了制冰机和电冰箱,还在宾馆内设立了邮政、电信、兑换外币的服务点和小卖 部等。
还有个办法,像打仗ー样争分夺秒投入“抢房间”战斗。
什么叫“抢房间”?
比如上海锦江饭店,有一批南斯拉夫100多位外宾早上6时刚离店,紧接着澳 大利亚“珊瑚公主号”游船外宾!00多人上午8时要入住,前后只有2小时空隙。 10多个服务员争分夺秒,打扫房间,重新换上被套、枕套、毛巾、浴巾,在客人到来 前已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这办法,后来就叫“提高住房周转率”。
这样的紧张战斗,实际上不只是“抢出了房间”,多赚了外汇。我们从前许多 跟国际通用的经营管理方式不接轨的观念,在这些从省级领导到普通服务员合力 的“战斗”中,被扫除了,更新了。旅游业,其实是最早努力跟国际接轨的行业。
二、开放初年的阳光
20世纪的国际旅游业,在二次大战后开始重建。西班牙宣称:“向世界出售太 阳和海滩。”新西兰的旅游业已成为本国最大的产业之一……这是ー个从旅游业开 始恢复国际交往,进而重新结构各国实カ的时代。中国旅游业严重落后,但我们毕 竟有了新的开始。虽然刚走出“文革”,改革开放初年,那时的人心和品德,仍有多 少纯朴动人的美景,值得抚今追昔。记忆告诉我们,那时“硬件”很差,但爱国之 情、纯朴善良之心等蕴蓄民间的“软实カ”却可以感动天地。
1. 梦醒时分
在改革开放前的30年,中国人并非不努力。中国人自力更生、勒紧腰带苦干 了 30年。但我们认识上出了偏差,我们对经济的认识严重不够,对旅游的认识就 更加不到位,我们也还不懂得如何有效利用世界上的种种资源。
世界旅游组织于!975年正式成立,总部设在西班牙的马德里,到1979年已有 101个成员国。同年,联合国报告说,旅游业现在是比钢铁与军备更大的企业。
改革开放之前的30年,我国旅游业几近于零,仅是为了扩大政治影响,搞些外 交礼节性的接待,仅象征性收费。说白了,是贴钱的买卖。“文革”结束后,中国旅 游业迈出了历史性的步伐。
外国旅游者第一次来中国,一下飞机,接触的第一个中国人就是导游。导游的 ー举ー动、一言一行代表着中国人的形象。
一位意大利的旅游者对导游说:“马可・波罗向我们介绍了古代的中国,你带 领我们游了当代中国。”
导游被称作“民间大使”,当个好导游是个不简单的事。有人羡慕导游,但不 知导游艰辛,以为导游整天坐飞机、游天下,吃风味,工作就是游玩,优哉,游哉。有 人看不起导游,“不就是个带路拎包的吗?”把导游看作是“伺候洋人”的差使。
导游有自己的自豪,最牛的语言当推这句:“在外宾面前,我是中国。在内宾面 前,我是首都。”
王连义先生是河北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国旅从事导游、翻译工作,说话风趣 幽默,是历届旅游大赛的裁判长。现在虽退休了,还在为培养旅游人オ奔忙,写了 不少导游方面的文章,是中国著名导游翻译专家。他说,导游是ー项崇高的职业, 导游的好坏,关系到祖国的声誉和尊严。
王连义还说,那时导游奇缺,特别是懂外语的导游更缺。在机场刚送走ー个 团,不用回来,下一个团马上就飞到了。名单早已在怀里装着,得掏出来熟悉熟悉。 一年365日,多是车马船上行。未婚的导游没机会与恋人见面,已婚的导游常常要 听爱人的怨声。十天半月不着家,这家还像家吗?中年导游,上有父母下有小,更 有一本难念的经。
国旅总社有位日语女翻译,一年有200多天都在跑,年幼的孩子送“全托”,见 到小孩时,孩子认不出妈。还有一对双职エ,常年在外带团,丈夫回家妻离家,妻子 回家夫出发。两人只好靠纸条传递思念之情。有的导游一年中登了 300次长城, 跑细了腰,磨破了嘴,倒地而宿。但能让来华的旅游者带着好印象依依回归,一年 到头累是累,却也是充实的。
李维瑜大姐是中国旅游协会副秘书长,还是国家旅游局タ阳红舞蹈团的团长。 30年前,李瑞环动员她转入旅游行业工作,从此改变了她的后半生。多年从事旅 游宣传工作的她,十分健谈,她讲了这样ー个故事:
有个美国老太太步履蹒跚,拎着两个大包,特别大。那时候,美国人认为中国 物资贫乏,什么都带,大包装有衣物、成打的一次性袜子,巧克力、饼干等各种零食, 各种药品,包括卫生纸,应有尽有。这个老太太的女儿也在这个团里,美国人的儿 女是不大帮助父母提行李的,或许美国的老年人也喜欢自立。导游小张主动帮助 老太太拎包,一路对她也特别关照,扶上扶下。
1〇多天后,分别的时候到了。在首都机场安检处,这位80多岁的美国老太太, 动了真情,紧紧握住导游姑娘的手说:“你能不能够跟我去美国?我收你为女儿。 我有好多个儿女,他们从来不管我。我有!0多处房产,可以送ー处给你。”
姑娘回答说:“我们国家的旅游业现在需要我,我的父母也需要我照顾。”最后 她俯在老人耳边说,“将来,有机会我会去美国看您,您多保重!”
青旅接的100多人的华侨团,一路上住也住不好,吃也吃不好,汽车又颠簸,华 侨很不满意。两个女导游急得不知怎么办オ好。忽然,她俩站起来说:“对不起大 家,我们给你们唱支歌吧!”
她俩ー起唱起了《我爱你中国》,ー边唱着歌,ー边流眼泪。华侨们被深深地 感动了。最后导游说:“请你们喜欢我们唱的这支歌,我们的条件一定会好起来,欢 迎你们再来。”全团人员热烈鼓掌,有人也掉下了泪水。
有一次,北京飞西安的飞机发生故障,机身晃动,飞机上乘客是个美国团,机舱 顿时出现骚动。两位导游是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借来的大三女学生小李和小 燕,她们很镇静,在高空中微笑着应对突发事件。
小李大声说:“有亲人的请举手「’
一下子,大家举起了手臂。
小李和小燕也举起了手。
小李举着手说:“我也有父母,还有一个小女儿。我不希望父母失去孩子,也不 希望孩子失去父母。请你们相信,中国的航空是最安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 来还没有掉过飞机呢!”
经她这么ー说,大家的情绪安定下来。事后,人家问她们为什么那么镇定,两 人都不慌神,配合挺好。她们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她们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勇敢的 时刻。
这时,空姐出来告诉大家,飞机将降落在太原整修。在太原等待的时间,为调 节情绪,导游小燕开口说:“我给你们说说我插队的故事吧!”她开始讲述怎样去北 大荒,怎么学会干农活,怎么学会开拖拉机,怎么又考上了“二外” 〇
“有什么不理解,你们可以提问。”
客人很感兴趣,气氛立刻活跃起来。有人问起了“文革”这个敏感话题。“文
革,,与,,改革”,一字之差,有着天壤之别。两位插过队的导游,对“文革”灾难有自 己的理解,并没被难住,做了理智的答复。
有一老者感动地站起来说:“我们原来不敢问这些事,怕伤害你们。相信你们 的国家,一定会一年年好起来〇”两小时后,飞机重新起飞。
“我现在连她们叫什么名字都记不起了。”坐在我们对面的李维瑜大姐,回忆 起这段往事时,感情充沛,眼角眨出泪花。
2. 穷得有志气
英国有个旅行商曾经带队到过100多个国家,深有感触地说:“只有在中国,不 用付小费,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行李。”
TIP(小费)是英语To Insure Promptness(为了保证迅速)的缩写词。在国外,凡 想得到快捷、舒适的服务,就得额外付给小费。这渐渐成为国外旅游业中的惯例。 国外服务员都渴望得到小费,而且小费收入往往超过エ资。
中国人不收小费,在当代是同“爱国主义、民族气节、外事纪律”糅合在ー起 的。在旅游行业形成的共识是:为宾客服务是应该的,不能收受额外的小费,也不 应接受旅客馈赠的礼物。刚开始,外宾对中国导游、翻译,包括行李员、清洁エ在内 的饭店服务员一律不收小费,很不理解。
小刘是北京小天鹅酒家年轻的厕所保洁员,每当外宾塞给她小费时,她总是婉 言谢绝。有位瘫痪的外国老太太,小刘小心地搀扶着老人上完厕所,帮老人穿好衣 服,又把老人推回餐厅。老太太要给她小费,她坚决不要。老太太要回国时,不顾 陪同的劝说,偏要专程到酒家卫生间再去看望一下“那个善良的姑娘”。
1979年6月的一天,国旅翻译小王全程陪同比利时华兹旅行团游长城、十三 陵,十分劳累,正准备休息,一外宾请他到团长房间里去一下。小王心想还有什么 事没办好,匆匆跑去。ー进团长房间,发现已有6位外宾坐在床边等他。团长拿出 ー个大信封说:
“我们这次来中国旅行太愉快了。你对我们非常友好,十几天来一直陪我们参 观,很辛苦。为了我们,你离开了你的妻子和孩子,我们很感动。这是大家拼凑的 两千元钱,表示我们的一点心意。”
小王慌了,连忙摇头摆手谢绝:“钱我不能收,绝对不能收。你们的心意我领 了。”他的回答使外宾们既惊讶又不安。
国旅沈阳分社翻译小张陪ー个美国旅行团,该团领队几次要给她小费,小张都 笑着谢绝了。在该团出境时,领队竟发了“火”,丢下装有美元的信封上了飞机。 小张无奈,只好先收下,按规定上交给社里。
老干部们都说,当时导游都不收小费的,就是收ー支笔也上交。这是导游的天
职。“选择了导游这个职业,就等于选择了奉献。我们是中国人,要表现出有国格, 有人格。”那时,这话很普遍。
还有太多拾金不昧的故事。
香港同胞张送和夫妇到八达岭游长城,忙于拍照,过后发觉自己携带的黑色小 皮包丢失了,里面有护照和全部随带钱物。午餐时,桌上气氛沉闷,同伴都在为他 俩发愁。忽然,门帘拉起一角,八达岭交通警察彬彬有礼地探头询问:“你们这里有 叫张送和的客人吗?”
张先生惊愣地站了起来:“我就是。”
“您的皮包被解放军同志捡到了,请您清点一下吧!”
一句话顿时打破了室内沉闷许久的气氛,全队客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鼓掌,热 烈地鼓掌。皮包内有万元港币、支票和有关证件,无ー缺少。张先生热泪夺眶,激 动地紧紧握住交通警察的手说:“奇迹,奇迹,简直不可想象啊,太感谢解放军了 !”
对外友协参观团一位外宾,不知怎么把夫人结婚时赠予他的金手表丢了。他 说这块金表的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情的信物。正躺在床上郁闷时,帮助寻 找的陪同翻译回来了,笑眯眯地向他伸出右手。天哪,他的“思念之物”居然在导 游掌心上闪闪发光。外宾高兴得像孩子般从床上跳起来〇
“在哪里找到的?”他问。
“是两位重庆工人在大街上捡到的。”
“大街上?”
“对呀!他们捡到,看这东西不像是当地人的,就马上送到这住外宾的宾馆里 来了。”
“上帝啊,中国人不可思议!”
法国全球旅行团卢尔丹勒夫妇走出王府井书店。
闹市中,卢尔丹勒夫人忽然惊叫皮包不见了。只见有个中年人穿越人群快步 朝他们跑来,手上挥动着她熟悉的法式小包。来人气喘吁吁地说:“刚オ,你们在我 身边买磁带走后,我发现这个包,是你们的吗?”
卢尔丹勒夫人连声说:“是,是。谢谢,谢谢!”
陪同的翻译请他留下姓名和工作单位,他微微一笑:“我是北京小学老师。”说 罢,颇有礼貌地用手势告别。
卢尔丹勒先生说,西方这种事情已经很少见了,而偷窃在西方国家猖獗,使旅 游者生畏。“中国人的美德,同你们的万里长城一样,太棒了!”
停泊在大连港的日中九州友好之船,晚上9点要起航出境。傍晚,一位老年团 员神情紧张地对陪同老赵说:“我有40万日币忘在宾馆房间的床下面了,怎么好?”
老赵很自信地说:“别焦急,只要您没有记错,就一定能找回来。”老赵当即把 此事转告辽宁大厦保安部,大厦保安立刻到客人所住的305房间床底下寻来找去, 没找到。最后是在枕头套里找到了一叠日元,清点后不是40万,而是57万日元。 国旅沈阳分社马上派专车将钱送上船,这时离开船还有一个多小时。
失款复得的日本老人含泪鞠躬:“真是听说千遍,不如ー见。中国人的道德是 世界上最高尚的。”他抽出一大叠日币,酬谢前去送钱的翻译。
“这是我们的职责,您拿钱感谢是不合适的。”翻译说。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失礼了。”日本客人再次鞠躬,热泪滴在甲板上。
说起来宾客们也太粗心了。虽然陪同人员经常提醒客人妥善保管好随身物 件,叮嘱客人不要将贵重物品和钱币随便乱放,但旅游途中遗忘钱物时有发生。有 的把瑞士表留在洗手间,有的把珠宝掉在沙发缝中,有的把钱包丢在柜台,有的把 装巨款的手提箱忘在餐厅……
北京饭店、民族饭店、友谊宾馆、和平宾馆等涉外宾馆,1979年来就有1500多 起拾金不昧的事。多的ー个皮包就有数万美金,除了现金、旅行支票外,还有照相 机、摄像机、录音机、手提箱、手表、金银珠宝等等。
许多失主情真意切地拿出金钱财物表示感谢,但没有一人肯接受。一位饭店 服务员,面对外宾3000元酬谢,淡淡地说了句“弯腰之劳不用谢”,继续埋头擦 餐桌。
那时,我们刚刚走出“文革”的岁月,大家都不富裕,但穷得有志气。这种“贫 贱不移”,令外宾敬佩不已。
这些拾金不昧者都是些普通百姓,有领班、出租车司机、空姐、清洁エ、餐厅服 务员,还有工人、农民、售货员。改革开放初期的人心人情中,有那么多的阳光。外 国人听说中国有个雷锋,赞扬说“中国遍地雷锋”,这并不过分。尽管“文革”也给 西方人留下复杂的记忆,但改革开放初期,许许多多的外国旅游者,就从遍布中国 各地普普通通的拾金不昧者中,认识到真实的中国人,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出ー个 共同的声音:“中国人,了不起!”
3. 世界需要热心肠
这里所述的故事,有些是救人性命的大事,更多还是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
无论大小,都在讲述:世界需要热心肠。
70岁高龄的美国史密斯先生在攀登到长城第四座烽火台时,突然软瘫晕倒在 地,脸色苍白,头冒冷汗。正在长城上执勤的某部警卫连指导员带领几名战士,把 史密斯先生背到长城脚下休息室,又请八达岭特区医务室大夫赶来抢救。经诊断, 是高血压病突发,幸亏及时抢救,使史密斯先生病情缓和,转危为安,事后未收分文 诊费。史密斯先生感动地说:“在美国,一点小病求医都是要付出昂贵医药费的,中 国不可思议。”
有一年冬天,在西安旅游的日本游客高田先生,晚餐多喝了点酒,带着几分醉 意,ー个人抱着刚买的“三彩马”走到宾馆湖边时不慎一脚踩空,连人带物跌入宾 馆内的湖中。立刻有三个宾馆工作人员跳了下去,费了好大劲,オ把冻得发抖的高 田先生救上来。当知道他买的“三彩马”还在湖中时,正在看电影的渔エ老雷赶来 打捞。老雷在冰冷的湖水中,东摸西找,好一会オ找到。
“救人还救马”的故事传开后,团长杉木宽先生带领全团人员对全馆工作人员 表示衷心感谢。高田先生激动地拉着救命恩人的手说:“中国伟大,中国人民 伟大。”
希腊专家维内察努是个幽默的老太太,乘“伏波号”游船游漓江。午后天气骤 然转寒,阵阵呼啸的江风掠过,维内察努上衣单薄,下身穿条绸裙子,全身冻得直打 哆嗦。她躲进船舱,在胸前画着十字,闭着眼睛喃喃祈祷:“上帝呀,给你儿女ー盆 火吧!”
没想到她的祈祷还真灵验,过一会儿,ー盆暖融融的炭火变魔术般地出现在她 的面前。老人高兴得蹦起来,飞身旋转跳起希腊舞。原来是航运公司干部老周见 她冻得不行,生了这盆火。
日本CITC26-217团的翻译小吴下午在昆明西山游览时,突然发现该团成员 安田正士先生走丢了,他是位73岁高龄的老人。小吴焦急地向国旅昆明分社 报告。
客人失踪这事非同小可。大家奔赴现场寻找,几个小时都没找到。正急得要 向公安局报案时,出人意料,安田先生比寻找他的人先回到了昆明饭店。原来是ー 位采草药的青年山农护送他回到饭店。分手时,安田先生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倒出 来,要送给他。青年人坚决推辞,连垫付的船、车、电话费也不收。
年轻人说:“你迷路了,人生地不熟,送你回来是应该的,不要感谢我,每个中国 人都会这么做的。”
安田先生感到遗憾的是,他忘了问这个青年的姓名〇
西欧旅游团正在无锡第一缥丝厂参观,兴致正浓时,大家发现ー个上了年纪叫 瑞特的外宾不知上哪了。ー找,原来瑞特先生因为手术留下的后遗症,不方便蹲 坑,大便拉在裤子里,困在厕所出不来了。陪同的是个大姑娘,急得团团转。
ー个工人师傅说了句:“交给我吧。”
这位工人师傅带他去洗澡,又给他找来裤子换上,叫车送他回饭店休息。瑞特 先生感激地说:“在无锡,我不仅游览了江南水乡美丽的风光,还领受了中国人的美 好心灵。”
4. 百闻不如ー见
北京全聚德宴会厅,青旅正宴请回国观光的香港同胞,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达 到高潮。
ー个20多岁的年轻人,悄悄地把当时主管接待的董衡拉到ー边,说:“你猜我 是哪来的?”
董衡说:“你不是从香港来的?”
他神秘一笑:“不,我是从台湾来的。”
董衡当时是团中央青年旅行部部长,听了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那更要欢迎 了!来了,有什么感受?”
“我在台湾听说共产党都是青面獐牙的,很凶,六亲不认的。老百姓生活很苦, 现在我亲眼看到的,和以前听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数十年的封闭,造成世界不了解中国,中国也不了解世界。
1976年1月,邓小平的头像首次出现在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上。封面左下 角注明“周恩来的继承人:邓小平”,右上角的醒目标题则是:“中国:朋友还是敌 人?”这种说法明白地在告诉世界:对于红色中国,他们还摸不透。
很久了,西方人对中国一直有一种“神秘感”,对中国的认识还停留在几十年 前甚至百年前的清末,不少国家的不少人,以为中国人穿着长袍马褂,瓜皮帽的后 边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发辫。我们对外界也不了解。1972年“乒乓外交”之后,我们 ォ改变“美帝纸老虎”的说法。
因为封闭太久,在刚开放的ー些内地城市,金发碧眼的女郎,高鼻子白皮肤的 外国人ー出现,常常有人围观看热闹。胆大的小孩,蹲在地上去摸外国人腿上长长 的黄毛。
1982年,法国可尼旅行社一行26人来华旅游。该团大部分成员都是首次来 华,带着对中国的种种猜疑而来,甚至有人认为中国还处于“文革”动乱之中,年轻
大记录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人还戴着红袖章。十几天内,他们参观了エ厂,在农村用餐,漫步街道,同中国百姓 交谈接触,他们的看法变了,惊叹不已。他们感受到中国人民是勤奋向上的,中国 不简单,要保证十亿人民吃饭穿衣,维护着社会安定,这几乎是ー种奇迹。
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十分关心中国的人权问题、用人制度问题。改革开放后 中国干部政策也有了变革,取消了用人看阶级成分的做法。上大学、分配工作、婚 姻、考核等许多方面,阶级成分不再是考虑的因素。过去因所谓“出身不好”而受 歧视,使之终生不与别人平等的现象已经得到纠正。这是改革开放以来政策上ー 项最大的改革。这些情况让外宾们听了看了耳目一新。
前西德旅游者古斯塔夫・穆里瑞说:“中国之行使人满意,作为一个从遥远的 欧洲来到你们国家的旅游者,我看到了中国的希望。”
有个由教授、医生31人组成的美国旅游团,带着各种偏见到中国来旅游。埃 德先生是康斯坦丁大学教授,他一直认为中国人思想和行动都不自由,工作艰难, 生活困苦。其情形也有点像我们以为他们那儿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〇
埃德先生为了证实自己的观点,带了 10打彩色胶卷,准备拍摄“证据”,以便回 去说服不同意他观点的人。到北京的第一天,他起了个大早,自己一人从前门饭店 走到虎坊路口,只见人行道上的行人和大街上的骑车人,都衣着整齐,精神愉快,有 的还微笑着用英语友好地向他问候:“早晨好!”
埃德先生迷惑了。
最后,他说:“看来,过去听说的不是事实。”
这个团的狄先生是美国有名的医学博士,到上海患了感冒。陪同劝他去医院 治病,狄先生摇摇头说:“中国还没有给我看病的设备。”
陪同拿出自备的中药板蓝根,用开水冲开后对他说:“你试试,这种药与咖啡味 道差不多,能解暑降温呢!”
博士半信半疑地喝下去,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不打喷嚏了。狄先生夫妇笑着 找到陪同又要了几包。事后狄先生说:“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思议!”临别时,狄先 生一下子买了 200包板蓝根带回国。
这个团有个精神病老专家利奥奈德,在去云冈石窟的路上,洪水从公路漫过, 汽车过不去。正当游客们站在水边发愣时,有个过路农民微笑着走到利奥奈德先 生身边,边说边打手势。
老专家想想,掏出了钱包。
农民急得直摇头。
陪同翻译赶忙解释:“他是说水不深,他可以背你过去。”
老专家为自己的误解感到内疚。
农民背起利奥奈德先生涉水往前走,其他外宾纷纷脱鞋挽裤,兴奋地跟在后 面,顺利地到了对岸。过后,利奥奈德先生告诉陪同,他的两个身强体壮的儿子也 在这个团,但只是站在他的身边袖手旁观。
百闻不如一见。这个团在中国经过短暂的17天行程,离境时他们坦率地承 认,事实让他们改变了对中国的看法。
美国哈佛大学5位美国大学生回国后给国旅总部寄来感谢信,信中说:“我们 在美国听到的中国,同我们在北京亲眼看到的中国,完全不一样,中国人民十分友 好厂’类似这样的海外来信,每个月能收到一大摞。
40多年前曾在北京生活过的泰国徐安纳女士故地重游,兴奋地说:“北京变得 认不出了,比想象中还好。”
世界已经看到ー个日益开放的中国。
5. 公鸡太太汤
当年,有许多友好人士对我国新兴的旅游业导游短缺、航班延误、火车晚点、服 务欠缺等种种问题,提出过很多批评。
八达岭火车站没有候车亭,只有一块站牌,旅客上下火车非常不便。等候乘车 的旅客,只能在空旷的野地里站着。烈日暴晒,下雨挨淋,外宾对此反映强烈。于 是旅客候车亭相继出现,车站、码头、街口醒目的指示牌多了起来。
飞机行李舱的门打开,舱里的行李哗啦啦都掉到接运卡车箱里。外宾看到这 种“快速卸货法”,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有人对这种野蛮方法提出批评,机场很快 就改进了。
广州宾馆小卖部只收港币,美国、墨西哥外宾要喝可口可乐没港币便买不到。 能否通融一下,用美元或人民币呢?服务员说:“上面规定,没办法。”反映到经理 那里,死规定变活了,宾馆有了外币兑换窗口。
韩素音女士曾激动地问,为什么饭店服务员不帮助游客搬行李?起初,我们确 实还没有这种观念,有人提出,也很快改进。
有些服务员认为自己一天到晚伺候洋人,低人一等,这样的心理感觉也是存在 的。如此,哪能有笑脸?干活也没劲。宾馆开展了“微笑服务”活动,我们开始懂 得,如果出了差错,微笑能代表道歉。微笑是快乐的精灵,ー个微笑能使人快乐 ー天。
国外酒店同行热心地向我们介绍国际酒店十条标准:笑容、礼仪、整洁、责任、 守时、忠诚、尊敬、服从、效率、勤勉。我们组织员工学习,开始认识到在客人眼中, “我就是酒店,酒店就是我”的道理。
刚从招待所转成外宾接待的,服务员带有招待所的老传统,把被子叠得方方正 正,外宾一眼看去像到了军营。经指点也学会宾馆的做法,平铺于床,为客人掀好 ー个角,这有如道一句“晚安”,使人安然入梦乡。
英语指示牌常出错,“游客止步”的地方挂着“自由出入”,甚至男女厕所英语 的使用也不正确,使人哭笑不得。ー经提出,及时更换。
问题总还是有很多。桂林一些宾馆水泵压カ不够,导致房间缺水,服务员就一 桶桶提上楼去。但是,导游,特别是服务员外语水平差,一时却难以改变。
在外宾下榻的宾馆里,翻译不可能处处相陪,吃饭点菜、问讯、洗衣、打电话、拍 电报、兑换外币、修理物件等,都找服务员。由于语言不通,只有靠比画、猜想办事, 闹过不少笑话。
外宾想吃荔枝,端来了辣椒;想上洗手间,端来了一盆水。有位刚洗完澡的客 人,向服务员要一个接线板,服务员却请来ー个医生。一位美国老太太怕冷,说要 加一床毛毯,而领班听成白兰地,于是送去ー瓶酒,老太太掩嘴而笑。ー个日本游 客反映暖气管漏水,服务员赶忙送来两壶开水,游客着急地说:“我不是要水!”
在ー次宴会上,端上来ー盆“人参母鸡汤” 〇
日本客人问:“这是什么?”
翻译忘了“母鸡”这个词日语该怎么说。灵机ー动,指着盆里的母鸡,笑着对 客人介绍:“这是公鸡太太和人参做成的汤。”
客人们听后全都捧腹大笑。
有些不懂外语的服务员,见了外宾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溜之大吉。不敢主动 和外宾接触,怕外宾提问题自己听不懂,出洋相,外宾ー按电铃就发怵。有的宾馆 为应急,把仅有的几个会外语的服务员调来借去,非常被动。
国旅杭州分社想出救急办法,编写了 56句短小的日常用语,用英文、中文和汉 语拼音分别印在56张状如扑克牌的卡纸上。当双方因语言障碍陷入窘境时,就可 找出卡片中表达其意的那ー张,解决问题。
更好的办法是突击学外语。许多宾馆掀起了学外语高潮,服务员虽然文化水 平都不高,但学习相当刻苦。利用一切空余时间,练ロ语,听外语广播。有个服务 员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东方刚放亮就起身学习,晚上躺在床上也念念不忘背 单词。
冬季是旅游淡季,全国旅游行业掀起了冬季练兵热潮,餐厅服务员练端盘子基
本功,客房服务员练清理房间卫生的速度,晚上又上夜校学外语。
三、破冰之旅
ー个变革的时代,各种观念可以来自四面八方,但富有成效的行动,总是出自 那些颠沛跋涉的实践者。谁曾想到,旅游业在开放初会如此艰难地为突破旧观念、 旧体制,充当着开路先锋的角色……过去的年代,问题恐怕不在于观念陈旧,多少 人应有的独立思考功能受损,就无法创造性开展工作。旅游业的破冰之旅不唯发 展了旅游,在改变社会营造新风诸方面,可以用一句著名的诗来表述:“沉舟侧畔千 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1. 传奇局长卢绪章
卢绪章这个名字你也许不熟悉,但提起电影《与魔鬼打交道的人》,许多人会 想起影片中的男一号张公甫。张公甫的形象,就是依据卢绪章的传奇经历塑造的。
卢绪章曾经长期从事共产党的地下秘密联络工作,公开身份是大老板。他与 国民党上层人物陈果夫、陈立夫等打得火热,并取得了国民党少将参议的头衔,通 过孙科等头面人物与苏联做生意,为共产党挣取了数十万港币的活动经费,国民党 高官蒙在鼓里,中共也只有周恩来等极少数人知道他是“红色资本家” 〇中华人民 共和国成立后,卢绪章出任中国第一任进出口公司经理,后担任外经贸部常务副部 长,人们敬佩卢绪章,常在他面前拿电影《与魔鬼打交道的人》说事。他自己并不 喜欢这个称呼,一切都已过去,他再也不是“与魔鬼打交道的人” 〇
1978年10月17日,卢绪章走马上任。这时旅游面临的困难重重,他可说是 “受命于艰难之际” 〇贯彻对外开放、对内搞活的政策,搞好旅游业,是他的重任。 我国有发展旅游业的丰富资源,首先要搞好铁路、机场、码头、电讯等基础设施,还 要动员各方面力量来办旅游,大胆利用外资、侨资来办旅游。
为加快引进外资步伐,小平授意国务院成立“利用侨资、外资建设旅游饭店领 导小组” 〇由国务院副总理谷牧任组长,陈慕华、廖承志等人具体分管,办公室设在 国家旅游总局内。
“小组”于1978年11月成立。名为“小组”,实为国家部级的机构。小组成员 有国家计委、国家建委、外交部、轻工部、商业部、外贸部、铁道部、交通部、民航总 局、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等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可外商不理解,经常问:“你这个 小组是什么级的?”为此还得费一番口舌。
小组下设办公室,简称“侨外资办”,卢绪章兼任办公室主任。卢绪章熟谙市 场经济经营之道,举止沉稳,丝毫没有“大干部”的派头。上任伊始,卢绪章动用自 己的“老关系”,以国家旅游总局的名义,邀请ー批实业家、旅游专家组成海外旅游 考察团到中国考察,目的就是请他们了解中国改革开放的好机遇,吸引他们前来中 国投资,对中国旅游设施的改进提建议。考察团成员有美国波士顿财务公司、凯悦 国际酒店集团等机构的负责人,夏威夷大学的校长和旅游学院的院长,还有世界著 名的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香港企业家杨元龙、车家骐、朱民康、杨敏德及旅馆、 酒店专业人士。
广州、上海、南京、扬州、无锡、苏州,夏威夷旅游学院院长朱卓任每到ー地,都 向旅游同行们介绍世界旅游业的发展情况。朱民康先生从凯悦国际酒店集团选来 了 !8套有关旅游接待、酒店管理和旅游从业人员训练等方面的影片,沿途放映,使 各地的旅游业人员大开眼界。
经卢绪章牵线和实地考察,国旅总社和香港侨美旅游事业有限公司于1978年 11月!3日签订了投资协议书。主要内容是在北京、上海、广州、杭州、南京、苏州、 无锡、扬州等地分两期合作建造五万间房间的旅馆,全部利用外资,待旅馆建成后 以部分房租逐年偿还。
“老去又逢新岁月,春来更有好花枝”,这是多好的开端,卢绪章兴奋得睡不好 觉,恨不得马上付诸行动。
可是这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召开,投资软环境还没形成。姓“社”姓 “资”还是个敏感的话题。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大家心中都没底。这ー协议在 北京实施时就遇到阻碍,包括征集土地、税收标准、拆迁政策等等,当时都是一片空 白。国家旅游总局碰到了难题,ー时无法进ー步商谈。
外宾来了,不是来上“五七干校”的。得让人家住好、吃好、玩好,他们オ愿意 来。这就需要搞活旅游业,需要把旅游业作为ー种重要的产业来抓。
为了争取时间,卢绪章当机立断,干不了大的干小的,建不了新的改旧的。马 上促成侨美公司和北京市第一服务局合作,签订了北京香山、西苑两饭店的建设和 民族饭店的加建、改造工程的合同。民族饭店率先请香港的名设计师改造装修了 两间富有民族风味的样板房,供参观仿效,同时开始兴建燕京饭店。
广东珠海最先展示出“大手笔”。自1979年以来,珠海先后引进ー亿五千多万 港元的资金,以合作或合资、独资的形式兴建宾馆、酒店、游乐场、度假村等。1980 年1〇月最早建成的珠海石景山旅游中心,是国内第一家外资独资的饭店。
1978年底,船王包玉刚先生提出要来观光。
当年参与接待的袁宗堂先生,如今已是76岁的古稀老人,先后担任过国家旅 游局企业管理司、资源司司长兼北京兆龙饭店第一任总经理。如今他已是中外酒 店业内的知名人士,如同“酒店活神仙”〇 2007年获得了 “中国酒店业终身成就 奖”,中国获此殊荣的只有两人,另一位是侯锡九先生。
袁宗堂回忆当年,说包玉刚要来的三天前,卢绪章就叫他去北京饭店要住房, 要不到,袁宗堂就坐在那儿等,还是没有。到晚上只好打电话向国务院反映,经过 国务院同意,好不容易调整出ー间单人房。结果与包玉刚同来的妹夫李伯忠只能 在他的房内打了个地铺。
包玉刚是世界船王包兆龙的接班掌门人,与卢绪章是姑舅亲,又都是宁波老 乡,两人私交甚深。这对30多年未见面的亲戚加老乡见面时,没有“泪汪汪”。包 玉刚直言不讳:“你这个旅游局长是怎么当的?连我来,房间还要加塞,如果传出 去,岂不是天大笑话?”
卢绪章为人忠厚朴实,不善辞令。他充满歉意。
几天后,包玉刚了解到当时国内旅游宾馆出奇地困难,国家旅游总局办公场所 也特别小,几十个人挤在ー起,两个人才ー张办公桌。两个副局长共一个办公室, 来个人谈事,另ー个还得主动回避一下。包玉刚表示,我出1000万美金,800万盖 个饭店,200万给你们盖楼。此行他还捐资给上海交通大学建图书馆。
应该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还是有人反对。
因为包玉刚提出,饭店的名字要用“兆龙饭店”。兆龙是包玉刚父亲的名字。 反对者说:“这不是为资本家树碑立传吗?”
包兆龙为包拯第28代嫡孙,也是个爱国华侨,曾屡捐巨资赞助祖国建设。对 那些反对者,我们今天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为什么总有些人的思想如此僵化、不 开窍?
卢绪章很高兴,他说包玉刚的爱国不是挂在口头上,而是实实在在表现在行动 上。他是继承中国传统美德的国际企业家。卢绪章直接想办法把消息报告给邓小 平。邓小平明确表示支持,并说,人家要表示孝心,用父亲的名字,有什么不好?后 来小平不仅会见了包玉刚,还亲自为“兆龙饭店”题写店名,亲自参加了 “兆龙饭 店”开业庆典,此为后话。
2. 第一批旅游饭店
李玉莺曾陪同宋庆龄访问苏联,见过斯大林。她还担任过郭沫若的外事秘书, 曾是国家旅游局的ー支“笔杆子”,人称才女,改革开放初期许多文件出自其手。 她参与了建国饭店、长城饭店、金陵饭店、白天鹅饭店等涉外饭店的谈判,对中国引 进外资建设的进程,可说是了如指掌。
2008年她78岁了,两鬓如霜,依然オ思敏捷。李玉莺大姐向我们敞开记忆之 门,讲起了 30年前引进外资建饭店的艰辛故事。
“第一个引进外资建造旅游饭店的意向书,是在北京饭店签订的。时间是 1978年10月8日。”李玉莺说。
外方谈判代表是泛美航空所属的洲际饭店公司董事长保罗・希莱恩。小平同 志对这次谈判非常关注,外方到达的第二天上午就亲自会见了泛美航空公司董事 长西威尔和洲际饭店公司一行客人。
西威尔提出拟建5000个房间的饭店。
小平说:“我们要积极努力创造更多的条件,建5000个房间的旅馆是可以商量 的,也可以再多一点。先建5000间,还要看建在什么地方。”
小平还说:“这里边有些具体问题,建房条件要研究。”
但小平同志亲自过问的这个项目,却因种种原因再无进展。此后,最先谈成, 又经国务院批准的中外合资项目是北京建国饭店,接着有北京长城饭店和中日航 空食品公司,这三个合资项目都是旅游企业。
李玉莺大姐说:“我说说建国饭店从审批到施工建成的过程,你们就会知道,开 始引进外资的时候,有多么艰难。”
建国饭店外资方是美籍华人陈宣远,他是廖承志的远房表亲。廖承志举贤不 避亲,动员他来中国投资。陈先生是个爱国的建筑师,在美国经营ー个建筑事务 所,在美国加州旧金山拥有帕萨迪娜等四家假日饭店。他对投资中国充满信心, 1979年2月就到北京考察,有关建国饭店的谈判进展相对顺利。陈宣远真心诚意 想为国家做点贡献,许多条款都做了让步。他甚至表态:饭店经营1〇年后,把他的 股权以1美元价格,卖给中方。
既然只卖1美元,那为什么不干脆白送呢?
陈宣远说,不能白送。按照美国的法律,在国外投资白送就是违法。但可以 卖,至于卖多少钱由业主说了算。
如此说来,外方的条件是相当优惠了。可是,当时许多人,包括有些国家部委 办的领导都不理解,对建国饭店建与不建的问题各持己见。国家某部委负责人说: “合资饭店都是亏本赔钱的,怎么能借钱干赔本的买卖?”
有人还拿出“可行性分析”,认为建国饭店经营22年后,要还清借贷的本息,还
差2万美金。这个“可行性分析”被作为ー种“科学论据”,有人据此反对上马
反对呼声强烈!
小平同志还是在关于同意建造建国饭店合资酒店的批文上签了字。今天我们 仍能看到,在这份批文上,有国务院总理、14位副总理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廖承志等共16位国家领导人的批字或圈阅,对建造ー个饭店如此慎重,是很少 见的。
李玉莺大姐清楚地记得,审批的时间是!979年6月12日。批语中还强调: “这是我国与外资合作建造和经营的第一个旅游饭店,可以作为试点,创造点经验, 请各有关部门积极给予支持配合,争取尽快动エ建成。”
有了“尚方宝剑”,事情看来可以一帆风顺地进展下去,哪知道阻カ依然很大。 在设计、选址、拆迁、贷款、施工等过程中,依然困难重重,几乎每走ー步,都遇到 阻カ。
陈宣远本人就是建筑师,由他设计是顺理成章的事。反对意见来了 :“中国的 饭店,为什么要外人来设计?”
庄炎林是归侨,时任国家旅游总局副局长,又是“侨外资办”常务副主任,许多 具体事务得跑上跑下,忙前忙后,常常到下半夜オ进家门。多干事者多受气,种种 飞短流长向他袭来:
“请客的钱加起来,就可以盖一座大楼了!”
“建合资饭店是与外国资本家联盟,ー起赚中国人民的钱。”
“咱们卫星都能上天,还怕盖不成饭店?”
“这点事,要去求洋人,岂不是丢中国人的脸吗!”
还有人写匿名信,用语从“崇洋媚外”到“卖国主义”,还有“丧失阶级立场” “丧 失民族气节”等等,引进外资建饭店,简直就是罪大恶极了。
李大姐说,现在看来十分明白的道理,在那年月却是说不清。引进外资建饭 店,面对四面八方的反对意见,有些声音可以置之不理,有些意见你还一定得去 解释。
1980年9月五届人大三次会议期间,建国饭店已经开エ了,一些全国人大代表 就引资建饭店提出质疑。庄炎林只得带着李玉莺等人去向人大代表作解释,就饭 店的合作方式、建筑设计、材料装修、偿还能力等问题ーー作说明,并强调旅游住宿 如何困难,争取人大代表的理解与同情。
建设建国饭店的批文!979年6月就批了,到!980年6月20日オ正式破土动 工。我们整整失去了一年宝贵时间。
谷牧副总理当时分管旅游工作,他曾在国家旅游局情况汇报中批示:“我很同
情旅游业,现在谁也没有否决权。”
施工期间又遭人为阻挠。原来建国饭店后面是国务院某部的宿舍楼,他们怕 建成后会遮挡阳光,不让建。
其实,原定方案已做了修改,在后面有宿舍的一方只建四层半楼房,以保证阳 光能照到ー楼窗户。但有些人白天公然到工地吵闹,晚上把笨重的搅拌机掀翻,拆 毁施工围墙。施工受阻,“侨外资办”只好向国务院求助。
邓小平在百忙中批示:“有理也不能闹,何况无理ド’
这オ平息事端。
与此同期,另一合资项目长城饭店,经过5次艰苦的谈判オ算成功。从立项到 开エ建设,共有8位副总理先后做出重要指示或批示,最后是谷牧副总理批示:“我 主张继续干。”
长城饭店的施工时间也延误了一年之久。
北京丽都饭店是与新加坡侨商罗新权合作的项目。对方按照协议在国外设计 和订购材料,花了不少美元,我方因此想告吹。罗新权没办法,写信给邓小平求助, 诉说情况。小平接信后立即批示:必须守信。当时有许多行将夭折的项目在小平 的亲自关怀和支持下救活了。
李玉莺大姐说,建国饭店后来的事实,让反对者鸦雀无声,更重要的是为后来 引进外资树起了榜样。饭店1982年4月开业,当年开业当年受益,全店员工人均 创汇超过2万美元。此后,利润一年年往上翻。仅仅用了 4年时间,就连本带息全 部还清了汇丰银行2000万美元贷款。10年所创的税利等于7.6个建国饭店的 投资。
当初的改革开放基本是两个大思路:一个是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有一 个就是开始引进外资。“京字第一号”的建国饭店,其意义不仅是建了个饭店,而 是开启了新时期中外合资的先河,为全国各行各业引进外资树起一个鲜明的标杆。
之后,北京长城饭店、兆龙饭店,广州白天鹅宾馆,南京金陵饭店,各地引进外 资新建饭店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
1988年3月,陈宣远在美国寓所渍然病逝。
国家旅游局发了唁电。大家没有忘记这位海外赤子。是他不惧风险,开拓了 中国引进外资之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早有生命的预感,在 1979年的谈判桌上就提出“10年”这个限期,以“ 1美元”的价格把饭店股权卖给祖 国。在这个圆满的句号画上后,他オ放心地离开人世,而他为中国旅游业发展所做 的贡献,永载青史。
往事已成历史,但大量的记忆令我们深思:为什么当初那么多饭店的建设都需 要邓小平亲自过问、亲自批示,要总理和副总理,还有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批 示、画圈,才能做成?国家领导人以下的不少干部,也是职权不小的领导干部,而且 应该是具体担当职责的干部,为什么不敢担当,有的人还积极地成为阻碍者呢?仅 仅用“当时人们思想观念不解放”来描述,是否真实?
问题恐怕不在观念陈旧,也不是不聪明,而是作为ー个人、ー个领导者,在过去 的年代中,应有的独立思考功能受损,无法创造性开展工作。
邓小平为什么那么明智、高瞻远瞩?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他能够独立思考。ー 个民族,需要许许多多富有责任感且能够独立思考的人,オ可能大踏步地开展创造 性工作,オ会复兴。
3. 韩克华走马上任
1981年春,原任外交部副部长的韩克华调任国家旅游局局长兼党组书记,面 对的首要问题是“局社分家”,这是在开放实践中悟出的必要变革。此前,从国家 旅游局局领导到各司司长,经常担任“消防队”的角色,被住宿、机票等问题搞得焦 头烂额,接待任务也主要在北京,因此被戏称为“管天子脚下” 〇
局社分家后,国旅总社统ー经营外国旅游者来华旅游业务,实行企业化管理; 国家旅游局作为管理全国旅游事业的行政机构,不再直接经营组团和接待任务,统 ー管理全国旅游工作,就被称为“管天下” 了。
这是ー项难度颇大的重要改革。经一年努力,1982年7月,国家旅游总局与国 旅总社分开办公,各司其职,结束了自1964年以来长达18年的局社合一格局。8 月,中国旅行游览事业管理总局更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旅游局,由外交部代管 局升格为国务院直属局。
从“管脚下”到“管天下”,标志着中国旅游业新的飞跃。韩克华感到肩上的担 子重了。“天下”那么多问题,从何入手?如何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国务院提出,今后一个时期发展旅游事业的方针是:“积极发展,量カ而行,稳 步前进。”要做的事情很多,但韩克华没有料到,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厕所 问题。
今天有人说,旅游业在开放中抓了最难的两头建设,ー是冲击头脑的保守观 念,二是管了最脏的厕所卫生。当年国外媒体则批评:“中国人只讲究进口(餐 饮),不讲究出口(厕所卫生)。”厕所的脏臭不改善,不仅直接影响旅游业发展,更
直接损害礼仪之邦的文明形象。
厕所非小事。修建公厕,成为当务之急,重中之重!
当年的旅游厕所,是个什么状况?
旱厕居多,异味明显,无人看管。许多景区厕所年久失修。有的屋顶渗漏,蛛 网盘结;有的厕门损坏,内墙剥离;有的地流黄水,难以插足。有些卫生状况好些 的,又全是蹲坑,老年外宾很不习惯,特别是胖老太太,根本蹲不下去。
某些景区没有厕所,只是简陋至极的小“茅坑”,脏得简直无处踏脚,臭气冲 鼻,坑下蛆虫蠕动,硬着头皮进去方便一下,能叫你恶心半天。京旅211团菲律宾 籍的官女士在某风景点上厕所,刚进去就跳了出来,没走多远,在树下直吐。她的 丈夫气得挥舞双臂说:“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在浙江某些区域,当地厕所都是“敞篷式”的,甚至建在街旁的厕所,无门无遮 挡,ー览无余,外宾望而生“羞”〇当地彼此熟悉的男女上厕所时,还挺自然地互相 说话,传递手纸。
当时有个广为流传的笑话,说ー个外国游客,好不容易凭嗅觉找到了公厕。ー 进门,只见坑槽污迹斑斑,气味刺鼻,赶紧跑出来“打的”往下榻的五星级宾馆,以 解内急。许多地方都出现不同版本、内容相似的笑谈。报刊时而冒出“公厕臭名远 扬”“如厕难于上青天”的批评文章。
再ー个问题是公厕严重不足。这种情况在热门风景名胜区和全国重点旅游城 市尤为突出。厕所门口排队等候是许多风景区一道令人尴尬的“风景”。排队上 厕所的窘况,比排别的队难堪。
上海冒出个新行当一“导厕”,因为在上海繁华街市找不到厕所的问题尤其 突出,游客内急找不到厕所,没有人“导”,这事不得了。七转ハ弯,带到了游客的 “向往之地”,看到的是一列长队,还得等!这时刻游客往往满头大汗,女士化的妆 也被汗水冲得容颜复杂,等啊等……经过万般着急难堪的等待,当你大气长舒走出 厕门时,方觉天下什么是幸福。
韩克华下决心要解决厕所问题。
厕所问题并非难登大雅的话题。
古有欧阳修构想文章来自“马上、枕上、厕上”之说,想其厕所必是洁净如居。 康有为在《大同书》中就大谈理想之厕:“以机激水,淘荡秽气,花露喷射,花香扑 鼻,有图画神仙之迹,令人超观思玄;有音乐微妙之音,令人和平清静。”
清末苏州人外出旅行,都要带便桶。因苏州人不习惯上厕所蹲坑,客栈又无马 桶。讲究的人还带夜壶箱,四四方方像ー只小书箱,上面刻有诗句:“诗清只为饮茶 多。”这诗句中的“诗”和“尿”,在吴方言里是同音。
厕所是人类日常生活的必备设施,也是人类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之一。法国 设有电脑厕所,发行厕所报纸。日本有“厕所节”,每年举办一次“全国公厕日”,届 时议员要亲临公厕现场办公。美国、新加坡等国定期评选“名厕”。
过去厕所常被说成“茅房”“茅坑”。开放后,我们也习惯称厕所为“洗手间”
“卫生间” 〇国内姑娘们早就把上厕所称为“上一号”“上高楼” 〇
国外对上厕所的说法更为艺术化。
在人民大会堂宴会间,一位绅士派头十足的英国人走到导游跟前,俯下身子耳
语:“May I answer the call of the nature?"(我能去响应一下大自然的召唤吗?)
一位澳大利亚人问:“Where is the hap-py-room?”(快乐的房间在哪里?)
你要能听懂,就会忍不住快乐地笑出声来。
港澳同胞习惯把如厕称为“唱歌”,他们把这种说法传进国内,现在大部分导 游带团时常说:“下车有唱歌的地方,唱完歌我带你们到更美的地方去游览。”
当年兴致勃勃而来的中外游客,常因内急而兴致全无,内急心如焚,哪还有心 情观美景?不少游客摇头说:“中国公厕不改善,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ー个外宾在批评信中尖刻地说:“你们中国可能有最好的大炮,但你们的厕所 像这样,你们还是得不到世界的尊重。”
国家旅游局前所未有地郑重召开全国“涉外厕所会议” 〇随即分两批拨款458 万元,在长城、泰山、黄山、苏州园林等主要景区修建167座符合卫生标准的旅游地 厕所,使厕所紧缺问题有所缓解。
北京颐和园、天坛、碧云寺等处新建成一批卫生厕所。新建厕所有专人管理、 合乎卫生标准,厕所内设有抽水马桶、单人小便池、洗手池、梳妆镜、挂衣钩,还提供 卫生纸、香皂等,并有冬季供暖设备。
颐和园是北京热点景区之一,日游客量多达数万人次,园内26个厕所,每天游 客流量少的上千人次,多的达几千人次。保洁员已经有了一个崭新的意识:管理厕 所要像管理客房那样精心。
此后,国家旅游局采取出部分资金、地方财政配套的方式,促使各地旅游区都 开始大抓厕所建设与改造。
今天回头看30年前,我们确实还不知旅游业中有个多么大的世界。不懂要 学,我们毕竟已经有很大的改善。1983年1月,全国旅游系统先进集体先进工作者 表彰大会隆重开幕,这是国家旅游局召开的第一次群英会。时值隆冬,出席大会的
304名代表心里都暖乎乎的,他们来自29个省、市、自治区和5个直属单位。广东 深圳西沥水库度假村、苏州市旅游汽车公司、杭州饭店、国旅无锡支社等单位受到 表彰。在受表彰的226名先进工作者中,有翻译导游人员、服务员、厨师、汽车驾驶 员和后勤人员等。
同年2月,国家旅游局首次在北京举办了中国国际旅游会议。大会将使用中、 英、日、德、法、西班牙六种语言,需要安装国际电传、电话以及同声传译等设备,大 家常常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几个烧饼就算是午餐。这是中国旅游界与世界 旅游界首次在中国握手。
来自45个国家和地区的700多名代表中,有各国旅游部长、旅游局长、民航局 长和其他高级官员,还有各国旅游协会和旅行社的负责人以及旅游记者。世界旅 游组织秘书长罗伯特・洛纳蒂参加了大会,国内有关部门和各省、市、自治区有关 方面的负责人和代表200多人也出席了会议,与会总人数超过千人。
中国与世界的交往从此更加频繁。驻外办事机构从无到有,先后开设了东京、 纽约、洛杉矶、伦敦、巴黎、法兰克福、悉尼7处。至今,增加到17处。
1986年1月,经国务院批准成立“中国旅游协会”,这是第一个全国综合性旅 游全行业组织,其英文名称为China Tourism Association( СТА) 〇
但在发展过程中,旅游业出现了一些陆续冒出来的新问题,如收取回扣、索要 小费、套汇倒汇等现象开始出现。国家旅游局开始抓旅游行业的道德规范教育。 在体制改革方面,还存在许多运行不畅、管理不善的问题。要把中国旅游业搞得红 红火火,还有许多难题。
四、马超龙雀
“马超龙雀”是中国旅游业的图形标志。原形取自甘肃武威出土的东汉青铜 马。昂首扬尾,四蹄腾空,自由奔放,马的速度超过天上的龙雀。此马也是个性的 象征。旅游业由原来只有国家涉足,变为国家、地方、部门、集体、个人“五个ー起 上” 〇最关键是开放了对“个人”的限制,纠正了对“个人”长达30年的偏见,这是 思想观念开放的伟大变革。《周易》说:“挠万物者,莫疾乎风。”开放之风多又从旅 游业刮起,推动、带动相关行业风起云涌。
1.花龙盘盘上紫云
1986年,“七五计划”把旅游业列在第三十七章之内,这是旅游业第一次在国 家计划中出现,旅游的产业地位首次得到确认,这是旅游产业发展的ー个重要 标志。
邓小平南方讲话,引发中国第二轮改革。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第 三产业的决定》进ー步明确旅游业是第三产业的重点,旅游业的产业地位进ー步 提升。
回首新时期30年对各产业的认识,变化最大的恐怕是旅游业。早先没人知 道,旅游业每增加1人就业,可促进相关产业增加5人就业;接待一位外国游客的 创汇,相当于出口 4台电视机;且是永远的朝阳产业,是最优秀的出口产业。旅游 业不断超乎人们预料的发展,促使国家有关部门把它从接待型机构变成企业,又从 确定为旅游产业到定位为支柱产业。
下面这些数字有些枯燥,显示的快速发展却也一目了然。
1978年全国的“入境旅游”人数180万,2007年这一数据为1.3亿人次, 是1978年的73.3倍,中国成为全球第四大入境旅游接待国。
1978年中国旅游外汇收入2.62亿美元,1996年外汇收入超过100亿美 元,2007年旅游外汇收入达419亿美元,是1978年的159倍。
中国旅游业在世界上的排名一路飙升。1978年中国旅游外汇收入在全 世界排名第41位,2000年跃居世界第5位,2001年加入WTO后一直保持在 世界第4位。
2007年全国旅游业总收入出现历史性超越,突破1万亿元。这个“脚下 的事业”,在国民经济收入中的确已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中国人出境游的发展速度,有人夸张地比喻为“像过山车”动人心魄。这“动 人心魄”是不算夸张的。改革开放初,中国出国的人寥寥无几。1950年至1978 年,中国出国总人次30万。2005年一年中,中国出境人次达到3100万,是开放前 28年出境人数总和的100倍。2007年中国公民出境旅游人数已达4095万,成为 亚洲最大的出境旅游客源国,出境人数跃至世界排名第3位。这是中国综合国力、 居民生活水平提高,社会开放的直接、生动的证据。仅旅游ー项,就让世界看到中 国改革开放的成就的确不小。
中国出境旅游市场的发展壮大,日益增加了中国在国际社会的影响カ。“出境 旅游”成为“官方外交”的一部分,签署旅游目的地(ADS )仪式成为ー份“国礼”,也 是谈判桌上一个有分量的筹码,为国家的外交战略、区域化合作和两岸和平统一事
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中国在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的影响迅速提高。2007年,中文正式成为世界旅 游组织官方语言。中国被推举为世界旅游组织执委会成员国。
2008年6月17日,中国公民赴美旅游首发团250人从北京、上海、广东三地启 程,飞往美国。这标志着中国公民赴美团队旅游正式启动。7月4日,中国大陆居 民直接赴台湾省旅游首发团启程,首批游客760余人分别从北京、上海、南京、厦 门、广州五地出发,搭乘两岸周末包机赴台。这是1949年以后,中国大陆居民首次 从大陆直接飞抵台湾省,被称为“世纪首航”“世纪圆梦之旅”,它跨越了近60年的 隔阻。
30年间,中国旅游业的总收入正以年均约12%的速度增长,高于同期国内生 产总值的平均增长率,也大大高于世界旅游业平均涨幅的速度。国外旅游同行对 中国“从俯视到仰视”。全国旅游业展现出的新景象,可以借用一句古诗来形容: “飞香走红满天春,花龙盘盘上紫云。”
2. ー业九鼎重千秋
直到今天,即使我们不再把旅游看作“享乐主义”,但旅游在ー个民族的发展 进步中,在每位“个人”的人生中,究竟占有多大的地位,仍未被充分认识。今天, 当我们获得“煮酒话当年”的良辰,还该看到旅游业的贡献远远不仅体现在经济效 益上。
由于传统观念的影响,30年前,即使奉命搞旅游的人,自己也有点心虚气短。 但是,自开放以来,确实是这个让人“在休闲中玩ー玩”的行当最早引进外资,最早 中外合资,也最早经历打破“铁饭碗”,最早尝试改制……加入WT。后,旅游业对 外开放幅度更大。旅游业一路走来,一路担当着开路先锋的风险,其艰辛与业绩, 大多鲜为人知。
你可想过,新时期城市面貌的改变,多从建旅游饭店大厦开始。北京长城饭店 初建如“鹤立鸡群”,上海静安希尔顿、广州白天鹅……天津、西安、桂林、杭州等ー 批旅游城市都是从建涉外旅游饭店开始改观。直到今天,我们住过不少星级宾馆 了,但不一定清楚是他们冲破各种束缚,把中国大大小小的招待所变成星级宾馆, ォ使我们的城市像一座现代城市。
有了星级宾馆,仍然不够。城市的活力从哪里来?我们不能生活在钢筋水泥 的丛林中。缺少绿树、芳草、鲜花,就没有蝶飞鸟鸣。缺少上下几千年的文化风采, 也会缺少来自五洲四海的欣赏目光。国家旅游局启动创建优秀旅游城市工程,各 大城市党政主要领导亲自挂帅,“创优”工作纳入城市经济和社会发展总体格局, 许多与旅游不搭界的部门通过创优捆到ー起,“横向到边,纵向到底”,创优热潮波 及中小城市,强劲推动全国城市建设,ー个个城市神话改变着国家形象。
秦砖汉瓦,唐诗宋词。在中国,每ー块热土都有过波澜壮阔的历史乐章,每ー 种文化都有精神的故乡。遍布中国的古迹,多是旅游行业挖空心思地ー个个修复 或再造,过去被批判为“腐朽的封建主义”的东西,变成恢宏的数千年中华文明,温 情地回到了我们的山山水水,成为我们精神中辉煌的民族记忆。
旅游盘活的也远不只是古迹。单看艺术与旅游业“嫁接”,传统音乐、舞蹈,以 及56个民族色彩斑斓的文化在旅游中复苏与创新。凡此种种,对增强ー个国家的 文化软实カ,是沛然化雨渗透到亿万民众之中的。
中国加入WTO,机遇与挑战犹如阳光和风雨同时降临。美、日、德、英、法、澳 等国的世界前十大旅游集团挺进中国,中国成为旅游企业全球化程度最高的地区 之一。改制、资产整合、企业重组、上市融资……促进中国旅游企业集团应时而出, 并促使旅游业从“各踞一方”到“连线成片”,典型如泰山、华山、恒山、嵩山、衡山, 成立“五岳联盟”。中国旅游产业集群开始走出国门。
各省市“旅游大篷车”吆喝到国外。中国大型旅游促销团赴美,在美国行程四 千多公里,沿途举行“中国之夜”演出推介会,不仅“营销”中国风情,还宣扬中国文 化。“魅力四川”倾倒巴黎,自贡市彩灯点亮多伦多,峨眉山全球卖风景,开中国景 区在外设旅游机构之先河。
“捧出古国的盛情,迎接你走进东方的锦绣,体会ー个真情的中国。不要说世 界太大,其实我们的心相距很近;不要说天涯太远,有意我们即刻就能相逢。”这是 唱响世界许多著名城市的歌。
美国迈阿密市长号召市民:“请把到中国旅游立刻写在你的日程表上吧,这是 ー个人一生中一定要完成的一件事!”
2004年中国被评为全球最佳旅游目的地。中国已拥有世界文化遗产37处,中 国已从ー个旅游资源大国发展为世界旅游大国。
把“旅馆”办到列车上,タ发朝至,节省时间和费用去旅游,火车提速促进中国 高速度发展。丰盛的“吃”,令外国游客叹息胃太小。旅游“六字真言”促进行、游、 住、食、购、娱六大经济文化领域全面发展。
鼠标点击新旅游,网络在颠覆传统营销模式的同时,成为大众获取话语权的重 要途径。中国第一批互联网旅游企业诞生,如何通过资源共享,抑制过去的“竞 争”方式?如何通过“透明”营造信息时代的文明?诸多陌生经历在旅游界多有 “先行ー步”的体验,旅游界在为建设世界旅游强国,也为民族进步,探索新路。
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产业,像旅游业这样与各国人们广泛接触,与民生休戚相 关,与百业相连,岂止是经济支柱,更养育精神,承载如此宽广的社会担当,可谓一 业九鼎重千秋。
21世纪的书记、市长若不懂旅游,就不是合格的领导者一这已是新理念。
结语:最重要的开放是思想的开放。
今天看来,30年前处于十字路口的中国,正是有了开放国门的胆识和决心,才 复苏了旅游业,更迎来整个民族的新生。中国旅游业,一直是在开放中改革,在开 放中发展,在开放中创新。中国旅游业发生的巨变,是中国30年改革开放史的一 个缩影。
它贯穿着一条清晰主线,就是不断地解放思想,不断地赋予思想解放以新的内 容。因而最重要的开放是思想的开放,是人的解放和素质的提升。旅游业30年开 放发展史,实际上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思想解放史。
今天,面对国际金融危机和日益严峻的经济困境,国务院部署十大措施,以扩 大内需促经济平稳较快增长。我们还将不断听到“拉动消费”“促进消费”的声音。 人们可能认为,要是经济危机到来,大家将有过“紧日子”的思想意识,还怎么促进 消费?贫困群体又拿什么去消费?这里需要分清,“消费”和“发展消费型经济”是 两个概念。
由于旅游业是第三产业的龙头,是典型的消费型经济、休闲经济,我们在撰写 本文中日益意识到:中国旅游业30年来以“马超龙雀”的发展速度营造出的巨大消 费市场,已然是拯救眼前经济困境的ー支宏伟力量。
在开放的信息化时代,面对全球经济困境的挑战,中国旅游业正在谋求实现这 样的转型一
从观光产业走向休闲产业。就是说,从以往的参观游览型,转向生活休 闲型。
从产业发展走向目的地提升。就是说,以往我们注重把旅游地搞起来,吸 引人来参观,今后不能满足于此,而要注重让人们身心度假,而不是跑得更累。
从规模时代走向质量时代。就是说,要让人在真正的“休养生息”中使人 生质量得到提升。旅游业也不只是“朝阳产业”,它对自然与人的生态保护,
还是ー个可以找回蓝天的产业。
不能忽视这样的转型。在人类通过一次次“生产革命”“技术革命”营建生活 的历史上,人类觉悟到可以通过发展“休闲经济”来促进社会各业趋向平衡,这是 更高层面的可持续发展,并可望普遍地提升人类的生活质量。这无论从思想认识、 精神境界和经济形式上都是深具革命性的。
因此,“休息的革命”是个庄严的命题。它不只是对眼前全球性的经济困境而 言,它对自然与人文环境的良性塑造、对给每个普通人带来的深刻影响而言,都有 我们还想象不到的海阔天空。
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最新预测,中国到2015年将成为世界最大的旅游目的地 国家。中国旅游业至今方兴未艾,可谓“九万里风鹏正举”。
(原载《北京文学》2009年第3期)
闪着泪光的事业
——“和谐号”:“中国创造”的加速度
蒋巍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
引子
20世纪70年代,一位西方政要访问中国时登上长城,他看到ー个古老大国的 沉雄奇伟,也看到ー个民族的封闭与落后。归国后他发出这样一句感慨:“一个停 滞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
1978年那个静悄悄的雪夜,地球似乎突然晃了晃,整个世界都感觉到来自东 方大陆的震动。一位睿智的中国老人靠在中南海的沙发上,他目光深邃,沉思良 久,做出这样ー个判断:中国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 路一条。
从此,中国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从此,中国铁路进入一个崭新的历史阶 段
八九十年代,铁道部挥师塵战,先是“南攻衡广,北战大秦,中取华东”,后来又 “强攻京九、兰新,速战宝中、侯月,再取华东、西南”,中国铁路版图的红色箭头有 了强劲的延伸。
2008年6月24日,“中国速度史”上一个闪闪发光的日子。那天有雨,乌云密 布,但耀眼的闪电不在空中而在地上,那就是中国铁路最新的“形象大使”一造 型优美时尚的乳白色“和谐号”。司机李东晓浓眉长目,体形壮硕,身着笔挺制服, 衣袋里装着“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部CRH3型动车组第0001号驾驶证”,号称“中 国一号铁路司机” 〇此刻他手握操纵杆,稳稳上推,列车渐渐加快,城镇绿野飞速向 后掠过。铁道部的相关同志屏息注视着驾驶室内不停闪烁的屏幕,显示时速的数 字不断跳跃冲高,人们的心跳也不断加速:150,200,250,300,350
“今天天气不好,不要冲了!”铁道部总工程师何华武大声对司机李东晓说。 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喑哑,但这句话已被淹没在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中。394. 3 公里一由国产动车组创造的中国高铁最高时速纪录诞生了。
这样的速度,插上翅膀就可以起飞了 !
笑声和掌声中,在场所有的铁路人都泪光闪闪。
“中国高铁速度”的第一座里程碑昂然崛起!
29分43秒,“和谐号”抵达天津,比开车从北京的东直门到西直门还快。后来 北京市长对天津市长笑说:“看来我是你的北郊了。”天津市长笑答:“不,我是你的 海边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牛背上的中国到高铁上的中国,最伟大的变化就 是:速度。“中国速度”已成为中国发展的代名词。“和谐号”诞生的速度和它创造 的速度,让整个世界为之震动。大洋彼岸的白宫就被惊动了,奥巴马总统在他的第 一部国情咨文中这样表述他的心情:“我们没有理由让欧洲和中国拥有最快的 铁路。”
ー、涌动的人潮:“中国之梦”和“中国之痛”
仿佛一夜之间,南国ー个贫穷破败的小渔村忽然变成梦幻般绚丽的大都市。 那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大都市。
就是它创造的“深圳速度”,唤醒了亿万农民的渴望与梦想:打エ去,赚钱去! 农民们扛起简单的行李卷,从乡村的泥泞小路跋涉到长沙、贵阳、成都、郑州等中西 部的大小车站,然后坐在行李卷上茫然四顾。其中很多人没有预定的目的地,只要 买到向东向南的车票,扛起行李就出发。于是在改革开放的中国,形成人类文明史 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观:范围最广、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人口大流动。30年 来,亿万脸色苍黑的农民工汇集成全球最壮阔的“候鸟群”,一年一度,春节前“回 巢”,春节后“南飞”,在中国版图上像海浪ー样潮涨潮落、涌来涌去。他们在追寻 和创造文明的同时,也领悟和接受着文明。
这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充满生机和诱惑的“中国之梦”。但是,或许没有多 少人意识到,正是这个令人振奋的“中国之梦”,同时造就了一个范围最广、规模最 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中国之痛”。
你听到了吗?多少年来,延伸在全国各地的两条钢轨一直在颤抖和呻吟!你 看到了吗?那么多铁路员エ在谈到自己和同事的辛劳、付出和牺牲时,谈到家庭、 老人和孩子时,眼里都闪着痛楚的泪光。新时期以来,在中国,大概没有任何ー个 行业,像铁路这样承受着巨大的压カ,付出极大的努力,却又遭受着无尽的责难。 他们半委屈半幽默地说:“我们累个半死,又给骂个半死……”
中国铁路无愧于“国脉”的光荣称号。那时,它仅占世界铁路营业里程的6%, 却承载了世界铁路25%的运输量。全国85%以上的木材和石油,80%以上的钢铁 和冶炼物资,60%以上的煤炭和大部分“三农”物资,都是通过铁路运输的。但是, 国门打开之初,当我们好奇地张望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让ー些人最眼热、最心跳 的不是铁路,而是民航、高速公路和互联网ーー民航更快,高速公路更便捷,有了互 联网就不用出差了:这オ叫信息化和现代化!至于叮当作响、老旧不堪、趴在轨道 上喘粗气的火车,一些人认为它已经沦为“タ阳产业”,未来只有等着进博物馆了。
ー批批从欧美购入的飞机在各大城市间翱翔起落,一条条高速公路在大江南 北迅速延伸,但穿行于群山荒野和城市里隔着斑驳老墙的铁路,似乎成了“被爱情 遗忘的角落”,延伸在蒸汽机车喷出的团团白雾之中……
但是,“国脉”在艰难地、坚忍地默默运行着,因为亿万民工和普通百姓需要 它!日夜不停地运往全国各地的煤炭、矿石、木材和石油需要它!来自城镇、乡村 并享受半票优惠待遇的大学生们(这在世界上是独ー份)需要它!在冰冻灾害、汶 川地震、玉树地震等大灾大难中,驰援军队、救灾物资、运送伤员需要它!现代文明 史上一年一度的人口大流动、中国最独特的社会景观一春运需要它!
那一幕记忆犹新
哓当,哓当……冬夜的冷风中,刚刚参加工作的列车员小曾(后为广铁集团干 部)抱着一位旅客发高烧的1岁女儿落泪了,他ー筹莫展。他服务的是棚车,俗称 “闷罐车”。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春运期间,因客车数量不足,只好临时用货运棚车 来装人,ー节车厢里塞进二三百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地板上铺些稻草,角落处 打个洞就算“方便”的地方。列车员的“服务工具”主要是手电、钳子和铁丝。入 夜,小曾一定先用手电检查ー下旅客的安全和状态,再用铁丝把大铁门拧死,以免 中途有人想透透气被甩下去。因为车厢里人太多,想“方便”都无法移动,大家只 好在黑暗中就地解决。小曾只能站着喊着,或者像走过瓜地ー样,跨过席地而坐的 旅客们的脑袋进行服务,等到中途有人下车了,他才能在稻草铺上歇歇……
那一幕惊心动魄
2008年春,冰冻灾害席卷南国,广州地区聚集了 350万等待回家的旅客大军。 春节前10天,仅广州站就拥入200万人。站前广场上,每平方米平均站8个人以 上,体重轻的脚都悬空了,几昼夜动弹不得,想出都出不来。有的孩子挤晕了,旅客 们就高举双手组成长长的“天桥”,把孩子传出来。时间长了,人海昏昏欲睡,浪潮 般东倒西歪。铁路和部队、武警派出上万人,手挽手在外围组成六道铁壁铜墙。ー 会儿,半睡半醒的几十万人ー齐向南歪倒,过一会儿又向北歪倒,只要外围用血肉 组成的“长城”顶不住,一旦被冲垮,多少人将被踩踏在地……有时,心情焦灼的几 十万旅客激动亢奋起来,一起高喊着“回家!回家!”,向站前候车室潮涌而去,咆 哮的人浪、声浪、气浪如怒海狂涛,难以遏止。“长城”们被撞得头破血流,但他们 仍然手挽手肩并肩,好言劝解,屹立不倒。登车而去的旅客们可以吃喝和睡觉了, 而“血肉长城”不吃不喝不睡,夜以继日地挺立在人民的周围,守护着生命的价值。 以至于铁道部不得不下达了一道死命令:“让大家轮流休息,每人每天不得少于2 小时!”
客运员高惠英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每天引导十几万旅客排队上车,春运结束 回家后,鞋子被踩得变了形,袜子只能用剪刀一块块剪下来,因为和血肉模糊的脚 粘在一起了。
电路中断,信号灯失灵,张权林顶着严寒,手挥信号旗在风雪中挺立了整整I8 个小时。第二天接班的李建强赶到时,浑身凝着霜雪的“冰制信号灯”张权林砰地 摔倒在地,已不能弯曲的手仍然保持着举旗的姿势,李建强抱着严重冻伤的战友大 哭不止……
2月6日大年三十上午,集中在广州站的200万旅客终于全部被安全送走,站 前广场空空荡荡,只有旅客扔下的行李和被踩掉的鞋子堆积如山。ー些筋疲カ尽、 依然守在广场上的工作人员歪靠在栅栏上就睡着了,很多媒体的年轻记者目睹这 一幕都掉了泪。他们说:“你们创造了世界铁路史上的奇迹!”
那一幕令人心痛一
因风雪阻隔,西安至广州的L307次列车被困在湖南益阳境内的一个小站望 城。断水断电断粮,乘务员的进餐停了,休息车的供暖停了,自备的厚衣服给老人 和孩子披上了。没水,19名列车员带上水桶和脸盆,冒着风雪,在列车和农家小院 的300米距离之间组成一条传水人链;黑夜中,厨师杨大伟带人摸索到附近村庄, 总算买到350斤大米和一些面条、蔬菜(ー棵白菜卖到20元啊!),4个小时后扛回 列车。ー批盒饭做好了,两天两夜没有进餐的列车组人员ー盒未动,而是像押送钞 票ー样,前面乘警开路,车长负责殿后,中间列车员护送着ー车水ー车盒饭,他们宣 布:“首先保证老人和孩子进餐!”
受阻第四天,旅客们的忍耐力已经超出极限,哭声、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他 们觉得,两条轨道好端端地摆在那儿,火车不动,就是列车长“怕出事,磨洋エ”
一群人围住车长发泄着满腔怒火,制服被撕碎了,帽子被掀掉了。几位女列车员用 身体挡住那些失控的拳头,她们哭着喊:“你们以为就你们想家啊?我们车长的2 岁女儿已经生病住院了;我们厨师刚刚接到岳母病危的电话;为了大家能吃上饭, 我们乘务员已经两天没吃一口饭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
车长的眼圈也红了,他平静地说:“其实,我们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情,如果有什 么不同,那就是我们肩上还有一份责任!如果你们觉得打我一下骂我一句就能解 气、就能回家的话,那就打吧,骂吧。”
铁路人坦率地说,春运对他们而言就是ー场灾难,年年躲不过。为尽可能缓解 春运期间“ 一票难求”和“黄牛党”倒票的问题,从电话订票、团体订票、上门送票, 再到2010年在广州、成都试行的“实名制”,中国铁路人绞尽脑汁,想尽了一切办 法,同时他们给自己制定了世界上最严格的管理制度:售票员的手机禁止带入工作 室,禁止内部人“走后门”购票,等等。2009年春运,广铁一位售票员为亲戚从内部 购买了一张全价票,上午发生的事,下午她就被警告处分并调离现职。她是哭着 走的。
承受着世界上最大运输压カ的中国铁路人不愧为ー支铁军。他们是一群把 “家”安在轨道上的人;他们是送人民回家过年而自己不能回家过年的人;他们是 扛着压カ、咬碎委屈而把微笑送给群众的人。他们从事的是“闪着泪光的事业”。
二、从“加快”到“跨越”:中国等不及了!
ー个人口最多、发展速度最快的大国,坐在两条脆弱而行驶缓慢的轨道上,那 不就是“大象走钢丝”吗? 2002年,中国火车平均时速只有50多公里。全国铁路 日装车请求量最高达到30万辆,铁路只能提供!0万辆左右。中国铁路无疑处于 泰山压顶、四面楚歌的巨大压カ之下。无论铁路人付出怎样巨大的辛劳与牺牲,赔 上多少委屈和笑脸,只要“一票难求、ー车难求”的现象不能从根本上扭转,人们怨 气冲天甚至跳脚骂娘就是不可避免的。
现实不相信眼泪,需求不相信眼泪,市场不相信眼泪。
历史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站在新世纪的大幕前,望中华大地风起云涌,千帆 竞发,百舸争流,积重难行的中国铁路究竟向何处去?铁路人必须做出选择,必须 向人民、向时代提交自己的答卷了。
要加快发展,要跨越发展,中国已经等不及了 !国家需要重如山,人民利益高 于天。为实现铁路的跨越式发展,200万铁军誓师出征,开始了一场排山倒海的大 决战。
提速,提速,再提速!从1997年4月到2007年4月,中国铁路共进行了 6次大 提速。I〇年间,纵横全国的主要干线时速相继提升到120公里、160公里乃至200 公里以上,催逼得国人走路似乎也快了许多。登上流线型的“和谐号”,人们忽然 有了许多新鲜感和愉悦感。看来,“老土”的铁路人终于和时代接轨了,“ー站直 达” “タ发朝至” “旅游专列”等等,成了那几年的流行语,女列车员们的服务与微笑 也变得分外温情和靓丽。第六次大提速时,曾担任京津既有线时速200公里动车 组首任列车长,后又担任京津城际铁路时速350公里动车组第一任列车长的徐颖, 见证了中国铁路从提速到高速的巨大变化。徐颖身材高挑,容貌姣美,服务细致入 微,是网上的明星级人物,人气极旺,堪称中国高铁的“形象大使”。“和谐号”驶过 的第一个母亲节,她和同事们向所有“母亲旅客”赠送了 5000朵康乃馨。旅客们高 兴地对她说:“姑娘们和空姐绝对有一拼了,我们就叫你们’动姐’吧!”
天上有空姐,地上有动姐,我们的生活变得分外美丽了。
但是,没多少人知道,在6次大提速的背后,铁路人付出了何等艰辛的努力! 在遍及高山平原、穿越江河峡谷的线路上,所有客货列车都在紧张地运行,所有时 限都不得突破。因此,沿线换枕、换轨、换岔和线涵桥隧的整治工程、电气化改造エ 程,大都必须在下半夜,在列车行驶的间隙当中插空进行。数十万建设大军就这样 默默无闻,夜战数年。一列列灯火通明的客车风ー样掠过,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甚至没人看到过他们的身影。
为适应大提速,必须精简铁路沿线层层叠叠的管理机构。2005年3月18日, 那是个悲壮的日子。在全路电视电话会议上,铁道部正式宣布,从即日起撤销43 个铁路分局,由四级管理改为三级管理。一夜之间,数万名科以上干部进入“待 业”状态,许多对政治前途抱有热望的青年干部和“后备干部”,自此加入“等待重 新分配工作”的行列。但他们是经过“铁律”训练出来的人。他们忍下巨大的痛楚 与失落,需要继续在岗位上尽责的,就默默守在岗位上;不需要的,就默默清理好自 己的办公桌,走上新的岗位。经历了涉及人数如此之多、牵动面如此之广的体制性 “大手术”,那个夜晚,中国铁路安然无恙,稳如泰山,安全正点!
2002年,中国铁路营业里程为7. 2万公里,人均铁路长度仅为5.5厘米,“还不 如一根香烟的长度”。如此严峻的现实意味着,仅靠现有铁路提速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加快速度,建设更多的运量大、能耗低、占地少的现代化高速铁路!大决战的 前夜,几间堆满国内外资料的“暗无天日”的房间一全世界的“铁路”从最落后到 最现代的都装在里面了。铁道部精英云集,全员出动,茶杯里泡着让人亢奋的浓 茶,烟缸里插着不睡觉的烟蒂,墙上挂着巨大的中国地图。历经几个月智慧与勇 气、激情与思考、技术与梦想的激烈碰撞,房间里云遮雾罩,火花四射,键盘山响,图 纸纷飞,墙上的中国地图用红蓝铅笔画了那么多穿山越岭、粗重有力的线条……
入秋,国家发改委会同铁道部将一份关于铁路发展规划的建议送达国务院。 2004年1月7日,国务院常务会议讨论并原则通过了《中长期铁路网规划》。这是 大力推进铁路建设的纲领性文献。
号角已经吹响,道路已经指明。规模空前的铁路建设大潮澎湃而起,中国铁路 实现“陆地飞行”的历史时刻即将到来!
三、中国“高铁模式”:没有失败者的大国博弈
2004年1月,49岁的何华武出任了铁道部总工程师。
他出生于四川省资阳市一个宁静的小镇,每天走在上学路上和夜里睡觉时,他 能听到的最瞭亮的声音,也是小镇上唯一代表工业文明的声音,就是成渝线上隆隆 而去的火车声,那雄壮的汽笛声仿佛是对他青春之梦的召唤。因此,上大学、读硕 士,他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铁路专业。接受高铁任务的那个夜晚,何华武对身患胃 癌、体质极为虚弱的妻子说:“以后工作会比现在更忙了,我恐怕抽不出多少时间来 照顾你了,孩子也在读大学,我们都伸不上手,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同为铁路人 的妻子泪水盈盈地说:“你去忙吧,我理解,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何华武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妻子备下ー些方便食品,然后毅然走向紧张繁忙的 高铁建设现场。从选址到组织重大工程攻关,从主持关键技术试验到论证各种建 设方案,何华武全身心投入崭新的高铁事业之中。京津城际铁路通车之后,何华武 专门陪妻子登上“和谐号”,让妻子体验一下今日中国的“高铁速度”。妻子兴奋得 两眼炯炯闪光,那驾风驭电的速度是丈夫的梦想,也是她的梦想啊……
在北京城市建设规划中,北京南站原本没有如此宏大的规模。正是京津城际 铁路和京沪高速铁路的建设,催生了京南这座富于流线美、闪耀着人文光辉的椭圆 形建筑。能容纳上万人的宽阔候车区,进出方便快捷的无障碍通道,能发电、采光、 保温、隔热的5700块太阳能板,把城市地铁、轻轨、公交、出租全部纳入“内循环”的 精妙设计……这一切都闪耀着以人为本的熠熠光辉,使北京南站成为中国高铁“皇 冠上的明珠”。当然,还有新建的武汉站、广州南站、上海虹桥站……在迅速延伸的 高速线上,一座座各具特色、造型优美的现代化建筑拔地而起,犹如五线谱上一个 个华美的音符,共同汇聚成一首凝固的“交响乐”。
2004年4月,国务院召开专题会议,就发展高速铁路和机车装备问题提出ー个 重大指导方针:“引进先进技术,联合设计生产,打造中国品牌。”在“中国铁路”这 个世界最大的棋盘上,ー场需要深谋远虑、大智大勇的大国博弈开始了。
中国决定海纳百川,博采众长,走“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技术道路。于是, 掌握和代表着当今世界高铁技术制高点的四大跨国集团一德国西门子、法国阿 尔斯通、日本川崎重工和加拿大庞巴迪纷至沓来,进入中国的旋转门。红地毯上出 演了真诚而热烈的美酒加咖啡的欢迎仪式,中国东道主们个个西装革履,彬彬有 礼一因为他们都是地道的“学生辈”。改革开放以来,铁道部的诸多领导和高层 技术人员都曾到这几个国家或留学,或考察访问,或参加相关学术会议。那时,他 们还年轻,坐在西方的高速列车上,风ー样的速度让他们眼界大开,激动不已 一 火车原来可以跑得这样快呀,“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的模式原来可以改变,牵 引动カ可以分散到各个车厢啊!他们不断向东道主表达着真诚的敬意,同时又觉 得脸上一阵阵潮红,中国的火车何年何月才能赶上西方的速度啊?
可以肯定,当时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来得这样快,这个 伟大的历史使命竟然是在自己的手上完成的。改革开放,为他们缔造人生辉煌提 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
那是2004年初夏的早晨,学生和老师分坐在谈判桌两侧。中国“学生”们注意 到,座中的德国老师们不仅鼻子最高,神情也相当倨傲。他们确实有恃オ傲物的资 本一德国高铁堪称世界一流,他们的精密制造技术也一向是称雄世界、无可匹 敌的。
中方郑重表示,希望引进各国高铁机车车辆制造的先进技术,不过,铁道部明 确表示:“参观过故宫的外国朋友都知道,进入中国大门是有门槛的。我们的政策 是:中国铁路市场不搞‘诸侯混战’,只有一个买主,就是铁道部。从整车技术到任 何ー个零部件,都由铁道部代表中国政府,统ー招标,统一向制造商下订单。要进 入中国铁路市场,必须实行关键技术全面转让,必须使用中国品牌,实行本土化生 产,必须价格合理……”
行事谦恭的日本人频频点头,性情浪漫的法国人报以灿烂的微笑,表情深沉的 加拿大人不动声色,只有盛产哲学家的德国人保持着“哲学式”的孤傲。在他们看 来,一流的德国高铁技术是中方非买不可的。不过,两个月后,铁道部一位小科长 十分同情地对西门子公司谈判代表说:“可惜啊,你们德国人长着方脑袋!”
德国人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分明含着几丝苦涩ーー因为他们出乎意料地 出局了。
那些日子,长春客车公司同时拉住法国阿尔斯通和德国西门子分别谈。那意 思很明白,谁的价格优惠就跟谁合作。但过于自信的德国代表根本没把法国对手 看在眼里,也完全不考虑中方意愿方脑袋”和大鼻子挺得高高的,就是不肯变 通,咬住每列原型车单价3.5亿元人民币、技术转让费3.9亿欧元的天价,死不 松口。
他的一口价就是“底线”,天下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所有谈判进程当然都在铁道部的密切掌控之中。开标前夜,即2004年7月27 日,双方依然没有达成协议。关键时候,必须由总エ何华武出面了,他把话说得语 重心长,直截了当:“作为同行,我们对德国技术是非常欣赏和尊重的,很希望西门 子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但你们的出价实在不像是伙伴,倒有点儿半夜劫道、趁火 打劫的意思。我可以负责任地表明中方态度:你们每列车价格必须降到2. 5亿人 民币以下,技术转让费必须降到1.5亿欧元以下,否则免谈。”
德方首席代表靠在沙发椅上,不屑地摇摇头:“不可能。”
何华武坚定地说:“中国人一向是与人为善的,我不希望看到贵公司就此出局。 何去何从,给你们五分钟,出去商量吧。”
“方脑袋”确实像个撬不开的钱匣子,商量回来,脑袋仍然很“方”,没有一点变 通的余地。中方翻译都忍不住了 ,他瞅瞅何华武的眼色,然后礼貌地说:“各位可以 订回程机票了。”
第二天早晨7时,距铁道部开标仅有2个小时,长客宣布,他们决定选择法国 阿尔斯通作为合作伙伴,“双方在富有诚意和建设性的气氛中达成协议”。大梦初 醒的德国人呆若木鸡。早餐桌上,得意扬扬的法国人品着香甜的咖啡,还不忘幽了 德国哥们儿ー默:“回想当年的滑铁卢之战,今天可以说我们扯平了。”
“德国人从中国的旋转门又转出去了”,消息传开,世界各大股市的西门子股 票随之狂泄。放弃世界上最大、发展最快的中国高铁市场,显然是战略性的错误。 西门子有关主管执行官递交了辞职报告,谈判团队被集体炒了觥鱼。
不过,西门子知道,他们还有一棵“救命稻草”,即中国北车集团唐山轨道客车 公司。富有戏剧性的是,在铁道部这次招标中,雄心勃勃的唐车和野心勃勃的西门 子同时“流标”,被关在中国高铁事业的大门之外。
唐车,始建于清末的1881年,迄今横跨3个世纪,被誉为“中国机车车辆エ业 的摇篮”。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中国火箭号”,供慈禧太后乘坐的第一辆专列“銮 舆龙号”,就诞生于唐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唐车青春焕发,贡献卓著,但在 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又遭受重创,厂房大面积坍塌,员エ和家属死伤过半,并遗留 下由エ厂扶养的“八百孤儿”,活下来的员工也大都深陷丧亲之痛。老厂长说,“八 百孤儿”进入结婚年龄以后,他作为唯一的“家长”,参加过的婚礼不计其数,每次 都让他喜笑颜开又老泪纵横。大地震之后的唐车似乎再没恢复过元气,干部职エ 每月只能领到二三百元的最低生活费,许多人被迫流落到社会上打エ,或者蹲街头 卖羊肉串儿。
2003年,山雨欲来风满楼,唐车人嗅到浓烈的临战气息。他们搜集了大量国 外高铁资料进行学习,并主动送到部里以期引起重视。他们勒紧腰带,组织力量清 理环境,翻新厂房,准备迎战。他们还自筹经费造了一辆“高速样板车”,欢天喜 地、披红挂彩拉到北京,让部里看看他们是多么积极主动,干劲冲天,志在必得。听 说世界高铁技术四大巨头的谈判代表到了国内,他们立即派人联系游说,期望合 作。但那时的唐车困难重重,老外根本不理睬他们。倔强的唐车人不甘心,“没有 门就跳窗户,没窗户就撞墙” !开标之前,他们费时数月,精心制作了一套一尺多厚 的投标书递了上去
2004年7月28日,铁道部开标之日,气氛空前紧张。凌晨3时,眼睛熬得血红 的唐车老总王润(后出任北车集团副总エ)对结果已经有所预感,他命手下给西门 子总部发了一份传真,大意是:如果贵公司在这次招标中出局,我们愿意与你们精 诚合作,争取下次机会。文中颇有点儿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意味。不想放弃中国 市场的德国人很快给唐车回了一份传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这个夜晚,聚集在北京的30多位唐车人无事可干又都没有合眼。睡不着,“我 们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ー样”,女工程师出身的党委副书记孔学云说。上午,派到 现场的工作人员终于打来电话,声音极为沉重:“流标了 !”
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梦碎了。守在房间里的唐车人全哭了。王润铁青着脸 跟大家说:“你们在北京哭个够吧,不过绝不能把这种情绪带回厂里!”过后,王润 依然干劲十足,要求全厂振奋精神,不可松懈。他说:“我们还是大有希望的。其 一,现在引进的高铁技术时速是200公里,中国的雄心绝不会停止在这个水平上; 其二,西门子的高铁技术是有优势的,只要价格合理,铁道部的大门对它还是敞开 的,我们只要抓住西门子就有希望……”
孔学云嘲笑他:“你就天天给我们画饼充饥吧!”
2005年,铁道部启动第二次招标。唐车与西门子同时意识到,对方是自己必 须抓住不放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〇这回,西门子终于放下身段,同意以每列车 2. 5亿元人民币、技术转让费8000万欧元的价格与唐车合作。
ー举中标!
与德国人第一次出价相比,中方节省了 90亿元人民币采购成本,但中国的“高 铁模式”没有失败者,德方也获得一份巨额订单和广阔而统ー的中国市场 一 双赢!
德国人的脑袋其实还是很“圆”的。
四、“山高我为峰”:ー个民族的雄心与胸怀
高速铁路自1964年在日本发端,首开时速210公里的纪录,此后在西方国家 走过漫长的40多年发展道路,运营时速一直在250公里上下徘徊。这显然与他们 民航和高速公路比较发达、高铁缺少紧迫而巨量的市场需求有关系。而在中国,辽 阔的疆土、广阔的市场、人民的需求和高速发展的国民经济,一切让铁路人疲于奔 命、泪光闪闪的巨大压カ,都转化为助推高铁事业呼啸猛进的强大动カ!
天下争雄,舍我其谁!现在来看看中国高铁令人目眩的发展速度:
—从2004年、2005年相继引进日本、法国、加拿大和德国的高铁技术,到 2010年3月,中国投入运营的高速铁路长达6552公里,时速和里程都冲到世界第 ー的位置。
ーー时速高达380公里的动车组日前刚刚下线,这是中国创造的高铁运营速 度的更高纪录,同时意味着世界上更快的京沪高铁将很快投入运营。
ーー时速400公里的检测车、时速500公里的试验高速动车组及相关路网、信 号配套系统,正在紧张的研发之中。
前后不过6年,中国ー举跨过发达国家高铁40年的发展道路,创造了后来居 上、自主创新、领跑世界的奇迹!
ー个国家的雄心,会激发出全民族巨大的精神能量。回望高铁6年征程,我们 看到,众志成城的举国体制和闻风而动的统一政令,展现出强大的动员カ和凝聚 カ。50多名院士,15万科研人员,150多家核心企业,数百家产业链上的企业,200 万铁路大军,数十万筑路工人,全国各行各业的有识之士和支援团队,ー呼百应,呵 气成云,攻坚克难,所向披靡……
辉煌就这样被创造出来并在祖国大地上迅速延伸。
集中力量办大事,一心一意谋发展ーー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又一 次得到验证。
毫无疑问,中国高铁超乎寻常的发展速度,首先源于我国综合国力的迅速提 升,源于几代铁路科研人员的技术积累。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助推力是我们不应
当忘记的,那就是发达国家近半个世纪的科学探索和技术研发,给我们提供了一飞 冲天的平台。“山高我为峰”一那是因为我们站到巨人的肩膀上了。
按照合作协议,青岛四方、唐山客车曾分别派出ー批青年工人,到日本和德国 学习铝合金车体焊接技术。洋师傅们对中国工人普遍十分友好,认真负责地传授 了相关的知识和技术。所有这些工人回国后,无一例外,全部成为企业的技术骨 干。青岛工人离开日本时,日本师傅与他们紧紧拥抱,相约再见,洒泪而别。
张雪松,唐山客车工人技师,两获“全国技术能手”称号,“河北省十大金牌エ 人”之一。他从钳エ转入数控机床操作,再转入装调维修,每次都成为行内“状 元”。这样一位优秀的专家型工人,他的勇于探索的积极性,有一次却遭到德国エ 人的严厉批评。那天,他趴在焊接机器人下面的地上,正在为排除故障冥思苦想 时,耳畔传来一句生硬的德语。张雪松爬出来抬头ー看,ー个高高瘦瘦的西门子エ 人紧皱眉头站在面前。德国人看张雪松没有听懂他的话,于是招手叫来一名翻译。
翻译对张雪松说:“他问你在设备下面干什么。”张雪松说:“设备坏了,我在修 设备。”德国工人又问:“你有维修焊接机器人的资质吗?”张雪松摇摇头:“我是负 责数控设备维修的……”德国工人严肃地说:“如果你没有维修资质,你就不能维 修这台设备,请离开吧。”
“谢谢你!”面红耳赤的张雪松脱口而出。那是他发自内心的声音,那一刻他 深刻认识了德国式的“一切都有规矩,一切都按规矩办”的严谨作风。正是这些看 来似乎过于“刻板”的规定和纪律,培育了德国精密制造在世界上的崇高声望。
唐车因此在全厂展开ー个学习运动,要求广大员エ全面学习、模拟和落实德国 严格、严谨、严密的工作方法和工作作风。
日本川崎重工的专家和技术工人进入青岛四方以后,也让四方人耳目一新,深 受震动。过去中国工人把机车线路接上头并保证无差错,就算完活了,日本专家却 要求线路配管一定要“横平竖直”。日本工人到达工作点,首先铺开ー块布,把エ 具按顺序排好,工作结束,再按顺序裹起来带走,ー样不会丢失。而中国工人用ー 个大背範,用什么掏什么,干完稀里哗啦ー装,走人。一把钳子就这样遗忘在动车 组车厢里。为此,日本专家石野主动召集中国工人开了个班组会,他严肃地说,把 工具忘记在产品里,“就像医生做手术把钳子刀子遗忘在病人肚子里”〇深受教育 的青岛四方,为此在全厂轰轰烈烈开展了一场长达半年的“向不良习惯说不”的运 动,厂报记者每天四处抓拍中方工人随意、粗放的行为表现,登报示众,进行批评。 工人们说,平时没感觉,登报ー对比,“真是惊出ー身冷汗” !
在长期的合作中,中国工人和外国专家结下深厚的友谊,过年过节,德国专家
被请到家里一起包饺子,法国人、加拿大人被请到联欢派对上跳舞唱歌。在青岛四 方工作的日本专家归国后,有些人借休假之机,还自费到青岛来看望他们的中国 “师兄弟”。看到中国工人夜以继日地奋战,德国专家布拉赫激动地跑进唐车领导 人办公室,强烈要求安排工人休息。看到中国工人那么辛苦,ー些德国人不计报 酬,和中国工人一起加班……
唐车建厂129年,青岛四方建厂110年,都是中国民族工业和产业工人生长发 育的“摇篮”。但是,面对西方数百年工业文明打造的科学精神、优良素质和严谨 作风,中国铁路人看到自己的巨大差距并用心学习、奋起直追,这无疑是我们更为 重要、更具长久意义的收获。
和平、发展、合作是当今时代的主题。谈判桌上的讨价还价、唇枪舌剑都是“各 为其主”,不必苛责。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善于学习借鉴世 界各国的文明成果和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オ是ー个伟大民族的胸怀和希望所在。
五、让闪电掠过大地:中国铁路人在行动!
引进消化时速200公里动车组技术ー自主研发时速350公里动车组ー创新研 制时速380公里动车组一6年时间,中国高铁完成了惊人的“三级跳”。
高铁是当代新技术、新材料、新工艺集大成的产物,除了没有翅膀(却多了两条 信息化、现代化的轨道),其复杂程度几乎与航空航天技术不相上下。让中国高铁 运营速度冲到世界第一,没有强大的自主创新能力是不可能办到的。
—那个夜晚,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塞北大地,赵明花“冻成了冰棍儿”。 2007年冬,京哈线上的一列动车组在行驶中因突然断电而停车。长客副总工程师 赵明花立即带领ー批专家赶往现场了解情况。旅客安全“摆渡”登程之后,浓浓夜 色中,只剩下孤零零、空荡荡的动车组。这位身体单薄、性情文静的朝鲜族女性与 同事们ー起登上车顶,查找故障原因,测试各种数据,最后认定:速度飞快的动车组 从北京到哈尔滨,经历了急剧变化的温差,造成车顶出现冷凝水,导致电路短路。 赵明花和同事们意识到:“这肯定不是偶然的事情,如果不从内部结构上加以防范, 在高寒地区有可能经常发生!”由赵明花主持的ー个设计团队迅速组成,几个月之 后,ー项动车组电器内部构造的创新设计完成了,从根本上杜绝了冷凝水断电故 障。ー个看似偶然的事故,激发出ー项中国创新!
2009年圣诞节前タ,穿越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的“欧洲之星”高速列车遭遇大 雪天气,进入隧道后因冷凝水浸漫导致断电,4列列车被堵在隧道里动弹不得,“欧
洲之星”被迫停运3天。赵明花看到这则新闻,感慨地对同事们说:“幸好我们早有 发现、早做预防了!”
—高铁“水土不服”的难题就是多。北方有冰冻,南方又多雨。飞驰在武广 线的动车组,面临着长时间的雨季漏水和潮湿浸润的问题,在唐车副总工程师杜会 谦的主持下,又一项防雨防潮的创新设计诞生了。
南辕北辙,各有高招!
—赵秀丽“叫板”两条大汉的故事,是高铁建设工地上的一段佳话。2005年 7月,京津城际铁路开エ建设,中铁六局丰桥公司承担了 !4910块无砕轨道板的预 制任务。轨道板是无砕轨道结构体系中最基本、最重要的部件,精度要求非常高。 按德国工艺要求,轨道板必须用超细水泥制作,而国内尚无厂家能够生产,如果全 部进口,不仅价格昂贵,工期也很难保证。
ー个受制于人的大难题横在高铁人面前。丰桥公司副总工程师赵秀丽跑遍华 北各大水泥厂,动员游说厂方进行试制。一次次试验的失败,令多家水泥厂先后告 退,只有一家还在犹豫不决。厂长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赵秀丽对他说:“你ー个大 男人,还不如我坚强吗?”几个月后,符合国际标准的高规格水泥终于试制成功,实 现了原材料国产化的重大突破,仅此ー项,为丰桥公司节约资金!500多万元。
但是,赵秀丽的思考与探索没有停止。超细水泥不仅成本过高,而且耐久性 差。能不能用改进的国产普通水泥替代呢?她和同事们废寝忘食,反复研究试验, 寻找最佳配比和路径。京沪高铁开エ以后,赵秀丽找到山东一家水泥厂,厂长ー听 她对水泥成分的新要求,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说:“我们的产品已经达标,不愁市场。 你的要求我们做不到,算了。”赵秀丽向他介绍了中国高铁的宏伟计划,说:“高铁 市场这么大,要是把新型国产水泥搞出来,将带来源源不断的效益,你连这点雄心 壮志都没有吗?”
这位山东大汉热血沸腾了。经过数百次反复试验,又一项创新成果ーー国产 新型“绿色高性能水泥”问世,世界一流的无砕轨道板诞生了,为企业节省投资 7000万元,更为今后中国高铁大发展提供了充足可靠的材料保障!
ーー中国幅员辽阔,地形、地质之复杂是国外同行不曾遇到的。郑州至西安, 是全世界唯一建造在黄土地带的高铁,何华武说:“黄土缺少支撑カ,遇雨就沉降变 形,像水浸过的面包ー样。”高铁路基架在这样的土质上,如果固化不好,轨道就变 成“面条”了。十几位院士和一批专家汇集到黄土高坡上“集体会诊”。就凭着这 样的集体智慧和创新勇气,郑西线的湿陷性黄土地基、武广线的岩溶地基、广深港 和甬台温的淤泥地基、合宁的膨胀地基、哈大线的高寒软土地基等高铁修建难题, 都被中国铁路人ーー攻克,并实现了“零”沉降!
再来看看空中的创新。
2009年12月9日,在武广线试运行过程中,中国动车组以“双弓重联”的方 式,创造了时速394.2公里的速度,这是当时的又一项世界级的新纪录!
所谓“双弓重联”,就是将两列动车组共16节车厢联挂运行,上部同时升起两 个受电弓,从空中的接触网导线获取动カ。这种大编组联挂,无疑会大大提高运输 效率。但这绝不是“ 1 +1 =2”的简单等式,因为列车前弓高速冲击接触网后,会引 起接触网的振动,使后弓与导线的“密贴跟随性”(专业术语称之为“弓网耦合”)大 为降低,剧烈的振动有可能造成后弓离线、撞线,产生大量火花,严重的时候可能会 出现烧线、刮弓,引发重大故障。此前,仅有西门子在西班牙高速铁路上做过“双弓 重联”试验,尚未在正式运营中应用。
中铁电气化局年轻的副总工程师董安平率领他的团队,承担了攻克“双弓重 联”这ー世界性难题的重任。回忆这段艰辛的历程,董安平感慨良深,他说,中铁电 气化局是个老企业,搞了几十年电气化铁路建设,过去把导线ー挂,平直度差个ー 两公分无所谓,只要不出现波浪弯和扭面,跑起来不打火就算万事大吉。武广高铁 建设按标准要求,导线在1米长的范围内平直度不得超过0.1毫米。中国这些架 线老手必须从零开始,在上千公里的辽阔线路上,那些粗糙的大手仿佛在ー针ー线 地“绣花”。完工之后经检测,武广线牵引导线的平直度平均达到0.05毫米,比头 发丝还细。这不仅是工程质量、技术水平的质的飞跃,更是中国工人在素质、理念、 作风上的跨越性进步!
高铁系统对导线性能的要求是极高的:ー是要有足够的硬度,受电弓几十万次 与它高强度、高频率的摩擦,硬度不够、耐磨性低是不行的;二是必须有很高的导电 率。但在金属材料学中,强度和导电率恰恰是一对矛盾体:强度越高,导电性越差; 导电性越高,强度越差。比如铜比铁软,导电性却比铁高。
那么,能不能找到ー种新的合金材料,两种性能都能得到足够的保证呢?董安 平知道,20世纪80年代,日本研制出ー种性能良好的PSC导线,于是他向日本有 关方面表示,希望引进这个技术。日方专家经过内部讨论,最后以“我们的技术还 不成熟”为由,拒绝了中方要求。毕竟,中国曾是远远落后于他们的角色,如今变成 强大的竞争对手,他们必须小心提防了。
中国高铁发展的前景,又一次遭遇受制于人的瓶颈。董安平的心情久久不能 平静,他和同事们开始探寻自主创新之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与浙江大学金属 材料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孟亮教授遇上了。窗外一弯月,桌上几杯茶,海阔天 空聊起高铁上的导线,孟教授说,中国航天器上用过ー种新材料,他进行过专题研 究,还发表过论文。
董安平大喜过望,双手把桌子拍得山响,茶杯都跳起来了。电化设计院总工程 师王立天迅速飞往浙江,在孟教授的实验室看到ー小块样品,那一刻,他激动得眼 泪都涌出来了!“我们成立个合资公司怎么样?”王总当即提议。铁路系统的河北 一家制造商闻讯自愿加盟,十几天后合资公司正式启动。
年近六旬的孟教授有胃病,试验过程中,他天天靠冷水吞药片顶在第一线;董 安平瘦了十几斤,笑称“攻关就是最好的减肥运动”;项目经理何劲松35岁时オ要 孩子,为了高铁事业,妻子怀孕5个月时他“离家出走”。孩子渐渐大了,会认爸爸 了,妻子只能抱着孩子到公司大厅的光荣榜前,指着何劲松的照片说:“那是爸 爸……”
“中国导线”终于在千里武广线上横空飞架,牵引着“和谐号”高歌猛进。
通信信号是铁路的“神经系统”。从当年“李玉和”式的手摇信号灯,到今天集 成创新的数字技术控制,与共和国同龄的中国铁路通信信号集团做出了重大贡献。 研发中心总工程师江明那一年32岁,他的话可以代表所有高铁科研人员的心声: “我们的工作很有干头,因为我们解决的都是前人和别人没有解决的问题。”他还 有一句更牛的话:“什么难题我们都能找出办法来,主要是时间不够用。唉,人类为 什么要睡觉呢?”
在迅猛前进的高铁事业中,还行进着一个默默无闻的庞大群体一中国新一 代知识化、专业化的产业工人。他们全是80后甚至90后,个个朝气蓬勃,英姿勃 发。就是这些被父辈视为掌上明珠的独生子女一代,构成中国新一代“铁军”。
—“五朵金花”坐在我面前,谈起这些年的艰辛与劳苦,全哭了。她们是青 岛四方的“女焊花”:史秀华、曲先华、孙国华、于延伟、崔恩霞。
“和谐号”工程上马之初,还没有机械化焊接设备,由她们负责焊接铝合金车 体。从接受任务的第一天开始,她们就成了一群“不要命也不要家的女人”,被不 叠、衣不洗、锅不刷了,化妆品扔抽屉里了,几乎天天踏着晨露上班,顶着星光回家, ー进家门骨头就散架了。吃奶的孩子,狠狠心断了奶,扔给老人。上学的孩子,经 常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妈妈的影子。那天曲先华半夜回家,丈夫去上夜班了,她一 进门就听3岁女儿在梦中喊“妈妈”。黑暗中,曲先华坐在床头热泪长流,哽咽 不止。
她们无数次答应过孩子:“等妈妈忙过这阵子,就带你去公园,看电影。”可她 们从未实践过自己的诺言。读小学的孩子批评说:“你是最不守诚信的妈妈!”上 大学的孩子说:“放假我再也不回家了,你们都在厂里忙,剩我ー个人守着空房子有 啥意思!”
背过身,妈妈怎么也抹不尽滚滚而下的泪水。
终于有一天不加班了,史秀华乐疯了,脱下工作服就往家跑,跑到家门口才发 现自己忘乎所以,拎包和钥匙都锁在工具箱里忘带了,只好敲门。孩子上学,老公 在单位,家里只有瘫痪在床多年的老母亲。老母亲挣下床,在地板上爬了近半个小 时,オ颤巍巍支撑起来把门打开。门开的那一刻,史秀华抱起母亲,ー边往屋里走 ー边哭
列动车组有几万个接线头,接线エ必须成年累月以跪蹲方式进行工作, 那大概是世界上最枯燥的劳动,一天忙下来眼花缭乱,夜里做梦,满脑子仍然飞舞 着五颜六色的线头。唐车接线工高向丽,文静柔弱,走路和说话都是轻轻的。因为 长时间跪蹲工作,第一次怀孕不幸流产。但就是她,以惊人的定力创造了两万根接 线无差错的纪录。唐车所有接线エ都保持着极高的无差错纪录,德国专家说,你们 已经超过西门子的水平。
—身材纤秀、容貌端丽的孙斌斌,是唐车选送到德国培训的首批青年焊エ之 一,家里三代都是唐车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唐车制造出第一辆火车头, 上面的毛泽东像就是她爷爷亲手刻制的。好家风培育了一个意志坚定、好学上进 的好女儿,孙斌斌在德国顺利通过“国际焊接教师”的资格考试,成为全球第一位 获得此项资格的女性。她受邀走上讲台,为西门子培训德国学员一她又成为“中 国第一人”。因为她授课耐心细致,德国学员们把好几位本国教师赶走了,说:“你 们能上哪儿就上哪儿吧,我们只让中国老师教!”
在唐车动车组奋战的第一代优秀青年焊エ,都是孙斌斌一手“克隆”出来的。
ーー女工吕开香,两个姐姐在地震中不幸遇难,她成了父亲唯一的掌上明珠。 唐车决定送她去德国培训时,父亲老泪纵横,不愿意女儿跑到那么远的异国他乡 去,但她还是扔下2岁的女儿,和同厂的丈夫ー起踏上征途。从她离家那天起,女 儿每天夜里都抱着妈妈的枕头睡觉,而且不允许任何人碰那个枕头,因为枕头上有 “妈妈的味道”。
说到这里,吕开香泣不成声。
女人是水做的,中国高铁女工们是汗水和泪水做的。但她们无比骄傲和自豪, 她们说:“我们做出了世界上最好最快的动车!”
截至目前,中国南车和北车集团已经出口轻轨动车组成套设备达23亿美元。
无论多么绚丽的梦想,无论多么伟大的设计,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时,站在旁 边默默擦汗的一定是一群工人。他们是中国高铁真正的钢轨和基石。他们如同春 蚕,用自己的爱和生命,默默吐出一条流光溢彩的钢铁的“丝绸之路”。
尾声
2009年9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大庆前夕,北京南站披红挂绿,热闹 非凡。铁道部组织全路上万名劳模,登上京津“和谐号”城际列车,以领略中国高 铁的建设成就。伴随着速度显示屏上节节上升的红色数字,劳模们站立起来,激动 地挥动双臂,齐声高喊,仿佛不是接触网上的巨大电流,而是他们的喊声在推动列 车飞速前进。那是“中国创造”的加速度,那是几代铁路人的梦想与追求,那是中 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激越步伐啊!两鬓飞霜的老劳模老泪纵横,气宇轩昂的青 年劳模热泪盈眶……
是泪花,也是骄傲与自豪,在他们的脸上闪闪发光。
十六大以来的8年,中国铁路谱写了辉煌壮丽的篇章:从世界上最快的“和谐 号”到地球上海拔最高的青藏铁路,从6次大提速的技术集成创新,到运煤专线大 秦线(大同至秦皇岛)创造的世界重载最高纪录一那可是壮观到令人惊叹的景 观啊!第一位上线的“和谐号”重载货运列车司机程利甫是西北汉子,英眉朗目, 虎虎生威。他告诉我,大秦线上每天飞驰着95对重载列车,年运量达4亿吨。ー 列重载列车最高载重达2万吨,编组200多节车辆,总长2.5公里,最高时速120 公里,这意味着大秦线平均每秒飞过去13.7吨煤,如同一条波澜壮阔的煤河,每天 源源不断地从大同流到秦皇岛……
中国铁路人终于在大地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高速、高原、重载、既有线提 速等创新成就一鸣惊人,傲立于世,并在国际上一举打响“中国创造”的最优品牌。 “火车ー响,黄金万两”,这是国人对轨道交通价值意义最通俗也最精到的概括。 到2012年,随着京沪、京广、沪汉蓉、沪昆等“四纵四横”高速铁路网的建成,闪闪发 光的高铁将如一条条彩带,把北京和各省会城市紧密联系起来,从“ 1小时生活圈” 到“ 8小时生活圈”,再到西部边疆省区的“ 一日生活圈”,56个民族组成的“中华大 家庭”载歌载舞,仿佛都汇聚到辉煌壮丽的天安门广场……
横空出世、光彩熠熠的高铁,成为中国递给世界的ー张亮丽名片。国际铁路联 盟高速铁路部总监说:“中国正成为全球领跑者,世界铁路的未来在中国。”一位曾 在广州车站当过春运志愿者的大学生,在经历和目睹了太多的崇高和感动之后,写 下这样一首温情的小诗:
有一种车次,千百趟的终点
都是同一个站名 家
有一种运送,千百趟的目标
都是同一个向往 团圆
有那么一群铁路人,日夜工作
都是同一个希望——让您回家团圆
因为他们的坚守,因为他们的温暖
这个除タ不太冷
中国铁路人以对国家和人民的勇敢担当、艰难奋斗和炽热情感,在中华大地建 立起一座以“无私奉献”命名的历史丰碑。
面对这座丰碑,我们充满敬意。
(原载《人民日报》2010年6月11日)
让百姓做主
琴坛村罢免村主任纪事
朱晓军李英
引言
琴坛村是浙西偏僻贫穷的小山村,海拔1000多米,地势较高,山势险峻,在金 华市素有“小西藏”之称。这个村是箸阳乡最偏远的村,村到乡还不通公路,村民 去乡里不想走4公里山上小道的话,就要兜一大圈,多跑20多公里冤枉路。
琴坛村像它的名字ー样美,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可是,它犹如分糖果时溜出 去的孩子,被时代遗忘了,被财富遗忘了。在经济发达的浙江,像别墅区似的村庄 随处可见,琴坛村却停留在20世纪80年代似的,满是一片破旧的土屋。村民靠茶 叶和高山蔬菜维生,日子像扎在腰的裤带勒得很紧。穷像根鞭子,把村民往城市 赶,村里三分之一的人在金华或经商,或打エ。
2009年10月下旬,村主任邓士明将一条像飘逸的哈达穿村而过的龙潭溪承 包出去,在城里讨生活的年轻人不干了。农村自治不等于村主任自治,龙潭溪是 村里仅有的集体资源,他凭啥擅自承包出去,而且承包价还不到其他地方的十分 之一?
年轻人“杀”回了村,他们要邓士明收回龙潭溪,要罢免邓士明,要选出自己放 心的村主任……
这座被时代遗忘的山村犹如落进龙门山地震带,频频发生“地震”,“震波”不 仅传到金华市、浙江省,还传遍全国。
在“地震”中,村民掂量出了自己手中选票的分量,懂得了选村委会就是选择 自己的未来;在城市讨生活的年轻人明白了,不论在城里赚多少钱,都不能丢下自 己的家园,要关心琴坛,热爱琴坛,要为她多付出点儿。这些年轻人在村里树起了 威信和号召カ,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他们是新版的“我们村里的年轻人” 〇
ー、村里出事了 !
2009年10月27日傍晚,ー阵秋风扫过之后下起牛毛细雨。
廖祥海赶往东关超市。他没撑伞,让街灯柔和的灯光和蒙蒙细雨尽情洒落在 脸上和身上。他刚30岁,那张娃娃脸挂着掩饰不住的稚气,尤其笑起来就像孩子 似的无拘无束,天真无邪。此时,他却笑不出来了,愤懑像把草塞在心里。他想借 酒浇愁,半瓶白酒下去了,那把草不仅没被冲走,反而像给愤懑注射了一针兴奋剂, 让它在血液里奔突起来。
下午,荣海打电话说,村里出事了,邓士明把龙潭溪给包了出去,一年オ 16000 元。
荣海姓张,比祥海大12岁,不仅是祥海的亲娘舅,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琴坛村不大,历史却比美利坚合众国还长,至今已400多年。全村有五大姓: 廖、张、邓、邹、罗。最先来琴坛的是姓邓的和姓廖的,随后オ迁来其他三姓。他们 都是福建移民,说着福建版金华话,或者说是金华版福建话。后来居上,现在村里 最大的是张姓,最小的是罗姓。村里到金华市区45公里,2000年前要走五六个小 时山路才能到安地镇。当时的村主任申小妹说,金华市的一位副市长来村里视察, 从安地走到村里就把鞋子走破了。他见这里的村民闭塞,生活太苦了,拨给15万 元,让琴坛村修公路。琴坛到安地的公路通了,到乡的公路还没通。
偏僻闭塞,村民的婚姻只得“自力更生就地取材”。这么ー来,村里亲戚套 亲戚,可谓“亲网恢恢,疏而不漏”,一竿子打不到,两竿子准搭上。廖祥海跟荣海 是亲戚,跟邓士明也是亲戚。祥海的父亲是邓士明爷爷的养子,这样算来士明还是 他的堂兄嘲。士明跟现任村支书邓士根也是堂兄弟。在琴坛是“我家的堂兄表弟 数不清”嘲。
廖祥海19岁就离开了村,当了几年油漆工,现在跟妹夫合伙在模具城开一家 模具公司。生意忙,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琴坛。别看祥海年纪不大,已是两届 村支委。琴坛村134户农家,374人,三分之ニ在村里。琴坛跟其他经济欠发达的 村子ー样,留守的是“386199特种部队”,除了女人、孩子,就是老人,年轻カ壮的没 几人。
“两委”成员也分为两地,以邓士明为首的村委会有三位村委,驻守村里;以邓 士根为首的支委会的五位支委,三位在金华市区,两位六七十岁的在村里。邓士根 也在模具城做生意,另一位支委在金丽温高速公路出口处打エ。
荣海还说,承包龙潭溪的Y老板在邻镇茶山那边也承包一条溪,一年 166600 元。
荣海属于“两栖”人,一脚在城里,ー脚在村里。他有一辆柳州五菱小货车,在 金华的市场门口拉脚。ー是有车方便,二是老婆孩子还在村里,回村频繁。他老婆 是三位村委之一,村里的消息自然灵通。
“他们的溪比我们的短,河道也没我们的宽。凭什么我们的承包费还不到他们 的十分之一?再说,这么大的事邓士明怎么能一个人做主?”廖祥海一听就火了。
“合同签了 28年。”荣海说。
“开什么国际玩笑!”廖祥海吼叫一声。
荣海的话像星星之火,转瞬就在廖祥海的心里燎原了。一年亏15万多,28年 亏420多万元! 420万对于富村算不了什么,对于琴坛来说那就是天文数字!再 说,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村界内的龙潭溪长近5公里,是溪的源头,清澈见底。它 是村里的母亲河,村民是吃着溪水长大的,小时候还在溪里游泳嬉戏,捕鱼捞虾,他 们对这条溪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邓士明将它以不到其他地方十分之一的价格承 包出去,这是对龙潭溪的亵渎,是对琴坛父老乡亲的污辱和出卖!
琴坛村没有集体经济,山都包给了村民,这条溪是村里唯一的公共资源。这事 要不要管,该不该瞠这浑水,有没有必要操这份心?近几年,他的生意不错,赚了些 钱,刚刚花六七百万元购进三台数控设备,忙得焦头烂额。他连问自己几遍,没有 答案。
琴坛村虽然不大,可是关系复杂,哪人身后没有一个家?哪家没有三亲六故? 有时得罪一人就等于得罪大半个村子,常常有些事明知不对,也没人站出来反对。 他是在金华了,可是他母亲还在村里。再说,得罪他邓士明没什么好处。邓士明的 ー个弟弟在金华最大的一家百货公司当副总经理,另ー个在监狱任执法大队的大 队长,廖、邓两家毕竟还是亲戚,逢年过节两家人还要聚聚餐,吃顿饭。
荣海似乎想到了这一点,在电话里说:“这种情况要是没人站出来的话,以后全 村的利益就更没保障了。”
是啊,留在村里的除了老人就是女人和孩子,他们哪个敢得罪村主任?村里的 “能人”都在城里“发展经济”,没有时间和精力管,也不想管村里的事。这不就等 于村里唱了“空城计”,村主任想干啥就干啥了?不行,我得召集大家伙商量一下。
“溪滩?他连溪滩都敢包掉,这么大胆啊?刚当一年多村主任,别的没干,先卖 东西了。”张林军气愤地说。
张林军27岁,在城里闯荡五六年了,现在金华一家投资公司当会计和跑业务。
“有意见就碰碰面,听听大家的〇”张明华不紧不慢地说。
张明华是能人。他38岁,不仅脑袋灵光,而且很有能力,20多岁就当上了村主 任,1〇年前跑到金华经商,现在是红双喜婚庆广场的老板。能人大抵都有这个特 点一消息灵通,是信息的集散地。溪滩承包的事,他两天前就听说了。他不相 信,打电话问在村里的老爸,老爸和表哥都是村民代表。老爸说,这事情是有的,他 也跟着在承包合同上签了字。“这么大个事情,你也不问ー下?”张明华忍不住埋 怨老爸一句,也就将它放下了。做生意就是要钻进钱眼里,眼睛ー睁ー闭想的都是 钱,哪有精力操闲心?廖祥海一提醒,他也觉得是件大事,想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 挽回的余地。
金华市区不大,不论是对事儿关心,还是对聚会有兴趣,大家丢下饭碗就跑了 过来。
7点半,琴坛村的13位年轻人就聚集在东关的超市。这是村民余金炉开的, 租的是邓士勇的房子。
邓士勇是老村主任申小妹的儿子。4岁时,他的户ロ就迁到了市里,在市里读 书,又从市里参军。转业后,他在中国银行金华分行工作。邓士勇是村子里的城市 人,不仅文化水平高,有头脑,有能力,而且还拥有人脉资源。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 几十年,有同学、战友和同事,还有以各种各样方式结交的朋友。邓士勇就住在超 市楼上,廖祥海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就想请邓士勇参加,让他这个城里人给出出主 意,策划策划。
“龙潭溪被承包出去了,我们怎么不知道呢?”关心此事的村民一见面就抱怨, 不是对这事不满,而是感到自己被村里忽略了,有点儿恼火。
“这么大个事儿,没经过’两委’讨论,没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也没经过乡招标 办公开招标,他邓士明就把合同给签了,承包费还这么低,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廖 祥海说出自己的猜测。
“溪滩是全村人的,要卖也得卖个好价钱,也不能贱卖呀。”张明辉说。
张明辉在金华开家电器商店,生意不错,一年能赚二三十万,在村里人眼里算 得上大老板了。
说是“贱卖”显然用词不当,夸大其词,琴坛村人讲话不讲究准确,讲究的是如 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情绪,没人会纠正这种概念错误的。
超市太小,除了货架货物之外,空间有限,十几个人挤在里边有点压抑,好像这 人呼气时,那人才能吸气,影响思维。外边的雨善解人意地戛然而止,他们把凳子 搬到外边,围成一圈,ー边喝茶,ー边嗑瓜子儿,ー边聊天,ー边商量事儿。
“溪滩这东西不是个人说了算的,那是村里的资源,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是说随 便拿出去包给别人28年的。”张明华说。
在政府机关,说话的分量往往不在于说者聪明还是愚蠢,而在于其级别的高 低;在民间,说话的分量有时不在于对错,而在于说话者的威望。张明华说话声音 不大,却很有鼓动性。
“我们要想办法把这龙潭溪收回来,不能这样就算了!”廖祥海建议。
“让邓士明把钱退回去,把溪滩收回来。要承包也要经过公开、公正、公平地招 标投标オ行,他们的合同无效,废掉废掉。”
这些年轻人不同于村里的老人,在城市闯荡多年,不仅见过世面,而且接受了 现代文明。
“邓士明上来之后什么事都没做起来,还乱讲话,搞得村里不得安宁,我看趁早 把他免掉算了。”张林军说。
张林军说话直言不讳,从不转弯抹角。
聚会的主题可能是一个,动机和想法往往是N个,有的想把承包合同废掉,将 龙潭溪收回来;有的想发发牢骚;有的想凑凑热闹。他们都称得上村里的精英,哪 怕知道自己算不得精英,也希望被看作精英。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多数人没想 罢免村主任,要知道有这ー动议的话,也许就不来了。聚会不同于开会,开会犹如 龙潭溪,只要不发洪水就会顺着河道流淌下去,聚会是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一条溪 流,流到了一起,说不定在哪儿就掀起巨澜,甚至于决口。大凡政权不大稳定,统治 者最怕的就是群众聚会,国民党统治时期许多茶馆酒楼都贴着“莫谈国事”,怕的 就是这个。
张林军的话有人称赞,有人沉默,有人开心,有人胆怯。张林军根本就不管他 人是怎么想的,索性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想法统统倒了出来:“我们再也不 能这样了,不能再对村里的事不管不问了,应该为村里做点什么了……”
“是啊,等我们老了,还得回村呢,那里还是我们的家呢!”张明华悠然地说。
邓士勇提议成立个组织,就叫同乡会好了。什么叫有头脑?这就是有头脑,让 别人的想法顺着自己的河床流淌!在座的人不禁拍案叫好,让邓士勇负责起草同 乡会章程。他们已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村民”,他们除出身农家、户口不在城市 之外,已同城里人没什么区别,知道与了解的东西不比城市人少多少。
“我们要把村里那些有志向的、正派的年轻人都吸引进来,每人每年出点儿钱, 为村里办点实事!”廖祥海兴奋地说。
大家兴奋地聊到半夜12点オ散去
次日晚上,大家在世贸大厦张林军的办公室再次聚会,参会人数陡增至17人, 其中有村支委余根基。这一天,余根基休班,回村看望父母,搭张荣海的车返市里 时听说了此事,饭没吃就跑来了。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次聚会的头一件事就是选举同乡会会长。大家 过去就佩服邓士勇,昨晚之后就更佩服他了,一致推举他为会长,张明辉为副会长。 邓士勇是有心人,早已起草好同乡会章程。章程的主要内容是:以主持正义,扶贫 扶弱,团结同乡,共同为村子的发展尽力为宗旨,共同帮助同乡村民致富;会员将尽 自己所能上缴会费,每年不得低于500元,所交费用用于主持正义、扶贫扶弱及本 会的正常运转;会员做的所有事都是义务。章程在表决后通过。
对做生意的人来说,500元会费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余根基、廖枣红等打エ的 来说,这可不是小数。余根基的月工资只有1200元,加上补贴オ2000来元。他40 岁结婚,孩子オ1周岁,开销很大,另外每月要还六七百元的房贷,还要贴补父母ー 点儿,一下拿不出500元。他提出分期交付,先交300元,等缓缓劲再交200元。 其他人见余根基都交了会费,没带钱的借钱交了,连平时一毛不拔的人也都痛快地 掏出了钱。
不想从她那得到什么,却愿意为她而付出的地方叫家乡。他们相互感染着,激 励着,感动着
接下来的议题是罢免村主任。邓士勇说,这好办,回去把他的公章收回来就 行了。
“不妥,村主任是行政官。我们得给乡政府打报告,让乡里把他撤掉。”有人不 同意地说。
在中国,村主任可以说是最小的官,小到连国家干部都不算。除村民之外,几 乎所有人都不拿村主任当干部。2002年,湖北省某乡镇干部随便给村主任写个便 条,该乡镇的一位姓谭的村主任就乖乖地辞职了;2003年,山东省枣庄市泥沟镇政 府居然撤销了合法当选的村主任秦实华的职务。所以说,琴坛人不知道怎么罢免 村主任并不稀奇。
廖祥海和张林军上网查过,没查到罢免村主任的办法,只查到几则报道,了解 到罢免远比选举复杂,要成立罢免委员会,要村民投票表决,许多村子折腾了一番 还没成功。这俩人可不是“杀猪不吹一蔦退”的主儿,敢想敢为,所以不论成败 都要走ー遭。
邓士勇起草罢免申请书,众人纷纷提供罢免理由
“他的村主任当得不称职。事情呢不做,村庄整治到现在都没有搞上去,在乡 里都倒数了……”
“他领人查了一年多的账,误エ费就花了好几万
“他把村里的礼堂无偿让给邹旺根的小姨夫搞来料加工
邹旺根是村委,是邓士明的得力助手,也是张林军的亲娘舅。他们舅甥本来关 系不错,自从邓士明当选村主任,邹旺根当选村委之后,他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 关系越来越僵。
“他阻挠修筑琴南公路,叫几个无知的妇女躺在挖掘机下边,还煽动几个年纪 大的人睡到挖掘机上,想获得高额赔偿,搞得村里到乡的公路至今还没有通。”
写这种材料对邓士勇来说是小菜ー碟,卿卿卿,很快就写完了。他将大家的意 见归纳整理,高度概括为:
琴坛村两委罢免申请
箸阳乡人民政府:
我村村主任邓士明因不顾村集体利益,未经正常程序出让村集体资源,极 大地损害了村民的利益,有出卖集体利益的可能。加上上任后不做实事,只停 留在无根据的事上乱翻,管理杂乱,使全村处于不断的争吵当中……现村民按 序联名特提请上级部门批准罢免村主任及部分村委并同时提前进行改选。
特此申请
琴坛村民联名:
廖祥海和张林军率先签字画押。
有人傻眼了,这白纸黑字、鲜红手印,将来想反悔都来不及。邓士明和邹旺根 等人要知道自己背着他们参与和策划了罢免,在村的家人还有好果子吃吗?内幕, 什么内幕,内幕只是媒体吸引眼球的字眼,中国还有多少内幕可言?有人扎牢过口 袋,没人扎牢过嘴巴。今晚的聚会,谁说了什么,说不定明天邓士明他们就知道了, 也许今晚散会不一会儿就知道呢,指不定谁要倒霉,倒大霉!
当非洲的野牛群与狮群相遇时,公牛会椅角朝外地守着牛群。这时,即便饥肠 辘辘的狮子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哪头公牛恐惧了,掉头就跑,牛群会轰然而散, 哪怕剽悍的公牛也会成为狮子腹中的食物和丢弃在荒野上的白花花的骨头。怎么 样才能不散群?牛没办法,人有办法。邓士勇提议起草ー份承诺书,承诺同心协 力,共进共退。为防止有人违约,承诺书加了一条:“为树立个人信用,特此承诺,如
有违反,即通过媒体向社会公布。”最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承诺书上签了字,画 了押。
邓士勇举着承诺书对大家说:“有了承诺就谁也不能退出,共同坚持到底。谁 要是退出,谁要是出卖我们,或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我们就把这张承诺书贴到 村里去,叫他没法做人!”
二、村主任邓士明
琴坛村依山傍溪,土坯的农舍从溪北的水泥路旁错落有致地叠到半山腰,远远 看去居然有点儿布达拉宫的味道。溪滩里的水不舍昼夜地流淌着,溪面点缀着的 ー块块被水打磨光滑的巨型鹅卵石是一道迷人的风景。琴坛村两侧的山峰上耸立 着ー对石人,ー个头上盘发髻,像ー孕妇;ー个挺胸直背,遥望苍天,不失真人风度〇 它们面面相对,长相厮守。有人说,“茶圣”陆羽带着妻子寻访天下名茶,途经琴坛 ロ干舌燥,向一老妇人讨水喝。老妇人用自己刚采的茶叶泡了一碗给陆羽,他端茶 ー闻一品,顿觉眼前ー亮,心想:这不就是我要找的好茶吗!为此,陆羽夫妻就在琴 坛村住下了,以种茶砍柴为生,再也没有离去,于是变成了两尊石人。
邓士明家的房子建在溪南,背山朝北,几乎照不进阳光,显得格外清冷。门前 有座石桥,通往溪北。山外是深秋,山里已初冬。温和的风刮到山里就像一把刀被 磨得锋利,脾气也暴躁了起来,呼啸着掠过山坡,像老鹰爪子似的将树叶一把把扯 下来。山上的阔叶树一夜之间变衰老了,无精打采地垂着。
一大清早,邓士明就坐在门ロ,望着那汩汩流淌的溪水,地上扔满烟头。可能 失眠,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憔悴。当下意识地将手指探向烟盒时,他 却发现烟盒已空,将空烟盒揉了一团,起身回屋时,突然看见村委邹旺根。
邹旺根看出他没烟了,递过ー支说:“ 士明,城里的年轻人开会要罢免你,我外 甥林军也跟着乱搅和。”
邓士明看一眼邹旺根,满不在乎地说:“我早知道了,他们没那个能耐,瞎起哄 而已。”
邹旺根见他没在意,又补充一句说:“他们还要收回龙潭溪。”
邓士明说:“收回去?没那么容易。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翻了天。”
邹旺根说:“你老爸当支书那会儿,穷是穷,可从来就没有这么多烂事儿。”
邓士明说:“是啊,是啊。”
他老爸先是当村长,那时不叫村长,叫生产大队大队长,后来又当支书。那时 村里就穷,他老爸为改变琴坛的面貌,早晨天刚亮就出了门,天黑オ走出深山。他 先后去绍兴等地参观学习,然后又把专家请进来,经过土质化验之后,选种200多 亩的茶树。他老爸为琴坛鞠躬尽瘁,49岁就病逝了,引进的茶树至今还在造福琴 坛。父亲去世时,公社的干部和大队的社员都来参加追悼会,许多人流着眼泪说, 邓支书是ー个难得的好支书!
世道变了,他老爸那个年代的村干部多么有威信,大事小情都说了算,哪像他 这个村主任当得憋气加窝火,这一年到头苦没少受,累没少挨,亏没少吃,那帮在外 边捞钱的年轻人还不满意,还要罢免他。
邓士明是在2008年4月换届选举时当选为村主任的,这既出乎意料,又在情 理之中。
最初海选出来的候选人有两位:张新德和张清福。这两个人能力和威望都不 差,张新德“ 土改”时当过儿童团团长,后来又担任公社团委副书记、琴坛大队大队 长,改革开放后当过一届村主任,遗憾的是他已68岁,年近古稀;张清福当过将近 30年的生产队长,无论魄カ、能力还是口碑都不错,可惜的是他已66岁。乡政府规 定,60岁以上的村民不能再当选村主任。于是,邓士明被增补为候选人。
邓士明在兄弟中排行老二,大哥邓士品在乡小学教书。琴坛村穷是穷,可是特 别注重知识,看重读书人,再加上年轻人都曾经是邓老师的学生,年老的亦曾经是 邓老师的学生家长,所以他在村上特别受敬重;二弟是狱警,在监狱任执法大队的 大队长;三弟阿贵是金华一家大公司的副总经理。邓家兄弟四人,只有邓士明书读 得少,仍在村里当农民。
选举哪能不拉选票?美国总统大选还要像海鸟筑巢似的奔波演讲。可是,邓 士明既没有口オ,又没有威望,村里有些人根本就瞧不起他,所以只好让德高望重 的邓老师和受人敬重的三弟阿贵出面了。
邓老师挨家挨户地为邓士明做工作,诚恳地对乡亲们说,让士明当当村主任 吧,我们兄弟都在外面,就他一人还在村里。
有人认为,邓士明单纯实在,想啥说啥,没有弯弯绕,人也不坏,做事较真,再 说,反正琴坛村也是贫困村,想发展连门儿都没有,这么个村主任谁当还不都一样? 士明要当就给他当当吧!也有人认为,他根本就不适合当村干部,ー是能力比较 低,二是做事没头脑,三是爱乱讲话。有一单位到村扶贫,他愣是在村口把人家拦 住说:“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你们的扶贫款都进了村干部的口袋。”
有人直言不讳地说:“邓老师,你大弟是不好当这个村主任的,如果你要来当, 我们百分之百同意。你大弟没文化,人又粗鲁,再说连个组长都没当过,怎好当村
主任呢?”
廖祥海说得更是干脆:“他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当村主任的料,什么能力都没有, 不要说当村主任了,能把自己的家管好就不错了。”
多数人都给邓老师面子,张明华、余根基不仅答应投邓士明的票,还帮忙做エ 作。张明华对关系不错的村民说:“让邓士明当当吧,我都支持他了,你们还不支 持?”余根基劝大家:“我们就相信邓士明他们哥儿几个一次吧!”
邓士明在竞选中说,村里每年都有扶贫款进账,上届村主任干了三年,村里却 一点儿变化都没有,那些村干部肯定有经济问题。如果自己当选,先把账查个水落 石出,然后再一心一意把村子弄上去。他的竞选承诺更是出手不凡,深得人心。他 表示当选后要“以’公开协商’的原则处理财务,做到村务公开、财务公开,村中大 事征求广大村民意见,由村干部集体研究决定”。承诺为村民办两件实事:ー是每 人每年20元的合作医疗款由村财政支付;若村经济有困难,由本人向外界讨;若仍 得不到扶助,由本人为村民支付。二是树立敬老扶贫的村风,每年年终对年满60 周岁以上的村民进行慰问,对受天灾人祸、生活困难的村民做カ所能及的帮扶。为 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在选举之前,他把竞选承诺打印出来,分发给村民。
他的竞选承诺出自邓老师之手,集中了两代人的智慧。“公开协商”原则是邓 士明的堂叔提出的。堂叔退休前是乡干部,认为村民比较看重公平、公开、公正的 原则。替村民交合作医疗款是邓老师的主意。琴坛村三分之一的村民在外地,每 年村里为这笔合作医疗款就要支付六七千元的差旅费和误エ费,全部收上来的话 也就八千来元钱,还不如村里直接支付。村里的账面上有20多万的扶贫款,足以 支付这笔钱,所以承诺的“若村经济有困难,由本人向外界讨;若仍得不到扶助,由 本人为村民支付”,不过是个姿态。
琴坛村的村民文化水平较低,忽略了前提条件,理解为邓士明当了村主任,每 人每年的20元合作医疗费就不交了,村里交不上,他邓士明交,他邓士明没钱交, 那么就用邓老师的工资交。邓老师每年的エ资怎么也超过八千块钱吧?在经济发 达地区,20元钱算不了什么,对于琴坛村民来说,这20元钱是绝对不能不当回事 的,一人20元,一家六七口人那就100多元呢,三年下来就是半千呢。
老人是绝对不可忽略的选票,村里的中青年都在城市,未必回来投票,选票会 委托给父母,父母想投谁就投谁,所以把老人打点明白,基本上就没问题了。每年 慰问老人的钱自然要三弟来出,阿贵也愿意出这笔钱。
竞选村主任不但是邓士明的事,也是邓氏兄弟的事,是邓家男女老少的头等大 事!邓士明要是当选为村主任,往大说,邓家的父子都当过村主任,对琴坛村做出 了应有的贡献;往小说,子承父业,邓士明给老爸争了光,邓家在村里的地位得到提 升;对在琴坛村的老妈来说,其他三个儿子再风光也是村外边的事儿,邓士明当了 村主任那オ是村里的风光,真正的风光!选举的前一天,74岁的老妈去村口的庙 上烧了三炷香,祈求观音菩萨保佑她的士明当选村主任。
选举的那天,邓老师和阿贵都回了村,站在投票的礼堂门口 ,对村民ー一地说: “支持士明一下吧,我们是不会让大家吃亏的。”
邓士明大获成功,全村339位选民,他获得298票,高票当选!
张明华和余根基把家里人的选票都投给了邓士明。廖祥海和张林军没有回 村,委托父母投的票,至于父母投给了谁,他们也不清楚。听说邓士明当选后,张林 军嘲讽地说:“傻瓜ー样的也能当村主任了,这回村里要有苦头吃,想发展就更难 了。”村民都清楚,他们的票不是投给邓士明的,而是投给邓氏兄弟的,确切点说是 投给邓老师和邓副总经理的。他们并不指望村主任能带领大家致富,他们寄希望 于新选出来的当家人能够从外边多讨点扶贫款,大家都跟着沾沾光。他们相信邓 老师和邓副总有这个能力。
新官上任三把火,邓士明首先是查账,想彻底清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没想到花去数千元差旅费和误エ费,却没有个结果。张明华生气了:“他动不动就 查这账,查那账,他又不是反贪局。村上过去给前来扶贫的单位送几斤茶叶、几斤 牛肉,他也要去问ー问,查ー查。搞得我们村形象很差很差的,谁还来扶贫?他这 个村主任是傻子,农民讲就是二百五,脑子不大清楚,这种人还能做事情?跟他都 没法交流了。”
张林军说:“他们拿着审计报告对我外公外婆说,上届村委会多收了他们1450 元的修路费。我外公气得要跟上届书记和主任拼命,外婆天天去骂他们,跟他们要 钱。我对外公说,村里欠不欠你的,你自己还不清楚?那个审计报告前三页有公 章,后边的十五六页没有章,ー看就知道是邓士明他们自己订上去的,我在公司当 会计还看不出来?人往往就是这样,说少收了你的钱,你肯定不相信;说多收了你 的钱,你一定会找他算账。我外公外婆总认为是多收了他们的钱。我怕他们气坏 了,就掏出I450元钱,对他们说,村里多收的钱呢,让我给要回来了。我外婆高兴 得一个劲儿说,’我的外孙事情办得好!’你说,他那个村主任当的,不干正事,净制 造矛盾。”
乡里搞村庄整治工程,要求村里先垫款施工,然后乡里再拨款,因种种原因也 没有启动,村民们不满意。乡里修琴南公路,解决琴坛村与箸阳乡不通公路的问 题,因征地赔偿,邓士明带领部分村民阻挠而搁浅。收合作医疗款时,村里没替村
民交,邓士明也没付,最终还是向村民收的,村民怨声载道。
邓士明没想到几把火没烧好,反而燎了自己。山里人是看重承诺的,合作医疗 款是他的ー块心病。一天,阿贵和Y老板聊天说起了龙潭溪,Y老板很有兴趣,想 承包下来搞漂流。老板到琴坛村考察后,表示愿意每年出16000元承包费,承包28 年。他准备投资3000万,在琴坛村搞旅游开发。邓氏三兄弟喜出望外,这笔钱支 付医疗合作款绰绰有余了。邓士明上任后,村里人想承包龙潭溪养鱼,每年交村里 800元钱,他没同意;村外有人想搞漂流,每年交2000元,他嫌承包费太低,也没同 意。Y老板出16000万,这是800元的20倍!
2009年10月!6日晚上,邓士明、邹旺根和Y老板来到礼堂,通知村民代表来 开会。邓士明拿出溪滩承包合同说:“这个合同你们看一下,满意了,对老百姓有利 了,你就盖章,觉得没利就不要盖章。”
村里人管擔手印叫“盖章”。村民代表看过合同后,没有异议,于是就擔了 手印。
老板掏出中华烟说:“我就不ー支支地递给你们了,每人ー包拿去自己抽吧。” 说罢,给了每位代表ー包烟。邓士明追问一句:“你们没意见了,我的章就盖出 去了!”
他说的章指的是村委会的公章。见大家没意见,他在合同上盖上了公章,交给 Y老板ー份。接着Y老板交付了第一年的承包费!6000万元。不知邓士明他们是 疏漏,还是有意遗漏,村民代表没有全通知到,20位村民代表来了 !?位,还有3个 代表没通知到,其中之一就是邓士勇的母亲申小妹。在村里,申小妹算得上既有政 策水平又有头脑的人物,担任过村支书兼村主任。她要到场的话,琴坛的这段历史 也许就要改写了。申小妹说:“我要是去的话,肯定会反对的。邓士明他们知道我 会反对,所以就不让我参加。承包龙潭溪必须经村‘两委’讨论通过,要请示乡政 府的;另外,1万元以上的项目,要由乡政府组织招标。我当支书和村主任时,村里 建两个水坝,那都是乡政府组织招标的。邓士明这人没有知识,没有能力,嘴巴乱 讲话。他的话很多,没做的先讲出去,又不实事求是,可是河道承包,这应该讲的 呢,他又不讲了。”
邓士明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纸合同居然成为村民要罢免他的导火索。
三、村里村外的冲突
2009年10月29日,四辆车浩浩荡荡开进琴坛村。廖祥海、张林军、张明华、余
根基、张荣海等16人出现在村口。这些年来在外边的年轻人平时很少回来,更没 有这样成群结队回来过,哪怕过年都没有,琴坛震动了。他们的父母闻讯来了,乡 亲也围了过来。
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农村的土墙。廖祥海他们成立同乡会,要罢免村主任 的消息早已像深秋的落叶刮得满村都是。落叶是没有生命的,从树上飘落时多大 就多大了;传闻生长在舌头上,是活的。传闻在村东头是松针的话,哗啦哗啦地到 村西头就可能变为了巴掌大小的梧桐叶。村民的想象力和创造カ是丰富的,他们 不追求准确,但追求生动,追求如何充分地,甚至有点夸张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 绪。村民说邓士明查账花掉差旅费和误エ费好几万,那绝不是说花掉了 1万元、2 万元,或者3万元,那是相当于说花掉老鼻子钱了 ,可能是三五千元,也可能是六七 千元;说邓士明把龙潭溪给卖了,那也不是真认为他就是卖了,而是表明对他的做 法的反对。可以想象“同乡会罢免村主任”这两个关键词从村头刮到村尾会是 什么样子。
廖祥海他们回村是征求所有村民意见的。他们认为罢免申请最起码要有一半 以上的村民支持才能有效。要取得半数以上村民的支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百 姓百姓,就是百人有百个想法,是难以统ー的。尽管许多村民对邓士明不满意,怨 葱不已,可是未必想罢免他;即使有意罢免他,也未必会在罢免申请上签字画押,而 是希望别人来罢免他,自己坐享其成,也就是说他们只同意而不支持。廖祥海他们 商量来商量去,认为应先争取在市区的三分之一村民的同意和支持,再通过他们向 村里的亲朋好友渗透,最后再回村争取其他村民的支持。
廖祥海、张林军早晨起来就坐着张荣海的车在市区转悠起来。他们先拜访了 在农贸市场卖炒货的老余。老余50多岁,是村里最早来金华经商的人,如今不仅 买卖做得大,而且朋友很多,在村里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老余和邓士明兄弟关系 不错,跟承包溪滩的Y老板也是几十年的朋友。Y老板去琴坛签承包合同就是他 陪着去的。廖祥海开门见山地跟老余讲明来意,然后虚心讨教:“您作为前辈,对这 事有什么看法?”老余也是爽快人:“起草合同时,我提醒过邓士明,这样做是不是 太草率了?至于罢免村主任的事,我不参与,既不支持你们,也不支持他。”
廖祥海等人如释重负地舒ロ气,幸好老余保持中立,他若反对的话,恐怕真就 没戏了。
听说同乡会小邹的父亲和叔叔进城来帮助他装修房子,廖祥海他们以为小邹 都签字了,老邹肯定会签字的。没想到老邹看了罢免申请后,冷若冰霜地说:“我 不签。”
“为什么呢?”廖祥海不解地问道。
“还为什么老邹恼怒地看了看这三个年轻人说,“要知道我们在琴坛走路都 要低着头。在琴坛,谁能斗过他邓士明?他跟书记打架那天,村里有30多人聚集 在他家,商量怎么对付书记,让书记赔钱,让书记坐牢。你不想想,在琴坛哪个人能 召集那么多人,而且事后又不走漏风声?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几个哪个吃得消他邓 士明?”
廖祥海、张林军、张荣海被说得一愣ー愣的。他们长年在外,对村里的情况知 之不多,没想到自己从来都没瞧起的邓士明会出息成这样,在村里如此有势カ。可 是事到如今哪怕是鱼死网破也要做下去了。他们从小邹家出来,强鼓勇气一家家 跑下去。还好,在市区的村民绝大多数支持罢免,少数认为溪滩包得不合理,把合 同收回废掉就好了,没必要罢免邓士明。个别村民表示,自己不想对此发表意见。 廖祥海他们明白,他们是反对罢免的。
下午三四点钟,廖祥海他们就把市区跑完了。同乡会立即开会,研究下ー步怎 么办。大家看着罢免申请书上的ー百来个红手印,不禁信心满怀。他们算了一下, 再加上同乡会在村的亲朋好友,差不多够半数了。
“我们立即回村,今天就把字签完。”有人十分乐观地说。
“在市区的这些人素质比较高,也不像在村里的人那么怕邓士明。村里的就是 签了字也会变卦,天天都在邓士明的眼皮底下,只要邓士明说几句好话,许个什么 愿,或者送点儿什么东西,他们就会反悔,就会不认账,甚至说是我们逼他们签的。” 廖祥海不放心地说。
有传闻,邓士明三件东西不离身:手机、村委会公章和数码相机。村里的大事, 打电话问哥哥和弟弟。公章用塑料纸包着,需要村委会和支部盖章时,支部不盖章 他不盖;支部盖章时,他掏出相机立照为证。
“邓士明有照相机,明华有摄像机,我们把签字过程拍摄下来,还怕他们不认 账?”张林军说。这位80后圆圆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时像孩子似的有几分 顽皮,做起事来有板有眼,稳稳当当。
于是,他们16个人带上张明华公司的婚礼摄像师,回到琴坛村。廖祥海觉得 这是ー个难得的机会,对乡亲们说:“各位乡亲,我们这次回来是想征求大家对罢免 村主任邓士明的意见。邓士明当选村主任之后,不仅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又不经 过全村村民同意,把龙潭溪承包出去了……”
“他竞选村主任时说替我们交医保,结果赖掉了。”有人不满地说。
“过河拆桥,没诚信就该下台!”有人迎合道
“把龙潭溪包出去了,谁晓得他从中得了多少好处!”
村民们是大路边上打草鞋一有的说长,有的说短。有的村民担忧的是溪滩 包出去了,溪那边山上的烧柴、毛竹和茶叶怎么弄过来。总不能对人家说:“你的漂 流停一停,让我把毛竹拿过去。”
有人对廖祥海他们说:“你们这帮人在城里发财了,房子车子都有了,还来管村 里的闲事,是不是刮燥了?”
“刮燥”是当地土话,意为“吃饱了撑的”。
“乡里乡亲的,谁当皇帝都一样,弄点事端出来干啥?这样折腾对谁都没 好处。”
“是嘛,手捧苞谷棒,除了皇上就是我。七主意八主意,吃饱饭就是好主意。”
反对者是少数。不过,这些话让年轻人感到很不舒服。你以为我们爱管闲事 咋的?我们每人出500元钱,用来帮助村里;我们或丢下自己的生意,或请了假跑 回来,不就是为你们这些村里人的切身利益吗?否则,我们折腾个啥?邓士明当不 当村主任,跟我们又有多大干系?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村支书邓士根匆匆赶过来。廖祥海他们找过老余之后,邓士根就接到Y老板 的电话:“邓书记,你在村里有威信,叫那帮年轻人不要搞了,不要罢免邓士明了。 我承包龙潭溪,承包费虽说少了点,但我不会让你们村吃亏,我要投几千万发展旅 游业,游客多了,你们就富起来啦。”
邓士根扬扬手,围聚的村民散去了。他不是来制止廖祥海他们的,是怕他们与 邓士明等人发生争执,导致肢体冲突。他把廖祥海等人拉到ー边,问清情况,忧虑 地说:“这可是大事,有没有把握啊?”他像问廖祥海,又像在问自己。
“现在看来,应该没问题。”廖祥海挺有信心地说。
“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这件事你们可要慎重啊!”邓士根还是不放心。
廖祥海他们开始走访,征求意见。有的村民用那像树根似的手分别在三份罢 免申请书上签了自己和家人的名字,又在每个名字上擔下鲜红的手印;不认字的村 民请别人代笔,然后认真地擔上手印。有的村民恐惧不安地叮嘱道:“你们做了就 要做到底,否则你们在市里的没事了,我们在他眼皮底下倒霉了。”
若不是信任,这些平日胆小怕事的村民怎么会签字擔手印?廖祥海他们感动 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不起这些父老乡亲!他们让这些年轻人看到了琴坛的希望, 年轻人让他们看到了琴坛的未来。
“请放心,我们要是搞不好的话,过年也没脸回来了。”张林军说。
摄像师忠实地将村民签字的情景完整地拍摄下来
没走几家,张明华的手机响了,又是Y老板:“明华,听说你们回村了,想把溪 滩收回去,把邓士明罢免掉?不要那么不上(让)路,大家都是熟人,你帮我,我帮 你,多好。”
“不是我要搞的,是我们村大多数村民对合同有意见。”张明华争辩道。
张明华跟Y老板认识20多年了,过去Y老板做木头生意,有时到琴坛采购木 头。如今人家已是大老板了,相形见细,张明华和他的联系也就少了。
“他们能兴多大的浪?只要你不领头,他们什么事儿也做不成。”
“这次不是我领头的。我们也不是为你承包的溪滩,主要是这个村主任不做事 情,村庄整治也不搞,不干实事……”
Y老板告诫道:“你再干下去绝没有好果子吃!”
Y老板见张明华不买账,又拨通邓士根的电话。
“这是他们自发的行动,跟我没关系。”邓士根推脱着。
“谁不知道你跟邓士明有矛盾?你们好歹也是堂兄弟,都是一家人嘛。你就不 要在背后策划这事啦,搞倒邓士明,你也没什么好处……”
“我邓士根不是这么卑鄙的人。我最后说一遍,这事跟我无关。不过,我认为 这些年轻人做得对! ”邓士根打断Y老板的话。
他与邓士明有过节,所以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嫌是避不了啦。
“你们要不停止罢免行动,别怪我不客气,别说我让你在金华待不下去,在模具 城混不下去!” Y老板气恼地说罢,挂了电话。
廖祥海等人没理会Y老板的威胁与恐吓,继续ー家一户地争取村民的支持。 太阳快下山时,他们走到位于村中心的礼堂附近,这意味着他们已走访了一半。突 然,邓士明领着邹旺根、邹福根等几个人冲了过来。邹福根一把就将摄像机夺过 去,摄像师吓得急忙将摄像机抓住,两人都不撒手,僵持在那里。邓士明他们不仅 要抢摄像机,还想抢廖祥海他们手里的罢免申请。
“你凭什么抢我们的摄像机?”廖祥海质问道。
同乡会不敢上前抢夺摄像机,怕把摄像机损坏了。
“你们假冒记者,没经许可私自拍摄!”邓士明厉声喝道。
“把他们的摄像机砸了!”邓士明那边的一位村民喊道。
“我们不是记者……”摄像师更不敢撒手了,死死地抱着摄像机解释道。
“不要以为有一点蛮力就好,这东西不是说砸就能砸的,砸了是要赔钱的。”余 根基警告道。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很害怕。这几个村民除了邓士明的家里富裕点,其他的 都是贫困户,真要把摄像机砸了,他赔不起你也没办法。
“你们没经过我们同意就拍摄到了我们和我们的房子,这是违法的。你们必须 把拍摄的东西毁掉,否则就不给你们摄像机。”邓士明强硬地说。
“我们没拍你们,也没拍你们的房子,拍的是证据……”摄像师说。
“那你就放给我们看看,我们看过就还给你们。”
许多村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吓得不知如 何是好了。他们签字、擔手印的情景要是让邓士明看到了 ,那还得了?
“如果你把承包溪滩的合同收回,把钱退还Y老板,我们就把摄像机拍的删 除,把罢免申请撕毁,你还当你的村主任。”廖祥海见此,只得让步。
“这个合同我不会废掉的,又不是我ー个人做的主,有村民代表盖章的,有本事 你们就把我这个村主任罢免掉,让我去坐牢好了!”邓士明寸步不让地说。
瞬时剑拔弩张,火药味很浓,随时都可能打起来。邓士明见自己这边仅三五 人,对方有20来人,可能想到真要是打起来未必能占到便宜,于是掏出手机拨110 报警。
当警察从30公里外的派出所赶到时,夜色像浓墨泼染了天空,摄像师、邹福根 的手和胳膊早已麻掉了。警察从他们手里拿过摄像机,让双方各派一名代表去派 出所,如果检查发现有违法内容则删除,然后将摄像机还给那个倒霉的摄像师。双 方都没派人去,警察只好将摄像机带回派出所。
邓士明等人走时,威胁道:“你们这些人到不了金华,半路就会被拦住打死!”
半夜,廖祥海他们在回金华的途中绕到派出所,将摄像机取回来。警察没发现 有违法内容,拍摄的内容也没有删除。同乡会的行动虽然受挫,可是战果丰硕,罢 免申请上已有183枚鲜红的手印!支持罢免的村民已经过半,估计邓士明的村主 任已是兔子尾巴一长不了了。同乡会不禁欣喜不已。
次日ー早,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又坐着张荣海的车赶到箸阳乡政府,把盖有 183枚手印的罢免申请书递交上去。乡党委对这事很重视,立即安排党委副书记 陶顺法接待了他们。陶顺法看一眼罢免申请就皱起了眉头,半晌没有言语,墙上的 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秒针那“咔咔咔”的声音像是踩在廖祥海等人的心里。
“这个东西没用,抬头就错了,”陶书记说;不应写’琴坛村两委罢免申请’,应 写’村主任罢免申请’。”廖祥海猛一拍前额,罢免村两委指的是罢免村委会和村支 部委员会!
“罢免村主任不要说我们乡,就是婺城区,甚至金华市还没有先例。”陶书记说 完,上网搜了一下,找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对他们说:“你们
看第十六条规定:’本村五分之一以上有选举权的村民联名,可以要求罢免村民委 员会成员。罢免要求应当提出罢免理由。被提出罢免的村民委员会成员有权提出 申辩意见。村民委员会应当及时召开村民会议,投票表决罢免要求。罢免村民委 员会成员须经有选举权的村民过半数通过。’”
廖祥海、张林军等人这オ明白当初完全没必要回琴坛找村民签字,市区签字的 村民已超过五分之一。同时,他们也清楚了,罢免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他们现 在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以后的路还很长。陶顺法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村 民委员会组织法》讲得比较笼统,让他们去咨询ー下婺城区民政局。
他们在区民政局了解到罢免申请不是交给乡政府,而是交给村委会,也就是交 给邓士明。邓士明接到申请后,在ー个月内依法启动罢免程序。他们在区政府又 查到《关于资金资产资源的管理规定》和有关法律法规,得知河道溪滩为国有矿产 资源,开发承包利用需经国土、水利等有关部门审查批准,并且农村所有处置变现 资源,必须召开村两委会、村民代表大会或全体村民大会通过。如果标的在1万元 至20万元以内的,必须进入乡招投标平台,20万元以上标的必须进入区招投标平 台进行招投标。
四、被邓士明吓得屁滚尿流
2009年11月8日,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等八人回村递交罢免申请。
按理,递交申请实在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随便ー个人回来就行了。可是,自 摄像机事件后,提起邓士明来谁都有点儿打怵,不肯回村递交。他们商量来商量去 决定集体行动,凭着人多,相互壮胆。另外,有人已放出了风,说同乡会肯定会有人 倒霉的。言外之意,不全部收拾,邓士明也要从中选择ー两个来收拾。收拾又不是 摇奖,谁愿意成为这一目标?要想不被收拾,那就不能出头,就得猫在人群里,不显 山不露水。递交罢免申请,这无疑是出头露面的事,弄不好被邓士明当成领头的, 岂不就被收拾了?
这段时间还发生两件令人震惊的事,ー是同乡会内部出现了 “奸细”,这边刚 开完会,对方就知道了内容,搞得他们特别被动;二是当初说“如果谁退出或出卖我 们的,或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我们就把这张承诺书贴到村里去,让他没法做人” 的会长一邓士勇退出了。
在廖祥海心目中,不论谁退出,会长邓士勇也不会退出,同乡会是在他的倡议 下成立的,同乡会的章程是他起草的,承诺书上的许多条款也是他提出来的。没想 到,廖祥海等人去乡里递交罢免申请的那天,他发现邓士勇在电话里有点儿不对 头,于是让张荣海去中国银行金华分行找邓士勇,问他同乡会下一步怎么办,让他 再想想办法。邓士勇对张荣海说:“你们不要罢免邓士明了,不会成功的,也不可能 成功的。”他还说,“这个事情我不参加了,你们也各自想好自己的后路吧「’
同乡会开会,邓士勇说参加。结果,他们十几个人从晚上7点等到10点,邓士 勇都没到。打电话,他不接,最后发来ー个短信:“你们不要搞这个事情了,都想想 自己的后路吧。”这犹如晴天霹雳,同乡会所有成员都蒙了,邓士勇的退出肯定是有 原因的。这原因是什么?接下来将出现什么?他们不知道,知道的只是他的退出, 意味着成功希望渺茫,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有些人也动摇了,想打退堂鼓了。邓士勇是同乡会里最有实カ的一位,他都不 敢干了,别人干那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吗?邓士勇只有老妈和姐姐在琴坛,他的 户口和组织关系都在市里,琴坛村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他的老妈申小妹当过支 书兼村主任,在村里很有威望,没人能把她怎么样。即便如此,邓士勇都吓得不敢 再参加同乡会的活动,可见遭受的威胁有多么大。邓士勇的态度对同乡会是一重 创,犹如在每个人的头上泼了一瓢冷水,把那股热情浇得七零ハ落。
怎么办?廖祥海、张林军等几个人商量。张林军态度决绝,不管谁退出,他都 要干下去,干到底。廖祥海表示,不能辜负那些签字画押村民的希望,不论多么艰 难都要走下去。可是,出头露面的人越来越少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落在廖祥海、 张林军、余根基、张荣海的身上。为改变这ー现状,他们决定这次采取集体行动。
在哪儿递交罢免申请,怎么递交?他们商量了一番,邓士明的家是断然不能去 的,在路上递交又有失郑重,最理想的地点是村委会办公室。谁来把邓士明约到办 公室呢?有一点谁都清楚,在这八人当中,邓士明最恨的肯定就是约他来的人。最 后,这副重担落在了余根基的身上,他拨通邓士明的电话:“士明,你在哪里?在山 上砍柴?那么你下来一下,我们找你有事,在村委会办公室门ロ等你。”
邓士明清楚余根基是同乡会的骨干,找自己肯定没有好事。管他呢,伸头是ー 刀,缩头也是一刀,干吗不去?不去就等于示弱,去!他把柴刀别在腰间下山了。 走到家门口,他想把柴刀放回家,洗把脸再去见余根基。他家在溪南,村礼堂在溪 北,门前有座石拱桥,只要过桥东行几十米就到村礼堂。村委会办公室就在礼堂边 上。当邓士明走上拱桥时,突然看见礼堂门口有十来个人,于是踌躇片刻,改变了 主意。同乡会内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廖祥海他们想用车轮战术,要把他的脑筋 搞糊涂。他清楚自己没他们有文化,脑筋转不过他们,怕给搞糊涂了。ー糊涂就会 收下罢免申请,ー收下来就得启动程序,那就等于自己的刀削了自己的把,傻瓜オ
会这样干。他要是过去了,他们给,他不收,弄不好就得打起来。俗话说,“好虎架 不住一群狼”,他们十来个人,自己只有老哥ー个,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他想报警, 转念ー想,他们只是约自己见面,又没干什么。
“我不过去了,你们有什么事就来我家门口好了。”邓士明眉头ー皱,计上心 来,给余根基回电话说道。
人在胆怯时,最好待在自己家。家不仅仅是吃饭睡觉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地方。
廖祥海、张林军等人朝桥对面望望,见邓士明坐在桥头,腰里别着柴刀,身旁还 站着他的老妈,胆怯像滴入水里的墨滴,在心里扩散了。
他们相互用询问的目光看看,谁也没说话。过了片刻,廖祥海打电话说:“士 明,你过来一下吧,我们把件东西给你吧。”
“我不来,要你们来。你们来我家,我又不会吃了你们。”邓士明坚定不移地说。 邓士明的态度很明了,你们爱过来不过来,不来オ好呢,又不是我找你们有事。 与其说廖祥海等人怕邓士明,还不如说怕他妈。老人已72岁,精神矍祇,特别 护着她的士明,他的士明要是受了委屈,她就会去拼命。她那么大年龄,谁又敢把 她怎么样?这还不是廖祥海他们最怕的,他们最怕的是她突然躺在地上不起来,愣 说他们打她了,让他们有口难辩。“殴打老人”在这个有着百善孝为先传统的山村 可是件大逆不道的事,这样不仅他们“这ー小撮”要背上恶名,还会让邓士明赚得 同情分。中华民族素有同情弱者的传统,当年台湾竞选,陈水扁已处颓势,被ー颗 莫名的子弹袭击后,让他化腐朽为神奇,捞取不少选票,达到了连任的目的。
邓士明死活不过来,他们要是不过去,只有“望桥兴叹”了。他们从金华到琴 坛,跑40多公里,因不敢过桥,功亏一簣,岂不让人笑话?廖祥海无奈地说:“没办 法,过去好了。”其他人相互看看,没有反对。
总得有人把这份罢免申请书递交到邓士明的手里吧,谁来呢?这既是件小事, 又是严峻的问题。众人面面相觑,沉默无语,只有溪水汩汩的流淌声。廖祥海大义 凛然地说:“你们都不想递,那么我来递好了。反正我跟他是亲戚,无所谓的。”
廖祥海说罢,转身向桥走去。其他人也只好急忙跟过去。
邓士明的老妈见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怕他们跟士明过不去,于是骂开了:“我的 士明又没有吃你们的肉,你们这样恨他,这样搞他……”她边骂边用手里的扫帚指 着廖祥海他们。她越骂越激动,手渐渐颤抖了,扫帚上的灰尘飘落下来。
“这不是吃不吃肉的问题。我们是对事不对人,你儿子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 果。”廖祥海反诘道。他担心老人节外生枝,急忙将罢免申请书递给邓士明:“这是 罢免申请,你收一下。”
邓士明恼羞成怒:“我不要,我不收这个东西!”
这下坏了,他不收你又不能强迫他收。这罢免申请书交不到他手,罢免程序就 没法启动。廖祥海想到此,朝邓士明家走去,想把罢免申请书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赶快撤离。没想到,老人一把拽牢了他:“祥海呀,你就放过士明吧!你把他罢免 了,他以后在这村里还过得下去吗?”她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阵势,廖祥海还是人生第一次经历。在山里人看来,被年逾古稀的老人跪拜 是件折寿的事情。廖祥海也顾不得这些了,他最害怕的是她已到了桥上,万一掉进 溪里,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你放开我,我把申请收回……”廖祥海哀求着,然后慌忙收起罢免申请书,逃 也似的跑掉了。
老人哭着骂着,朝这帮年轻人几步ー跪拜,吓得他们狼狈逃窜。抱着儿子站在 桥上的余金龙没来得及逃掉,被老人抓牢了,惊恐得不知所措。事后,余金龙不满 地埋怨道:“你们都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了。”
邓士明怒发冲冠,猛地从背后抽出柴刀,跳着脚骂道:“你们这帮小流氓,到我 们门口打我妈,我劈死你们!”
同乡会的人逃到了廖祥海家,邓士明的老妈在后边喊道:“我要住到你们家去, 死在你们家里!”
邓士明跟了过来,在廖祥海家门ロー个个地点名骂一通。廖祥海蒙了,急忙给 乡里的陶书记打电话,问邓士明不收罢免申请书怎么办?可不可以用快递寄给他?
陶书记说:“他不收也没关系,你们交到乡里好了。ー个月后,他不启动罢免程 序的话,乡政府来启动。”
廖祥海如释重负,经历这些事后才知道罢免村主任有多么艰难。罢免程序还 没启动呢,不知有多少坎坷和磨难等在下ー个路口。
五、不对等的谈判
深秋的夜空繁星点点,月亮在白莲花似的云朵里穿行着,同乡会的年轻人从四 面八方赶往新天地歌厅。聚会地点与心情可谓反讽,大家心事重重,气氛沉闷,似 乎有片重如泰山的黑云将要压下。虽说罢免申请被视为递交,ー个月后,罢免程序 将启动,可是廖祥海他们已感到内外交困、步履维艰了。
他们从琴坛“逃”回金华后,琴坛村到处流传:廖祥海的店被砸了;张明华被抓 起来了,老婆被黑社会吓疯癫了!张林军逃跑了!同乡会的人抓的抓,跑的跑,已 经散伙了……
村里有人说,同乡会的那些人ー个个都要吃苦头的。
廖祥海的父母吓坏了,慌忙给儿子打电话询问他的情况。张明华的父母也忐 忑不安地打电话说:“明华,Y老板在金华很有势カ,你可千万不能惹他……你就别 再参与罢免的事了。你参与这些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经济上没有回报,还要白 搭钱和时间,何苦来呢。”
“你不参与,我不参与,村里也就没前途了。大家在ー起像捆木头ー样,少了谁 都不可以。”张明华跟父母解释道。
不仅父母劝张明华,亲朋好友也劝他。想当年,家里穷得读不起书,他十几岁 就跟老爸去种山,20岁时上山烧木炭,住在山上的茅铺里,连个电灯都没有。22岁 承包茶园,采茶的季节,他昼夜不息地忙着炒茶,三天四天不睡觉。1〇年前,他把 两个弟弟供到大学毕业,有了不错的工作,自己オ出来经商,先后开过快餐店、锯板 厂、婚庆公司。如今,他的生意红火,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在琴坛村也算得上个人 物了。可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跟Y老板相比,他就跟琴坛的贫困户差不多了。 亲朋好友都劝他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别给自己找麻烦,眼前这一切来之不易,可别 失去了。
张林军的父亲打电话说:“林军,你们花这么大精力和力气去搞,又搞不成功, 他邓士明家的势カ多大啊,你们还是不要搞了吧。”
母亲紧张不已地在电话里说道:“林军,村里传说,你们那伙人抓的抓,跑的跑, 到底有这回事没有?”
“他们神经啦?哪会有这种事情呢?别听他们的,他们尽乱讲话的。”张林军 生气地说。
母亲接着说:“你舅舅说,我可就这么ー个外甥,他这样搞下去,要遭暗算的! 你跟那帮小子说一下,不要再搞了,算了吧。”
张林军的舅舅就是村委邹旺根。
“妈,我又不是被吓大的,别理他。他觉得吓唬我们不行就吓你们。妈,你放 心,我们这帮人都这么大年龄,都有老婆有儿女了,也要有尊严的。既然做了这件 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底。村里那么多人支持我们,我们还搞不好的话,过年都没脸 回村。那些擔手印的村民都说,这个事情你们要做就一定要做到底,做成功啊,如 果失败了,你们在金华没什么,倒霉的可是我们哪,我们要天天面对他邓士明的。 你说,我们能不做下去吗?”
没两天,张林军的妈妈又来电话了:“邓老师对我说,’这帮人哪,肯定要有几 个人进去的。进去了就不太容易出来了。你们的儿子还好,告诉他,能不去做就不 要做了,能退出来就退出来吧。’你们可小心哪,他们想把你们弄进去。”
“妈,你放心好了,你儿子又不干什么坏事,他想弄也弄不进去;你儿子要是干 坏事,也用不着他弄,自然会有人把我抓进去的,跟他也不搭边。”
惶惶不安的何止是那些同乡会成员的父母?那些在罢免申请书上签字、擔手 印的村民有几人睡得着觉?他们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邓士明要是下不了 台,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不要说他给自己穿小鞋,就是给紧紧鞋带也够喝ー壶啊! 他们越想越睡不着觉,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于是,爬起来,不管什么时间就拨 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等人的电话,忧心忡忡地ー遍又一遍地叮嘱:“我们可都在 你们的罢免申请上签了字的,你们要是不干了,散伙了,我们可就惨了。”
从村里回来的第二天,阿贵带着四位五大三粗的男子到模具城找廖祥海算账。 老妈给他打电话说,廖祥海领几个人来,要打你哥哥,劝他们不听,我给他们跪下了 ォ走。你快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要搞出人命的。阿贵ー听就怒火万丈,廖祥海 这小子居然领人去他家,逼得老妈给下跪,是可忍,孰不可忍。阿贵压根儿就没把 邓士勇的同乡会放在眼里,尽管“大懒汉”一邓士勇的父亲是他的堂叔,可是邓 士勇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个“小懒汉”而已。同乡会那几个头儿根本就算不得什 么成功人士,有的还跟他借过钱,其他那些也不过是虾米了,有的连吃饭都成问题。 要成立同乡会也得有自己这样的人物。真正的同乡会ー要为村里服务,ニ要协调 有关部门的关系,哪里会像他们这样,上来先是阻止溪滩承包、罢免村主任,逼得他 老妈下跪,这算什么狗屁同乡会?
溪滩承包出去有什么不好? 一年16000元,那是村里人出价的20倍!再说,Y 老板准备在琴坛投资几千万搞旅游开发,将来村里的茶叶、粽叶、野生捞猴桃的价 格也都上去了,再办些农家乐,村里那些老年人也有事做,村里不就发展起来了吗? 自从二哥当村主任后,他们兄弟可没少出力,他每年出5000元钱慰问村里的老人, 给他们送米、白糖和饮料,村里许多文件和材料都出自大哥的手,结果不仅没落个 好,他们还要罢免二哥,真是越想越气。
“你昨天领ー帮人回村里干什么了?”阿贵闯进廖祥海的店,气呼呼地质问道。
“你那哥哥把我们的溪滩包掉了,我们要把他罢免掉,给他送罢免申请去了。”
廖祥海看一眼阿贵带来的人,有的手臂上还有文身。在电影里,只有黑社会オ 文身,莫非阿贵找来的是黑社会的?听说黑社会残忍无度,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干, 砍下ー只手,剁去ー只脚,割下两个耳朵。这几个人看上去没像影视里的黑社会那 么凶神恶煞,廖祥海却有点抑制不住地恐惧。再看看在ー旁的妻子和妹妹,早已吓 得浑身绵软,不知所措了。
“你要对这事不满,可以向区里、市里、省里反映,你带ー帮人吆三喝四地去吓 唬我妈,让老家人跪来跪去的,你也太猖狂了!”阿贵毕竟是读书人,想动粗也粗不 到哪儿去。再说,他戴着ー副近视镜,掩饰不住他的那几分文弱,那几分文质彬彬。
“我没让你妈妈跪下。我尊重你,也尊重你哥哥,特别是你大哥,我们都是他的 学生。但是,我们对事不对人,不管谁当村主任,做出这样的事,我都要这样做,这 是为了全体村民的利益。”
“我告诉你,我妈妈没事情还好,有事的话,你们这几个人飞都飞不走,要你怎 么样就得怎么样。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到时候别说把你们模具城都给围牢!”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要合同不废掉,我们还会继续干。”廖祥海看出 来了,阿贵不过想吓唬自己一下,干不出打砸抢抄之类的事的。
“合同不可能作废的!咱们走着瞧!我警告你,再有一次,我就不客气了 !”阿 贵可能也发现干这种事不是自己的强项,难以奏效,于是瞪着廖祥海狠狠地说罢, 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阿贵会不会去找其他的人?廖祥海急忙给余根基打电话:“根基,阿贵带人到 我这儿来过,可能过一会儿去你那儿。你自己要想想清楚,不要害怕,有什么事情 大家一起承担。”
余根基说:“邓士明刚给我打过电话了。”余根基刚オ接到ー个莫名其妙的电 话,看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那人没说自己是谁,开ロ就邀他到离琴坛最近的 镇ーー安地去喝碗酒。他警觉地说:“我在上班,喝酒就再找时间吧。”那人说:“合 同的事,我是不能废的。Y老板是有来头的,你们想把我的村主任罢免,那就把你 们的本事都使出来吧,那就去区里、市里找关系好了!”这时余根基オ发现打电话的 人是邓士明!
余根基突然想起几天前在沃尔玛超市碰到过阿贵,也是这么说的。阿贵先说: “当初你也是支持我哥当村主任的,也投了他的票,就让他当满好了。”
“他要是当得好的话,不仅可以当满,还可以连任。他当不下去了怨不得别人, 他自己最清楚。”余根基毫不买账地说。
“你们这样搞下去也是没有用的。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去市里找好了。”阿贵恼 然地说。
余根基又想起邓士勇最后说出来的退出理由:“区里的一位领导给我打电话 了,让我们不要搞下去了。你们也不要搞了,再搞是没有好果子吃的。”看来这不是 空穴来风,对方肯定找过区里领导,他不禁感到ー种前所未有的压カ。
压カ,就像降临的夜色,披着黑色的大鑿向这帮年轻人裹来。这时,他们オ意 识到自己的年轻和幼稚,把事情想象得太简单了,没想到现实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 象カ,没想到会遭遇如此之大的压カ和阻カ。张明华说,我们村也是倒霉,出了这 么ー个村主任,还是我们自己选出来的。现在我们自己还要把他罢免掉。他们开 始反思了 ,反思选举时的草率,没把这个穷得没有希望的村的村主任当回事,甚至 认为村主任好坏跟自己没关系。有的人不回村投票,有的人将选票作为人情送出 去了,有的还帮忙拉票。如果不是这样,他邓士明怎么能当上村主任?这怨不得别 人,要怨就该怨自己!
人与人是有差别的。有人坚强,有人软弱;有人有能,有人有耐;有人动摇了, 有人顶不住了。继邓士勇之后,又有两人退出了。还有人想退出,他们或舍不得离 开这个群体,或是碍着面子,只好撑着。摆在同乡会面前的是:罢免行动还要不要 坚持下去?许多人犹豫了,毕竟退ー步海阔天空,挥挥手把烦恼忘掉,没脸见乡亲 父老就少回去,反正平时一年顶多回去两三次。
“做了就要做到底,不能对不起村里父老乡亲的信任。”廖祥海、张林军、余根 基等人的态度仍然坚决。廖祥海说,“我们要有点儿当家做主的勇气。”是啊,过去 他们太拿自己当外人了,村里的事能不问就不问,能不管就不管,现在该找回自己 的主人翁责任感了。
聚会选在了歌厅,不仅可以商量事,还可以唱歌。有人唱起了《爱拼才能赢》, 其他人就在这歌声中断断续续地商讨着。
“我们绝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顶住压カ。”张林军说。
“以后再有恐吓电话,就用手机录下来。”张明华建议道。
“他们也就能恐吓恐吓,没什么本事,我们不能退却!”有人说。
“团结不是嘴巴讲出来的,我们要成为ー个整体。”张明华讲。
邓士勇退出了,同乡会不能没有会长。于是,张明华被推选为新的会长。
张明华也不谦让,发表就职演说:“大家都要我当会长,这是好事情。今后,我 的会费比你们多出1〇倍好了。我们同乡会有事聚聚,没事也聚聚嘛,哪怕谈谈生 意,聊聊赚钱也好嘛,14个脑袋总比两三个好啊。”
张明华想让大家轻松ー下,可是谁都清楚,往后的斗争将会越来越激烈,越来 越残酷,很可能像村里流传的那样:将有人倒霉,要吃苦头。在村里人眼里,他们都 是个人物;在金华,他们都算不上强者。只有团结,オ有望取胜。廖祥海提出:“今
后,不论谁遭到对方的报复,被打伤了,打残了,我们大家要共同承担他的住院费和 医药费。”
这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ー是权,二是钱,大凡涉及这两方面的矛盾冲突都 易于暴露出人的残酷与狰狞的面孔。几个月后,江西上饶县罗桥街道办横山村村 主任周小飞和罗桥街道办党エ委书记涉嫌“非法挪用、贪污、侵占、截留50亩被征 山林的补偿款60万元”,村民们想罢免周小飞,请求江西饶苑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 助理冯永忠提供帮助。在冯永忠的帮助下,数百名村民在罢免申请书上擔下手印 后,冯永忠被陌生男子刺伤,罢免计划被迫暂停。法律专家认为,虽然《中华人民共 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对村委会成员的罢免方式有所规定,可是村民罢免权仍然 很微弱。
廖祥海的话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接着,他们每人又签下一份承诺书:“琴坛 村同乡会再有人遇到上门寻衅滋事,其他成员要及时地赶到现场。如果有人出事, 大家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承担后果。”
他们被自己感动了。张明华感慨地说:“我们琴坛村的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团结!”
过去,不论谁找张明华喝茶聊天他都不反对,可是不能谈村上的事。他说,我 不喜欢参与我们村上的事情,我们这个村一直都很不团结。
张林军说:“今天,我们看到了琴坛的希望!”
C对廖祥海说:“Y老板的哥哥找过我,明天要请我们几个喝喝茶,你也跟去坐 坐吧。”
同乡会许多人都认为,C就是叛徒,是奸细,是他给对方通风报信的。在任何 时候叛徒与奸细都是最可恨的,敌对双方可以握手言和,叛徒和奸细总要遭受最严 厉的惩处。C特别恐惧,据说有人要剁掉他的脚。廖祥海他们同情、理解C,认为 假如他真是叛徒、奸细,那也是被逼无奈的,揪出来的话,他恐怕真就没法做人了。 他们认为,以后有什么重要事背着他点儿就是了,都是兄弟,何必把他逼到绝路呢?
廖祥海说:“我跟他是没什么好谈的。你跟明华去吧,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不论他提出什么条件,给什么好处,都不要答应。”
明华跟Y老板的哥哥很熟悉,而且明华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见过世面,跟各 种人都打过交道,关键时进退自如。
次日,张明华、张林军、邓士勇和C如约来到茗士茶楼的ー个雅间时,Y老板的
哥哥已恭候在那里。这是位闻名遐迩的大老板,有人说,他跺ー脚,金华都得颤抖。 他想怎样?震慑、威吓、收买,还是诱惑?张林军心里不禁打起了鼓。他是接到C 的电话去的,C可能考虑到他是同乡会的重要人物,具有一定的影响力。邓士勇毕 竟是同乡会发起人,Y老板跟他又比较熟,也被邀请去了。
Y老板的哥哥开门见山地说:“大家都是朋友,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只要你们 不罢免邓士明,我可以将溪滩的合同无偿奉还,我的前期投入,比如勘察、规划和设 计的费用,一概不要你们琴坛村承担。”
张明华他们惊讶地望着对方,没想到他会退回合同。他在茶山那边投标16. 66 万承包那段溪滩之后,以1. 6万承包了龙潭溪。有人猜测Y老板会为龙潭溪而放 弃已交付给茶山那边的1〇万押金,这样28年下来,将节省421万元。他放弃承包 龙潭溪的承包合同就等于放弃421万真金白银,怎么肯放弃?
天底下的事情几乎没有多少是板上钉钉的,一切都存在变数。变与不变,怎么 变,都掌控在利害的手中。解铃还须系铃人,箸阳乡乡长张时达去找阿贵,希望他 想办法将溪滩承包合同收回来,以平息村民的不满情绪。阿贵也担心这样闹下去 也许局面难以控制,弄不好二哥的村主任真就没法当,邓家兄弟也就在琴坛威风扫 地了。于是,他对Y老板说,为了琴坛村的安定,这纸合同能不能暂时先拿回去。 Y老板或许同情邓氏兄弟的处境,或许考虑到较起真来那纸承包合同未见得起什 么作用,不如送个顺水人情。这事邓氏三兄弟不好出面,只好由Y老板出面了。
张明华说:“这事呢我做不了主,得跟大家商量。”
Y老板的哥哥说:“你把同乡会的人都找来,我们坐下来商量一下,如果接受这 个条件,我当场把合同撕掉。我是宁愿不包溪滩,也不愿你们去罢免邓士明。”
溪滩的承包オ导致这场罢免风波,导致琴坛村出现罢免与反罢免的斗争。政 治斗争能让敌对双方握手言和,也能让至亲至爱成为敌人。这场斗争深入到琴坛 的家家户户,导致了夫妻反目、父子反目、兄弟反目、亲朋反目……有的夫妻一方支 持罢免,一方反对罢免,夫妻俩先是激战,吵得面红耳赤,继而转为冷战,谁也不理 谁。张林军为这事跟舅舅邹旺根和堂舅邹福根的关系空前紧张了。余根基也跟舅 舅闹崩了,舅舅和舅妈见了他像是仇人似的。舅舅是村民代表,在溪滩承包合同上 签过字,擔过手印。他认为余根基要收回合同那不仅是跟邓士明过不去,而且还跟 他过不去。余根基知道邓士明答应给舅舅办低保,舅舅怕他这个外甥这么ー闹腾, 把低保给闹腾黄了。余根基还对舅舅说,你有3个儿子,吃什么低保啊?说出去名 声也不好啊。舅舅ー听更来气了。俗话说:“外甥是狗,吃完就走。”看来的确没 错儿。
几天前,余根基他们回村收合作医疗费时,邹福根家人口多,老人长年患病,生 活特别困难。他的老婆痛快地掏出210元钱交了。邹福根回家知道了,跑过去找 到余根基他们把钱要了回去,还大骂道:“谁让你来收的?溪滩卖掉的钱你们不让 交,你们要拿去花啊?”一位张姓村民也跟着余根基他们身后对其他村民说:“你们 不要交这个钱,村里会替你们交的。”可是,许多村民都不理他,纷纷表示:“我们宁 可自己交钱,也不要邓士明把溪滩卖掉来抵。”这些在过去将块八角钱都很当回事, 当初为不交这笔钱而投邓士明的票的村民,肯为溪滩而每家每户交数百元钱,不仅 让这些年轻人感动,也让他们发现这些平时胆小怕事、懦弱自私、随风摇摆的村民 内心深处还潜藏着对集体的关心,对村里的爱。
若在前几天,Y老板这个条件他们会答应的,可是现在情况变了,许多该发生 和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村民们不仅要收回溪滩,而且更要罢免邓士明了。 张林军认为,同乡会应该对那些签字画押的村民负责,接受这ー交易就是对那些村 民的背叛。他毫不犹豫地说:“你来投资,我们欢迎。关于投资的问题,我们是可以 谈,罢免邓士明的问题就没得谈了,这个事情肯定要做到底的。”
“等你们把程序走完了,已经到了换届改选的时候了,何必呢?你们应该知道 政府的办事效率。” Y老板的哥哥说道。他可能感到这位80后实在是天真幼稚。 在商人的眼里,现实社会就是ー个大商贸,买卖不成是开价不够,没有什么东西是 不可交易的。
张林军坚定不移地说:“哪怕罢免程序要走到他任期满,我们也要走下去!”
对方的脸陡然变色,恼火地说:“你想没想到后果?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 见,难道非要搞个你死我活吗?”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雅间陷入沉寂。C急忙打圆场:“有没有办法让两边都有 个台阶下?”
Y老板的哥哥能请他们喝茶也算是给足了面子,没想到张林军是“初生牛犊不 怕虎”,不知深浅。
邓士勇接过话说:“村主任确实违背了民意,教训一下也就可以了。这个事情 搞下去会两败俱伤,付出代价会很大,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张林军在桌下踢了邓士勇一下,让他千万不要松口。邓士勇的话不仅没使气 氛缓和,Y老板的口吻反而更强硬了:“我劝你们不要搞下去了。再搞下去,你们中 间肯定有几个人要倒霉的。”
“你这样谈下去,我们就不要谈了,这样谈下去有什么意思?”张林军说罢,起 身离去。
张明华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为人处世也比较老到,既不想放弃罢免,又不想
得罪这两个大老板,只好坐在那儿耗下去,直到不欢而散。
六、罢免办法投票表决通过了
亚里士多德说:“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罢免村主任就是琴坛村的政治,而且 是最大的政治。
政治打破了山村的寂静,无论是同乡会的支持者,还是邓士明的支持者,抑或 两边都不支持的人,心都无法平静。琴坛突然变得警觉了、敏感了,哪怕风吹草动 都不放过。桥边树下马路旁,三三五五的村民谈论着、议论着、争论着、辩论着,大 道消息、小道传闻、风言风语、飞短流长在众口传播着,心似雨中的浮萍在传闻中上 上下下,起起落落,像要被刮断根似的惶惶,忐忑不安。廖祥海、张林军等人不时接 到村里的电话,焦虑不安地问道:“你们到底搞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有结果呢?邓 士明说你们都被他摆平了,是真是假?”
“什么时候能有个说法?我们字也签了,押也画了,你们要是撤了,我们麻烦可 就大了。”
村里人急,同乡会也急,再急也得按法律规定的程序走不是?为安抚民心,这 些年轻人只好多回村几次,在溪滩边的公路上走一走,在屋前屋后转ー转,亮一下 相,让村里人看看,知道他们还都在,既没逃跑,也没被公安局抓走。
2010年1月8日下午,琴坛村将召开户主大会,对罢免办法进行投票表决。婺 城区人大、组织部、纪委和民政局的领导,以及乡党委、乡政府的所有干部都来了。 民政局副局长朱育清担心的是能否有三分之二的户主到会。法律规定必须有三分 之二以上的户主到会才具有法律效カ。琴坛村有134户,如果有45家户主拒绝到 会,那么就达不到法定人数。罢免成功与否,那不是政府的事,政府要做的是让老 百姓真正当家做主,让罢免在法律范围内进行。开会人数达到法定标准,罢免办法 被否决是一回事,人数不到则是另一回事。
Part Ten
要让90位以上户主与会,这确实不是件容易事。村里许多家的户主在外谋 生,大部分集中在金华市区,小部分在邻近的义乌、武义、永康等县市。对这些人来 说,生活与奋斗的重心已移到城市,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他们肯放下生意,或放 弃一天的工资回村开会吗?
无论如何也要凑够这个数!同乡会进行了分エ,每个人负责多少个,动员他们 回村开会。在金华市区的,同乡会出车把他们接到市民广场,不便于接的打的报 销。同乡会花600元钱租了一辆大巴,将集中在市民广场的村民送回琴坛
村里有些人平时遇事绕着走,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袋,要让他们表决什么, 那比杀头还要难。张明辉给在大房山做生意的表哥打电话,动员他回村开会。姑 姑和姑父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让儿子回来。姑父过去就忧心忡忡地对张明辉说: “你加入同乡会,去罢免邓士明,这样我在村里的事情就难办了。你们要是弄不掉 他,我的麻烦可就大了。”他们对罢不罢免邓士明并不在意,在意的是不能给他添麻 烦。为此,张明辉跟姑姑差点儿闹翻。最后,表哥自己选择回村开会。
琴坛村村民会议如期举行。琴坛村热闹得像过年似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 暖手用的火笼、拄着拐杖来了,多年未回村的村民回来了。破旧的礼堂挤满了人。 全村134户,有116位户主与会,超过法定最低户数,支持罢免的来了,反对罢免的 也来了,连邓士明的母亲都到会了。罢免村主任对村民来说是大姑娘上轿一头 一次,他们不了解罢免程序,不清楚若到会户主低于三分之ニ这会就开不成了。
会议由村党支书邓士根主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被 提出罢免的村民委员会成员有权提出申辩意见。可是,邓士明拒绝到会,只好取消 了这ー内容。邓士根宣读了《琴坛村村委会主任罢免办法》,然后投票表决。发出 选票116张,收回来110张,同意罢免办法的为98张,《琴坛村村委会主任罢免办 法》顺利通过。于是,箸阳乡人民政府发布了 2010年1号公告:琴坛村村民罢免委 员会成立,党支部书记邓士根担任主任,张明华、张明辉担任副主任,廖祥海、余根 基、张荣海等人担任委员。乡政府成立工作指导小组,乡长张时达任组长。最后, 琴坛村村民罢免委员会发布公告:罢免表决日期定在2010年1月29日。
琴坛村沸腾了,担心同乡会年轻人半途而废的村民喜笑颜开,奔走相告。老人 感慨万千,我们琴坛已几十年都没开过这样的会,没这么齐心合力做过一件事了。 这些年来,村民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生意,赚自己的钱,采自家的茶,已 很少这样为村里着想了,很少想为村里做点什么了。张贴公告和投票结果的村礼 堂门ロ聚满了人,有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识字的让人读了一遍还不肯走,他们没 想到自己不仅有权选村主任,还有权把不称职不满意的村主任罢免掉。他们说不 出这是民主政治的进步,讲不清村民自治之类的大道理,可是已真切地感受到民主 的春风。
是啊,在中国,对广大农民来说,罢免村主任还是十分陌生的。在许多人的眼 里,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这是难于上青天的!他们对于那些大肆敛财、胡作非为 的村干部所采取的办法就是忍,忍到他期满,忍到他躺在床上干不动为止。可是,
琴坛村的年轻人凭着自己的勇气、胆量和魄カ,还有对村子的爱,成功地推动了罢 免程序的启动。
同乡会的年轻人在晚上10点多钟オ回到市区,他们突然想喝酒,特别想喝,于 是相约今夜要尽兴喝酒,不醉不罢休。他们找一家小酒馆,十几个人频频举杯,庆 祝这两个多月的艰苦奋战,庆祝首战告捷。酒瓶空了,心事满了,这两个多月多么 不容易啊,忍受多少委屈,承受多大压カ,付出多少艰辛?有几人后院没起火,谁的 老婆没有意见,甚至提出离婚?
张明辉是做电器生意的,一年赚二三十万元,为罢免村主任不仅天天开会,而 且隔三岔五就要回村,老婆生气地说:“你不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干吗要去搞那 个事?,,
廖祥海的店是和妹夫合伙开的,这段时间店里生意全交给妹夫去打理。他起 五更爬半夜的,把老婆惹火了:“你天天忙这种事,花钱,搭时间和精力,耽误生意不 说,还得罪人,搞得家人整天为你担惊受怕。你跟邓士明是亲戚,又没有什么深仇 大恨,干吗要得罪他呢?你还想不想过了?”
张林军跟老板既是亲戚又是朋友,每当老板去安徽、山东等地出差,都由他来 开车,白天他们边走边聊,晚上一起饮酒。听说张林军参加罢免村主任的事后,老 板劝道:“别做那事儿,劳神费カ,还得罪人。”后来见张林军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连 公司的事都没心思做了,老板发话:“你是公司的人,就得守公司的规矩!”潜台词 很清楚,你要不干就走人。接下来,张林军的エ资停发了。老婆恼火地说:“你晚上 开会开到半夜十一ニ点,早晨五六点钟爬起来就走了。遇到麻烦不回家,要商量解 决办法;成功了也不回家,要喝酒庆祝。你每天晚上回来时我睡了;早晨走时,我还 没醒,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你的人影。”最后,老婆给他发一条短信:“你再跟村里 那帮人搞下去的话,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开ー张。”
张荣海的老婆和孩子在村里,生活靠他在市场外边拉脚维持。他过去每天赚 300多元钱,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参与罢免活动后,许多活儿都推掉了,生意不做 了,整天开着柳州五菱小货拉着廖祥海他们到处跑,钱没赚到不说,轮胎跑破,老本 贴进了万八千元,后院能不起火吗?
余根基在金丽温高速公路出口打エ,为村里的事,请假成为家常便饭。他在 2008年才结婚,孩子小,老婆在一家幼儿园当园长,工作很忙。他晚上不回家,小 孩哭闹,老婆连饭都吃不上。老婆说:“你再这样下去,我幼儿园也不办了,咱们离 婚。”余根基英雄气短,自己收入低,又增加了额外开销,除交会费,还有各种各样的 捐助。
小酒馆地上空酒瓶越来越多,大家喝得面红耳赤,有了几分醉意,可是还在说 着想着村里的事。
下午,老妈去开会了,邓士明把自己关在了家里。他感到委屈,感到窝囊,这个 村主任当得他自己没少费カ不说,还搭上了哥哥和弟弟。过去自己的日子在村里 还算富裕和滋润。采茶的季节回村里忙忙,忙过之后去弟弟的公司当当保安,轻松 加自在,一年有几万块好拿。自己跟弟弟在金华开家茶叶店,每年净赚8万多元。 他们的茶叶连续两年获全国金奖,金华市政府每次奖励1万元,婺城区奖励5000 元。当这个村主任当得累不少挨,气没少受,罪没少遭,这一年零八个月损失惨重。 上任后,领着几位村民查账,奔波劳累不算,人还没少得罪,经济上损失不少。以前 打ー天工赚ー百多元,村里的误エ费每天才25元。别人的误エ费都发了,他还ー 分钱没取,谁让自己是村主任呢?自己少收入好几万元不说,春节、重阳节慰问村 里的老人还要搭进去14000元。这个村主任官不大,责任不小,每逢下雨时就提心 吊胆的,不管乡里来不来通知,自己都要和村委值班,村民的危房要去看看,龙潭溪 还要监视着,万一发大水淹了溪边的人家可不是小事。他们说村庄整治我没搞上 去,村民不满意,这怨得了我吗?我哥哥、弟弟帮了多少忙?找人测量规划,村里ー 分钱都没花,乡里看过规划图后,认为在乡里14个村庄中是最好的ー个。我弟弟 说了,钱不够他还可以找ー些老板捐助点儿,可是实施起来阻カ重重,许多人都想 说了算,我有什么办法?修乡到琴坛的公路,我捐了一块山地,525平方米,没跟乡 里要一分钱,公路没修下去,那是补偿不合理。溪滩承包,我说谁出钱多给谁包。 村里人出800元,我没答应;有人出2000元,我也没同意;乡里有人介绍来一位,说 出13000万元,我还是不同意;Y老板出了 16000万,我让村民代表看了合同,并且 跟他们说,这个合同,你们认为满意,对老百姓有利,你们就盖章,没利就不要盖章。 村民代表同意了,盖章了,我オ把公章盖上。同乡会要罢免我,我问心无愧啊,下对 得起老百姓,上对得起乡政府。同乡会那十几个小流氓来找我,说是送什么罢免申 请,其实是要打我,送申请来那么多人干啥?母亲为了让他继续当村主任,同时也 怕他挨打,跪下来拜求,他们オ跑。自古以来,上跪苍天,下跪父母,让老妈给那帮 二三十岁的小流氓下跪,这对他这个当儿子的来说是奇耻大辱!
乡人大副主任找他谈话,指出三条路好走,ー终止承包合同,取得村民的谅解, 继续当村主任;二是自己主动辞去村主任;三是等着罢免程序启动。最后劝道:“你 好好考虑一下,有183位村民要求罢免你,你吃不吃得消?”他不相信有这么多人要 求罢免自己,要求鉴定一下那两页半手印的真实性,有没有一人擔几个或几十个的 现象。Y老板同意交回合同,这已经是很给那些年轻人面子了,他们却不接受,坚 持要罢免。那就随他们去吧,我邓士明奉陪到底,最终是鱼死还是网破还不ー 定呢!
这个下午,可谓“正在烟柳断肠处”。邓士明一支接一支吸着烟,想着心事。 短促的烟团从他口中喷泻,很快随风飘散,家门前那条没心没肺的龙潭溪水哗哗流 淌着。人活ー张脸,树活ー张皮。村里人再穷也讲面子,常说的一句狠话就是“叫 你没法做人”,也就是让你没脸见人。邓士明要当这个村主任,从某种意义上说,也 是要个面子,要的是他邓士明的面子,他们哥儿几个的面子,他们老邓家的面子。 如果被罢免了,那不仅是没面子,而且是丢了大面子。
事已至此,他已无计可施,于是丢下烟蒂,用脚踩灭,脚还旋了一下。
七、邓士明被罢免了
2010年1月29日,琴坛村举行村民罢免村主任投票表决大会。
琴坛村挂出了横幅,贴上了标语。村口挂着一条十分醒目的红底黄字横幅: “严禁以暴力、威胁、欺骗、贿赂等手段干扰投票表决。”这是琴坛村挂的第一幅跨 路横幅。
5天前的晚上,罢免委员会为这次投票顺利进行,在金华工商城开过ー次会。 那天下着雪,气温降至〇^,指导小组组长、箸阳乡乡长张时达特意从山里赶来。 会议对每ー细节,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进行了认真的讨论。晚10时30分,会议 结束时会议室烟雾缭绕,烟缸里的烟蒂已像小山,茶杯里几经冲泡的茶叶已变成了 “白茶”。按照罢免办法,外出不能参加投票表决的选民可以委托他人代理。罢免 的委托与选举不同,选举时在外的选民可以打电话给选举委员会主任说:“我的选 票让我爸爸领去好了,我不回去投票了。”罢免则要求在外不能回村投票的选民在 罢免表决的前二日向村罢免委员会指明委托人,并出具委托书。有相当一部分村 民不能回村投票,这部分选票关系到罢免的成败。有人想将选票卖给同乡会,这帮 年轻人说,我们为的是村里的利益,不会出钱买选票的。邓士明的支持者放出风 说,选票500元一张。有人动心了,许多家七八口人在外,如果能搞到他们的委托 书的话就能赚三四千元。
同乡会进行了分エ,每个组联系那些需要委托的村民,绝不容许买卖选票的现 象出现。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和张荣海开着柳州五菱小货车连夜进山,到乡政 府拿花名册。有了花名册才能知道哪些人需要委托。大雪纷飞,山路崎岖,车灯撕 开夜色,将公路裸露。他们赶到乡政府已是半夜12点,从值班人手里取到花名册 后就急忙往回赶。他们到金华时已是后半夜1点多钟,稍微休息了一下,凌晨3点 又爬起来。有几位村民在深山打エ,天一亮就要上山砍毛竹,天黑才能下山,只有 在起床之前才能找到他们。这些村民的住处特别偏僻,难以找到。在熟人的带领 下,廖祥海他们找到那间竹棚时,天还没有亮,竹棚里的村民还在睡梦中。他们只 好在外边等ー个多小时,当那些村民起床见到他们时都惊呆了。他们把村里近三 个月发生的事告诉这些村民。那几个村民不禁心头ー热,好多年来已没有人如此 关心村里的事情了。他们爽快地填写了委托证书,感动地说:“琴坛村需要像你们 这样的年轻人!”
在福利院,他们见到一位从没见过的40多岁村民,她是一位残疾人,身高只有 半米多,靠板凳行走。她在这里已住了十多年,已经被琴坛村遗忘了。听说有一帮 琴坛村人来见,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以为家里发生重大变故。当弄清廖祥海等人的 来意后,她激动地说:“为了村里的利益,我支持你们ド’尽管这么多年来村里没人 来看过她,可是她对家乡的挚爱并没减弱。这番乡情深深地感染着这四个年轻人, 他们觉得自己更应该爱琴坛村,应该帮助需要帮助的每一位村民。那一天,同乡会 的年轻人几乎找到了所有需要委托的村民,他们对这些村民说,你们想委托给谁都 没有关系,我们都会帮你们办好。有人把自己的选票委托给邓士明的支持者,他们 也给带了回来。
最初,邓家兄弟和Y老板可能没把那些年轻人放在眼里,觉得他们不过是龙潭 溪的几尾小鱼,翻不起什么浪,想合同不收回,村主任照样当。当得知有183位村 民支持罢免时,他们这オ不得不重视,于是Y老板出面要放弃承包合同,保住邓士 明的村主任位置。这对他们来说已很不容易了,很没面子了,没想到那些年轻人还 不接受。接着,年轻人又成功地召开了户主会,通过了罢免方案。可能考虑到邓士 明文化水平低,说话办事直来直去的,连个弯儿都不打,所以邓老师和阿贵只得出 面收摊了。阿贵硬着头皮来到红双喜婚庆广场见同乡会会长、罢免委员会副主任 张明华,赧然一笑,说:“明华,我这段时间很忙,一直出差在外,本来早就想过来坐 坐,谈一下我ニ哥的事情。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种地步。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 要再往下弄了。”张明华急忙让座倒茶,毕竟是ー块儿长大的,还是表亲,再说阿贵 在金华市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老板都买他的账,何况他张明华呢?
张明华说:“这事呢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全村人的意愿。这也不是针 对你哥哥的,是针对这事情的。”这也是实情,即便他想给阿贵面子,同乡会的弟兄 也不会答应,那些签字画押的父老乡亲也不答应。话说到这分上,实在难谈下去 了,阿贵坐一会儿也就讪讪离去了。阿贵不甘心就这样拉倒,又来过几回,每次话 说几句,坐一会儿就无可奈何地走了。
在关键时刻,阿贵无论如何也要帮二哥的,他跟二哥的感情不是一般人所能理 解的。父亲病逝那年,他オ6岁,三哥读小学,二哥读初一,在雅販公社当代课老师 的大哥也只有20岁。老爸没了,顶梁柱折了,他们的家坍塌了,12岁的二哥退了 学,回生产队放牛去,帮助母亲抚养两个年幼的弟弟,供他们读书。那日子实在是 苦啊,家里时常揭不开锅,二哥就领着他们上山挖野菜。让阿贵终生难忘的是读小 学时,上学要走将近4公里山路,经过一座小木桥。桥面低矮,一下雨水就漫过桥 面。每逢这时,都是二哥背他过桥。读小学四年级时,大水冲走了木桥,二哥怕他 放学回来掉进水里,冒着大雨在河边等了好长时间。他初中毕业,考上浙江银行学 校,当时三哥在读警校,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两个中专生。二哥领他去乡里的信用 社贷款。信用社主任对二哥说:“你没有担保能力,我们不能给你弟弟贷款。”他忍 不住哭了,不读书就走不出这大山,就得像二哥那样当农民。在他将要失学之际, 二哥领着他去武义的亲戚家借钱,一家ー户地借,不知借了多少家オ凑够学费。为 供他和三哥读书,二哥37岁オ成家。
没有二哥,也就没有他阿贵的今天,他一直不忘二哥的恩情。经济条件好了之 后,先是花四五万元钱给ニ哥买辆昌河货车,让二哥到城里跑运输;后来他又跟二 哥合伙在金华开家茶叶合作社,让二哥负责采茶加工,他的妻子负责销售。有一 年,山里发洪水,他冒着生命危险连夜开车进山,把二哥一家接到了城里。当年,二 哥要不是为了他们那个家,为让他和三哥有书读,哪会辍学回家去放牛?如不辍 学,哪里会当ー辈子农民?二哥的忙,他阿贵无论如何也要帮的。
投票表决的前一天晚上,同乡会开会时张明华没有到。过一会儿,廖祥海接到 电话:“廖祥海,我是明华。我跟Y老板、邓老师和阿贵他们在ー起呢。他们一定 要我带他们过来谈谈,我也没办法,我今后还要做生意,不想得罪他们。他们坚决 要求让邓士明辞职,不要罢免了,我只好同意。你们认为不妥就坚持一下好了。”
这些日子,丫老板已找过张明华多次,想见同乡会的这帮年轻人。廖祥海他们 清楚Y老板无非是想让罢免程序停下来,于是决定不见。为防止开会时Y老板找 上门来,他们经常更换地点。没想到今天晚上,邓老师、阿贵和Y老板来到张明华 的店里。尽管邓老师没教过张明华,张明华却一直很尊重邓老师。
邓老师说:“明华,不要搞了,让士明当满,大家都是本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士明这个村主任是你帮忙选上来的,现在你又参与罢免他,这样传出去也不好听。”
村主任的任期也就三年,再有一年零两个月也就到届了,何必非要弄个鱼死网
破,一点面子都不给呢?
张明华本来就为当年帮助邓士明拉选票而后悔不已,邓老师可谓“哪壶不开提 哪壶”,他愤懑不快地说:“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愿,你这个弟弟太不会办事情了。再 说,当时竞选是怎么承诺的?”
邓老师说:“明华,你们这么搞也是没用的。你看看,村里这么多人是支持我们 的,”说着掏出ー份名单,“你们把票给我们,帮帮忙,要不我们让别人来买也行。”
张明华听说了,邓士明在村里说,谁要反对罢免票,就给谁40元钱。有村民 说:“不要说40元,就是给我ー万元,我也不会把票卖了 !”
张明华冷冷地说:“你估计有90张反对票,那么别人的我做不了主,我把我家 里的全都卖给你,你也不够。”
Y老板也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邓士明的村主任。
“钱,我也出得起。我给你两万,你拿去买好了,关键是你买不来。你出再多的 钱也买不来的。”张明华不屑地说。
他们没辙了,阿贵只好取出ー份辞职报告交给张明华:“投票表决大会就不要 开了,让我二哥辞职好了。”
村主任被罢免,无论在浙江,还是在全国,都极为罕见,邓家兄弟担心一旦被罢 免,这将会引起媒体的关注,搞得沸沸扬扬,不可收拾,所以与其被罢免还不如 辞职。
张明华说:“这事我ー个人做不了主,必须请示乡政府。”
他们要跟同乡会其他人谈谈,要跟张明华来见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他们。
Y老板、邓老师和阿贵要来了,这怎么办?有人说,邓老师和阿贵真要上门求 情,我们也不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谁能说不同意邓士明辞职?这话谁也说不 出口。Y老板兄弟在金华怎么说也是个人物,明华觉得不好办,我们也不好办啊。
张林军急中生智地说:“撤,赶紧撤!”
大家急忙向楼下跑去,没想到ー出门就碰上Y老板、邓老师和阿贵。其他人慌 得连招呼都没打,钻进车里就跑掉了。余根基被阿贵叫住了:“我跟乡长和书记说 好了 ,他们同意我二哥辞职,明天那个会就不用开了。”为证明真跟乡长和书记通过 话,他掏出手机给余根基看了一下记录。可是,余根基又能说什么呢?
下午1时投票表决,同乡会的年轻人在上午8时就赶回琴坛村。张时达乡长 也提前赶到村里,对他们说,阿贵已把二哥的辞职报告送到乡里了,你们商量一下 怎么办。张林军说:“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用意是什么。那份辞职报告ー看就不 是邓士明本人写的,上面写着’为减少村民内部矛盾,制造不团结’等提出辞职,邓
士明说不出这样的话,肯定是他哥哥或弟弟写的。后边的签名也不是邓士明签的, 他写不出那么好的字。我们投票表决大会不开了,他要是说我没提出过辞职,谁也 代替不了我,那么怎么办?”
张明华说:“确实有道理。辞职报告又不是他本人递交的。”
廖祥海说:“辞职报告是他弟弟送来的,也只有我们知道他阿贵是琴坛人,其他 人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不能接受。”
余根基说:“我们早已通知在外边的村民,做生意的放弃了生意,打エ的已请了 假,下午就赶回来投票了 ,他的辞职报告递交得也太晚了。”
于是决定不接受邓士明的辞职,罢免表决如期举行。
2010年1月29日下午1时,投票表决正式开始,婺城区委、区政府对此特别重 视,区委组织部、区人大法工委、区纪委、区民政局的领导,以及箸阳乡党委、乡政府 的领导都赶到琴坛村坐镇指导,公安派警カ维持秩序,报社、电视台等媒体赶来 米访。
投票表决在村礼堂进行,ー个用纸箱做成的投票箱立在桌子上,它的外表包着 ー层红纸,上面贴着两道写有“琴坛村村民罢免委员会”的封条。为了保证投票表 决的真实性和公正性,程序安排得非常周密。村民一个接ー个地凭选民证和委托 证到设在村礼堂侧门口的领票处领票,然后从侧门进去,在指定的填票处填写好, 到投票处投票,最后从正门出来。有几位村民从领票处领到票后,以“还要再考 虑”为由,想把选票拿出去填写,被工作人员制止了。工作人员说:“你可以先把选 票还回,出去考虑考虑,想好之后再领取选票,在指定的地点填好,然后投掉。”
“怎么不给我选票?我们也是村里人。”人群ー阵骚乱,两个30来岁的妇女冲 进礼堂。
廖祥海赶过去,把她们拦住,解释道:“你们是从外地嫁进来的,按理说应该是 村里的人,可是你们的户口没迁过来,所以没有选举的权利。”
“没有户ロ就不是人了?”两个妇女纠缠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邹旺根跟他的姐夫、张林军的父亲张俭梅吵了起来。邹 旺根在领取在外打エ的儿子的委托书时,负责此事的张俭梅叮嘱道:“委托书你领 去,后天一定给我交回来。”邹旺根赌气地说:“我后天没时间。”张俭梅也不高兴 了:“你没时间那是你的问题。”要投票时,邹旺根拿着ー张没有委托人签字和手印 的委托书来领选票,因不符合罢免委员会的要求,张俭梅拒发选票,两人争吵起来。 张俭梅见邹旺根的女友在ー旁帮腔,气愤地说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是外村 的,还没嫁给邹旺根,却总参与村里的事。邹旺根火了,冲过去要打张俭梅,被众人 拉住了。
张林军对舅舅说:“你拿的委托书不符合要求,当然不能给你选票了。这样吧, 时间来得及,你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打的回来投票,几百元的出租车费由我 来出。”
舅舅没话说了。他又劝父亲:“今天是投票表决的日子,我们不要跟他ー样,被 骂几句也没关系。要是打起来,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全村的乡亲,要冷静,一定要 冷静。”
张俭梅默默地望着儿子,没想到,经过这件事儿,林军成熟了,稳重了。
这边刚平息,那边又吵起来了。邹福根的六个兄弟回来了,可是他们的老婆孩 子没有回来,又没有委托书,工作人员拒绝发他们的老婆孩子的选票。
“我回来了,我一定要领到我老婆孩子的选票!”他们吵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走法律程序,民政局的领导在那边,你们有意见跟领导说ー下。” 廖祥海劝道。
邓士明抱着6岁的女儿,坐在石拱桥上,身边有五六位他的支持者。
邓老师孤独地站在道边,ー脸苦笑地对路过的村民恳求道:“你家的票呢,选选 我们家士明啊,让他当当满。我们还很感谢你的,你家孩子还在我那里读书的嘲。”
这ー兄弟的情义实在让人感动,可是谁还会为ー份感动投出自己手里的这张 票呢?经过这场罢免,村民的民主意识成熟了许多,已掂量出了选票的分量。
投票在希望与失望、激动与躁动中结束,公开计票开始了,那只红色投票箱成 为村民关注的焦点。选票倒了出来,由廖祥海唱票,计票的人用粉笔在木板墙上统 计。木板墙前,重重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看不见的村民索性站在桌椅 板凳上。
“同意罢免,同意罢免……”廖祥海唱道。
“念大声一点儿,念出声来オ有意思。”后边的村民喊道。
“同意罢免,同意罢免……”廖祥海提高了嗓门。
每唱一声都赢来ー阵阵的欢呼。
“不同意罢免。”廖祥海念到第九张时,オ念到一张反对罢免的选票。
31岁的村民张小宝来晚了,挤不到前排,就搬来ー张凳子,站在凳子上看 唱票。
“老邓大势已去,这回罢免肯定成功!”他对同伴低声说道。他是放下在义乌 的外贸生意,特意赶回参加投票表决的
整整20分钟过去,木板墙上所统计的反对罢免的票数寥寥无几,支持罢免的 已经排列出密密麻麻的“正”字。
这时,坐在石桥上的邓士明可能已经预料到最终的结果,没好气地说:“好歹也 算当了一回村主任。妈妈的X,以后就是给我皇帝也不当了!”
他的支持者笑了,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有什么好当的!”
邓士明微笑着任由女儿在怀里闹腾,天伦之乐抚慰着他心中的创痛,憋屈已久 的心感觉好多了。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亲情更重要?细想想,他这辈子也 值了,拥有那么好的哥哥和弟弟,他们为他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下午4点45分左右,投票结果出来了,全村有选举权的选民339名,参加罢免 投票表决的选民302名;收回选票280张;同意罢免票265张,不同意罢免票14 张,弃权票1张,同意罢免票占选民总数的78.2%。
箸阳乡乡长、乡派驻琴坛村罢免委员会指导小组组长张时达宣布:罢免村主任 邓士明的表决获得通过。
让大家意外的是,宣布罢免结果时,预想的种种情况都没有出现,小礼堂依然 风平浪静,大家仿佛早都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有几位村民走到木板墙前,用手机拍 下了画满“正”字的木板墙。他们说:“留着当个纪念,我们能选村干部,也能罢免 村干部,这オ是真正的当家做主。我们第一次这样做,心里很激动。”
坐在桥上的邓士明看着村民们ー个个从村礼堂里走出来,没人过来跟他打招 呼。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73岁的老母亲,他知道老人更在意这次罢免表决 的结果。寒风吹动她的满头白发,失望使得她那张脸更加苍老了。邓士明感到一 阵心酸,眼眶里有液体在蠕动,他扭过了头。
事后,乡、村两级干部多次到邓士明家做工作,要求他交出村委会公章。他以 误エ费没有结算为由拒不交出公章。
龙潭溪在他们脚下流动,一如既往地滋润着两岸的草木。
尾声:琴坛村又选出新村主任
2010年4月1日下午,琴坛村再次召开村民大会,进行了村主任补选工作,张 荣海以279票高票当选村主任。
他得知自己当选村主任后,心里很平静。在罢免邓士明时,许多人就议论选谁 来做琴坛村的当家人,大家开始说的并不是他。经历罢免邓士明的过程,这副担子 最终却落到他的肩上。他深切体会到:老百姓可以选你,也可以罢免你,对他也是
ー个警示。
2011年春,廖祥海放弃年收入数十万的生意,回到这个穷山村担任支部书记。
鲜为人知的琴坛村,拨动了民主政治的琴弦,弹出了一首罢免村干部的曲子, ー举出名。琴坛村村民用183个红手印成功地启动了村主任罢免程序,最终导致 村主任被罢免的新闻,在全国数十家报纸和3500多家网站转载,引起广泛的关注。
村民们说,邓士明不是什么贪官,也没犯什么大错,也没有欺压百姓的行为。 那么为何一定要罢免他? 一句话,他不称职!因为邓士明不尊重我们多数人的意 愿!当年邓士明以高票当选,证明他有良好的群众基础。而不到两年时间,又被高 票罢免,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差?这诠释了一位哲人所说的准则:为民办事,要看 群众愿意不愿意,高兴不高兴。
《浙江日报》金华分社社长徐晓恩说:琴坛村村民罢免行动,表明了农村村民 的民主政治意识增强了;罢免成功,说明了我们农村建设的进步,民主政治的进步, 从法律、法规等制度上保障人民群众行使当家做主的权利。这件事对当下个别通 过不正当手段参选的人有警示意义!
一位媒体工作者说:如果说改革开放伊始,小岗村农民用擔血手印方式领农村 经济改革风气之先,今天琴坛村民同样用擔红手印方式表达了政治民主的诉求。 ー个是经济,ー个是政治,都有里程碑的意义!罢免村干部甚至更大的官,也时有 报道,然而在金华的琴坛村发生,可见改革的深入。
婺城区委书记陈陆一说:“琴坛村的村民们用法律捍卫自己的民主权利和集体 利益,完成了这次罢免,对于农村民主政治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水能载舟,亦能 覆舟。随着农民的法制意识、民主意识不断增强,他们会用好自己的权,选好自己 的当家人。当官的不尊重民意,不为老百姓办事,老百姓就会抛弃你。民意是 天啊。”
经过罢免村主任的风波,琴坛村恢复了平静。龙潭溪水仍不知疲倦地从村口 缓缓流过,溪滩两岸那经历冬天拷问的翠竹仍是绿汪汪的,ー株株新笋探出了头, 悄然发出毕剥毕剥的孕育新生的声响。又一个春天来临了 !
(原载《北京文学》2011年第4期)
难回故里
郭冬
我舅,台湾海军陆战队上尉,河南籍老兵,一生中挫折大于平顺。像很多漂泊 的中国人ー样,他把“回家”当成了无可置疑的生命追求与归宿,然而“叶落”却未 能“归根”。
舅舅走了,和他相同命运的老兵已经或即将抵达天国。这些被政治强カ所侵 吞的ー批特殊人,早被自己原先所属的社会所抛弃,因而他们就比其他海外游子, 更渴望被原来的生存空间接受。
他们正在带走ー个时代,那个时代中关于他们的秘密,将沉入深不可测的海 底,无声无息地融化。而他们,这些在历史记录中原本就是缺位或ー笔带过的小人 物群体,再过二三十年,也就成了远离后人记忆的缥缈的孤帆远影。
当舅舅在台北荣民总医院辞世时,我清楚,夺走舅舅生命的,剥夺他回家意愿 的,不仅仅是病魔,甚至不仅仅是众所周知的两岸局势。
第一章你从哪里来,我的舅舅
初次见面
1988年4月23日,ー个普通的日子,母亲派我接舅舅。
母亲交代的线索是,你舅洪洲,57岁,台湾人,乘坐京广线列车抵达北京站。
我不知道这个年月会被载进中国当代史,一当然,舅舅并非历史人物,他在 庞大的台湾海军陆战队中,不过是个退役上尉;我也没有意识到ー个世人瞩目的事 件正急剧降落到我们居住的这片土地上。
没有车次、时间,只有等待。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ー见港台模样的壮年 男性出站,就迎上搭话:“请问是洪洲先生吗? ”
“不,不是,不是不是。”
无数张矜持或自负的脸面从身边闪过,无数只滑轮皮箱从脚边拉走
那个下午,我伫立在北京站出口,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姥姥临终前对舅舅的评价是,到底不是亲生儿子啊,说走就走了,连个信也没 有。姥姥对舅舅的彻底失望,使我一直不肯原谅这个没有见过面的人。
我掉头往家走,心说:不等了,当年他离家出走,让姥姥苦等了一生,现在又轮 到我来等。
第二天凌晨,尖锐的电话铃声长响不断,是母亲的电话。她的语气充满兴奋: “你舅昨天午夜到家,飞机降落在天津,他是从天津搭乘出租车到北京的。”
我才知道,舅舅作为台湾当局“允许民众赴大陆探亲”方案实施后的首批老兵 之一,是从台湾飞到香港,后经罗湖口岸到广州,再到北京的。他们这些想家想了 近40年的人们相约着出来,就像鸟儿逃离了樊笼。
舅舅没能购买到从广州直达北京的火车票。他在信中说,想圆梦,沿着京广线 一路看下来,看内地,看河南,看黄河,ー解思乡之苦。
1988年的广州车站售票窗口前,人头攒动,纷乱熙攘。舅舅已经不习惯无序 状态,惊讶地注视着推来操去的人潮。他不知道,大陆的改革正从这个门户,壮阔 地涌向北方大地。
有人走到他身边,是票贩子。“北京软卧哦?没福气啦!”贩子劝他,“改搭飞 机快得很咧!”舅舅急于逃离广州,立马从皮夹里抽出美元,以3倍价格购买了抵达 天津而不是北京的飞机票。
我直奔母亲家,推开门,正见舅舅的笑脸。
ー股暖暖情谊径直地流淌到我心里。
这就是后来留在我印象里的舅舅。他壮壮实实,腰板挺得很直,是那种训练有 素的军人气质;他身着毛料西装,染过的头发有序地分梳在两边;眼睛不大,一笑就 眯起来,显得很亲切。
这是ー张和善的面孔,和善到让你忘记了姥姥的哀怨,忘记了几十年生活境遇 的区别,忘记了彼此的距离,仿佛大家从来就是这样ー起生活,素无间隙。
舅舅第一次置身于我们这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喜得不知怎么办オ好。他看 看这个,看看那个,老是眯着眼笑。
我扎进厨房,赶紧干活。在中国人欢聚的场合,吃饭是第一位的。
舅舅随我进了厨房,慈爱地看着我,将红包塞给我。可能是青少年时代屡经冷 遇,我一直不习惯收礼,再说昨天还在埋怨人家,今天咋好收红包呢?
舅舅看出了我的尴尬,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小冬,这是’人头份’,大人小孩 都有份!”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很有力气。他的手又宽又厚,无名指上戴着ー个很大
的绿翠戒指。
舅舅在北京住了两个月。最让他骄傲的是,当返乡老兵凑在台北聊天时,旁人 说大陆亲戚要钱要物,而舅舅却说他收到的东西多得带不走。在往后多年的日子 里,一提这事,他就笑眯了双眼。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老天送给我们ー个舅舅。”
妈妈摇头:“哪里!你舅50多年前就在咱家落根,和咱们血脉相连了。” 妈妈就给我们兄弟姐妹讲开了一
你们都知道的,你舅不是我亲弟,这要从家世说起。
你姥姥是河南人,家境殷实,嫁给你姥爷后,光景就差下来。可姥爷没让 姥姥失望,他是个有远见的人,早早从商,到县城开办馒头铺,起名玉兴馍铺。 凭着诚信发达,雇伙计,买骡子,还盖起了二层小楼。
你们都知道孟子的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姥姥接受的就是这种文 化。她接连生养我们姐妹イ三,没有儿子。不管族人是否数落,她自己就被“无 后”的观念压得抬不起头。痛苦的还在后头,我的姐姐和妹妹先后死于疾病, 只剩下我这个中腰的。尽管我从小学念到师范,成绩拔尖,远近有名,但都不 能给这个家庭带来继承香火的荣耀。
一件偶然的事情挽救了这个家。那是1932年,时逢大灾,黄河泛滥,土路 上满是背井离乡的人。有人捎来口信,说一家逃荒人要给儿子找条活路。
姥爷当即说:“咱认下这个儿,让他传宗接代。”姥姥自然同意,买了小孩 衣服,我们一家三口搭坐驴车,往邻村赶了去。
那是个风沙天,很冷。我们进了人家里,就见ー对衣衫褴褛的夫妻在等。
男孩2岁,没穿衣裳,裹在ー堆破布里。我伸出手指逗他,男孩闭着眼睛 全无反应。他娘怕我们不要,赶紧解释:“小孩没奶吃,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你姥姥的眼泪掉下来,低头给孩子穿衣裳,又掏出准备好的10块银圆,捧给逃 荒人。那夫妻俩又喜又悲,千恩万谢地去了。走出门口,他们再次回头张望穿 上了新衣裳的男孩,但孩子仍旧闭着眼睛没反应。
你们猜得对,这就是舅舅了。
家里算是有了儿子,之后请客接风,把男孩视为珍宝。
当地一位有相面奇术的方士称:“这孩子命里缺水,必须取个多水的
名字。"
一番推算之后,算命人拍了板:“水大为洪,有水必有洲,就叫’洪洲’吧。”
我突然有了悟性,拦住妈妈的话:“是不是水太大,把舅舅放到了被水包围的 '洲‘ーー台湾岛?”
妈妈警告我:“不要乱讲话,你舅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舅舅的回忆
一夜之间,舅舅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他照样挺着军人的腰板,照样洋溢着军人的气质,可腰里拴上了妈妈家门的钥 匙。他喜欢听钥匙啪啦啪啦撞击的声响,那意味着找到了家,他喜欢这种提示〇
他哼着常香玉、马金凤、崔兰田的豫剧段子,进进出出居民楼。
邻居们会说话儿:“是舅舅来啦?看您姐弟俩长得多像!"
舅舅笑眯了眼:“亲姐弟能不像?”
那时,我遍查报纸,都找不到河南豫剧团到京演出的消息,只好一趟趟送来赶 制的豫剧录像带,像《卷席筒》《斩包拯》《穆桂英挂帅》《花木兰》《秦雪梅吊孝》《抬 花轿》《香囊记》《陈三两爬堂》,足有二三十盘。那是舅舅最快乐的时光,他和着豫 剧带子的旋律,用戴着绿翠戒指的大手,一下一下拍打着沙发扶手,不时哼唱出 声来。
我知道,舅舅渴望这种温馨的家庭生活,已经很久了。但有时,他也会发出ー 声悠长的叹息。
我忍不住,就问舅舅为什么叹气。舅舅的眼圈红了:“想你姥姥咧,她一天好日 子没过上,要是能像现在这样,手拉手,ー起看戏听戏,我死也知足了 〇"
那天,舅舅向我讲述了他的童年一
你姥姥,我叫娘。在娘身边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时候。娘爱爹 爱,我从2岁玩到6岁,凡事不愁。那时,咱家乡下有地,县城有铺,是出名的 好人家。
一次,馍铺伙计耍笑我的处境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我ー听就吵着让爹给摘 月亮。爹是铺东家,平常少言寡语,伙计害怕他,我可不怕。爹聪明,用剪子把 蛋糕皎成月牙,月牙黄黄的,他捧在手心里哄我:“看,刚给我儿摘下的月亮,趁 着软,快吃吧。”
说来好笑,昨天你妈告诉我,就因为爹娘偏疼我,她那时还哭了咧。
我像富家子弟那样,6岁念书。只要我愿意,爹能一直供我,可惜我不成 器,ー进学堂就逃课,跑到村外瞎折腾,结果只念了两三年。这是我这辈子最 悔的事。
我闹出了圈,给家里惹过大祸。
一次,绑匪趁我出村玩耍,劫了我,要价1〇担赎粮。尽管咱家不短吃喝, 可1担100斤,10担粮是1000斤啊,够全家吃上一年的。这对小生意人来说, 等于揭了房顶啦。
我被绑匪关在茅草屋里,心想爹ー准不赎我了,就闭着眼睛等死。那时, 我小心眼里好怕呀。
谁知没过多久,绑匪“咪当” 一声拉开门,朝我说:“你爹来了,回家吧。”
我以为是绑匪戏耍,不理他。可绑匪又说:“你爹来了,回家吧!”
我腾地跳起来,站在屋门ロー看,可不,爹来了,正卸车哩。那骡车上码的 粮食好高啊!我见着绑匪没哭,被关在茅草屋里没哭,可一见骡车上像小山一 样的粮食,我哇地哭了!那是爹娘起早贪黑干活挣的哩!
爹抱起我,用手帕给我抹泪。他的眼神,让我ー辈子忘不了,多疼爱、多 怜惜!
卸完车,爹把我安顿在空车上,他ー个指头没戳,一句气话没说,搂着我就 赶车回家。娘在村口等了一整天,她泪流满面地把我抱在怀里,我当时就感动 得哭开了。就为这,我心里许下愿,要当孝子,日后为爹娘养老送终!
家里的买卖越做越大,人家的馒头是一斤5个,咱的馒头随便抓起4个, ー称准有1斤多,不使碱,面白面暄,价钱还便宜。爹会做生意,给老客户发了 优惠折子,回头客越来越多,馍铺就开了分号。爹成了县城里的人物,他仍旧 少言寡语,可在街上一走,人们全迎着这位身着狐皮长袍的老板打招呼。爹不 再干活,凡事不问,全交给账房管,伙计也多了起来。
要是没有后来的变故,这个家的日子该有多好!
爹不大回家了,在外头娶了二房,就是你二姥姥。我们私下管她叫老二。
当时,我是孩子,不明白爹为啥娶二房。俺娘是全村公认的美女子,她双 眼皮,大眼睛,黑黑的头发拢在脑后,又能干又善良,我可为娘骄傲了。那ー 次,娘哭了,哭过后,她平静地对爹说:“恁别在外头住,搬回来ー起过吧。”
就这样,老二进了家,我的好日子也到了头。这老二比娘年轻多了,仗着 爹宠幸,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一天,那年轻女人戳着我的头说:“嘿,小子,你大
了,不能吃白饭,卖馍去吧〇”老ニー句话就改变了我的身份,这样,我10岁那 年,就成了小伙计,每日领馍外卖,回家报账交钱。卖不掉,没饭吃。
有一次,没卖完馍,老二不让吃饭。娘看见,不干了,她碰上讨饭逃荒的都 送馍,咋能看我饿肚子?老二不怕娘,喊开了:“这小子是啥人,凭啥吃白饭?” 娘平时不多言语,可这会寸步不让:“啥人?他是我的儿,吃白饭也理当!”老 ニー甩头,叭地把笼屉扣上了。
平时的积恨涌上心头,我跺脚朝老二喊:“你个贱小婆!”
我把“贱”字拉得又重又长。娘愣了,赶紧回身护住我。
老二“嗷”地ー叫扑上来,隔着娘,照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小冬啊,就从那时起,我右边的耳朵聋了,到现在还听不真。
后来,日本鬼子打来了,馍铺开不成了。我姐,就是你妈,去抗日;老二生 了儿子,爹带着老二单过。自打那以后,这个家就散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 过爹。
娘领着我躲日本兵,回到村里。娘种地纺线,有口馍,先给我吃;扯块布, 先给我做衣服。我懂事早,每日抢着帮娘担水劈柴,怕娘想姐心疼,总是哄着 她高兴。要是用几个字形容我和娘这8年的日子,那就是:相依为命!后来, 抗战胜利了,姐来信让我们去江苏徐州找她,我们三口才算团聚了。
不知妈啥时进屋的。
妈插话:“洪洲呀,咱们从江苏徐州迁到湖南长沙,是1948年吧?”
舅说:“是的,姐。”
妈终于道出了应当在!948年说的话:“那是咱家最难的日子,你姐夫买了扁担 夢筐,要你卖菜贴补家用,你、你怎么不吭一声就离开家了?”
我知道,这是舅舅最难过也是最难面对的事情。
他挺直的腰板弯下来,声音低得像自语:“我那是被抓壮丁抓走了……” 妈的声音也软下来:“你知道咱娘伤心一辈子临终还念叨洪洲洪洲的吗?” 舅受不住了,他抬起头,眼眶里溢满泪水。
“我,我,我呀……”舅说,“我想娘想了一辈子啊,姐!”
他爆发出一声男子汉的呜咽。
舅舅失踪的真相
舅舅为什么出走?我家两代老人为这个问题寻思了半辈子。现在,我从妈妈 与舅舅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摘出了下面这段家事。
让我们回到1948年的长沙。
那时我还没出生,上面有三个哥姐。爸爸在20世纪末被中国作家协会授予抗 战作家纪念牌,当年他是报纸主编,写过发过很多抗战诗歌,可战争ー结束,他就失 业了。
爸爸送爷爷去台湾时,停靠在广州黄埔港的轮船“噗噗”地冒着白汽。时任国 民党军军官的爷爷紧紧拥抱着爸爸,颤声说:“我的儿子,报馆关张了,你失去薪俸, 老人孩子等着吃喝,为什么还留在大陆?”爸爸不回答为什么,只是坚定地重复: “我不走。”爷爷踏上轮船的那一刻,说了一句令爸爸终生难忘,后来几次转述给我 的话:“你,真的相信那些’左‘派朋友?”
爸爸的眼泪流下来。这是父子俩多年不同的政见。
招手,招手,招手;再见,再见,再见。
那逐渐缩小的身影,最后消失了,永远消失在了两个人的生涯里。
爸爸和爷爷从此没能再见。
冬季的长沙,空荡而寒冷。
爸妈、姥姥、舅舅和我哥姐,一家老少七口人围着炭盆吃饭。那时,爸爸做起小 生意,妈妈钩织帽子外卖。不巧,幼小的哥姐赶上发烧,两支盘尼西林下去,家里就 断了炊。
炭盆里发出的红光,越来越弱,最后,火星全熄了。姥姥叹着气,把炭盆扣到木 门外,家里没钱买木炭了。妈妈钩织帽子的手,冻肿得老高。
那年舅舅18岁,挑着夢筐上街卖菜。
他心气老高,每逢迎着太阳上菜的时候,都在盘算ー个希望,咋能让家里的日 子变ー变呢?
变化的时刻来了。
两个军人兜头迎上来,舅舅刚想招呼买菜,两人开口 了 :“喂,送你去个吃饭的 地方。”
舅舅看势头不妙,抓起夢筐要跑,但一个人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舅舅挣扎着 喊:“我有娘,得问娘!”另ー个人随手撇了夢筐说:“先看看兵营再问娘。”
在抓兵人的押解下,舅舅挪动着双脚。
那时,舅舅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村孩子,不知道全国的战争形势,不知道辽 沈战役中解放军全歼国民党军47万人,淮海战役接着开打;不知道国民党军屡战
屡败、屡败屡退,为补充兵力而大规模抓壮丁;不知道共产党已经在筹备建立中华 人民共和国。
被50年后的舅舅评述为“是权カ之争也是治国方略之争”的这场国共战争, 给予当年舅舅的心理感受只是恐惧与茫然。舅舅分不清共产党、国民党、解放军、 国民党军,更不知道自己成了壮丁。
走啊走,太阳升高了。
舅舅心里也升起了一个太阳,早先盘算的那个希望亮堂起来:穿上一年半载军 装,拿上钱回家,娘和姐就能吃饱饭了 !
舅舅轻松起来,索性挣脱押解人的手臂,自己大步走进了兵营。
历史在这里停住了脚步,舅舅的农民身份就在这一刻结束,从此,他成了国民 党军士兵。
第二章一江之隔
海峡这边与那边
国民党军队伍不分日夜一径朝南开,舅舅慌起来,他知道家在北边,想逃走,可 就地正法的案例使他的思维转了向。舅舅在这个乌合之众的群体里第一次认识了 自己的智慧和组织能力,他鼓动伙伴,先干,瞅机会跑。
军队再歇脚的时候,他们南行到了一个无名的小岛。所有的士兵都在叫骂,不 明白军队为啥不打仗,径直朝远离家乡的蛮荒之地撤退。
舅舅继承了爹娘少言寡语的性格,这使他在那批叫骂的士兵中显得老成稳重, 从而引起了长官的注意。几个月后,舅舅没找到逃跑机会,反倒ー步ー步升任当了 排长,每日带着士兵在小岛上操练。他后来对我说,在这段日子里,能够冲淡他思 乡情绪的是ー只白色小狗。那狗儿每日夜间定时叫他起床查夜,于是舅舅就不管 军规军法,醒了就抱着狗儿在兵营里巡查。新兵都害怕他的威严,说没见过排长的 笑脸。可舅舅说,如果不是怕牵连整排人,他早开小差找娘去了 !
小岛上的日子有了头,队伍集合待发。ー心一意指望回家的士兵,在茫茫大海 的涛声中,在人民解放军的炮声中,在大船停泊、小船乱撞的码头,在万千士兵向北 方捶胸顿足的哭喊声中,在无数人抓着绳梯苦苦爬向大船舱门的时刻,骤然明白了 自己的处境。
1949年,120万大陆国民党军人、军属分批登上了开赴台湾的舰艇。那时,舅 舅撒手放走了悲声哀号的小白狗。
经过整编,舅舅进入了正规的海军陆战队。这海军陆战队是台军参谋本部直 属的战略预备队,专门担负陆上、海上快速反应作战任务,是被视为“攻势作战”的 兵种,也是被其他士兵羡慕的兵种。
就在这个部队乱哄哄换防时,舅舅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那时,舅舅率队在台湾ー个小城市的车站待命。他正窝火的当儿,身边走过了 几位年长军官。舅舅看呆了,为首的人儒雅挺拔,像谁呢……像、像、像姐夫!那当 然不是姐夫,从年龄上说,应当是姐夫的父亲!
各位读者,舅舅的姐夫,就是我的父亲啊!
舅舅腾地跳起来,他知道,迟上几分钟,在人山人海中就永远找不到长官了!
舅舅火速冲上前,叭地立正、行礼。儒雅挺拔的长官站定,和蔼地说:“小鬼,你 有事?”舅舅说:“长官,我姐夫是X X,您是不是……”
舅舅紧张地看着长官,好似那人决定着他的命运。长官笑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说:“好哇好哇,我们是亲戚,我给你留个地址!”
我爷爷从勤务兵手里接过笔,匆匆写着字。这位高官在返回大陆无望的第二 年,接走了除我父亲以外的所有家眷。
天助我家。许多年后,就是凭着这层关系,我们在台湾的叔叔姑姑,当然还有 舅舅,到北京找到了我们一家。
在台湾,不能忍受的事接连发生。最可怕的是头几年部队开不出饭,士兵日日 以番薯、野菜充饥。
官兵不知道,蒋介石当局与美国签署了有关共同防御的规定,把从大陆带来的 黄金倾力投入军费里。几十年后公布的数字证明,20世纪50年代台湾军费开支占 财政总预算的70%以上,60年代还占50%,而官兵与家属却在他们“同心同德、返 乡复国”的教义下忍饥挨饿!
从策略上看,蒋介石当局将台湾作为休养之地,推出“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 年扫荡,五年成功”的计划。也就是说,蒋介石当局预计在!954-1955年重新占领 大陆。
成为牺牲品的,不光是1949年赴台的60万官兵与60万随军家眷,加上1950 年从海南岛、舟山群岛等地陆续赴台的官兵及家眷,赴台者已达200万之众。
蒋介石当局只好草草安置眷属,台湾的学校、寺庙、农舍、牛棚塞满了大陆人。 这些后来被称为“眷村”的贫民窟,全台湾有763个,眷户高达96082家。后来从眷 村走出来的名人,比如宋楚瑜、吴小莉、李立群、邓丽君等人,在撤至台湾初期,都与 他们的父兄共渡艰难,不得不以番薯、菜叶充饥。
就像割倒的韭菜那样,ー拨ー拨的士兵倒下去了。饥饿,浮肿,水土不服。
舅舅饿得头昏眼花,站不直身子。那年头,如果石头是软的,他也会往嘴里填。 舅舅和老兵们凑ー堆,常常互相按脸按腿,比比谁按下去的小坑深,接下来就是骂 娘,把这个龟孙那个龟孙的劣迹痛数一番,横竖不管军规军法。
之后就是痛哭。
台湾海峡被封锁了。再大胆的人也不敢冒“通敌叛国”罪名叨唠回家,于是, 士兵们就在军营里发疯般地哭爹喊娘。
舅舅独自守着无边无涯的大海,一宿一宿地落泪,一宿一宿地与娘说话。他想 起了我姥姥纺纱织布的情景,那时姥姥哼着豫剧唱腔,他围着织布机跑,边耍边应 和;他想起了我姥姥牵着他的小手串门的情景,姥姥帮他穿上锦缎丝袄,戴上撑有 两根铜棍花瓣的帽子,那花瓣一走ー颤,惹得一街娃儿艳羡;他想起了我姥姥受二 姥姥排挤的情景,发誓终生保护我姥姥不受气;他甚至幻想满地跑着他洪洲的娃 儿
深沉难耐的苦,是从故乡从亲人中被剥离出来的孤独之苦。舅舅不知道,那苦 オ刚刚萌芽,它将发芽长大,之后缠绕舅舅一生,逼得他后来几近发疯〇
退役的日子
大半辈子的光阴,说没就没了。
舅舅受不了部队里种种非人道束缚,以台湾海军陆战队第651团上尉副连长 的职务提前退役,兵籍号码629581。按规定,他享有终身俸。由于习惯了简朴生 活,他每月花销不多,后来又找了一份工作,日久天长,积蓄渐渐多起来〇
一天,他在同乡老柳家喝酒,悲痛中突然倒地,这时他才知道,无痕的是积淀进 心底的哀伤。老柳太太果断地招呼人把舅舅抬进了医院。
心肌梗塞。
医生说:“你岁数大了,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不要急躁。”
他听话,戒了烟酒,那时房价正低,他打算购买ー套房子,在台北过安生日子。
老柳太太也是河南人,这个家她说了算。爽快热情的柳太太当机立断:“洪洲 兄弟,把房子盖我家房顶上,咱就成了一家人!”
这里是台北万大路,穷人居住的地方,面临着城市改造。
舅舅犹豫,怕给别人添麻烦
老柳是厚道人,退伍老兵,看太太定了调,就也カ劝舅舅搬了来。
舅舅禁不起两人劝说,敲定了,盖房!
盖了三间。原来楼下的三间,柳先生一家照旧住;楼上新起的三间,是舅舅的 家。后来,舅舅说,那盖房钱足够在好地界买套新房。
就这样,舅舅成了柳家人。每日下班回来,一起吃饭、打牌、聊天,倒也其乐 融融。
可后来,舅舅发现事情不对,柳太太掌管着老柳的账目,也月月收走他的退休 金,舅舅开销得伸手要钱。
舅舅不愿被管束,在ー次取来退休金后,留下一半,柳太太就变了脸。
这之后,柳家的孙子孙女三天两头缠着舅舅要零花钱,柳太太与女儿每逢出国 旅游也张ロ朝舅舅要钱。
舅舅每日上班,越来越少在柳家吃饭,也越来越懒得爬回自己的二楼新居,但 仍旧仗义地缴纳着生活费,也照样管着柳家孙子孙女的零花钱。他有时也反问自 己: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但他总是有理由说服自己:人家把你送进医院救了你 的命,这恩情不比啥大?
寻找大陆亲人
当年血气方刚的士兵,背驼了,腰弯了,白发上头了。许多老兵如同当年舅舅 的景况,在路上被抓到兵营,家里毫不知情,因此,多年来,他们只想传递给亲人ー 句话,就一句:我活着。为这三个字,老兵们忍了十年、十年又十年,但后来不能忍 了,爹娘逐渐衰老了。他们开始冒着坐牢的危险相聚,商讨怎样将话递给爹娘。
各位读者,这里说的“坐牢的危险”并不夸张。台湾作家廖信忠在《台湾老百 姓自己的故事》里用“白色恐怖”形容当时台湾的政治氛围,“这个词对于台湾的意 义,大部分就是指国民党自统治台湾以来对异议分子或嫌疑者的肃清及迫害。台 湾人民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有话不敢说,有意见不敢表达”;廖信忠还提到这种政 治高压对下一代的渗透:“蒋中正的影响カー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都 还存在,在我小学时都还要背’蒋公遗嘱’,音乐课也要学唱’蒋公纪念歌’;而每次 老师ー提到蒋介石或'国父’孙中山先生时,大家都要正坐或立正一下表示尊敬。”
20世纪80年代后期,我在台湾的叔叔委托我给他寄一本《鲁迅书信集》,按照 他的指点,我首先将《鲁迅书信集》包上封皮,写上其他书名,寄至香港,然后由香 港朋友改换成香港印刷品包装,再寄至台湾。叔叔在信中说:一定要谨慎,查出来 是要坐牢的!
像老兵的忍耐达到极限ー样,这个时代的忍耐也涨到了极限。
1979年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称人民解放军停止 对金门炮击,希望实现通航通邮。
1981年,台湾《时报周刊》、台北《展望》杂志社就“中国统ー”主题举办专题座 谈会。
1982年6月,由蒋经国之子蒋孝武任社长的台湾《自由中国之声》杂志发表专 论,主张中国和平统一分“三个阶段”进行。
后来,美籍华人陈香梅谈到了这段历史。她在2004年8月21日答新华社记 者问时,披露台湾老兵回乡探亲问题由邓小平率先提出。她说,20世纪80年代初, 邓小平向她提议,可以先让在台湾的老兵回家探亲,说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有父母、 兄弟姐妹、老婆、孩子。于是,陈女士就去台湾,向台湾方面转达了这层意思。
老兵们从台湾当局禁止收听的大陆广播中,知晓了有关探亲的一切信息。就 为邓小平上述通情达理的见识,舅舅念念不忘邓小平的恩德。他最后一次到北京 时,有位艺人给他画像,把他的脸孔描画得蛮像邓小平,舅舅竟然乐出了声,把它带 回台湾,贴在了自家墙头上。当然那是后来的事。
老兵们费尽心机地寻找着与家乡沟通的途径。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来了。
那是ー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老兵们邀请几位赴台的香港生意人喝茶。戴着金 丝眼镜的香港人很斯文很仗义,说都是中国人都是手足同胞都有父母妻小自然可 以转信;老兵们感动得眼圈发红,说不会让他们白干,自会付些酬劳。香港人说,那 就不客气了,在商言商,冒着杀头危险转信还是要多收些手续费的。老兵们放下茶 碗,齐刷刷声明不怕花钱。香港人说生意人讲信用,你们五天后交信交钱,两个月 后自会见到大陆亲人回信。
老兵们呼地站起来相拥而泣。他们全不顾茶馆高雅幽静的氛围,不睬茶客们 抗议的目光,只管捶胸顿足,高喊老天开眼了。
舅舅兴冲冲地跑到彰化市去找我叔叔要地址,爷爷和叔叔都住在彰化市。与 舅舅比起来,我爷爷幸运得多,他早就托付九龙的朋友转信,舅舅去彰化时,爷爷、 叔叔已经与爸爸互通过好几封信了。
我爷爷一生低调,信中从不炫耀个人业绩。父亲告诉我,爷爷オ华横溢,诗书 棋画均有造诣,说我们后代无人能及。讲到通信,还有个趣事。我爷爷能写一手好 字,他在托付九龙朋友转信前,就亲临香港将写给我父亲的信直接寄到了湖北云梦 老家。爷爷当然不知道我们早到了北京,他的信居然没有被拦截,直接投递到了村 庄。那是我们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海外来信一律被视为投敌叛国的证据,可就
因为信封上的ー笔好字,生产大队会计舍不得上交,把它珍藏下来了。爷爷没能够 坚持到我父亲以大陆作家身份访台的90年代,他老人家由于中风,在病榻上躺了 几年,80年代后期就故在彰化了。
舅舅开始书写生平第一封信。他很不自信,不停涂改,后来还是把笔交到了老 柳女儿 个中学生手里。舅舅说一句,中学生写一句,正写在兴头上时,柳太 太插了一句:“洪洲,你别是剃头挑子ー头热吧?”舅舅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怪 怪的,大有不愿意舅舅与大陆亲人联系之意。
老兵们的信足有一提包,连同另ー提包台币,以及几十年沉甸甸的期盼,全部 交到了香港人下榻的饭店。戴着金丝眼镜的香港人仍旧很斯文很仗义,慢慢重复 着请放心之类的安慰话;老兵们也仗义地邀请香港人喝酒,举杯庆祝就要实现的愿 望,他们似乎已经难以承受即将到来的喜悦之重。
之后是等待,等待。ー个月,两个月,半年,所有的老兵都没有收到回信。
ー个在老兵们心中多次跳闪的猜疑变成了判断,那被事实证明了的判断如同 钢鞭一般直抽老兵们的心窝:香港人敛足钱,回港过好日子去了 !被欺骗的老兵悲 愤地集体号啕,当他们醒悟到要清算几位香港人的无耻行为时,オ发现根本就没有 留下他们的任何信息。
天无绝人之路。与老兵一样,这个时代的有识之士在保持了数十年的缄默后, 迸发出ー叠震耳欲聋的吼声。
1986年4月,高雄市议会通过提案,要求国民党当局准许外省籍人士与大陆亲 人通信,“以慰亲情”!
1986年成立的民进党,主张“人权至上,不分党派,人道为先,亲情第一 ”,于
1987年初发动“返乡省亲运动” !
1987年4月18日,多位国民党籍“立委”提出质询,要求台湾当局重新检讨 “三不”政策,以符合现实需要!
1987年5月2日,台北6000余位大陆籍人士成立了 “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 会”,要求准许他们返回大陆故乡。他们穿着写有“想家”两字的白衬衫,散发传 单,游行示威。5月10日,他们齐聚台北中山纪念馆前,举办“遥念母亲”活动。这 个组织的声明打动了无数人的心:
由于严厉的禁制,40多年来,多少人把刻骨铭心的思亲念头压抑在内心 深处,我们已为国民党耗尽了宝贵的青春,并已沉默了 40年,现在该是我们大 家团结起来,站出来讲话的时候了。我们只求,父母若健在,让我们回去奉上
一杯茶;若不在,则让我们回去献上一炷香
舅舅这个生有反骨的人,无疑支持所有抗议活动。他是国民党员,曾经信奉国 民党中央,但当腐败现实击碎了他的返乡梦想之后,他就自由脱党,拒交党费了。
1987年初,蒋经国指示有关部门研议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的可能性。
1987年7月27日,台湾交通主管机关、内政主管机关联合宣布,解除自1979 年4月实行的不许台湾同胞以港澳作为出境旅游第一站的限制,允许台湾民众前 往香港旅游,但不准进入大陆。此举使两岸离散的有钱人陆续前往香港会面。
1987年10月14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了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方案,“允许民 众赴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等亲以内之亲 属者,均可申请到大陆探亲”。
冰山坍塌了。
这之前,我家也从爷爷信中知道了舅舅的地址,于是托香港朋友转信,一封、两 封,在丢失了几封信以后,终于有一天,舅舅收到了我们的信,而我家也收到了舅舅 通过香港朋友转寄来的信。
读者朋友,请注意这里,舅舅在万大路住所丢失过几封信,我后面还会提到这 件事。
从那以后,舅舅再不用别人代言,他用心一笔一画地向我们诉说着真情。
从1948年提着扁担夢筐跨出家门的那个早晨起,舅舅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自 己终日看惯了的、将头发盘在脑后的日日操劳的我姥姥。在他眼里,娘就是村庄, 就是家园。他盼了太多的时日,渴望像小时候那样在娘怀里哭泣、倾诉,可终于,这 些期盼在1975年,他45岁正领兵操练的辛苦岁月,变成了永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姥姥是在当代中国的“史无前例”时代,因感冒转肺炎离世的。她熬到了 “文革”结束前1年,经历了我家最屈辱的日子。噩耗在1〇年后オ传递给了舅舅, 当舅舅从北京家信中知道姥姥病故的消息时,哭得瘫软在地上。他在心中一次次 描绘的与娘相聚相拥的亲热画面,为爹娘端饭送水的温馨场面,都在那一刻坠落在 地板上了。当时,舅舅就发誓,不能为爹娘养老送终,也要回乡建墓立碑。
后来,就有了 !988年4月23日,舅舅作为民众赴大陆探亲首批人中的ー员, 从台湾到香港到广州到天津,再到北京我们家的那次行动。
那一次,我们不许舅舅花钱,送给他的东西不算,还为他购买了不少礼物。比 如,送给台湾荣民总医院医生的珍贵狐皮,因为那位医生主刀救了他的命;送给柳 太太的兰州夜光杯,因为柳太太在他病情发作时果断送他上医院劳苦功高;送给エ 厂老板的宜兴紫砂茶具,因为老板对他很关照;送给エ厂小友的玉镯,因为小友们 常给他过生日……
舅舅整理了两大皮箱礼物,满心欢喜,因为他能够以自己的方式还报台北朋友 对他的关爱了。可是,他也发愁,这一路太辛苦,要从北京到广州,经罗湖口岸到香 港,飞到台湾,再从台湾桃园机场回到台北万大路,“到桃园机场是夜里,连公车都 没有,只好搭计程车!”舅舅叹ロ气。我知道,舅舅舍不得乘坐出租车,他对别人大 方,可把再少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也心疼。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一路行程,对 舅舅这样患有陈旧性心梗的病人来说,是个可怕的考验。
舅舅历尽辛苦,终于回到台北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柳家全体人都开灯等 候着舅舅。当他肩扛手提地跨进万大路家门时,老老少少都跑出来,把我们全家十 几口人精心准备的大大小小礼物,兴奋地拉拽进了各自房间。当舅舅无奈地爬向 二层自己的住所时,还能听见柳家女人孩子分抢东西的嬉闹声。如果不是因为后 来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大概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第三章第三次回大陆
回老家
1990年10月,舅舅第三次到北京。他将返回河南老家为爹娘建墓立碑。
前面说过,我姥姥生有三女,长女、三女早年夭折,因此姥姥随二女即我母亲生 活,并拉扯大了我们五兄妹。姥姥故去后,她老人家的景泰蓝骨灰坛就供放在母亲 家,像她老人家生前那样与我们照旧ー起生活。我姥爷根据新中国的一夫一妻制, 与二姥姥在贵州定居,姥爷于1962年故于灾荒,二姥姥还健在。
亲爱的读者,下面的事情有些琐碎,可是,这些事情改变了舅舅的一段人生计 划,所以请您慢慢看。
舅舅以他多年带兵形成的组织能力实施着自己的心愿。第一,他计划为我姥 爷兄弟两人在老家各建一座墓,我姥爷的墓分为三室,除姥爷与姥姥各居一室外, 还留有二姥姥之位〇第二,他联系上了远在贵州的二姥姥,请求二姥姥同意为我姥 爷移墓。第三,他联系上了我姥爷弟弟的孙子金柱,因为要为姥爷弟弟即金柱爷爷 建墓,要金柱协助。
这三件事,舅舅筹备了两年半。除我二姥姥坚决拒绝为姥爷移葬外,其他事情 都很顺利。舅舅偕我母亲先行赴县里联系丧葬事宜,我母亲在县里有些声望,县乡 又注重政策,所以很快落实了墓地。其余,舅舅统筹安排,把活儿摊派下去,造墓的 造墓,刻碑的刻碑,打棺材的打棺材,有条不紊。
这里说的金柱,小我几岁,早年随他母亲从村里进了安阳市。他母亲开烟酒小 店,他在工厂干供销。金柱受了舅舅的委托,闲时就到乡下督エ。他母亲与舅舅是 叔伯姐弟,以前虽无往来,可这次一见面,他们的激动与热情并不亚于我家。
舅舅回乡,惊动了县对台办,县上人再三表示欢迎舅舅落户,乡里也说要为他 分地盖房。舅舅不知是否动了心,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搓着大手笑。毕竟,他少 小离乡,时时惦念的就是这一方水土。
1990年11月,天气冷了。舅舅筹划的送姥爷姥姥返乡的大事启动了。我向单 位请了假,捧着姥姥的骨灰坛,随舅舅、妈妈回老家。
如同舅舅1988年在广州车站购票那样,卧铺票极难买,我在北京站排了半宿 队オ拿到了去往安阳的硬卧票,心疼得舅舅ー个劲地说:“回北京的票得让金柱帮 忙买!”
我们到达安阳车站时,天刚刚放亮,金柱迎上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柱子,他 个子不高,胖墩墩的,ー只眼睛有些红,满脸挂着淳朴的笑。我与妈妈被安排坐进 吉普车,金柱却拦下了舅舅。我就听见车外金柱与舅舅的对话。
金柱:“舅,我娘昨天回村,把烟酒带了去,让您别再买了。”
(我想,姨真厚道,办丧事要用不少烟酒呢。)
舅舅:“柱子,我送给你母亲的日本彩电收到没有?”
金柱:“收到了收到了,您给的24K足金戒指,我给了妈,还有给XX、XX、X XX的,谢谢啊。”
舅舅:“怎么不知道回封信呢,让我记挂。”
金柱:“……”
舅舅:“金柱,我问你,我上次寄给你的20件台湾产新衣服,让你分给XX、X X、XXX,你怎么都换成了旧衣服,让人家骂我?……”
我有些吃惊,赶紧看妈妈,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妈妈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对 我摇摇头,我明白她要我别管。
舅舅与金柱上了车,空气很沉闷。
金柱没话找话:“舅,你们回北京从郑州搭火车吧?”舅舅没吭声,好像还在生 气。我问:“车票好买不?”金柱瞟了一眼舅,ロ气大起来:“俺亲妹子在郑州铁路上 工作,铁路局就跟咱家开的ー样。”我赶紧敲定:“柱子,三张郑州到北京的火车卧 铺票,交给你办行不?”金柱眨着那只很红的眼睛ー 口应承:“没问题。”我用手推舅
舅:“金柱帮咱买火车票呢〇”舅舅的脸开朗起来了。
吉普车向我们祖辈生活过的村庄疾驶,我的心装满了神圣,我要将姥姥送还给 她所思念的这片土地,要在这个地方陪舅舅生活几天,一同圆他的故乡梦。
ー辆手摇纺车在我眼前晃动,是姥姥在讲述她的青春,是姥姥在讲述老辈人的 故事。就从这辆纺车里,摇出了绵长的线,线儿像这个中原村庄的历史一样长,像 这里人们的情义ー样长。现在,我陪姥姥回村了,这个令姥姥和舅舅梦魂牵绕的村 庄一定很美丽吧?
ー个小时,两个小时,那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我骨头生疼。我紧紧抱住姥姥 的骨灰坛,不敢说话。
太阳升得老高了。终于,咔的一声,吉普车很响地拉上手刹,停稳了。
我睁开眼睛,跳下车,顿觉茫然。这个仿佛滞留在苍茫旷远历史中的小村庄, 就是姥姥和舅舅铭心刻骨思念的家乡?盘桓于中原大地几千年的那文明种族的活 力,在哪儿呢?留在这里厮守着村庄的后人们,你们明亮的瓦房呢?你们可心的新 衣呢?你们如同集市一样繁华的小街呢?我去过改革春风掠过的江南土地,那里, 每踏上一步,都像是踩着一首亮丽的田园诗。
这里是初冬。我拉好毛围巾,树叶黄了,飘零的树叶落在我肩上。一条枯瘦的 狗夹着尾巴,从吉普车旁倏地跑过。紧跟着,我看见了在路上找食的羊、猪、鸡、鸭, 尽管它们看来瘦弱无カ,可却像自己的主人ー样享受着无人干预的自由。
舅舅俨然成了人物,认识与不认识的村民们都围上来,数说着他的孝道。舅舅 在头里走,步履稳健,后面簇拥着一群大人和孩子。我猜想他当年带兵打仗就是这 样在队伍的前面走。
舅舅被引到ー间土屋里,我和妈妈坐在当院。很快,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用 土坯垒起的小院满是人,大家争着朝舅舅的小屋挤,出来的人面带笑容,没进去的 人着急万分。
我也挤进去,ー看,便退了出来。原来舅舅在兴致勃勃地分发礼物,他见男的 发电子手表,见女的给纯金戒指。喜出望外的男人女人们张着两手,不出声地在空 中争夺物件。
族里爷爷陪着妈妈进屋了,表情严肃地唤舅舅一道去灵棚。舅舅赶忙收起礼 物,可人群并不离散。
村里空地上搭起了庄重肃穆的灵棚,姥爷、姥姥的遗像悬挂正中,供桌上摆放 着水果点心饭菜,还有香炉蜡抨以及ー些供器;灵台左右两侧悬挂着白布帘,是守 灵的位置;灵台下,两ロ黑漆棺材很厚重醒目。族里爷爷介绍说,棺木如何如何好, 油漆了多少多少遍,舅舅点着头。
姥姥的棺木里放了骨灰坛,姥爷的棺木里放了我从北京买来的一套西服,还摆 放了舅舅带来的一些物品,以及老礼道规定的东西。
因贫穷而寂寞的小村喧腾起来,杀猪的、炒菜的、蒸馍的、摆席的,穿梭不停,周 围十里八村的乡亲听说有个台湾孝子回乡办丧事,也纷纷赶来看热闹。这个村庄 的人气就像滚开了锅的沸水。
我们全都穿上了粗白布孝服,立在灵棚下,迎送着ー批批吊唁的远亲与宾客。 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对舅舅说上一句:“爹娘没白疼你ー场啊!”
我想,对舅舅来说,这是最中听最受用的夸奖。这句话这场面,他一定等待多 年了。
那天夜里,我与舅舅为姥爷、姥姥守灵。
长明灯亮着。
舅舅突然对我说:“小冬,办完丧事,我死也闭眼了。”
我不许他瞎说。
舅舅的表情极为平静,他说:“先前我就剩这一件事没办,现在办了,心就 安了。”
我知道,舅舅的心脏先天狭窄,在台北万大路发病那次,荣民总医院为他做了 冠状动脉造影,造影显示:三根主动脉,ー根堵塞,ー根正常,ー根发育不良。医生 连续疏通那根堵塞的动脉血管,竟然失败了,最后,没有安放支架,也没有“搭桥” 〇 医生拉着舅舅的手,郑重地说:“您是依靠ー根正常动脉支撑的人,要比任何人都在 意自己。”
我安慰舅舅,说科学正在进步,说只要小心不会出问题,说好日子刚开头要有 信心,说他的生命属于全家,说我姥姥、姥爷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他。
舅舅不作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很难说服他什么。有时我觉得自己难以 企及他独自遨游了太久的境界。我感觉到,坐在灵棚里的他,仿佛是在面对他自己 的遗骸,从容地盘点着如何发落自己。我突然想,他是不是想在这片土地上落户, 百年后也葬在爹娘身边?
第二天上午9时,是出殡的时辰,即“辰时发引”。摔盆、烧纸、起杠,鼓乐齐鸣, 花圈挽联纸人纸马一片。舅舅打幡,我搀扶着妈妈,出殡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队尾。 至今我也不明白,哪些是孝属哪些是亲友哪些是观者,大概金柱爷爷那ー支的后人 很多吧。只记得通往墓地的路有3里地长,70岁的母亲本已坚持不住,而到达墓 地前的几十米,整个队伍的行进改成了疾跑,这一点杠夫本有交代,但母亲还是几 乎瘫倒在我身上。
之后,杠夫将棺木摘肩落地,大绳将灵棺缓缓系入墓内,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姥 爷这ロ墓里,除了姥姥外,还留了二姥姥的位置。
我姥爷弟弟的那口墓里,也系下了由舅舅定做的黑漆木棺。
那天,酒席摆了一路,十里八村相识不相识的人不用招呼,坐下就吃就喝,女 人、小孩儿的嘴里口袋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晚上,舅舅订了电影放映。人们如同过年一样,在屏幕正反面摆放了多排条 凳,女人边嗑瓜子边聊天,男人边抽香烟边看电影,个个悠闲。小孩则在屏幕下钻 来钻去。
我们回了屋,就听见金柱妈正对舅舅说笑。金柱妈从年轻时进安阳市就很少 回村,这次为办丧事,特意关闭她的烟酒小店回来了。她黑黑瘦瘦的,ー开ロ就笑, 看着挺厚道。她说话速度很快:“洪洲啊,别忘了给我烟酒钱,烟是XX条,酒是X X箱,糖是XX斤,ー共是XXX元人民币。”
这话可不厚道,我方明白自己原先估计的金柱妈自愿奉献烟酒钱是没影的事。 话说回来,这次发送的死者不是有金柱妈的公公吗?从情从理说,她怎能朝舅舅要 钱呢?我是小辈人,不便说话,倒是旁边陪同的乡干部打抱不平了:“这位大姨,您 的烟酒咋按高价算呢?比咱乡里商店的货贵多了!”
金柱妈收了笑,眼ー瞪,就要发火。
舅舅赶紧给金柱妈搭了个台阶,高门大嗓地招呼:“姐,金柱,咱结账!”
我就见金柱揉着那只很红的眼睛,掏出已经准备好的本本,开始念账了。账老 长,什么墓碑、刻字、棺木、油漆、轿夫、香烟、白酒、面粉、生猪、青菜、豆腐、粉条、供 品、响器班、放电影,念了一页又一页,舅舅手里没有计算器,也不打算盘,只是听。
金柱准备得很充分,高声大嗓地念着,直到舅舅摆手叫停,这账就算结完了。 我知道,舅舅先前把一大笔美元交给了金柱,金柱现在就是报告这笔美元的去处 吧。之后,舅舅分别递给金柱妈与金柱一些钱和首饰,大概这些礼物的数量未及他 们的期望值,所以两人从屋里出来时,脸都拉得老长。
后来我问过舅舅:“那账对不对?”舅舅笑了,他眯着眼反问我:“你说对不对? ” 他后来告诉我,预算里已经留出了贪污账,幸亏没超得太多。
舅舅居住的小屋又挤满了人,没有得到手表与戒指的伸手抢,竟然把手伸到了 舅舅的口袋里,而得到东西的人也不走,磨着舅舅请戏班唱三天大戏。
我和妈妈在院里坐着,一任舅舅兴致盎然地散发他带来的最后财物。突然,舅 舅拨开人群脱身出来了,他脸孔涨红,似乎有些恼。看身后没人跟上来,他从裤兜 里摸出五个红绒小包递给我说:“就剩这五个戒指了,你替我保管。”我ー看,那全 是有台湾良记银楼保单的足金戒指,就赶紧掖进口袋里。回到北京后,舅舅用去三 枚,至今还有两枚我替他保管着。
第三天五更,我和舅舅都睡不着,就在村头溜达。
舅舅对我说:“没有你姥姥、姥爷收留,我早死在逃荒路上了。”
我心说,我们ー家老老少少几年来小心谨慎呵护的这个秘密,敢情您早就知道 了,于是追问一句:“您咋知道自己身世的?”
舅舅说:“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有村里人告诉我了。所以,我一直感谢爹娘 花1〇担粮食赎我之恩。”
现在,我觉得什么都能对舅舅说了,就把想了好几天的另ー个问题和盘托出: “舅啊,我不知道您的亲爹娘是朝哪个方向逃荒走的,您要是愿意,我陪您朝那个方 向磕头,也算谢他们生您ー场。”
这毕竟是舅舅与亲生爹娘相守相离的土地,他们的血脉,他们的亲情,是生死 不变的永恒事实。我想,这里不正是舅舅与亲爹娘对话的最好时机与场景吗?
完全没想到,舅舅ー摆大手,口气不容置疑:“我在海边想的是你姥姥、姥爷,从 来没想过他们。生我不养我的人……”
他没有说完。
冬天的晨曦露头晚,我看不清楚舅舅的表情,可感觉到了他的失望。他的失 望,似乎不是来自将他遗弃的亲生爹娘,而是来自多年期盼的实现。在年复一年的 期盼中,他将脚底下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描画得特别美好。其实,当他第一次从北 京返台听见其他老兵议论时,就应当有这份心理准备的。
他分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感到了灵与肉的分离。他的身子是着着实实落在 故土上了,可他这个人却成了故人眼里的台湾客人。他在心里积蓄几十年的炽热 情感,本来是要倾カ抛洒在故乡沃壤中的,可现在他突然明白自己与这片土地,与 自己想了几十年的这个村落,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乡干部昨天还在等待他关于 分地盖房的答复,他该怎样回答呢?
舅舅和我坐在田壇上,各想各的。许久,他用大手捏碎了一块土坷垃,下了决 心:“一回家!”
我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就从此刻起,他放弃了脚下这块抚养他长大的土地, 割舍了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欢乐,令他疯狂思念过的家乡。现在,他只有北京的姐 姐家了。
吃早饭时,一位爷爷建议,村里人会堵着我们要钱,不如赶明儿个清早上路
说来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第四天早晨,我们在村领导的指挥下,爬上拖拉 机,就像做了亏心事的人ー样,匆匆逃离了那个曾经被舅舅日想夜思,现在又埋葬 着亲人的故乡。
拖拉机轰轰地驶在起伏不平的黄土路上。抬眼望去,收了秋的大地一片平坦。 我突然想起“平均”这个概念。大自然不讲平均,物竞天择,动物纷争。现如今的 社会也不讲平均,改革催生的竞争意识已经铺遍大江南北。想过好日子的父老乡 亲们啊,应该上哪里竞争,上哪里去淘换自己那一份幸福呢?为什么一定要厮守着 姥姥们留下的老纺车老田地老房子呢?
小路上蹿来ー辆自行车。听姥姥说,我妈是全县第一位学会骑自行车的女学 生。那时,不仅全县闺女艳羡的目光追踪着妈妈,就连绑匪也寻思开了活计。幸而 我妈离家抗日去了。
骑自行车的是一位不相识的女子,她大概有30多岁,将头包裹在方布巾里,只 露出了眼睛。她边挥舞手臂,边朝我们叫喊。我寻思该不是要钱的吧?拖拉机慢 下来,那女子就紧蹬车轮,跟着拖拉机并头骑。拖拉机轰轰地叫着,女子就盖过拖 拉机的声音,大声朝我们喊话,她说自己是谁家的媳妇正在打离婚要上城打エ朝舅 舅借些盘缠钱……舅舅没有吱声,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我知道,他带来的钱已经花 净,要不,后来在郑州买火车票、吃饭,他不会任我掏钱。
金柱食言了,没有帮我们买火车卧铺票,他和他的母亲,就像那些吃完酒席的 人ー样不辞而别。
我趴在郑州火车站窗口,对ー脸冷漠的女售票员说:“这是我们的证明,购买到 北京的卧铺,软卧硬卧都行。”
叭一三张硬座票飞出来,这就是说,老人们只能坐硬座到北京。
我赶紧把脸贴近窗ロ,请求道:“两张,行不行?给老人!”
女售票员梗着脖子不看我,用河南话喊:“下ー个!”
我们没有地方可去,离开车还有七八个钟点的时候,就站在郑州车站前圈起的 广场候车区里,排在队首,以为能够按序上车。哪知道,后来广播里刚一宣布准许 上车,队列就乱了,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排队,我们立即被后面不排队的强大人 流推擦着,一下就冲散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阵势,人们挥舞着拳头,生生打开前面的人,自己往前冲。 我死死护着妈妈往前跑,只怕妈妈跌倒。及至上了火车,オ发现舅舅没有跟上来, 就返身去找舅舅,走了好远,オ见舅舅坐在通道上已经动弹不得,蜂拥而上的人群 似乎没有看见地上的人,呼啸着穿过他。
我赶紧搀起舅舅,那一刻,我发现他的脚已经难以吃劲。后来,他靠着我的臂 膀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列车启动后,我反复与列车长交涉,オ换上了一席软卧。就 那样,妈妈与舅舅合坐在ー张软卧铺上。
故乡的风,在火车两侧呼啦啦地吹。小村庄低落下去,最后和遥远的地平线ー 般高了。舅舅闭着眼睛,不肯扭过头回望他的故乡。自此,他与它不再彼此相属。
舅舅到底坐上了京广线的火车,那个在台湾拟制的,给他带来过无限希望和遐 想的返回故乡的梦,现在是结束了。
我想,在他心里,故乡一定幻化成了碎影,星星点点隐进他深沉的记忆中。
实实在在的是伤痛。北京医院的X光片显示,舅舅的脚踝骨折,必须打石膏。
第四章家在哪儿
办理收养公证
1993年5月,舅舅第五次到北京。
温馨的家庭阳光,是怎样辐射进舅舅心房的?一什么事?什么时候?通过 哪ー扇门窗?
哦,是我们合家商议,要给舅舅安排ー个未来的家。
舅舅的态度很坚决:我不娶太太,把小冬过继给我,我有了这个女儿养老送终, 再无所求。
那时,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连续心绞痛,多次住院了。老来无依的担忧袭 击着他,他需要一个能够养老的家。
对舅舅的请求,爸妈慨然允诺,看来他们已经商量好久了,我与丈夫泰来虽然 刚刚知道,但也没意见。
不管把家安在哪儿,我们都得去公证处办理过继公证。
北京市公证处的民事组长是个胖胖的女同志,她纠正我说:“是办理收养公 证。”同时告诉我们程序:先办大陆公证,之后由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核准大陆公证 书后,再到台湾方面办理收养公证。
于是,我们按照要求,分别东奔西走,准备了一大摞证明材料:台湾的、大陆的, 舅舅的、爸妈的、我的、丈夫的,工作单位的、派出所的……然后,我们又偕三位老人 ー起到公证处办理手续。还好,事情算是顺利,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就领取了京证
台字〔1993〕第492号收养公证。公证书这样记录着:
兹证明洪洲与XX、XXX (作者注:XX、X XX是我父母亲的名字,下 同)商定,并征得被收养人郭冬的同意,洪洲于1993年8月23日收养XX,X XX之女郭冬为养女,洪洲为郭冬的养父。
北京市公证处 公证员XX
1993年9月7日
公证书是法定机关对于民事上权利义务关系所做的证明,舅舅自然懂。领到 公证书时,舅舅已经回到台北,我就在电话里给他一字一字地念,他显然十分重视。 我的话音刚一落,他就落实道:“这就是说,自1993年9月7日起,北京市公证处确 认了我和你的养父养女关系!”
我说:“是啊是啊,舅呀,我是不是得改称呼啦?”
舅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他说:“等台湾公证员协会的文件下来,咱就改口! 我要告诉所有战友,我有个教授女儿!”
我赶紧声明:“舅,是副教授!”
舅舅说:“那你明天当正的,我后天再告诉他们!”
我说:“行!”
我们就笑。说实话,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舅舅为人低调内敛,他在不经意间冒 出的话,说明他因我而骄傲,这是我们交往中出现的绝无仅有的一次话题,以后再 也没有过。
那是个秋天,可春风吹进了舅舅的心田,他的希望发芽长叶了。后面的事情如 我们所愿,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于1993年12月31日发来了公证书核对证明 文本。
舅舅收到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发来的公证书核对证明文本后,抛却了所有的 不快。按照程序,他再到台北公证员协会办理完我们的收养公证,新生活就要开 始了!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前面提到,如果不是因为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他们的日子会一直 在万大路过下去。从舅舅的薪水不再交给柳太太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存了疙瘩。 后来,舅舅不断回大陆,不断动用自己的储蓄,这就使柳太太十分气恼。大概读者
也猜到了,舅舅与柳太太的最大冲突,就在于舅舅发现了被柳太太扣押的北京来 信。在舅舅看来,亲人所书写的每一封信,都是他生活的光亮,是他生存的寄托,更 何况柳太太扣掉的是来自北京的最初两封信,那时舅舅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亲人 的消息。这是他们仅有的一次吵架,也是终结他们关系的争吵。这场无人能够调 解也无可避免的战争爆发后,柳太太冲上楼,把舅舅的铺盖和箱子ー股脑扔到了楼 梯口!
舅舅陷在沙发里,往舌头下塞了一片硝酸甘油,之后拉开搁放存折的抽屉。如 果此时他给我打个电话,事情还有逆转的可能。我会劝他冷静,还会给柳太太打电 话,尽量平息他们的矛盾。可是没有,舅舅习惯了自我决断。他的存款已经不够在 繁华的台北市买房,他当天就去往台北新庄市购买了一套两居室。他要用那所新 房迎接我和泰来的到来。
离开万大路时,舅舅将当年花重资建盖的二层小楼与冰箱、彩电、录影机、空 调、衣柜等所有值钱物件都留在了柳家。他弯下腰,拥抱着已经坐在轮椅上的战友 老柳。他们互相都感受到了对方的衰老,都预感到是最后的告别,便手拉手,强忍 眼泪,互道珍重。柳太太一定后悔了,她跟着不望她一眼的舅舅,追到院门ロ,伤感 地说:“洪洲,有空来坐坐。”
舅舅的男子汉尊严昂起了头,他转过身,不看她,一字ー顿地说:“我日后如果 讨饭……”
柳太太赶紧说:“哪里、哪里会讨饭,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厂’
舅舅只管说下去,仍旧一字ー顿:“我日后如果讨饭,走到你这ー家,要绕过,去 下一家!”
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坦率地说,我后来反省过这件事,也给柳太太打过电话。且不说舅舅当年将房 子建在柳家屋顶上是对是错,只说他迁离万大路,离开柳家这件事,难说是上策,因 为那套位于台北新庄市的新房,后来招惹了无人能够预料的灾祸。
迁进新庄市新房最初的日子愉快无比。没有人管束,没有人伸手要钱,自己是 自己的,自由自在。舅舅变得轻松起来,时常哼着豫剧唱段。他有了自己的电话, 老是打电话问我愿意当记者还是教书,说他主张泰来当自由撰稿人。后来他又想 起给自己找个活,说我们仁可以ー起经商,他喜欢前店后厂的房,他愿意坐堂卖货, 让我们当老板。总之,舅舅经常为自己一厢情愿的翻新花样,激动得睡不着觉。
就在我们以为交上好运,好人得了好报时,舅舅在台北办理的公证活动撞上了
红灯
我知道,舅舅这ー辈子最怕填表写字,最不愿意与老兵之外的人打交道。可这 两件事,他都赶上了。
当舅舅将一摞材料送进台北公证员协会的窗口后,公证员告诉他,台北市收养 政策有多条规定,舅舅只有一条不符合,那就是:养父养女年龄应当相差20年。舅 舅绝望地申辩:“我和外甥女年龄相差19年零8个月,是19年零8个月、19年零8 个月啊!”公证员温和而果断地摇摇头:“先生,不能办理。”
舅舅跌坐在公证员协会门口,用手捂着胸口。
后来的事情发展令我吃惊,一生宁折不弯的舅舅竟然违了自己的性格,独自去 寻访前台湾“行政院长”郝柏村。
舅舅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兵,怎么敢惊动郝柏村?他为什么去找郝柏村,而 不是别的主管高官?我倏地想起了舅舅给我讲述过的一段经历。
金门之战
1992年,舅舅带给我们ー包邮票。他点着其中一枚的画面说:“在这个地方, 我九死一生!”
那是金门。
我叫起来:“哇,舅,你敢跟解放军开战!”
舅舅眯着笑眼,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能表现出那份淡定。
我为此去查金门史料。
金门岛及烈屿、小金门,大大小小计13个岛屿。大金门岛长20公里,东距厦 门10公里,形状似哑铃,东部多高山,西部多丘陵,北岸为黄白色沙质硬滩,适宜大 规模登陆。
那时,在美国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支持下,蒋介石当局频频向金门增兵,除了大 担、二担两个小岛已有蒋军驻守外,至1958年夏季,金门已增至10万蒋军。无疑, 金门成了两军必战之地。
1958年7月17日晚,中国国防部部长彭德怀传达了炮击金门的决定。
1958年7月18日晚,毛泽东召集各军事部门负责人开会指出:金门炮战,意在 击美。
1958年7月19日至8月中旬,解放军调集兵力,在福建前线部署了地面炮兵 36个营、海岸炮兵6个连,459门火炮,海军80余艘舰艇和海、空军200余架飞机。
金门炮击最激烈的时刻,蒋介石派遣蒋经国到金门督战。蒋介石操着浙江奉 化口音对儿子说:“我最不放心金门,那个岛离大陆太近,离台湾却很远,我1〇万将 士人人抱定拼死一战的决心,坚守5日,美国必会出兵助战。如3天都守不到,那 就没有人会来救它了。你要常去金门,越有紧急情况越要去。金门必须确保无虞, 那里的事情办不好,你就不要回来。”
为遵父训,蒋经国一生共去金门123次。
美国政府不负蒋介石所望,紧急向台湾海峡调遣海、空力量。美国海军第七舰 队主力远道而来,美国第一批海军陆战队近4000人在台湾南部登陆,远在中东地 区的第六舰队舰只也驶向台湾海峡。不到1〇天,小小的台湾海峡就布满了航空母 舰、重型巡洋舰、驱逐舰等各种现代化军舰,而天上也盘旋着第九十六巡逻航空队、 第一海军陆战队航空队的飞机。台湾海峡成了举世瞩目的战场。
舅舅部队在这时接到了上岛命令。
那不过是小金门的ー个岛屿,上司规定,要派员先行侦察,然后根据侦察结果 部署作战计划。
命令一下达,没有打过仗的士兵便人人自危。ー个说法不胫而走:解放军海陆 空拉好了一张网,谁上金门谁个是死!
与舅舅相熟的人央求:“洪洲,不要派俺啊。”
与舅舅不熟的人央求:“长官,我还小,俺娘等俺养老啊。”
舅舅担任分队地面指挥,原本不执行具体任务,然而他禁不起年轻部下的央 告,竟身先士卒地跨上了战车。按规定,四人ー车,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士兵应该与 他同车。
“老吴厂’舅舅大手ー摆,招呼战友;他们小,咱俩去执行任务,两人ー车「’
老吴磨磨蹭蹭,不情愿地钻进车,发动机轰响起来。舅舅挂上挡,ー脚踩下油 门,老吴嘶叫起来:“洪洲,娘就俺ー个儿呀「’
舅舅立马踩住刹车,痛痛快快地说:“好,你下车,我自己去!”
他的平静与宽容,令老吴和所有的士兵吃惊。
老吴下车后,跺着脚对跑远的战车喊:“洪洲,你回不来,俺为你娘送终「’
那是一次凶吉难测的侦察。舅舅开着美制两栖突击战车,轰隆隆地下海,又轰 隆隆地爬坡登陆。28岁的舅舅也许并不知道打什么仗,也并不愿意伤害谁或被谁 伤害,可是当没有人情愿执行任务的时候,血气方刚的他宁愿代替兄弟们上阵。
天上盘旋着低空搜索的共产党飞机,车旁穿梭着炸开花的弹皮。海涛阵阵,硝 烟茫茫。ー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死亡威胁的恐 怖时刻,舅舅的水陆战车跑遍了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报告,”舅舅用无线电喊话,“岛上空无一人,报告完毕「’
“很好,返航!”对讲机那头喊。
我们不知道舅舅是不是愿意返航,反正,当金门之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962 年,蒋介石计划反攻大陆,拟派海军陆战队从青岛登陆,舅舅第一个报了名。他的 想法很单纯:山东紧挨河南,从青岛登陆就跑回河南老家,谁给他蒋军卖命!当然, 由于蒋介石取消了登陆计划,舅舅也就放弃了自己逃跑回家的梦想。
接下来的事,使舅舅兴奋了许多年。
孤胆作战的舅舅,受到了嘉奖。颁奖会上,39岁的国民党第九师师长郝柏村 向他走来。
郝柏村是蒋军中最年轻的将军。这位黄埔军校第12期毕业生,1956年初就担 任金门防卫司令部的炮兵指挥官,睿智过人,他上任后就推倒金门炮兵阵地上的全 部沙包掩体,建立了永久性的钢筋水泥掩体,因此,当解放军的密集炮火摧毁了岛 上蒋军几乎全部通讯系统时,唯独郝柏村的师部通讯还一直与“总统”办公室保持 着联系。
据统计,郝柏村当时驻守的小金门承受了解放军发射炮弹总数的近一半,有 578人阵亡。在ー次视察途中,郝柏村刚离开厕所,一发炮弹便轰然炸掉了厕所的 左角。这个长着浓眉的郝柏村,简直就是蒋军中的传奇人物。
39岁的将军把金灿灿的绶带披在28岁的舅舅肩头上,他大概是舅舅一生中接 触过的最高级别长官。最让舅舅不能忘记的是下面的场景,郝师长使劲摇着舅舅 的手激动地说:“洪洲啊,你是我们大家的榜样!”
气壮山河的呼声,长久不息的掌声,全场有节奏的“洪洲一洪洲一”的呐 喊声,无疑是舅舅此生获得的最高赞誉。所有人都看到,冷面的舅舅,绽开了一脸 灿烂的猩红。
1958年后,金门之战渐渐演变成了象征性战役。中共中央、中央军委规定,逢 年过节停炮三天;再往后,一般炮弹只装宣传品,打炮就变成了政治攻势。这样的 “炮战”,从1958年秋冬延续到1979年元旦,整整打了 20年。舅舅早就不闻不问, 也早就不提当年之勇了。
第五章舅舅的婚姻
1995年4月,舅舅第六次进北京。
他明显衰老了,进家一会儿,就歪躺在床上。
我守在舅舅身边,劝他长留北京,或是购置ー套房子,娶个老伴;或是搬进我和
泰来的家,安度晚年。
“我何尝不想有个家?”舅舅坐起身,叹ロ气,“小冬啊,我也本是有过家眷 的人!”
我不相信。与舅舅办公证时,我无数次阅读过他的户籍,那上面明明填写的是 “未婚”。他是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能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呢?
舅舅赶紧说:“小冬,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件事在我心里存了太久,我本 来想烂在肚里的。”
我不吭声,舅舅这人独处惯了,心里搁得住事,他不想告诉人的,你再问也 没用。
我把茶杯捧给舅舅,他开始述说了。一段陈年往事,随着茶水飘出的雾气,徐 徐铺展开来。
读者朋友,我想您听完,可能会和我ー样感慨,舅舅的这段经历,简直就像个民 间故事。
江西妹俚
这件事,发生在舅舅被抓壮丁后不久,1948年的冬季。
舅舅换上军装,随部队往南开,一天一天地行军,走到江西收了脚。舅舅当然 不知道蒋介石登陆台湾之前背水ー战的攻略,还奇怪队伍怎么会在江西安营扎寨, 让他们过上了农家生活。
舅舅出身农民,进小村如鱼得水,每日抡镐挥锹、担水劈柴,毫不惜カ。身边几 个没出过村的河南小兵都听舅舅的话,指望舅舅能带他们回家。
那是个偶然,排长发现了舅舅的鼓动能量,命他做了班长。于是,就在江西ー 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舅舅成为村民们热议的人物。
紧跟着,美事从天降。
房东大妈对舅舅说:“班长呀,你多大?”舅舅正要担水,停下脚步说:“周岁18 咧,大妈。”房东拉住舅舅的扁担,扯他进场屋,郑重地说:“我看你是个下カ气做活 的人,我家妹俚20岁,许给你愿意不?”舅舅憋红了脸,抓住扁担要走。房东说:“上 面长官管不到你的,不说谁晓得?往后她就是你的人,随你到哪里去。”
妹俚在里屋嗡嗡地织布,麻麻利利,织出的布泻到了地上。妹俚一定是听见 了,织布机突然没了声响。
妹俚结结实实,人好手巧,咋能让她失望呢?
舅舅的血ー热,忘记了我姥姥。他吐出了一个字:“中。”
就这样,没有法律文书认定,只有月亮做证的是,我们这一代有了个舅妈。咱 们假定舅妈叫崔氏,在村庄由班长说了算的小天下,舅舅不请示,不汇报,与崔氏过 上了新婚日子。他差不多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兵,也忘记了带弟兄们回家的承诺。
天暖了,舅舅赶着拉犁的牛下田,崔氏在田壇上跟着走。舅舅说:“恁和我,就 是牛郎织女。”崔氏崇拜地望着舅舅:“你晓得的蛮多嘲。”舅舅大笑:“我娘会讲好 多故事,会唱好多戏文哩!”
村庄里有条沿河的沟,长了满满ー沟绿野菜,舅舅查岗回来,就与崔氏一起给 猪挖野菜。崔氏说:“卖了猪,有了盘缠,我跟你回家看娘。”舅舅就拉住她的手,指 着延伸进荒野的黄褐色土路说:“就从这儿往北走,恁记住,是河南。”
崔氏是个贤惠女人,没出过村庄,踏踏实实持家,一心一意跟定了自己的男人。 每当黄昏时分,舅舅就帮她挑好水,烧上几把柴,不等饭熟,就去兵营吃饭了。崔氏 不知道,就是那座简陋的茅草房,成为舅舅生平唯一的小家;她给予的温暖,也是舅 舅这一生中难得的情爱。
可惜,日子仅仅过了两个月,猪儿长得正壮实,队伍就开拔了。
舅舅记起了自己是ー个兵。他对泪水涟涟的崔氏说:“我要是回来,ー准接你, 咱们去找我娘,往后和娘过日子;要是2年没音讯,你就改嫁。”
崔氏顺着长满野菜的绿沟跑,踩塌了一沟野菜;之后又跳上延伸进荒野的黄褐 色土路,如果队伍往北开,她就跟着走。可队伍朝南开了,崔氏一屁股坐在路边大 哭起来。
从此,这个队伍再没有给过舅舅一方像江西村庄那样的自由天地,他也就永远 失去了逃离队伍的可能。
从此,那ー沟绿野菜,那沿沟奔跑的自己的女人,幻化成了硕大的影像,在舅舅 脑海中闪回了一辈子。
舅舅喝着茶,不再说话。
我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个沿沟追跑的年轻女子形象。有谁知道,这女子是多 么悲哀、多么绝望?她等待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算起来,现在舅舅65岁,崔氏 应该是67岁,正常的话她当健在。我就对舅舅说:“有没有地址?我陪您去江西走 ー趟!”
舅舅染过的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微微晃动:“十多年前,我就给这个小村写过 信,人家没有回音,怕是改嫁了,咱对不起人,不能再打扰了。”
我知道,蒋介石政权逃台初期,为反攻大陆,下达了禁婚令,禁止所有赴台军人
结婚;违者,军法处置。
就这样,无数赴台军人沸腾的情爱、宝贵的青春年华,都被葬送进冷冰冰的反 人性的禁婚令里。数万万老兵被抓时孑然ー身,返乡时依旧孤影相伴。我的叔叔, 一位卓尔不群的国军文员,在禁婚令废止后,只好与一位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结婚, 抑郁追随了他终生。
我想探究到舅舅的心底,就问:“舅啊,您在台湾过了大半辈子,就没遇见ー个 可心女子?”
舅舅的话又让我吃惊了,他说:“怎么没有?我还有儿子呢。”
唉唉唉,你这个舅舅啊,到底藏掖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舅舅说,“哪里想瞒你!”
我续了水,茶水飘出的雾气重新弥漫开来。往事一定触动了舅舅的伤处,他用 大手捧着茶杯,讲得很慢,语调里掺着凄凉。
读者朋友,下面的事情,就像一部出乎人们意料的悲剧作品情节。
台北之恋
舅舅是个不畏惧军法军规的人,当他意识到已经没有可能再与崔氏团聚时,正 好遇到一位姑娘。
姑娘是居住在眷村的大陆女子。舅舅没有说她的姓名,我们姑且称她为郑小 姐。郑小姐是护士,干干净净,犹如天使一般圣洁。他们可能在谁家初遇,也可能 被谁介绍相识,这些都不知道,知道的是他们经历了花前月下的盟誓,度过了海边 肌肤相亲的夜晚,他们焕发出了年轻人轰轰烈烈的激情,决心永生永世不分离〇
如果就这样悄悄幽会,如果就这样组织ー个地下家庭,他们说不定能够坚守到 废止禁婚令的一天,那时将这份纯洁的爱情告白于天下,他们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 的伉俪。
可是,有一天事情急剧地朝反方向逆转。
那是ー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原约定晚上7点见面,这时舅舅接到了公务, 原本应该辞掉约会,可他辞掉了公务。他站立在街头的屋檐下等候。
7点,8点,9点……舅舅的脚麻木了,腿麻木了。军人不喜欢坐,他是个固执 的人,郑小姐不来,他就会永远站下去。
第二天凌晨3点,郑小姐到了。
舅舅等待她开腔,或是解释,或是抱歉,不管说什么,舅舅都希望郑小姐说点什 么。可是,没有,郑小姐什么都没说。
军人胸腔里的怨火倏地蹿出来,他伸出大大的巴掌扇过去。
郑小姐的眼泪涌出来,她猛转身,怀着愤怒疾步去了。
没有人举报舅舅。所有战友都想修复这场历时不足1年的恋情。人们说解铃 还须系铃人,唯有舅舅道歉才能挽回爱情。人们说舅舅脾气太大应该好好改ー改, 可舅舅说她小郑心里有我自然回来,没我不回来也不可惜!
不知道郑小姐心里有没有舅舅,也不知道那晚她迟到的原因,反正,郑小姐没 有回来。
几个月后,舅舅的战友老张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大吃ー惊:郑小姐生下了舅舅 的儿子。
舅舅捶胸顿足,才知道郑小姐那晚迟到的原因可能与怀孕相关。
可是,心寒彻骨的郑小姐没有留给舅舅认错的机会。舅舅的战友老张说,郑小 姐患了精神病,住进医院,只能将儿子送还给舅舅。
不管舅舅多么渴望以自己的儿子为中原父母续上香火,不管舅舅多么憎恶束 缚人性的军法,他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为军规,他无法收留儿子;为儿子,他不能让 孩子蒙羞成长。唯一的办法,是将儿子暂时留在有妻有女的战友老张家里。
就这样,儿子随了张姓,为不忘家乡,起名张中原。
张中原一天一天长大,他知道洪洲叔叔与父亲亲密无间,知道洪洲叔叔总是给 他钱花,不知道洪洲叔叔每月向父亲提供着他的全部生活开销,也不知道他的生母 长年住在医院里。
张中原长成了壮小伙。老张无数次地说:“洪洲,告诉孩子实情吧。”可舅舅 说:“老张,再等等吧,你付出的心血太多,那样对你不公平啊「’
张中原到了娶妻的年龄,舅舅花钱筹办了婚事;张中原到了生子的年龄,生了 两个女儿ーー张台凤、张台凰,舅舅倾其所有。应该说,除了没有名分,舅舅也算儿 孙满堂了。
张中原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每日骑着摩托车去公司上班,舅舅看着高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大惊大喜,也没有大悲大怨。平安是福,舅舅 这样说。
可是,有一天,不平安了。
报信人说,32岁的张中原在台北出了车祸,当街身亡。
梦想,又一次被轰毁。
舅舅觉得天塌下来了。他闭住眼睛,泪水横流,恨不得死在当街上的是自己。
孙女台凤、台凰的母亲,就是舅舅的亲儿媳,决定改嫁,后来偕二女嫁到了另ー
座城市。自此,舅舅已经没有太多理由去看望自己的骨血。他偶尔带上ー笔钱看 望孙女,倒使儿媳妇吃惊。就这样,舅舅与她们越来越少走动,更无法亲ロ言说事 情真相。到老张去世后,已经无人为整个事情正名。
他只剩下了自己。
幼年失去父母,中年失去妻子,晚年失去儿子。
人生的几股飓风刮过去了,风过无痕。
公安局的罚款
其实,我们说服舅舅居京的工作已经进行好几年了,舅舅就是担心时局有变, 不敢住在北京。却不过我们的盛情,这次进京,他ーロ就答应了。
到京两天后,舅舅感到体力恢复了些,爸爸陪着他去派出所报户ロ。
舅舅的腰板又挺起来了,用木梳将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以 那种训练有素的老兵形象进出共产党的派出所,反正他的神态很好。
我们完全没想到,ー个意外的变故中止了本可能实现的计划。
户籍科的年轻民警看看机票说:“先生,您超过了 24小时,按规定得去局里报 户口。”
年迈的爸爸陪着有病的舅舅叫了出租车,去局里报户口。没有人告诉他们详 细地址,两位老人找啊找,找了两个小时。路上,舅舅就感到心绞痛,含了硝酸 甘油。
区公安分局户籍科的民警很和气,但也很坚决:按规定,罚款500元人民币。
舅舅的脾气上来了 : “我要不报户ロ呢?”
民警依然和气而坚决:“您自己负责后果。”
罚款交了,临时户口报上了,而舅舅也躺在床上了。
晚上,他单方面推翻了集体确认的家庭结论,一句话甩出来:“我是外乡人,绝 不把家安在北京!”
这句话算是板上钉钉,到死他都没有更改。
我说:“舅舅,派出所罚款,事出有因,我有责任,应当在24小时之内去派出所 说明,但这是个偶然,它与您定居北京没有必然关系。”
这话讲出来,我都觉得太原则,硬邦邦的,好像是在念文件。舅舅ー摆手,根本 不想听。
我换个角度说服他:“您是大陆人,叶落归根总要回乡啊。”
舅舅纠正我:“大陆、台湾都是中国的,台湾也是我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舅舅的观点,他反对“台独”。
我挨着舅舅坐下来,轻声问:“您真的不想回大陆吗?”
舅舅好久オ说:“哪里是我不想……”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窝中流淌下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是人 家不要我啊。”
199?年1月,舅舅大病初愈,第七次来北京。
我从舅舅脸上读出了岁月的沧桑,他的背微驼,已经不再拥有军人挺拔的形 体。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一股坚韧的精神。
果然,舅舅说:“明年咱俩去贵州,看望你二姥姥。”
我说:“您还想为我姥爷迁墓啊?”
舅舅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看天意吧。”
我一口答应去贵州。当时我没有料到,老天可能不会恩赐给我们这个机会。
舅舅摆手时,我见他的手指空空的,就问:“舅,您的戒指咋没了?”
舅舅手上的戒指老是被人要走。我曾经为他购买过ー块上好的玉,舅舅回台 北到金店打了一个金配玉的大戒指,戴了 2年就没了。
舅舅说:“让台湾工厂里的小女工抓跑了。”
我埋怨他:“戒指很大呢,小女工要你就给?”
舅舅一笑:“钱是身外物呀。”
我说:“舅,您下次来,我送您ー块缅甸A翠,咱打ー个更大的戒指,您不能再 送人。”
舅舅笑得很开心:“一言为定。”
我与舅舅早已经像父女ー样生活,每次他进京,我都会给他准备ー笔零用钱。 舅舅每次委托我兑换的美元,我都坚持在他离境前塞回他的皮箱。
舅舅临走前委托我给他买些礼物,说是所在工厂里有位常姓女工,在他住院期 间受老板委托负责护理,不怕脏累,极其友好,要买高级狐皮送给常小姐,还要买ー 件上好的皮夹克送给常小姐的先生,常家先生开计程车,用得上。我都照办,到王 府井建华皮货店买了上等皮货。
那时,我还没有注意这位常姓女工,不知道她已经介入了舅舅的生活。
我和哥哥商量,既然无法劝说舅舅居京,就动员他在北京找一位太太,随他去 台湾,帮他料理生活。舅舅考虑了两个月,直到离京オ点头同意。
我与哥哥在婚介所为舅舅填表寻偶,大概想去台湾的人不少,没几个月,女方 填写的约见单就累积了厚厚一摞。我们锁定了一位50岁的护士长,我用挂号信, 将护士长的照片及详细资料寄给了舅舅。
一封,没有回信,两封,还是没有回信。
我耐不住,就给舅舅打电话。
电话是个年轻女人接的,我吓了一跳,赶紧说:“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很警惕:“你是谁?”
我说:“我是北京的,请让我舅舅听电话。”
对方说:“他不在。”
我说:“请你转告我舅舅
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暗自思忖:她是谁呢?常小姐吗?可口音是北方人啊。
晚上,舅舅回电话了。
我问:“舅舅,您收到我的信没有?”
舅舅很惊讶:“没有啊!”
我说:“是挂号信呀。”
舅舅在北京的一次家庭聚会上说过,他有个单独信箱,那信箱里存着他的希 望,他每天都要开锁看信。说完,他还乐呵呵地添了一句:“谁写信多,我回来有奖 励呀。”那时,我们都笑起来了。
电话那头,舅舅没吭声。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怕舅舅为难,我岔开话题:“舅啊,我当教授了,批文下 来啦。”
这个原来带给过我们无比快乐的话题,此刻如同直落进棉花垛里,没有激起任 何回响。
“舅啊,你有事要告诉我? ”我问。
舅舅果然说了:“今天接你电话的人叫樊月,山东人,她嫁给了我的战友,战友 上个月死了 ,她没地方住,坚持要住在我这里,我怎么撵她她都不走,我又不能推操 拉拽,只好自己搬到外面住。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别人家。”
又停了停,舅舅说:“樊月不走,一定要嫁给我,她从家里追到家外,见人就说我 收了她,很烦人。她比你都小,我怎么能娶她?她成天叨叨的,我不同意不成。”
我的心倏地沉下,沉到了没有回声的深渊。
我只好问:“樊月品行怎么样?”
舅舅:“她对我倒是蛮好的,给我换着花样做饭,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咳, 你不知道我这个屋原来有多乱!她还说要给我养老送终,不嫁我不离开台湾……”
我的舅舅啊,您那种贯彻终生的成熟的清醒,到哪里去了?
我握着话筒,说着自知软弱无力的话:“您可要考虑好呀,舅!”
舅舅倒是胸有成竹:“你放心好了,按婚姻政策,我得回大陆登记。那时先到北 京,让你妈和你看看,你们批准了再结婚,行不?”
说到最后,他竟然笑起来。我能想象他眯缝着笑眼的样子。
舅舅的心灵是不设防的心灵,他的善良永远如一泓清泉,明澈澈的。
遗留的事情
当舅舅从感情上已经接受樊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涉进了一条不归的河,他 绝没有机会再从河的另ー头返回。可是我无法终止他的行为。
舅舅不再给我们写信,甚至不再打电话。
1998年末,舅舅患直肠癌,做了切除手术。他不会再来北京,我原希望能够跟 他在北京长谈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我不知道舅舅怎么会得了那种积劳积怨方易形成的气滞肠寒无法善终的绝 症。他知足常乐、豁达开朗、淡然处世、与人无争,老天怎么会把这场灭顶之灾抛给 他呢?
1999年春节,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ー听到我的声音就很感动,他说,正在做化疗,情况不是很好;他已经把遗 产分配好了,让我转告母亲,也要我放心。我知道,他是暗示我,给我母亲与我都留 够了钱。
我的眼泪流下来,这时候怎么能谈遗产呢?
舅舅说:我知道你想来照顾我,按规定,除了你母亲,你们谁也不能来台湾,可 是你母亲年近八旬,难以承受舟车之劳了。
我想,当时樊月一定不在舅舅身边,因为舅舅为了让我高兴,还唱起了《卷席 筒》,在北京家里时,他一高兴,就把录像带推进录像机里,用河南话说上一声:看看 《卷席筒》!
舅舅放下电话的时候,心情一定是沉重的,因为第二天,远在澳洲的大姐就给 我打来了电话。舅舅要大姐转告我,他已经与樊月结婚,因无法向我启齿,没敢在 电话里告诉我。
后来,从台湾人嘴里,从大姐到台湾户证所查阅的户籍资料里,我知道了事情
的大致面貌:
樊月,山东某市郊区女工,相貌姣好,在大陆死了丈夫后,嫁给台湾老兵;老兵死 后,她在限期离台的最后日子里,ー举迁进舅舅住处,展开女人的全面攻势,要求嫁给 舅舅;当舅舅处于癌症化疗阶段时,她不顾医生再三阻拦,坚持偕舅舅从台湾飞到香 港,后经罗湖口岸到广州,再去往山东。1999年1月15日,在北方严寒彻骨的季节 里,在她老家与舅舅完成婚姻登记手续,并举办婚礼,大碗喝酒吃肉,之后オ放舅舅独 自返回台湾。按照台湾规定,新婚妻子要在大陆等待,直到批准方可入台。
就是那次的寒冷与酒宴,整个摧毁了舅舅正在恢复的身体机能,全面激活了经 过化疗本已被抑制的癌细胞。那一次山东之行,樊月稳稳地把持局面,不准舅舅赴 京,不准通知北京任何亲人,不准北京亲人参加婚礼,甚至不准舅舅触摸电话机。
舅舅到底是舅舅,他固守了自己行为的最后防线。他坚持将自己终生所有钱 款,分成几个存折,除樊月外,留给我母亲的存款是!00万台币,并将分配结果告知 常小姐和几个战友。这就是舅舅最后告诉我的都“分配好了”。当然,善良的舅舅 不会想到,他留给我们的存款,一旦通过樊月之手,就根本到不了我们手里。樊月 凭借着信誓旦旦的“转交”保证,到底将几个存折都拢在了自己手里。
最善良者也许是最不幸者。不设防的舅舅,良心安歇了。他没有想到欺骗,特 别是来自枕边女人的欺骗。
1999年5月1日,我给舅舅住宅打电话,没人接听。
我顿感不祥,急拨给舅舅工厂的常小姐。常大叫:“你舅舅过世了,4月30 日!”我心一沉,紧问:“舅舅过世时你在身边吗? ”常答:“没有,他过世后我只看望 了一次,医院就不许我去了!”停了停,她补充道,“洪州先生给你母亲留了 100 万!”
我放下电话,放声大哭!
哭后,我不能相信,要自己证实。现在我的电话本上一片红色笔迹,就是那时 抓起一支正在阅卷打分的红笔书写的。
我打给台湾荣民总医院:“我是北京,请转接太平间!”
我对太平间说:“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是否有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 那边有了回复:“是的,一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早晨。”
我的眼泪再度涌流。
我又给泌尿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直肠癌?”
回复:“不,不是。”
我再给心血管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心梗?”
回复:“请找病房,洪洲先生住A19I病房23床。”
我打给病房:“我是北京,我是病人家属。请找合作病房主任,我想查询A191 房23床病人洪洲的死亡原因。“
回复:“病人死于心力衰竭与直肠癌并发症。”
据知,舅舅临终前痛苦万分,他始终记得樊月要给他养老送终的承诺,因此他 的叨念一遍比一遍凄凉:樊月怎么还不来?
据负责老兵事宜的台湾退伍会皇辅导员介绍,舅舅最后的历程应该是:
1999年1月20日,舅舅自山东独自返回台湾。
1999年4月15日,舅舅因直肠癌复发,住进台湾荣民总医院。此时直肠癌已 达四期,医生只好切除部分直肠,做了人工肛门,外接粪袋。
1999年4月30日凌晨,舅舅心力衰竭,肌体全面崩溃。临终前他不再讲任 何话。
1999年4月30日,台湾退伍会迅速封闭舅舅的新庄住宅,查看票据,发现舅舅 存折里仅剩2万元台币。所有大额存款,于1999年1月初樊月返山东前被悉数取 出。退伍会还惊讶地发现,新庄住宅已经过户给上面提到的女工常小姐!
皇辅导员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们为房产事研究过,如果新庄住宅是最近过户 的,我们会保护洪洲先生的利益,以洪洲病重神志不清为由,退伍会向有关方面申 请过户无效,可是ー查底档,发现新庄住宅已经在2年前就过户给了常小姐!
明白了。樊月在2年前,她上一位丈夫还在世时,就为征服舅舅做努力了,这 一点在她后来与我通电话时得到了证明。据知,常小姐在发现樊月的攻势后,捷足 先登,竟然软磨硬泡地以极少的台币购得了新庄住宅的产权,不过允许舅舅长期居 住在这套新宅。我与皇辅导员同样不理解,舅舅为什么能够突破自我保护的底线, 将正居住着的房产转让给常小姐呢?常小姐怎样说动了舅舅?与舅舅有着怎样的 约定?这个谜底,在活着的人中,恐怕只有常小姐自己清楚。
退伍会放弃了对新庄住宅产权的查证,立即赶赴银行验看账目,发现舅舅账目 上,除了上面说到的2万元台币外,还有利息10万元台币未及动用。哦,舅舅到底 为自己留存了一笔可能被樊月忽略的利息款!
皇辅导员说:“正是洪洲先生这两笔钱加上当月退休金,退伍会才能给舅舅办 ー个比较体面的葬礼。”
1999年5月5日,身着ー袭黑色衣裤的樊月抵达台湾。
1999年5月12日,樊月以遗孀名义参加了我舅舅的追思会。面对来自台湾四 面八方的老兵,披着黑纱的樊月不停跪拜,不停鞠躬,也不停地收取着礼金。她漂
亮的脸上流着汗,神色倦怠,人们都说她可怜。
追思会很隆重,几十位战友前来告别,花篮花环连成一片。我姑姑姑父代表我 们全家参加追思会,也送给了樊月ー笔不薄的礼金。
舅舅被安葬于台北县荣民墓地,樊月没有接受骨灰,委托退伍会代为保管。
2006年,我们为姥爷、姥姥和舅舅在北京建了墓,这是ー块很大的多穴墓地。 我们希望,舅舅永远结束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再遭遇童年的绑架、青年的抓壮丁、壮 年的妻离子散,不再受到贪财人的算计,不再孤独厮守。他的生命将得以轮回,就 像小时候那样,又安睡在我姥爷、姥姥身边。
现在,我的首饰盒里躺着ー块碧绿鲜亮的缅甸A翠,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把舅 舅的骨灰迎回来,那时,我就可以把这块绿翠送给舅舅了。
舅舅,中国的一位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出生于何省何县,没有人知道他生身 父母的姓名、籍贯;他在河南人看来是台湾人,他在台湾人看来是大陆人,他在北京 警方被认为是台湾同胞,他在河南众亲友以及台湾柳太太、常小姐眼里是拥有财富 的单身男人,他在妻子樊月眼里是个能够带来户籍与金钱的台湾丈夫。
这关乎ー个哲学命题一他是谁?从哪里来?
舅舅以长达68年的时间,不懈地寻找自己的家。这是灵魂对自己生命源头的 膜拜,是生命对精神初始地的回归。不论这ー辈子有无荣华富贵,有无官位俸禄, 有无困顿屈辱,甚至有无肉体的生命形态,都不打紧,那种膜拜与回归正是中国化 的人生归宿,它将无可阻挡地奔向安身立命之所,就仿佛是在完成前生的约定。
可是,当那终生约定不复存在的时刻,当那遥远的家园轰然坍塌的时刻,舅舅 应该对谁膜拜?朝哪里回归?
现在,围绕舅舅涌动过的ー层涟漪已经复归平静。可是,还有多少像舅舅ー样 归心似箭的台湾老兵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有多少像樊月那样在法律许可范围内以 结婚名义堵截老兵返乡的人?还有怎样厚重的国民劣根元素,那些与他沾亲或不 沾亲的乡友故人,打压着与舅舅ー样的老兵?
历史的书记官,从不记录小人物徒劳的牺牲。可是,我的舅,天底下有着与我舅 相同命运的或生或死的舅舅们啊,你们是否打算宽恕这个民族对你们牺牲的遗忘?
哦,宽恕会留下无奈和辛酸;可不宽恕,你们、我们、大家,这个民族,还应该做些 什么呢?
(原载《北京文学》201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