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ZH/Kapitel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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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苹果的味道

刘宝贵搬到山顶村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边边和家当过来的。刘宝贵来的时候住在隔壁小革子家,雪芳知道后,立即跑过去接。

刘宝贵说: “我住在你老舅这里挺好的,方便。“雪芳说: “您的意思是,小儿子是自己人,外孙女是外姓人,小儿子更亲陨。"刘宝贵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既然不是那个意思,你就跟我过去。"刘宝贵有些迟疑,说: “你家里装修太讲究了,我不习惯。"雪芳说有什么不习惯的,现在城里的房子不都这样装修嘛。雪芳开始撒娇,用命令的口气对刘宝贵说: “走不走?”刘宝贵只好跟着雪芳搬进了“品红苑”。

丐芳向刘宝贵介绍,淋浴房没安门槛,主要是防止不小心绊了脚,浴缸可以自动升降,淋浴器是坐式的,浴室地面防滑防摔。

雪芳一边介绍一边示范着。”还有这个马桶,带手柄的马桶座,稍一弯腰下蹲,就可以坐上去,起身时,两只手还能得到支撑。您没看出来吗,之所以这样装修,是专门为您设计的。"“我腿脚挺麻利的,用不上这些。"”这叫有备无患。"”这样装修是不是多花不少钱?”“没花多少。"“你不该这样……"”为啥呀?”“你怎么知道我来住?就是现在,我也没答应呢。"雪芳在和刘宝贵对话的过程中,她一句都没说房子是为刘宝贵装修的,也没提为啥要买这个老宅刘宝贵出生的老房子。刘宝贵不傻,他能体察出雪芳的良苦用心。

刘宝贵故意岔开话题,对雪芳说:“买这么个又老又破的房子,不是花兔枉钱吗?“雪芳说: “有钱难买我愿意呀,只要心里觉得舒服就好。” “有房证吗?房证上写了谁的名字?“刘宝贵问。

雪芳说没有房证,有租房合同。

"租的房子?那还花钱装修?”雪芳解释说,农村宅基地不能随便买卖,不过,长期租用跟买没啥区别。刘宝贵想了想说: "房子是我家的,我就在这里出生,按说我也应该有份儿。“雪芳说: ”可以呀,不行您把户口改回来吧,改成农村户口,那样就真的落叶归根了。"刘宝贵翻了翻眼睛,没说话。

边边跑了过来,在雪芳跟前跳来跳去,将她白色的衣裙印上了黑灰色的爪子印。

刘宝贵说: “我原本没打算来山顶村,是因为边边。社区派人找过我,说边边属于大型犬,不能在城区饲养,把边边给你送回来吧,我又有点儿舍不得,所以,只好带它过来住儿天看看。"雪芳笑起来,说: “好哇,到这儿,边边不用拴着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跑了。"然而,没想到获得自山的边边突然失踪了。房前屋后找了个遍,还是没有边边的踪影。雪芳动员村里的邻居,也没有结果。边边不见了,刘宝贵很是上火,连续两天都没睡好觉。刘宝贵找小革子想办法,小革子本不喜欢狗,但在刘宝贵的催促下,还是骑着三轮摩托围着山头大地跑了两圈儿,仍尤斩获。

雪芳对刘宝贵说: “您真是难为老舅了,我知道他比较讨厌狗。"刘宝贵说: “他不喜欢狗,可是喜欢吃狗肉。"雪芳心里咯瞪了一下。

就在大家焦急甚至无望的时候,第三天早晨,边边自己回来了,同时,还赶回来两只山羊。大家都觉得奇怪,因为山顶村没有人养山羊,边边是从哪儿赶回的山羊呢?更令雪芳吃惊的是,边边从小跟着她长大,后来进了城,没有机会接触山羊,也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难道是边边体内那一半的边牧基因苏醒了?

刘宝贵爱怜地教训着边边,同时对雪芳说: “让你老舅赶快给羊找主人,别把祸惹大了。"雪芳自言自语: “基因真是太强大了,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的。"“你嘟囔啥呢?”“没啥。“雪芳说。

刘宝贵住在“品红苑"的第五天,初冬的第一场雪来临。雪花纷纷扬扬,但是下得不大,白雪勉强把大地遮盖住了。

世军开车过来,从后备厢里拿出一个编织袋子,袋子里的东西还扭动着。世军说: “我给舅爷送来一只大鹅。咱这儿有讲究,下雪天铁锅炖大鹅。"雪芳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袋子里的大鹅。世军说如果不会炖,他处理完事情就过来帮忙。雪芳说主要是不知道怎么杀鹅,不会处理……“没事儿,我有办法了。“雪芳突然想到了小革子。

世军说: “要不我拿走吧,炖好了再送过来,但有点儿小缺憾是,打包过来的菜就没气氛了,味儿也差点儿劲儿。“雪芳说:“一会儿我老舅回来,他能处理。"小革子回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大鹅给宰了。接下来,他也发蒙了一不会给大鹅熄毛。

雪芳在一旁上网,正在学习炖大鹅的方法。雪芳对小革子说,原来,炖大鹅的秘诀是先用冰糖中火翻炒,之后再加葱段、姜块、八角、料酒等调料,炯煮时要经常翻一下,防止瑚锅底,一小时后加入洗好的酸莱,加热水,加盐,大火烧开,小火炖到软烂即可。

小革子说: “我会炖,但没拔过毛。"小革子想到了腰花,打电话把腰花请过来帮忙。

中午,雪芳去找刘宝贵吃饭,刘宝贵正在房东头的菜园子里站着。雪芳叫了他两声,刘宝贵才回过头来。刘宝贵说: “原来房后有条小河,常年流水,鹅和鸭子在里面叽叽嘎嘎的,我还在草察里捡过丢蛋。"雪芳说: “这条河改道了。"刘宝贵问: ”改哪儿去了?”雪芳说: “我也不知道。"刘宝贵说: “不是改道了,是没了。小河干了,我也老了。"雪芳笑起来,说: "姥爷您没老,现在科技发达了,超过100岁的老人可多了,一点儿都不稀奇。"刘宝贵思忖若,问: “小河还能回来吗?”“能,一定能。“雪芳说。

吃饭的时候,桃子过来了,她把雪芳拉到屋外,问雪芳: “刘老焉要办酒席,告诉你没有?“雪芳点了点头,说刘老焉好像跟她说了一嘴,但好像时间还没定。桃子说定了,大后天。“刘老焉为啥要办洒席呢?“雪芳问。

桃子说: ”就是呀,为啥要办酒席呢?说来都是个笑话,他前儿天不是在乡卫生院割个粉瘤嘛,说是要办'康复洒'。"”他割粉瘤了?我怎么不知道?”“没啥大事儿,上午割的,下午就能外出干活儿了。"”在果园工作,没听他说过粉瘤的事儿。"”他说屁股上长了个粉瘤,好几年了,长得跟鸡蛋那么大。""割个粉瘤也办酒席,够逗的。"桃子说: ”就是啊,纯属找机会收份子钱。“雪芳说: “我明自了,刘老焉大概很久没办酒席了,总往外拿钱也不是事儿,就想办法收一收钱,对不对?“桃子说: “你看他焉了吧卿的,心里那个小算盘打得可好了,啡里啪啦直响。"桃子对雪芳说,刘老焉办的酒席你就别过去了。雪芳问为什么,桃子说刘老焉这次没找她办“一条龙"。雪芳明白了,她说不找就不找陨,那么多人找你,也不差他一家。桃子说,别人不找她,她不挑,可平时她对刘老焉不薄,两家关系也挺近,关系好体现在哪儿?就体现在相互关照上。有困难了找她,有好事儿把她忘了,够意思吗?

“要不,我跟他说一下?”“不用说了,我找过他了。"“质问他了?”“你猜他说什么?他居然说我做菜不好吃!”说着,桃子哇的一声哭了。

雪芳连忙劝导桃子,说算了算了,众口难调,好吃不好吃也不是刘老焉一个人鉴定的,少他一个酒席,你也没受到啥影响。

“怎么不受影响?这个月孩子辅导班的钱还没交呢。"雪芳说: “没想到你也缺钱,要不这样,你有空就去西塘果园帮帮忙,虽然工程用的都是大型设备,可边边角角的,还有一些零碎活儿。我按天给你付酬。"桃子说: “钱是一方面,我主要是生气,不找我已经让我下不来台了,居然还说我做莱不好吃,不是败坏我声誉吗?像我这么漂亮的美女,做的饭菜怎么可能不好吃呢?起码,还秀色可餐呢。”雪芳笑出声来,心想,想不到桃子也是个普信女呀。

桃子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下眼帘上,她认真地问雪芳: “难道不对吗?”雪芳回到市内梅子家,梅子正在做苹果醋。

“你怎么回来了?”“不欢迎我吗?”“不是不欢迎,你应该打个招呼。"“我回自己家还打招呼哇?””这不是你的做法吗?要有边界感。"雪芳嬉笑着说: "嗯,老妈的变化很大,这样,我们之间沟通起来更容易。"梅子说: “你少绕我,我没觉得我有什么变化。"“不是吗?“雪芳说, “最近你跟我不怎么说口头禅了。"“我还有口头禅?”“怎么没有?像`我都是为你好' `我可是过来人'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这是表扬我还是讽刺我呢?”雪芳笑了笑,讨好地走到梅子身边,在她身后拍了一下: “老妈就是心灵手巧,来,教教我怎么做苹果醋吧。"梅子看了看雪芳,觉得她没有嘲讽的意思,把玻璃罐递给雪芳: "拿看。"雪芳接过玻璃罐。

"拿稳当了!”梅子告诉雪芳,做苹果醋前,要用盐搓洗苹果,去掉苹果表皮的脏物和果蜡,把皮自然諒干,将苹果去核,切成薄薄的斜片。

然后,放到开水煮过的玻璃罐里,按一层苹果一层冰糖的顺序往上码,码到瓶口,将剩余冰糖全放进去。然后,倒入米醋,米醋要淹过苹果片。最后盖上盖子,在瓶口缠上保鲜膜,常温放置三个月以上,等苹果全都变成黄褐色、干枯状,而且浮于醋中,醋也呈现清亮的金黄色时就好了。饮用之前,要用多层纱布过滤两遍。雪芳听着听着,微微皱眉,这个细小的表情还是让梅子注意到了。梅子说:“怎么,嫌我絮絮叨叨了?”雪芳摇了摇头。其实,令雪芳感到不舒服的,不是梅子的讲述,而是客厅里播放的音乐,那首歌曲正是梅子喜欢的《听海》。还有一些梅子喜欢的歌曲,比如《香水有毒》《谁的眼泪在飞》,雪芳都不喜欢。雪芳不喜欢并不是因为她们母女之间的文化代差,而是对歌曲的内容反感。像歌词里的“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擦掉一切陪你睡',像“满天都是谁的眼泪在飞,哪一颗是我流过的泪”等,雪芳认为这些都是忍辱负重的怨妇心态。

雪芳说: “老妈,今天过来给你送一瓶香水,是苹果味儿的。"”还有苹果味儿的香水?””是呀,我精挑细选的呢。”这款香水味道不浓,闻起来是清甜爽脆的苹果香,仿佛置身苹果园里,看到光晕里摇曳的苹果的影了。

“你断定我喜欢苹果味儿?”“上次你去果园摘苹果,说苹果的味道真好闻。"梅子不说话了,她没想到雪芳还能记住她随意说过的一句话。

雪芳说,苹果香气的主要成分有酣类、醒类、醇类和经类,目前已检测出的350 余种挥发性香气成分,大部分是酷类,少部分是醇类与醒类。

梅子说: “我听说有一种毒气就是苹果味儿的,是酷类还是醇类?“雪芳说这个她没研究过。梅子说,据说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患者呼出的气体就有一股烂苹果味儿。

“老妈,你知道得还挺多。"“我喜欢苹果味儿,可如果问我最喜欢什么味道,我还是最喜欢玫瑰花的味道。"了?”“那我下次给你买一瓶玫瑰花味儿的。"“别糟害钱了……我问你,到目前为止,苹果园投入多少钱"200 多万了。"“多少?”"200 多万。"“我听说1000 亩的果园投资不到90 万,你吃钱哪?”“那不一样,我投入的是现代化果园。"“投资那么大,卖苹果能赚回来吗?”“要从长计议。"“要是亏了,这个窟隆可就大了。""亏了也正常。"“你别跟我嘴硬,要真亏了,咱家砸锅卖铁也不够。"雪芳说: “你别担心,不会让你砸锅卖铁的。"“我看啊,就是请补天的女蜗来,也补不了你这么大的窟隆。”世军跟雪芳说了几次,要到市内的牛顿苹果园参观。直到大地冰封、果树冬眠的时候,世军的这个愿望才得以实现。世军对远程监控并不陌生,他当了村主任后就尝试打造数字村庄,初步形成了山林防火、水库上下游防汛、道路安全等监测系统,不过,深入到果业具体生产管理上,他还没真正见识过。

值此时节,山顶村牛顿苹果园处于休眠状态,可那些数字设备仍旧运行着。雪芳打开大屏幕,千余亩苹果园区一目了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放在一起的机器设备,有四轮驱动割草机、履带式旋耕机、微耕机、打药机等小型机械。这没什么呀,就是个监控器唤,世军想。没想到,一会儿的工夫,各种数据上传过来,土壤温度2°C' 湿度45%, 风力3 级,以及时下的风向、风速、光照强度等。

雪芳向世军介绍,果树生长期可以依托农事采集终端、微气象在线监测系统、土壤墒情系统、虫情监测系统等设施设备,构建起集数据采集、种植指导、病虫害防治、智能管控等为一体的数字化管理平台。雪芳说: “过去靠经验,现在靠数据。从上个年度情况看,园区节水、节肥、节药可达40% 以上,每亩降本增效1500 元以上。”世军傻眼了,更令世军大开眼界的是雪芳演示的区块链系统。

雪芳介绍,通过物联网和区块链的结合,能够推动智能农业的转型。

物联网传感器负责收集和生成重要数据,如土壤温度和湿度、pH值和水位、农药和肥料信息,计算所需的水和肥料的数量和成本,并计划在特定时间点需要多少劳动力。每一棵树都有一个“身份证”,并且身份证不可复制,拆卸即销毁。在区块链上记录的每一笔交易都有时间戳,并由多个参与者进行验证,降低了伪造的可能性。引入区块链技术后,可以在农产品交易中使用加密货币,这将显著降低交易成本。

世军说,山顶村有农民合作社18 家,大多是小果园,加工转化率不到10%, 每家用肥不一样,浇水不一样,种出来的苹果一家一个味儿,难以形成规模和品牌效应。而且,现有的果树一大半是20 世纪90 年代栽种的,管理模式传统,劳动强度大,生产效率低,收益低,一年下来,亩均纯收入不足4000 元。关键是上一代果农都老了,干不动了,新的果农接续不上来。"替农民种果、帮农民养老”一直是困扰我、折磨我的问题。我琢磨,开春前对村里的果园进行股份制改革,引导果农以土地经营权的方式入股合作社。雪芳说: “你可以推广'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数字化'产业组织模式,前期我做过测算,新模式可以提高10 倍人工效能,节水、节肥、节药20% 以上,优质果率达80%, 还能实现果园远程诊断、远程控制、灾变预警等数字化管理。“世军说: "哎呀,这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呀。那就拜托牛顿果园做产业组织模式的龙头企业吧!”雪芳说: “我现在的主要精力在西塘盐碱地上,入冬前栽培自根咕苹果,早、中、晚熟品种各栽2—3 个。新果园最佳优生区以晚熟为主,优生区或适宜区以早、中熟为主。公司正处于调整阶段,我怕发挥不好龙头作用。"“西塘果园栽种的都是什么品种?“世军问。

雪芳说: “早熟品种选择嘎啦优系的巴克艾、施纳克和我们自己培育的新品种`品红',中熟品种选择鸡心果、中秋王等,晚熟品种选择瑞香红、维拉斯黄金。"”这么多价值高的优质品种啊,要我看,这些正是村里小果园更新换代的首选。""一且有闪失,我们都担负不起责任,我可不想重蹈老舅的覆辙。“雪芳说。

世军说: ”还有我呢,我也不会蛮干的。你别有顾虑,要是真干起来,村委会集体研究决定。"雪芳迟疑一番,说: “这样行不行?给我一年的时间,如果西塘的苹果移栽成功,我们明年秋天推行新的产业组织模式。“世军说: “好哇,让大家都关心、都参与,不断进步,才能真正实现乡村振兴啊。"这时,雪芳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山顶村桃子打来的。

桃子说不好了……雪芳连忙到门外接听电话。

“怎么了?桃子姐。"“边边不见了。""啥时候的事儿?”“刚刚三姥爷找我了,他说昨天晚上就没见到边边,他以为夜里边边能自己回来。今天早晨还是没见到它,三姥爷到处找,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它能跑到哪儿去呢?”“刚才路过食杂店,我闻到大铁锅炯肉的味道,看到腰花和老舅在那里忙活,我怀疑……"雪芳顿时觉得身子有些发软。

雪芳被小革子困扰很久了,别的事儿她还可以斗争、妥协和迁就,如果小革子趁她不在把边边杀了吃肉,那样就彻底突破了她的底线。

雪芳给小革子打了电话,问小革子在干什么呢。小革子说正准备吃饭。

“吃狗肉吧?“雪芳说。

”是呀,你怎么知道?””是……边边吗?””是。"“刘维革,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公司开除了!””等等……“小革子说着什么,雪芳根本不听。

雪芳蹲在地上,抱着手机哭了起来。

小革子被苹果园除名之后并没有离开山顶村,他偶尔住在“品红苑"隔壁的大院里,更多的时候则住在西山水坝。小革子在那里搭建了3 间集装箱简易房,安装了太阳能设备,在那里钓鱼、种草,他说他要把当年挖砂的地方都用绿色覆盖上。

暖冬的一个下午,刘宝贵跟小革子去了一趟西山水坝。说起雪芳开除小革子的事儿,小革子满腹牢骚,他说雪芳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他。那天,小革子吃的狗肉的确是边边的,但边边的死跟小革子尤关,边边是被一辆路过的货车撞死的,小革子发现时,边边的尸体还温乎,他觉得埋掉浪费了,就拖着边边的尸休去了食杂店,扒皮开膛,炖了狗肉。

“那你没跟雪芳说呀?“刘宝贵问。

“我跟她解释了,可她听不进去。"“怎么听不进去?”小革子说,雪芳虽然觉得对他的处罚严厉了一些,但她还坚持认为他有错,雪芳说边边虽然不是他杀死的,可他应该把边边埋了,而不应该吃它。”这是什么逻辑?”刘宝贵想了想,说: “我也说不好。"雪芳去西山水坝找刘宝贵,在集装箱简易房一侧见到了正在諒被子的马燕。马燕笑眯眯地看着雪芳,眼角布满了皱纹。马燕对雪芳说: "苹果属蔷薇科、苹果属、落叶乔木,含有苹果酸、胡萝卜素、抗坏血酸、铁、锌、钙等人体必需的物质……"雪芳问马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马燕说: “你老舅天天叨咕,连我都会背了。"雪芳没找到刘宝贵,刘宝贵已经回到了市内的房子。

只花钱不赚钱的日子不可能长久, 3 个月后,小革子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坐吃山空的危机降临了。梅子告诉小革子,办事处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了。

小革子给香港的伍老板发了请款传真,伍先生迟迟没有答复,只是让赵黎明转达集团萧事会的意见,让办事处按管理规程办事,全力拓展本地业务。一段时间以来,日子好过时,小革子对赵黎明有着微妙的防范行为,怕赵黎明”功高盖主”,抢了他的风头,因为具休业务都是赵黎明做的。从赵黎明的角度来说,他本来就是兼职的,除了协作业务之外,从不干预办事处的经营,他本人儿乎不到办事处来。现在小革子遇到难题了,不得不低眉顺眼地讨好起赵黎明。赵黎明还是一如既往的姿态,对小革子说: "办事处嘛,应该服务集团总部的发展战略,主营业务收入亳无疑问应该能够支撑H 常开销,如果另外开辟新业务则属于额外收入。"小革子叹了一口气,说: “从理论上讲都对,但事实又是另一回事儿。伍先生在我们这儿开办事处,主要是占地盘,我理解他的意图,他给我们牌子,我们做生意,他分成。"“那当初你应该同他谈清楚。""谈是谈了,我当时想先把他的投资拿到手,把办事处建起来,如果到时候办事处遇到什么困难,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办事处办不下去吧?”"唉,你这种套路早过时了,对付资本家更不好用。"”所以,我们也不能光指望他,是不是?”“商界没有免费的午餐,做生意要靠自己。"小革子对赵黎明连连作揖: “谢谢赵哥,以前你提携我,今后还要多帮我。你放心,我绝对有信心把办事处搞得红红火火。"那天下午,小革子在办事处开了一个会,他讲话时有点儿模仿电视里领导的讲话方式。梅子在一旁皱着眉头,林消和芳芳表面认真,实则在看热闹。

小革子说:“目前,我们公司的前途和命运全掌握在各位手里,我们要努力工作,努力努力再努力,渡过目前的难关,用优异的成绩迎接挑战。"说完,小革子瞅了瞅梅子,梅子也瞅了瞅他。

“我哪块儿说得不对吗?””都对。“梅子说。

“你们俩呢?“小革子问林消和芳芳。

林消和芳芳都说: ”说得好,说得好。"“那,为什么不鼓掌?”林消连忙鼓掌,芳芳也跟着鼓掌。

“好了,大家都说说吧。"芳芳认为可以从香港进一些服装,分级批发给零售商,那样赚钱快,还可以把集团公司牵绊起来。小革子觉得有道理,不过,他担心大批量购进服装风险过大,他对服装生意还是雁一些的,他曾在街头倒腾过服装,效益并不像人们期望的那样乐观。

林淜则认为可以介入股票和期货生意,用公司1/3 的业务额度从事股票和期货,属于合理的风险范围。股票和期货来钱快,收入可以起动态平衡的作用。小革子觉得这个想法令人振奋,他说应该考虑。不过,小革子担心股票的本金投入会有问题。

梅子没发言,生意上的事儿她不太懂,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小革了挑剔她“越界”。

说起来,小革子在商场一线摸爬滚打过,他知道挣钱不容易,可在那么高档的办公环境里,头脑反而是最发热的。讨论结束,小革子在本子上写下:进出口100 万,服装50 万,股票50 万,其他50 万。光看那些数据,小革子的心情就非常好,下班前,他高兴地宣布: “今天的收获很大,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请大家去吃饭。"儿个人刚要出门,梅子接到了一楼大堂经理的电话。

“马燕。“梅子指了指话筒,小声说, “马燕在一楼大堂等你呢。"小革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告诉她,我去香港了。"梅子不愿意帮小革子撒谎,什么都没说,直接把电话扣下了。

小革子的心情受到了破坏,把今晚请客的“今晚"换成了”改S" 。

第二天上班,一脸憔悴的小革子却打了一条十分艳丽的领带,召集大家继续开会。因为昨天会议研究的项目都需要资金,而目前办事处最缺的就是资金,没有资金什么都是空谈,都是画大饼。所以,小革子希望大家能想出不花钱、少花钱、能赚钱的办法。

会议模式同上次如出一辙。小革子仍旧在本子上记着:联系外商合资收入50 万,联系出国考察收入60 万,介绍劳务中介费收入20 万,参加市里大型活动收入30 万。

联系业务就得有客户光顾,否则哪来的业务呢?小革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广告。广告刚发出去的那几天,的确有不少电话打过来,不过头两天,真正来谈业务的并不多。

那天,林渭领来了一个客户,来人虽然穿着土气,却有傲视群雄的眼神。他与小革子见面时自我介绍: “我姓甄,法院的甄院长你认识吧?那是我大哥。海关的甄关长你知道吧?那是我二哥。

经贸委的甄主任你也听说过吧?他是我三哥。你叫我甄老板就行。”小革子还没见过这么有背景的主顾,连忙倒茶让座。

来人坐定之后,目光送巡一周,皱着眉头问小革子: “贵公司的实力如何?”小革子也不含糊,说: “我们是跨国集团公司,总部在香港,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公司。您说实力怎么样?“那人说: “这我就放心了。”于是,甄老板从一个磨白了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图纸:“这是碧海湾的住宅小区,目前没资金了,要卖。一平方米600 块就行,他们开发时还1200 多块呢,要侦的太多,没办法,只好杀血本。"”还有这个。”还没等小革子对第一个议题反应过来,甄老板又拿出一幅图来,像开机关枪似的说, “这是月亮湾改造工程,也是因为没钱,停了。如果你存1000 万元,当然,钱是存在银行的,没有风险,利息一分钱不少。月亮湾改造工程部另外给你200 万,也就是20% 的好处费。当然,这20% 也包括我那一份。"小革子高兴了,没想到碰到这么牛的客户。“我的命就是不错!“小革子想,小时候算命,就说他命好,总是危难中出现转机,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小革子决定抓住这条大鱼,他立即吩咐林渭联系饭店,他要好好宴请这位甄老板。

小革子花了大本钱,在一家还算高档的酒店里宴请甄老板,甄老板似乎对小革子选的酒店不够满意,说:"丽华22 楼的菜口味不错。"小革子不敢怠慢,依旧对甄老板毕恭毕敬。

席间,甄老板说他很少跳舞,不过心情好的时候也不妨试一试。

小革子立即示意林渭陪甄老板跳舞,甄老板推托了一番,最终还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曲下来,小革子向甄老板敬了一杯酒,并讨论起收入的分成比例。甄老板坚持要收入的50%, 并且坚持在业务开展初期要小革子先付一点儿现金表示诚意。小革子眨了眨眼,说他们是正规公司,有国家工商局注册,给的提成不能超过15%, 并解释公司的费用有多大,目前的困难有多大,公司的规定如何严格等。

甄老板说: “刘先生说了这么多,我们又是朋友,就30% 吧,不能再少了。跟你说实在的,星星集团你知道吧?他们给我30%,我理都没理他们。"小革子感觉还有谈的余地,偷偷对林消说: “快,陪甄老板跳舞。"小革子让林涓陪甄老板跳舞,跳着跳着,甄老板的动作有些出格,舞曲结束,林消的脸色有些难看。甄老板的心情却很好,他主动给小革了敬洒,一仰脖把满杯的酒干了,说: “看你喝酒的劲儿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这样吧,我提成25%, 再少,就免开尊口。”小革子暗自高兴,表面上不露声色,慢慢地说: “我也为难哪,公司的规定太死板了。"一边说一边向林渭使眼色。

林消坐在椅子上,用一块手帕使劲儿地扇着,挺不情愿地站起来斟酒,走到小革子身边时,她俯身在小革子耳边小声说: “这个甄老板挺色的。"小革子把手圈在林消耳边: “这是任务,完成有奖励。反正有我在,他也干不了什么。"“你们搞什么阴谋诡计?"甄老板问。

“没啥。“小革子咧了咧嘴, “我和林小姐商最,还想让你多喝一点儿,林小姐有意保护你。甄老板真有魅力呀!”甄老板大笑,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出两只手来,在林涓的脸蛋儿上直转悠,连连说: “没问题,我的洒量,白洒一斤半,啤酒随便灌。"在小革子的一再示意下,林消只好陪甄老板翩翩起舞,跳了一曲又一曲。甄老板大汗淋漓,出汗之后,又增加了酒最。小革子感觉自己不是甄老板的对手,酒喝得里一半外一半的。

甄老板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他高高举起酒杯,对小革子说:“你这个哥们儿我交定了。这样吧,我提成20%, 再给你让5%,5% 可不是小数目哇。"小革子的舌头有些大了,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硬充门面: ”就几十万块钱叽,我还真没看在眼里。“ ”就是就是。"甄老板大声说, “钱是什么?是纸!大丈夫怎能让钱捆住了手脚?来,咱们接着喝!“小革子说: "喝,就是个喝!”两人把酒杯碰得叮当作响,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看再来一瓶吧。"甄老板说。

“不!“小革子醉眼迷离地说, ”来两瓶,咱俩一人一瓶。

谁他妈不喝谁狗熊。"林渭说: “我看你们都醉了。现在我说了算,就瓶中酒,不拿了。"小革子趴在桌子上,嘟嘟嚷嚷,口水流了出来。

甄老板冲着林渭说: “我说他不行吧,你看他是不是醉……醉了?让他歇一会儿,就……就好了。”说完,硬拉着林诩继续跳舞。

小革子在桌子上趴着,甄老板和林消在旁边跳舞,一点儿都不受影响。两个人跳累了,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甄老板开始笨拙地向林汛表达爱意。林消只是微笑着,不作任何反应。甄老板的胆子大了起来,两人推推操操,弄出了一些声响。

小革子被两人推推操操和唇部发出的声音唤醒了,他口齿含混地叫着林渭。林渊连忙走了过来。

小革子说: “再来一瓶!”甄老板说: "算了,你醉了。"“我没醉,你才醉了呢!“小革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发直地瞅着甄老板: “只能15%, 多了就做不成了……"甄老板的眼睛瞪圆了,大声说: “不做就不做,我再说一遍,低千20%不行!“小革子说: “那就算了。"小革子晃晃荡荡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对林涓比画着: “结账时,别忘了给甄老板拿两条烟,生意不成仁义在。"甄老板似乎被小革子的气度所感染,狠了狠心说: “行,算我交个哥们儿了,就按你说的, 15% ! "小革子说甄老板真仗义,又回来同甄老板喝”成交"酒。喝完酒,小革子彻底趴桌子上了。

林渭去送甄老板,一去就是半个多小时。她回来时傻眼了小革子正坐在沙发上吃西瓜。

林消问: “你不是醉了吗?”小革子嘟喷一句: "谈生意,真他妈的累!”第二天10 点多,小革子才来到办公室,一进屋就兴致勃勃地跟梅子讲昨天晚上的收获。梅子十分冷静地听着,等小革子说完,她若有所思地说: “我怎么没听说法院有个甄院长呢?””还能有假?我辨别真伪的经验可以了。不会错……“小革子说, “绝对不会错。"梅子拿起电话,拨通法院办公室电话,要找甄院长,对方回复说,没有姓真的院长,假的也没有。再向海关核实,海关也说没有甄关长。

“经贸委就不用问了。“梅子说。

小革子这才蒙了,连忙去找甄老板的名片,按名片上的电话挂了过去。电话那端的人说没有姓甄的。

“你们不是红楼贸易公司吗?“小革子问。

“你打错了,我这儿是邮电局。"这回小革子真傻了。他呆坐了一会儿,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一连给林消挂了3 个传呼。

林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进门就问: “谁总给我挂传呼?”“我!“小革子在里间说。

梅子正在接待一位由广告引导来的客户,两人正在谈专利产品转让的事宜。梅子看林消一副有功之臣的样子,不满地自了她一眼。

“你怎么认识那个甄老板的?“小革子问。

林渭含蓄地说: “你问这么多干吗?”“干吗?“小革子火了, “他是个大骗子!”"骗子?”“我刚调查完。"林渭从小革子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低下头,喽喽地哭了:“我也不认识他。他是看了广告找来的。"小革子气汹汹地问: “不说是你的客户吗?”林淜进而放声哭了起来,哭得十分委屈。

这时,门外传来了梅子和那位客户的争论声,来人大吼: “你胆大包天,敢怀疑我的专利?我的专利是联合国秘书长加利授予的,昨天晚上我还跟俄罗斯总统叶利钦通过电话,研究产品开发生产的问题……"“你精神有问题!“梅子说。

小革子出了里间,对来人吼道: "滚!你要是不滚,信不信我废了你?”不想,那人毫尤惧色,哈哈大笑: “雄鹰不畏风暴,青松不怕严寒!”小革子气得五官搬家,哭笑不得。他心里暗骂自己晦气,妈的,这天下的骗子、彪子怎么都到我这儿报到了呢!

楼门前的洋槐又挂满了洁自的花蕾,人们已经嗅到了幽香的气息。这天早上,刘宝贵到底还是到家附近那桃花烂漫的植物园去练气功了。除了练气功,他还真找不到可以打消寂寞的事儿。从这方面来说,他特别羡慕徐桢侗,徐老师的年龄比他小不了多少,可徐老师有很多事儿做,出去代课,在家练书法,画竹子、兰花什么的。刘宝贵没有这些本事,在工厂干了一辈子,车钳铣创,甚至柳焊他都可以,技术还算令他骄傲,可年龄大了不行,没力气干了。

要是重新活过,他一定找一点儿什么爱好,那爱好不是用来安身立命的,能丰富生活就够了。

刘宝贵回家路过莱市场,知道儿女今天回来看他,就买了排骨、土豆、芸豆,还有一块水豆腐和一条新鲜的老板鱼。走到小楼前,发现自己家的窗户都敞开着,刘宝贵知道已经有人来了。

回家的不只跃进和素芬,石青也回来了。石青接过刘宝贵手里的东西,说: “买啥东西告诉我就行了,您不在屋里,害得我们瞎担心。“刘宝贵说: “早晨去植物园练气功去了,回来顺路就买了点儿。"跃进有些责怪地说: “明明知道气功骗人,你咋还去练那玩意儿?真邪门儿!“刘宝贵不高兴了,说: “我愿意练啥练啥,不用你批准,你管不着。"素芬见公爹火了,赶紧打岔说: "算了,咱爸回来就没事儿了。

我看咱爸学气功也是好事儿,听说旁边徐老师把癌症都治好了。说不准咱爸的哮喘病和心脏病也能好呢,省得报销药费那么困难。"跃进听出素芬话里有话,说: “不是我愿意抬杠,咱厂子效益虽然不好,可从没说不报销医药费呀。"素芬嘟着嘴说: ”是没说不报销,可无限期地拖着欠着。你说话容易,以后你自己去报,我可不愿看财务处长那张驴脸。"石青插话说: ”时候不早了,让老爸休息一会儿,咱动手做饭吧。"跃进厥着嘴,在生闷气。

石青说: “大哥,你炖鱼,你炖得好吃。“她又看了看刘宝贵买的东西,说: “大嫂做土豆、芸豆炖排骨,大嫂做莱的味儿,绝了!”跃进冷冰冰地说: “你挺会安排呀,这个做这个,那个做那个,那你做啥呢?”素芬轻轻推了跃进一下,小声说: “石青不是买东西了嘛。"石青大声说: “一会儿我炯米饭。你们做菜我做饭,这样总行吧?”梅子和小革子仿佛赶着点儿回来的,他们进屋时,饭菜已经齐备。

“闻若味儿回来的?"跃进说。

小革子说: ”是呀,大哥做菜好,我在坡下就闻到味儿了。"梅子看了一圈儿,问: “今天孩子怎么都没来?“素芬撇了一下嘴,说: “孩子大了,不听摆弄了,果果跟同学玩儿去了。"石青说: “力力奶奶带他去绘画班了。" "姐夫呢?一大桌子菜,把他叫过来吧。"石青说: “他得干活儿挣钱啊。"“你真是个刘扒皮,千活儿也得吃饭哪。“梅子说。

“吃饭在哪儿不能吃,折腾过来一趟,一来一去,少说也得损失100 元。损失你给补吗?”小革子说: "叫姐夫回来吧,损失我补。"石青说: "哎哟,忘了咱家还有个大老板……我看哪,有钱还是先把借俺们的钱还了吧。"小革子自讨没趣,嘟喷一句: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吃饭的时候,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各自的情况。素芬问梅子: “大林调动的事儿怎么样了?“梅子说: “一波三折,开始说年前调回来,后来又说3 月份,到了4 月中旬才借调回了陆地。

本以为借调了,就此能留下来,不想, `五一'过后,远洋船上缺人手,又把大林抽回到船上。你说大林这命吧,我也真是勀了!”索芬说: ”还好你有老人帮着带孩子,要不然,一个人既要工作还要照顾孩子,那倒需滋味儿,我深有体会。“梅子说: “老人带孩子是可以帮咱腾出一些精力,可也有问题,我婆婆是个粗粗拉拉的人,带孩子也带得马马虎虎。说她吧,婆媳之间就有了矛盾;不说她吧,我又看不下眼。昨天晚上,我回家发现雪花的屁股淹得通红,我婆婆好几个小时不给孩子换尿布,孩子的屁股能好才怪!”“大林早点儿调回陆地,还能帮帮你。"索芬说。

梅子叹了口气: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指望他了。最近我一直琢磨租房子,等下个月雪花进长托了,我就搬出来自己住。"“你又跟婆婆闹别扭了?“刘宝贵问。

梅子说: “不是我跟她闹别扭,是实在生活不到一起去,她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哪哪儿都不对劲儿。"“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肯定也有毛病。“刘宝贵说。

“我承认,我承认我有毛病,所以才要搬出来住的。"刘宝贵说: “有现成的房子住,还要出来租房子,这是让钱烧的呀?”素芬拉了梅子一下,不让她继续跟刘宝贵争辩。

石青问: “你真想租房子?””已经考虑挺长时间了。"“我在自云新村有套房子,离你单位不算远。"“你啥时候又买了一套房子?”“上个月买的,刚刚收拾完,本打算这个月租出去。"“领我去看看。"“老房子,面积小了点儿。"“我不用多大的地方。"“你能看好就行,租金给你优惠。"“不用优惠,亲兄弟明算账。"素芬把话题转到跃进身上,说厂里都传疯了,一部分车间合并到铁岭,一部分改制分流。听说跃进所在的车间要整体搬迁。跃进说: “不是我愿意抬杠,既然是传言,就不要太当真了。“素芬说: “大多数传言最后都变成了现实。"跃进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听信传言、不要听信传言,要真合并搬迁,厂子会正式通知。"“我不管。“素芬说, “反正我不同意你去外地。"“如果厂里安排必须去呢?”“要去你自己去,我跟果果肯定不去。"跃进为难地说: “不服从安排就得下岗。"“下岗咋啦?干点儿啥还活不了?“素芬瞅着小革子说, "咱家还有开公司的呢,怎么还不给你点儿事儿做,对不对维革?”小革子正在啃排骨,啃了一半卡住了。

“你怎么不接嫂子的话?”“我哥自尊心强,不可能跟我混。""啥自尊哪,吃不上饭的时候,自尊顶饿呀?”“哪至于吃不上饭呢?我哥最知道攒钱了。"索芬说: “钱不靠攒,要靠赚,我们省吃俭用这么多年,攒那点儿钱还不够人家倒腾一次买卖。依我看,还是石青有正经精神头儿,攒了钱就买房子了。"小革子说: "房子够住就行叽,多了就成房奴了。"梅子说: “这话让你说的,怎么叫房奴呢?如果房子多了叫房奴,我情愿当那样的奴隶。"“本来嘛!“小革子说, "房子不需要去打理呀?办理各种手续,交物业费、水电费,贷款的要缴房贷,整天为房子忙乎,不是房奴是啥?”石青说: “其实我买房子没你们说得那么复杂,别看我在银行工作,还真不会理财,那些理财的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要是不把钱放在房子里,早晚得让红卫给输光了。”大家都愣住了,几双眼睛盯向石青。

石青说: “我也不瞒看了,红卫自打开了出租车,抽烟喝酒不算,现在还赌博了。""姐夫赌博?他赌什么……博?“小革子问。

梅子说: “打麻将?他哪有时间打麻将啊?”石青说: “他是不打麻将,原来偶尔在台球厅打台球,赌个小输赢,可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参与赌球,大进大出。原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他晚上出车挺辛苦,半夜还给他煮鸡蛋……等我发现,已经晚了。"刘宝贵表情严肃地说: "赌博可不行,搞不好会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跃进说: “我一直认为红卫好,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我常对人夸奖他是百里挑一的。谁知他变得咋这么快?”“老实人变了更坏。“石青说。

“钱用来买房子对,没钱了看他用啥赌!"索芬说。

石青说: “家里钱我可以看住,可如果他在外面借债,我就没辙了。"“那怎么办?咱分头做做红卫的工作吧。"跃进说。

小革了说: “做工作管用?想什么呢!要我说呀,你们就别管闲事儿了,等有一天姐夫折腾大了,会有人教育他的。"“你啥意思?“石青问。

"触犯了法律,他就知道回头了。"刘宝贵说: “你闭嘴吧,犯法就晚了。"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梅子打开门一看,是马燕。

梅子吓了一跳,连忙用身体将门挡住,手在背后将门关上。

“我找小革子。“马燕说。

"找他有事儿吗?”马燕微笑若说: “我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我有了他的孩子。"梅子的头"嗡“地一下,她怕刘宝贵和屋里人听到,连忙把马燕拉扯到小楼门口的槐树下。

”这是干什么?“马燕甩开梅子的胳膊。梅子四下瞅了瞅,怕小楼的人看见,尤其怕老齐太太看见。“你……“梅子有些紧张地问马燕,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马燕笑了,说: “什么事儿都可以假,这事儿能闹着玩儿吗?”梅子觉得自己的身休在微微颤抖,她尽力平静一下,问: "啥时候的事儿?”"昨天,我昨天去医院化验,尿检是阳性。"“不是问你这个。“梅子说, “我是问你,你和小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好的。"“我也记不清是几号了,反正他是我和小革子爱情的结晶。"马燕的声音大起来,梅子吓得要去捂马燕的嘴。

这时,老齐太太从山坡下走上来,梅子的身子骤然发冷,真是越怕见谁越能见到谁。

老齐太太的眼力不错,人还没上来,就看见了梅子和马燕。”哟,梅子回来了?和谁说话呢?哟,这不是老马家闺女吗?”“齐大婶,是我,马燕。“马燕伸过头去,娇滴滴地说。梅子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满面羞红。

“你俩怎么凑到一起了?“老齐太太问。

“没什么。“梅子说, “我俩说公司的事儿呢。"“公司?“老齐太太走了过来,有些警觉地打最着梅子和马燕,“你们俩一个公司?梅子,你不会去了那个台湾老板的公司吧?”马燕似乎听出了老齐太太的弦外音,刚要说什么,梅子灵机一动,抢过话头说:“不是,是另一家公司的业务,我们正急着走。”马燕不解地瞅了瞅梅子,梅子已经拉着她向坡下走去。走到坡下的横道上,梅子回头看了看,老齐太太还在后面张望着。

梅子把马燕拉上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马燕已经不高兴了,她嗷着嘴问梅子: “你这是干啥?像做贼似的。"梅子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她反问马燕: “你不是找小革子吗?

为什么不去公司找他?””他没在公司。"“你去公司了?“梅子问。

“看你吃惊的样子,我就是在公司没找到他,才到家里来的。”梅子明自了,马燕绝不是表面上那种大大咧咧的人,她来小楼亮相是早有准备的。同时,梅子觉得问题来了,她慌慌张张的行为进一步证明了马燕这一方法奏效了。梅子似乎想化被动为主动,她对笑微微的马燕说: “我以前听到小楼里的一些传闻,好像你有对象,是一个台湾老板。"“你奇怪为什么我又和小革子好上了,是不是?“马燕笑眯眯地反问梅了。

梅子瞪着眼睛,没吱声。

“以前那个早断了,现在我只跟小革子一个人交往。"为了稳住马燕,梅子把她领到国际酒店对面的一个小饭店里。

安顿好马燕,梅子到吧台给小革子挂了电话。

“你怎么突然失踪了?家里还等你刷碗呢!”梅子急促地说: “出大事儿了。"小革子问: “你在哪儿?”“你先别管我在哪儿,我问你,你和马燕怎么回事儿?”“怎么了?“小革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了?“梅子压低了声音说, “马燕找到咱家了,她说怀了你的孩子….. "

“怀了孩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梅子一下子嗖住了,忍了忍,大声说: “你快来吧!”“你少命令我。“小革子不满地说。

“我就命令你!”“你,多余了!”梅子气得想哭。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电话拿了起来。梅子告诉小革子,马燕已经到小楼去了,如果不是她挡驾的话,马燕怀孩子的事儿就得搅得一家人鸡飞狗跳,就得在小楼传得沸沸扬扬。

“小革子呀,这两年你说你惹了多少祸?上次因为你,老爸差一点儿……老爸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你已经把老爸搞得精疲力尽了,再折腾,老爸还不得有个好歹!小革子,就算二姐求你了,我和马燕在国际酒店对面的饭店里等你。"梅了放下电话,长吁了口气,抬起头来,见马燕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她想,坏了,搞不好她跟小革子说的话,全让马燕听到了。

马燕对梅子神秘地笑了笑,说: “谢谢二姐,你心眼儿真好。”小革子风风火火地推开饭店的门。等在门口的梅子连忙把他拉到了小包间里。小革子进了包间,冲着马燕张口就骂。梅子觉得自己在场更麻烦,就独自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梅子不敢离开,她守在包间的门口,像一个警卫人员。包间里传来小革子和马燕断断续续的吵嚷声,门外的梅子焦灼不安,走过来,走过去。

大约过了40 分钟,马燕眼睛发红地从包间里出来,她几乎无视站在门口的梅子,一口气跑出了小饭店。小革子随后出来,他怒气未消,见到梅子理也没理,大步向外走去。梅子追着他问,小革子才气呼呼地说: “妈的,想耍我?我可不像台湾老板那么笨,谁知道她真怀孕还是假怀孕?我可不当`骆驼祥子'! "

“她想跟你结婚吗?“梅子问。

“谁知道!我看她主要是想在我这儿诈点儿钱罢了,诈我可没那么容易。我让她生,看她怎么办!”发生在刘宝贵家里的不愉快,冲淡不了这座城市每年一度的"赏槐会”所带来的欢乐气氛。但是,对于普普通通的本地市民来说,他们对槐花的感受与那些来自海内外的旅客不尽一致,也许他们感觉到的就是日常的气味儿,以及槐花在他们平凡的生活中所产生的记忆。

槐花飘落时,雪花就被送到了全托班,而梅子也搬到了白云新村新家。

乔老师是梅子新家的第一个访客,并且给她带来了一个贵重的礼物一把小提琴。

梅子房间的摆设虽然比较简单,却十分整洁,空气中还飘浮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幽香让乔老师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折断的红柳的清新气息。梅子说,那是槐花的味道。

乔老师说,这把琴是二手的,不过算是一把好琴,出身名门,辗转到他手里不知经过多少人,然而通过声音可以判断,这把琴的主人都十分珍惜它,没有让它受到大的伤害。

梅子啜嚼着: “非常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摸琴了,女儿出生之后,我一次琴都没练过。"乔老师说: “我能理解。"梅子说: “我不是因为忙,而是受到了环境变化的影响,你不会觉得我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吧?不会因此而瞧不起我吧?"乔老师说: "哪儿会呢?音乐是镶嵌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也许某一天你会突然想起它,到时候你会找小提琴,特别想拉一首曲子。"”可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二手的,没那么贵重。"梅子这才注意到没给乔老师让座,连忙拉过椅子。乔老师发现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用目光征询着梅子。梅子说: “没关系,我可以坐床上。"梅了想给乔老师倒水,却找不到水杯,她把自己的保温杯冲洗一下,倒了杯水。

“刚刚搬过来,东西还没置备齐,不嫌弃的话,你就将就一下吧。"乔老师笑了,说: ”荣幸之至。"梅子的写字台上摆了一些书,还有稿纸,稿纸上写着英文。

”可以看看吗?”说的时候,乔老师已经将那些稿纸拿了起来。

梅子翘了翘嘴角,说:“你已经看了。"稿纸上是翻译的英文《诗经》: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跤予望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国风·卫风·河广》,是你译的?”“学习训练,随便写的。"”为什么要译古汉语?翻译古汉语可不是一般的难度。"梅子说她没想那么多,可能因为小时候听邻居徐老师读《兼腹》一兼陵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从那时候起,她就对《诗经》

产生了无限的遐思。上中学时,她曾想自己译《诗经》,被同学知道了,好一顿嘲笑;后来读幼儿师范,接触外语少了,工作后又世事繁杂,就放弃了。“现在去商社工作,重新学习外语,又把早年的愿望捡了起来。"乔老师翻了翻手里的诗稿: “你译了多少了?”"差不多有20 首。"“真了不起!"乔老师说。

"哎,不许嘲讽人,我说过了,我是学英语练习的。""练习就这么厉害?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找我翻译手提包的产地。"“别说了!“梅子的脸"腾“地红了。

乔老师望着梅子的眼睛,梅子也望着乔老师的眼睛,他们都没说话,却清楚地看到对方瞳孔里的无奈和忧伤,并且,对方眼睛里的液体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增加。乔老师猛然醒悟一般,说: “对了,我今天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梅子怔怔地看着乔老师。

乔老师告诉梅子,西南一所大学要挖他过去,可以破格提拔他为正教授。“当然,我并不是急于要教授职称,而是那里的科研氛围和教育环境可能更适合我。"“你真的要走?”乔老师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内。"”这么快?以前没听你说过。"“我们一直没见面……"梅子点了点头,笑着说: “好,只要对你发展有利,只要……人生不易,当然要选择最好的。"在小革子的印象中,梅子在办公室里除了工作就是学习,从没见她浪费一点儿时间。今天真是奇怪了,梅子居然在办公室打起了毛衣。

小革子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里间,屁股还没坐稳,就听到梅子叫他。

“有事儿吗?“小革子有些心不在焉。

梅子靠在门框上,问: “你腰围多少?””问我腰围干什么?你要给我织毛裤?”“快说,多少?”“我不知道。"“你站起来,我给你最一最。"梅子手里拿的不是皮尺,而是一根毛线。

“现在谁还穿毛裤哇?我可不要。"“想得美,我说给你了吗?”“那就是给大林织的了,对,海上风大,可以穿毛裤……不对呀,姐夫的腰围你不知道?“小革子比画着。

梅子打了小革子的手一下: “你别动!谁知道他的腰围有没有变化?”“你多长时间没见到他了?”“三个多月了。"”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他,按我的标准最能行吗?”“我说给他织了吗?”“那,给老爷子?给他织找他最去呀。"“行了,这个心你就别操了。"梅子为了赶时间,利用三天三夜打了一条毛裤。那天下午,她顶着骄阳赶到大学教学楼,在楼外等着乔老师。梅子给乔老师带去一条她亲手织的毛裤,还有5000 元钱, 5000 元钱是买小提琴的。

小提琴是乔老师送她的礼物,估计他不会收钱,毛裤应该能收下吧,那一针一线里可凝聚着她的心血和情谊呀。按说钱和毛裤是相互矛盾的,人家收你的礼物还怎么收钱?其实,梅子希望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希望乔老师能留下来,可她凭什么让乔老师留下来呢?别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是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乔老师出来了,他身边一直有学生围着,其中还有两个漂亮女生,梅子儿次想走过去,可突然没了勇气,眼睁睁地看着乔老师在她的视线里消失。

傍晚,余晖中的枫林街上,梅子跳踊独行。她下意识地走进一间名为“紫罗兰"的咖啡屋,坐下来要了一杯哥伦比亚黑咖啡。

这是一间颇有情调的小店,门面不大却布置得古朴典雅。左侧墙面上斑斑驳驳,挂着一只18 世纪欧洲骑士常用的盾牌和两支长矛;右侧墙面上,却是一幅优美的田园风光壁画。中间空地上五六张情侣桌交错摆放着。客人们听着悠扬的钢琴曲,轻声细语地交谈着,这里亳无一般酒店里的浮华与喧嚣。

梅子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品了一口苦咖啡。她朦朦胧胧地记得好像跟乔老师来过这里,也是靠窗的这个位置,那天窗外的光线无比温暖,有一对老夫妻牵着一条导盲犬从他们的眼前经过。

梅子移动一下身后的抱枕,仿佛沙发上还保留着乔老师的气味,这算是一种幻觉吗?如果他们真的来过这里,她是故地重游还是重温旧梦呢?梅子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受了伤的猛兽,在厮拼之后想找个去处来婖秪自己的伤口。梅子打小就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她心里充盈着那么多的理想和抱负,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轻易放弃、堕落,可这次她真的觉得自己浑身瘫软、没了力气,心里被那股强大的、让她痛苦的涌流四处冲击着,找不到任何通道和出口,她只想肆尤忌惮地、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好苦的咖啡!“梅子一扬脖,将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与梅子的困境不同,小革子陷入的却是一场危机。7 个月没有收入,突破了伍先生的忍耐极限;拖欠3 个月的工资,内部员工也开始“暴动”了。

第一个找他叫板的是芳芳。

芳芳下午两点才晃晃悠悠来到办公室。小革子见到芳芳,大声责问: “这是外资公司,不是过家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小革子以往一发火,芳芳会很害怕,不想,今天芳芳出奇地冷静。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从容地坐下来,蔑视地膘了小革子一眼,慢悠悠地说: “我跟你的想法正好相反,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儿就在过家家,什么外资公司,自欺欺人罢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小革子没有任何准备,被芳芳搞得措手不及。

“我说得很清楚哇。"小革子火了: “你他妈的不怕我炒你就鱼?””等一下。"芳芳说, “我得说清楚了,要炒也不是你炒我,而是我炒你的就鱼。"“你炒我?””是的,不过在我炒你就鱼之前,请你把拖欠我的工资付清。”“你还有脸要工资?混了快一年了,你说你创造了什么价值?

我不让你退工资就不错了。"“你有没有搞错呀?我是雇员,我只负责你安排给我的工作一公司发展不关我的事儿,你赔了赚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小革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芳芳的口气这么硬气,而且口才这么好,以前她怎么没发挥出来呢?尤可奈何中,小革子拿出了他多年在街头上练就的一套,吼道: “你他妈找事儿是不是?你给我滚,不然我就废了你!”芳芳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笑着说:“你这个办法谁都吓唬不了。

我得跟你说清楚, 10 天之内,如果我拿不到工资,我就到外企办告你,到法院告你,你不怕被封门就好。"小革子傻眼了,感觉自己处在劣势地位,只能声嘶力竭地喊:“滚!”“你不累吗?"芳芳嘲讽了一下,开始收拾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临走时,芳芳对小革子说了一通外语,小革子似懂非懂,直翻白眼儿。出门前,芳芳终于说了一句汉语: “你就是个滑稽的小丑。"小革子在后面骂着。骂也没用,他面对的是大铁门。骂累了,小革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一口又吐了出来,烫得直吐舌头。

小革子反复琢磨芳芳说的他能听懂的那句中文。滑稽的小丑?

这句话可谓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很强。

第二个回来的是林涓,看见林渭,小革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还笑,有什么好事儿让你那么高兴?”林消收住了笑容:“如果我连笑的权利都没有,那还能活吗?”“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你还不明自?”“我明白什么?”林消又笑了: “你说呢?”小革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站了起来,问林捎: “你干什么去了?”“做业务去了坝。"“做什么业务?”“你说什么业务?你安排的业务坝。"“天天看你们出去做业务,几个月了,也没见你们做成一笔业务!”"哎!“林涓抢过话头, “这你可别怪我们哟!你是老板,你决策的。"“我让你们死,你们怎么不去死?“小革子的火还是没压住。

“哈哈,你可没这个权力。"“那我有权炒你就鱼吧?”很显然,林涓已经跟芳芳做了充分的沟通,她看了看芳芳的办公桌,一瞬间就明白了。“看来,芳芳已经和你谈过了,这样也好。“林渭说, “我们可以谈得痛快一点儿了,我和芳芳的要求一样。"小革子的头涨得老大,吼叫道: “那我也像对芳芳一样,送你一句话:你他妈的给我滚!”林消说: “你想得挺美,我可不像芳芳那么好打发,除了与芳芳同等的条件外,我还要你对我另有考虑。"小革子冷笑了一声: “我考虑什么?”“我手里有办事处的执照正本,还有合同公章。当然,现在已经转移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在你付清我们工资,还有给我的额外补偿费之前,我会好好保管它们。"“你想讹诈我?”“放心吧,我研究过法律,构不成讹诈的。""额外补偿费,指的什么?”“你说呢?你是明自人。为了所谓的公司利益,让乱七八糟的人占了我的便宜,我觉得十分耻辱。按理说多少补偿费也是不够的,但事已如此,奉劝你考虑好、安排好。"小革子彻底被林淜激怒了,扲起桌子上的水壶直奔林猁而去。

正当小革子手里的水壶就要砸向林涓的时候,梅子猛然间推开了房门。梅子看到眼前的一幕,本能地冲上去死死抱住小革子。梅子大声喊: “干什么你!”“我要杀了她!“小革子被梅子阻拦着,显得越发愤怒。

林淜根本不在乎,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地方。

梅子对林涓说: “你快走呀!”“我不走,我倒要看看,他是真英雄还是狗熊?”梅子的汗下来了,她知道小革子的秉性,小革子禁不住叫号,真让小革子失去了理智,他就成了一头野性的狮子,后果不堪设想。

梅子到底还是敌不过小革子的蛮力,小革子手里的水壶已经砸向了林渭。林涓一闪躲了过去。梅子又对林渭喊: “林涓,我求求你,你先走,有天大的事儿,过后解决不行吗?”林消也看出小革子失去了理智,她闪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她点着手指说: "姓刘的,不给我解决好,有你哭的时候!”小革子又抓起一只水杯向林渭砸去,啪一声,砸在了门边的墙上。

小革子脸色涨红,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梅子在他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想了想,给小革子倒了一杯水。”这是干吗呀?天翻地覆的!”小革子做了个深呼吸,独自发狠道: “真是反了,我就离开了几天,她们就搞政变!”梅子说: “你以为你是谁,是帝王啊?还政变,啥是政变?””这不是政变是什么?简直反了!”梅子坐在小革子对面,心平气和地对他说: ”按理说,咱也是有责任的,好几个月没给人家发工资,人家能没想法吗?”小革子说: “只是暂时没发工资,有钱了不就发了嘛!现在我是老板……没听说过还有炒老板的!”梅子说: ”都指看工资生活呢,想一想,换了我们,不也一样有想法吗?”小革子冷静多了,他问梅子: “二姐,你不会也炒了我吧?”梅子苦笑着,说: “我是你姐,我能把你炒到哪儿去?怎么炒你也是我弟弟呀!”小革子心里也难受,说: “对不起了,二姐,我们一起共渡难关,相信公司会有转机的。"赵黎明那头也顶不住了,约定第二天到公司和小革子见面。

赵黎明和小革子交谈时梅子也在场,她在一旁端荼倒水,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小革子和赵黎明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赵黎明说他现在也陷入了被动状态,如果办事处维持不下去,他也失去了伍先生的信任,无法维持贸易订单,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开辟新的增长点。小革子说: “我整天都冥思苦想,也想有新的增长点哪!“赵黎明说: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跳出困境看问题才行。“小革子央求道: “赵大哥呀,现在咱俩可是绑在了一条船上,要沉一起沉,要死一块儿死,你不能见我掉海里了不救是不是?“赵黎明说: ”据我所知,这一年来,受亚洲四小龙经济波动影响,伍先生的生意也不太好,他也在考虑往实休企业上转型,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或者可以说是你我唯一的机会。“小革子急了,拉住赵黎明的手问: "啥机会?你别兜圈子了。“赵黎明说:“我们可以帮伍先生办一个合资企业,办事处嘛,还可以保留一个名分,主要精力都投到合资企业上。“小革子说: "办企业好啊,有实实在在的抓手,可办什么企业呢?服装厂?“赵黎明摇了摇头,说: “要干就别大帮哄,挤在一起多难受,做那些别人没做的事儿才算厉害。“小革子思忖若,问赵黎明: “你都想好了?“赵黎明说: ”还没,只是有初步的想法,以前我在鹿鸣山公社下过乡,知道那里有什么资源优势。对了,听说你老家在鹿鸣山乡山顶村?”“山顶村是我家老爷子的老家。"“我知道那里曾经是古河道,砂子资源丰富,而且质最很好。

你也知道现在到处都是工地,对砂子的需求最非常大,如果开个采砂场,保准赚钱,甚至可以说是一本万利。"“对对对。”小革子拍着脑门,"砂子没啥成本,雇一些挖掘机、运输车就行,这个主意太好了。"“我觉得这个想法伍先生会感兴趣的。"“那就快点儿办吧。""磨刀不误砍柴工,还是得筹划好,一步一步来。"小革子兴奋起来,不停地对赵黎明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大哥,你就是我的老大,今后小革子死心塌地跟若你,你打哪儿我指哪儿,不对,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赵黎明说: “凡事我们一起商最着办。"小革子对梅子说: “你去订一个好点儿的饭店,今天中午我跟赵大哥好好庆祝一下。"赵黎明说: ”还是先做事吧,等新企业办成了,再庆祝也不迟。"送走赵黎明之后,小革子在楼下大堂坐了好一会儿,仿佛压在他头顶的乌云终于散了,见到了阳光,看到大堂里出出进进的人都觉得顺眼了。突然,小革子想到了马燕,自从马燕找他闹过之后,他再也没见到她。

小革子开车去了公园对面的红房子,那个"勿忘我鲜花店”。

小革子从车上走下来,抬头一看,鲜花店已经换了牌子一“心跳酒吧”。

小革子推开门,立刻传来一股粉质浓香,还掺杂着地下室的霉味儿。

“欢迎光临!”一位中年女子微笑着迎了上来。

“我来找人。“小革子说。

"找哪位?”“原来这儿的老板,开花店的马燕。"“她不在了。"“不在了?她怎么了?”“啊,我的意思是她不在这儿干了,转给了我。"“本来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女老板撇了撇嘴: "唉,碰到一个坏男人。"小革子嬉皮笑脸地说: “现在世界上还有好男人吗?”女老板瞅了瞅小革子,问: “你是她什么人?”“同学,我是她小学同学。"女老板似乎放心了,有些愤慨地对小革子说: “听说还是什么香港公司的老板,把马小姐的肚子搞大了,然后就把她端了。"小革子愣住了: “有这样的事儿?””可不是嘛,马小姐去做人流,得了病。"“马燕现在在哪儿?”“前一段听说去上海治病了,这一段可能在家。"“你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吗?”女老板有些警觉: “你是她同学,还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小学同学,多年没联系了。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吗?是不是大姐?”女老板已经警觉了,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小革子。“马小姐有交代,不让我随便告诉别人。"小革子很无奈,央求道: “拜托你了,我找她真的有事儿。"“你找她到底有什么事儿?”“我欠她的钱。“小革子随口编了个理由。

“现在还有主动还钱的?”女老板突然觉得小革子挺不错,为了还钱费这么大的周折,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出了酒吧,小革子就给马燕挂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有人接听。

赵黎明带着小革子和梅了去鹿鸣山乡跑了3 次。鹿鸣山,地名好听,可不但没有鹿,就连林子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山头光秃秃的,是典型的贫困山区。在这期间,梅子几乎承担起办事处所有的工作,跟小革子操了不少心,一方面要找有关部门了解相关政策,办理合资企业的流程、手续;另一方面还要跟香港的伍先生传真往来,发送资源勘探报告、投资预算报告、投入产出分析报告、生产经营评估报告等。一开始,伍先生对建采砂场的提议很感兴趣,表示可以投资,过一段时间又变卦了,觉得这个行业技术含最低,竞争风险高。传真回复董事会意见,一共4 个字:暂不考虑。

梅了在山顶村大坝上找到了小革子和赵黎明,那天风很大,堤坝下大片被称为细茎针茅的草一波一波地起伏着,有如海潮浪涌。接到消息,小革子傻眼了,对赵黎明说: “折腾了一个来月,换来这样的结果,咱前期的心血都自费了。“赵黎明也感到为难,说: “我对伍先生还是有些了解的,他是从底层打拼出来的,相信眼见为实,一般是不会根据分析报告和评估报告做决定的。以前每一笔订单伍先生都亲自到源头工厂看货。"”他那么大的老板还亲力亲为?“小革子不解。

”这是他的风格,也是他的精明之处。"梅子问: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赵黎明说: “除非他亲自来看看。"梅子说: “你的意思是想办法把伍先生请来,让他到鹿鸣山乡尤其是山顶村的古河道现场看看,他才能下决心?””他能不能下决心我不敢保证,起码可以争取一下,总不能眼看着采砂场前功尽弃吧。"梅子说:“我觉得有点儿难了,`暂不考虑'是萧事会的意见。”赵黎明笑了,说: "伍先生有个特点,他想做的事儿就是他的意见,他不想做的事儿就是董事会的意见。"“那就把他请来。“小革子说。

“怎么请呢?“梅子说, “人家董事会刚刚做了决定,咱请他来,他能来吗?”赵黎明说: “梅子说得对,我看还是顺其自然好,下月中旬有一单服装贸易,如果他能过来,我们顺便邀请他来现场看看。"小革子说:“有一点我没太想明自,既然采砂的生意这么赚钱,为啥咱不自己做呢?求人不如求已。"梅子说:”说得轻巧,你有那么多本钱吗?现在到处都是生意,关键是缺钱哪。"赵黎明笑了,说: “开一个采砂场,没有八九百万的投资是下不来的。"梅子拍了小革子一下: “别说八九百万,就是拿出八九万也得砸锅卖铁呀。"赵黎明说: ”所以得找外商合资,投资肯定是主要原因,可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税收优惠也是重要因素, 3 年免税, 3 年后减半。当然了,看不见的好处也不少,有了合资企业的牌子,方方面面办事都方便,吃拿卡要的那些小鬼儿一般也不来纠缠。"“听明白啦?“梅子问小革子。

小革子说: “我明自有啥用,得让伍先生明白。"赵黎明望了望天,嘟啖一句: “云往西,披裴衣,要变天了。”梅子没听清赵黎明说的什么,问: “你说啥?”赵黎明挥了挥手: “要下雨了,得赶紧走啦。"顺着堤坝往下走,风吹乱了梅子的头发,她将柔软的头发持上去,没多大一会儿,头发又夼拉下来。

小革子对赵黎明说: “老爷子的亲戚都在山顶村,中午咱去那儿吃农家饭,让他们给咱炖一只大鹅。“梅子说: “最好别去麻烦他们。“小革子说: “麻烦他们也是应该的,过去我们没少帮他们。“梅子说: “你去招惹他们一次,回头,他们不知道要麻烦咱们多少次。“小革子说: "咱不去麻烦他们,他们麻烦咱还少吗?”赵黎明笑了起来,说: “我理解梅子的意思,我岳丈家很多亲戚还在鹿鸣山,这儿次过来,我一个亲戚都没见。“梅子说: “要说亲戚也是老爸的亲戚,可老爸上次回山顶村谁都不见,我陪老爸就住在鹿鸣山乡的小旅馆。"小革子说: “我就不信邪了,今天咱就去二迷糊家吃饭,他不给咱铁锅炖大鹅,那杀只鸡,做个小鸡炖蘑菇总行吧?”梅子叹了口气,说: ”都啥情况了,你还有心悄想吃的。"“民以食为天嘛“小革子说。

从山顶村回城后的一周,小革子一直郁闷,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伍先生的电话。伍先生告诉小革子,他人就在丽华酒店,让小革子和赵黎明过去见他,中午他请吃饭。

小革子有些吃惊,问: “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告诉我一?· ,,声“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伍先生说。

“要请客也得我们请您哪。""洒洒水了。"小革子说: “我马上通知赵大哥,我们一会儿就到。"伍先生说: “对了,把经常跟我联系的梅小姐也一起带过来。”小革子、梅子和赵黎明,在酒店的包房里见到了伍先生。伍先生红光满面,精神头儿十足,见了面就说: “采砂场是个好项目,我已经说服董事会了,决定投资采砂场。“小革子当时就傻了,意外来得太突然,而且是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小革子瞅了瞅赵黎明,赵黎明也一脸蒙。

伍先生说: "昨天我去了山顶村,那里的砂子质最很好,取不尽挖不绝呀。我研究了内地的政策,从山坡取砂只要不破坏河床,审批应该不会太困难。"小革子明白了,伍先生已经做了实地考察,肯定了他们的建议。

小革子立即恭维起伍先生,说他决策英明,并大谈开采砂场的好处,现在正是时机,一本万利。伍先生亲切地拉着小革子和赵黎明的手说: “我们边吃边谈。"伍先生坐下来,向梅子招手: “梅小姐坐我旁边。"梅子有些迟疑,小革子推了梅子一把: "伍先生叫你呢。"梅子只好挨看伍先生坐下,坐在伍先生右边。

赵黎明主动坐在了伍先生对面,小革子只好坐在伍先生左边。

“前段时问你们很辛苦,今天我犒劳犒劳你们。""伍先生辛苦了,您来我们这儿,哪能让您请呢?“小革子说。

梅子一向看不惯小革子打肿脸充胖子的样子,瞪了小革子一眼。伍先生笑着对小革子说: “刘先生,我嫉妒你有这么漂亮、温柔、能干的姐姐。“小革子和梅子都愣住了,瞅了瞅赵黎明,赵黎明一脸尤辜,那意思是:你们的关系,可不是我泄露出去的。

伍先生解释说: “你们俩一个办事处主任、一个副主任,我却邀梅小姐坐主宾位置,一方面她是唯一的女士,女士优先嘛。另外,采砂场的项目,梅小姐的报告做得很好、很准确,几乎没有差错。"小革子和赵黎明连连点头称是。

梅子不好意思,说那些都是请专业人员做的。

服务员开始上菜,海参、龙虾、鱼翅、石斑鱼,还有烤小牛肉、烤小鲍鱼、烤統鱼花。伍先生请客头一次这么高档。席间,伍先生表示可以保留办事处的名分,全额投资采砂场,办事处和采砂场继续由小革子、赵黎明打理,总部会派人参与财务和经营管理,伍先生还邀请梅子加入管理团队。梅子讲了自己家里的困难,爱人常年在海上工作,孩子小需要她照顾等。伍先生说,公司可以出面为她请全职保姆,帮她照顾家庭。梅子说,对孩子来说,谁也代替不了母亲,不过请伍先生放心,她会一直协助采砂场建设,直到采砂场投产后再离开。

'遗憾,真是太遗撼了。"伍先生说。

中午的饭局持续到下午4 点,由于心悄好,大家喝了不少酒。

梅了喝了两杯酒,她怕自己一旦"哭酒杯“难堪,找了个理由提前溜走了。剩下的3 个男人已经喝得勾肩搭背、说话舌头发直。

伍先生去卫生间,回来时略显踉跄,他走到靠墙的玻璃柜子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酒杯。小革子走过去对伍先生说: "桌子上有杯。"“我知道。"赵黎明也走了过来,对小革子说: "伍先生有收藏洒杯的雅业"/、、0伍先生说: “什么他妈的雅兴,常年在外面消费,他们可赚了我不少钱,我拿个酒杯算什么,他们亏不看。”说看,伍先生把酒杯揣到口袋里。

赵黎明小声对小革子说,伍先生家里有个酒柜,收藏了各种酒杯,琳琅满目,没有1000 个,估计也有七八百。

回到座位,小革子仍有些发愣,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亿万富翁竟然贪一个小酒杯的便宜。

办理采砂场的各种手续时,小革子又拿出了办事处开办时的劲头儿,像打了鸡血一般,东奔西跑,除了将独资企业改为合资企业,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将独资企业改为合资企业,主要是考虑两个因素:一方面是减少审批环节和审批难度;另一方面是调动属地政府的积极性,鹿鸣山乡政府占股15%, 这15% 是伍先生让出的,鹿鸣山乡政府并没有出钱。

两个月后,采砂场正式投入生产, 5 辆拉满砂子的货车,车前披挂大红花,整整齐齐地停在遍插彩旗的场地上,良辰吉时一到,货车在鞭炮的硝烟中驶出砂场,离开了古老的河道。

开办采砂场之所以能够顺利进行,小革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并不是他本事大,而是他调动了爱好书法的那位退休副市长,方方面面的关系得到了协调。

采砂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从投产的第一天就开始赚钱,过去有旬话叫花钱如流水,采砂场却是进钱如流水。小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可以舒舒服服、潇潇洒洒地当他的总经理了。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采砂场干得热火朝天时,却突然停工了运送砂子的路被封禁了。从采砂场到县城有一段路是当地“农民企业家“李卫东修建的,李卫东给出的理由是,当初修路是为造福山区的老百姓,企业的载重卡车不能从那条路上通过。小革子去找李卫东,李卫东点名要见赵黎明,除了赵黎明他谁都不见。

秋雨缠绵,赵黎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采砂场的简易板房。小革子预感到他和李卫东的谈判并不顺利。

“怎么样?“小革子问。

”这个混蛋,简直是强盗!“赵黎明骂道。

”他有什么要求?留下买路钱?”“李卫东不要买路钱,他要我们的股份。"“股份?要多少?”“狮子大开口,要40% 。”“多……多少?”"40%, 少一点儿都不行。""扯淡! 40%, 修条路都够了。"“十多公里呢,况且,修路可不是小事儿,能不能批下来不说,时间也耗不起呀。""咱去找乡政府。"“我找过了,李卫东是个无赖,拿当初和乡政府的协议说事儿,乡政府现在也没啥好办法。"”这个李卫东挺阴损哪,我们大张旗鼓地建采砂场,他按兵不动,等我们投入生产了,他突然冒了出来,一招儿拍住我们的脖子。我听说他是这一带的黑老大,我就不信邪了,不行我找人会会他!”"咱是合法企业,不能私底下好勇斗狠。再说,咱还不一定能斗过他,毕竞在人家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呀。"小革子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蝗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道还有多少难以预料的圈套和陷阱在后面等着他们呢。

小革子问赵黎明:“你和李卫东早就认识?“赵黎明叹了口气:”说来话长。"赵黎明也是小楼的老住户,用刘宝贵的话说,这孩子命苦;用老齐太太的话说,这孩子命硬。赵黎明的父亲和刘宝贵原来是工友,赵黎明8 岁那年,他父亲因工伤不幸去世,他随母改嫁,初中还没念完,就赶上上山下乡。赵黎明小时候性格谦和内向,从不跟别的孩子打架,在知青点更是离群索居,落落寡合,很少与人来往。为了排解心中的孤独感,他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从老乡手里买下10 只鸡雏喂养, 1 只公鸡、9 只母鸡。经过赵黎明精心饲养,小鸡长大了,开始下蛋。每日收工回来,看到知青点院子里的鸡,赵黎明心里喜滋滋的。他盘算着,等把鸡蛋卖了,攒几十块钱,过年给母亲买件新褂子,也算尽了一份孝心。不料,他梦想的火苗被李卫东浇灭了。李卫东是邻村知青点的,曾是赵黎明的校友,比他高两个年级。在校时,李卫东仗着自己长得人高马大,飞扬跋扈,经常欺负小同学。下乡后他积习难改,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一天早晨,赵黎明照例起来喂鸡,一数,发现少了一只。他院里院外找个遍也没找到,猜测是让黄鼠狼什么的给叨走了。当天晚上,赵黎明把鸡窝堵得格外严实,不想,没过两天又少了一只。接下来,小鸡一只接着一只失踪,半个月下来,丢失了近一半,而且有的是大白天失踪的。赵黎明以拉肚子为山向队里请了假,决心要抓住这只黄鼠狼。

果然,不出三天,躺在知青点大炕上的赵黎明听到院子里鸡叫,趴窗一看,见一个大个子正在抓鸡。那人抓鸡很熟练,他不抓鸡腿而是专抓脖子,把鸡头朝后一拧,麻利地装进背包。赵黎明推开窗户大吼: "站住!“接着从窗台跳到院子里。大个子没跑,嬉皮笑脸地对赵黎明说: “我知道是你的鸡,你哥我今天过20 大寿,算你贡献的寿礼了!”赵黎明和李卫东一向没有交悄,也知道那小子心黑手毒,气得七窍生烟: “以后你再来糟蹋我的鸡,别说我对你不客气!“李卫东哈哈大笑,说: “你个小样儿吧,还敢威胁我?

那咱就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李卫东自然不会把赵黎明的警告当回事儿,何况他又吃腥了嘴。没过儿天,他又大摇大摆地来抓鸡了,由偷偷摸摸变成明目张胆。赵黎明思前想后,一宿辗转反侧。

次日,赵黎明把仅剩的4 只鸡宰了3 只,加上土豆炖了满满一大锅,请知青点的知青开辈。起先,大家还以为他被气"彪”了,都不敢动筷儿,后来见他笑眯眯的样子,才放松了心情,何况这帮年轻人有日子没见到荣腥了,早已搀得不行,于是就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太阳还没出来,知青就都出工去干农活儿了,唯独赵黎明留在了知青点。他把最后一只鸡从鸡窝里放了出来,自己就坐在门槛上,两眼发呆地望着那只形单影只的鸡在院子里啄食。夏H 的小山村,除了鸡鸣狗吠之外,显得十分宁静。临近中午,李卫东出现了,进了知青点小院大门,就满院子寻找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赵黎明: “怎么就剩一只鸡了?“赵黎明没应声,仍木讷地坐看。

"哑巴啦?你怎么不吱声?”说话间,李卫东已经张开双臂,呼呼啦啦地抓鸡了。那只鸡很灵活,跑来跑去,把李卫东闪了一个跟头,最后,李卫东把鸡堵到院子一角,那只鸡又飞向木杖子,可惜没飞过去。李卫东终于将鸡扑住,麻利地把鸡脖子馅在了手里。李卫东洋洋得意地瞅着手里的鸡,一转身,赵黎明挡在他面前。"滚开!

好狗不挡道!“李卫东说。“小偷,我警告过你!”赵黎明压低声音说。李卫东用扲着鸡的胳膊去推赵黎明,赵黎明突然从后腰摸出一把锁刀,二话不说,就朝李卫东的头顶抡了过去。李卫东没有心理准备,本能地一闪身子,可还是让嫌刀砍到了肩膀,鲜血瞬间涌出。此时,赵黎明已经杀红了眼睛,又抡起了第二刀。李卫东捂着胳膊撒腿就跑……李卫东在县医院住了7 天,赵黎明被公社保卫组关押了7 天。

两个人同一天出来,遵迡于鹿鸣山乡街头,四目圆睁、虎视眈眈地望着对方,大有一决雌雄之势。然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看看双方的阵容,输赢已成定局。李卫东平时倚强凌弱、偷鸡摸狗,几乎成了“万人恨"。出院这天,他胳膊上还扲着绷带,活像一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接他出院的是他的两个小兄弟。而赵黎明这边,虽然他砍人行凶,但在知青和老乡眼里,那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所以,不仅知青点的全体男生都来接他,为了防止李卫东领人报复,村里还特意加派了两名身强力壮的基干民兵,如同迎接凯旋的英雄。所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李卫东表面上不可一世,本以为赵黎明软弱可欺,没想到赵黎明会跟他对命,心里已经怯了三分。他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逞强,只是嘴上还不肯服输,叫号道: “赵黎明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早晚要找你算这笔账!“昔日默默尤闻的赵黎明,一下子声名鹊起。不仅知青点里的知青对他另眼相看,就连村里的老乡也对他抬爱有加,夸他敢于"仗义除奸”。

秋天,赵黎明被推举为知青点点长。当了点长的赵黎明还真办了不少好事儿,利用业余时间领大伙儿把房前屋后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了苞米和蔬菜,养鸡养猪,知青点的伙食大幅改善。转过年, "算盘一响,就换队长"的穷困小山村又推举赵黎明, “三结合“当上了生产队长。他兢兢业业、不贪不占,口碑很好,也正因如此,赵黎明在当地结了婚,以至知青返城时,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知青。

赵黎明对小革子苦笑一下,说: “想不到山不转水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遇到李卫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哇。"小革子安慰赵黎明说: “没事儿,咱逄山开路,遇水搭桥,我就不信那个李卫东有三头六臂能挡住咱们。"回小楼的第二天早晨,小革子在公用厨房磨菜刀,老齐太太从屋里出来,问小革子磨菜刀干什么,小革子说: “没什么,老爷子让我磨磨刀,说了挺长时间了,我工作太忙,一直没顾上。“老齐太太说: “今早晨练,你爸说你晚上不睡觉,为运砂子的事儿发愁。”小革子说:“没事儿,早晚得解决。”老齐太太很愤慨的样子,说: “当地不是有人民政府吗?一个地痔流氓能反了天不成?“小革了安慰老齐太太一番,请她劝劝刘宝贵,不该操的心就别操了。

小革子和赵黎明带着伍先生派来的”专员”去拜见李卫东,梅了也要跟着去,小革子不同意,拉着赵黎明和“专员”就出发了。

李卫东的"卫东房地产开发公司”在县城的"卫东大厦",说是大厦,其实就是一栋砖混的三层小楼。

小革子一行人在卫东大厦被公司门卫挡在外面,过了好长时间才有一个自称金秘书的人露面,把他们领到了会议室,说李总正在接待一位重要的领导,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年轻漂亮的金秘书还指着墙上的照片逐一介绍,洋洋得意地宣传公司的发展成就,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卫东房地产开发公司资产过亿,已经发展成集农、工、商千一体的集团。介绍完了,金秘书让小革子一行人在公司会议室等候。等候期间,梅子来了。

小革子把梅子叫到一边,责怪她不应该过来。梅子说她有些不放心。

小革子说: “我们是来谈判的,有什么不放心的?”梅子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不太好的预感。"“你放心吧。"“我放心才怪,你的脾气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操你该操的心吧。"、儿上、。

',“你这是什么话!””还有,采砂场的事儿你跟老爷子说啥了?搞得他也跟着操“不是我主动跟他说的,是他创根问底,我又不会撒谎。""唉,真让你勀了!”“怎么,嫌弃我了坝?你放心,等这件事儿处理完了,我就离开公司。"“我可没攒你的意思呀!”“不用抖,我有自知之明。"”说啥呢?我是不想让你掺和男人之间的事儿。"“别人的事儿我不掺和,你不一样,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了,一会儿你先回公司吧,家里得有人看家。"金秘书又过来了,说接到了李总的电话,要请赵黎明一行人去家里做客。小革子对金秘书说他们是来公干的。金秘书笑了笑,说李总吩咐过,赵先生是他的老朋友。赵黎明对小革子说,既来之则安之吧。

小革子开车随卫东公司的“宝马"停在了西山别墅区的一幢小楼前。这是一幢绿荫掩映的小楼,但比起南山街的小楼,总是有种暴发户的感觉,小革子尤其不喜欢它的围墙,围墙上还有监狱那样的铁丝网。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大铁门便缓缓地自动打开了。汽车在院里停了下来,小革子从车里一下来,就看到一个穿了一身皮尔·卡丹款爷模样的人,他身后站了六七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其中一人手里还擎着大哥大。小革子知道那个人肯定是李卫东,不过他的阵势摆得有点儿大。李卫东显得十分热情地过来跟大家握手。赵黎明一一介绍了小革子、梅子和“专员”,李卫东说: “好哇,来的都是客,请“一行人进了一楼的客厅。李卫东对赵黎明说: "俗话说得好,两座山碰不上头,两个人总会有机会见面。“赵黎明说: “士别三H 当刮目相看,今天的李卫东与当年的李卫东不可同H 而语了。"李卫东说: "哪里哪里,十几年惨淡经营,小买卖滚雪球似的滚到了今天。"不消一刻钟,一名女佣托着个大方盘进来了。方盘里有一把桯明瓦亮的银质咖啡壶,还盛着荔枝、忙果和黄金瓜等少见的水果。

女佣给客人分别倒了一杯咖啡,说声“女士、先生请用咖啡"。

李卫东指了指豪华舒适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对站着的梅子说:“别站着,到家了还客气啥?”说话间听到楼梯响,一位身着礼服的少妇从楼上款款走下来,大家目瞪口呆这不是刚才那位金秘书吗?怎么这么快就换装回来啦?李卫东向赵黎明介绍: “这是你小嫂。“接着介绍小革子:”这是我经常跟你念叨的恩人赵黎明的朋友刘老板。记得一次我多喝了点儿酒,还是人家把我送回来的。"小革子忙站起身,谦恭地回答: "跟李总比,我算什么老板,做点儿小本生意罢了。"金秘书启齿一笑,说: “本人金萍,在公司,我是金秘书;在家里,我是操持家务的。"小革子端详一下金秘书,觉得她至少要比李卫东年轻20 岁。

李卫东说: “赵黎明啊,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20 年后你到了我的地盘!还记得20 年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赵黎明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吧,有仇有恨冲我一个人来,跟我们公司无关。"李卫东大笑,说: “你真以为我李卫东那么小肚鸡肠?如果我没点儿心胸,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家业?看看我,再看看你,你觉得应该怎么报这个仇?”小革子说: “一看李总就是大人物,当然不能为当年的几只鸡计较。“李卫东说: ”是呀,我不会为当年的几只鸡计较的。"小革子说: “今天我们来拜访,主要是为了公司运输的事儿,您看这样行不行,先把栏杆打开,让车通行,钱的事儿我们慢慢商议。

李总,我们非常有诚意,您看,香港伍先生的代表都来了。""伍先生应该亲自来。"“我是这个企业的中方经理。"“那好,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就可以放行。"赵黎明说: “你觉得那样的股权转让协议谁能签?明摆着强取豪夺嘛!”李卫东说: “我在跟你们老板谈生意,你最好别插嘴,就算你跟我是老相识,我也不能给你这个面子。"小革子说: “我不是老板,只是采砂场的中方经理,赵哥也是中方经理,他有发言权。"李卫东笑了,说: “其实,你们的底细我全都知道。那好,今天咱就打开天衔说亮话吧,股份的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月不签,下个月我就涨价。"小革子说: “李总,您说过了,不为当年的几只鸡计较。"“我是不为当年的几只鸡计较。”说着,李卫东拉开衣服,露出肩膀上的疤痕, “这可是一笔旧债呀,你觉得这个值多少股份呢?”小革子站了起来: “李总……"“你谁呀?没你说话的份儿!”赵黎明站了起来,说: “好,那你也给我一刀。"突然,金秘书惊叫了一声一小革子从背后拿出一把菜刀,明晃晃地举在手里。

随着金秘书的叫声,七八个年轻人冲进屋里。李卫东哈哈大笑,说: “怎么着,想在我家刺刀见红?”小革子说: “我没想跟你们怎么样,我是替赵哥来还侦的。"话音刚落,小革子就向自己的胳膊上砍了一刀。梅子和赵黎明冲过去抱住了他,鲜血瞬间润红了衣服。梅子用手按住伤口,鲜血从梅子的指缝间流了出来。

李卫东点了点头,对小革子说: “行,有点儿尿性!”金秘书大喊: “把他们推出去,别把污血流在我家!”几个年轻人连推带操,把小革子、梅子和赵黎明推出门外。

他们来到车前才发现“专员”不在。梅了把小革子扶上了车,哆哆嗦嗦的”专员”才被人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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