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y of Sinology/zh/Chapter 13
第十三章：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南洋传统中的汉学
作者：安焕然 教授（马来西亚新纪元大学学院中文系）
本文系作者于第三届世界汉学大会（北京语言大学世界汉学中心发起，中国国际交流协会主办，2026年5月30日至6月5日）所作的讲演稿，原标题：《汉学研究的新马视角》。
摘要
新马华人社会长期处于跨地域、多文化交汇之地，其知识传承与文化实践往往带有跨界流动与多元接触的特质。因此，在从事汉学研究时，是否亦能形成一种具有特色的「新马视角」，便成为值得思考的课题。本文尝试以新马学界三名具有代表性的学者为讨论对象，即郑良树的汉学研究及其华人研究取向、王润华对「鲁迅在东南亚」的跨区域文学研究，以及赖瑞和兼具跨学科视野与史学专业的研究实践。通过对其学术取向与研究方法的梳理与比较，论析「新马视角」在汉学研究中的可能性及其所具有的开拓与创新意义。
一、为什么需要新马视角？
汉学研究有其传统根基的研究视角和方法，也有其研究上亦需突破的困局和挑战。但不论是中国本位，抑或去中心，还是多中心观的提出，即使是传统汉学，也有中国「境内」的汉学研究，以及中国「境外」的西方汉学、日本汉学等，有其不同的研究视角及其研究方法传统和偏向。惟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从事汉学研究与汉学的知识传承，是否也能有其相应特出的研究和观察视角？
新马学界的知识传承，很多具有其跨界和多元接触的本能，却也意识「本土」与「中国」之主体存在及其「之间」的现实意义和价值意义，以致这块文化土壤的格局与复杂，能否激发出汉学研究的新颖视角？还是说中文系就得延续中国传统中文系的范式？但即便是「中国」，其不同大专的中文系也早已与时并进，各有特色，你要依据谁的呢？是否「传统」的，才是「正统」的，才是「好」的，才是「纯正」的，主张变革的是否意味「变质」？
本文将透过对一、郑良树的汉学研究及其华人研究，二、王润华的「鲁迅在东南亚」及其世界华文文学多中心视角、三、赖瑞和担任马来西亚南方学院中文系主任的课程设计，探论汉学研究新马视角的可能性及其创新意义。
二、郑良树：传统汉学为本，华人研究为务
享有「马来西亚汉学第一人」之赞誉的郑良树，承续中国传统士大夫典范，其学术研究和教讲，兼及传统汉学和华人研究。1960年代郑良树留学台湾大学，成为马来西亚人在台大考取中文博士的第一人。返马后，曾任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主任、之后又远赴香港，受聘担任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退休后，再回马来西亚，受聘为南方大学学院华人族群与文化研究所所长。
华人汉学者在马来西亚大专中文系从事汉学与本土华人研究，纵是有其花果飘零、灵根自植，和身份认同焦虑的「大马华人」之忧患意识、舍我其谁的使命催发，诚如郑良树在〈从华教史论大马中华文化的起承转合〉一文所说的：「我们没有摩西，没有人会带领我们出海；我们也没有诺亚方舟，没有客观环境会作为我们的避难所。我们有的是前辈们留下来的精神遗产和人格感召，我们就凭着他们的精神和人格，要在这块土地上使中华文化成长，为着整个马来西亚文化。」
但在马来西亚中文系的学术定位和教讲上，郑良树始终坚持传统汉学是本体、是主体，而华人研究是「次」。从事本土华人研究那只是马华知识分子应尽的「义务」。自2004年马来西亚南方学院主办「第一届马来西亚传统汉学研讨会」，并催生该研讨会论文集之出版的初衷，其中背后的关键的推手是郑良树，强调「马来西亚传统汉学」，有郑老师对本地大专中文系学术发展方向强烈的主观意愿。而此「马来西亚传统汉学」的研讨会迄今仍由马来西亚各大专中文系轮值延续主办着。
三、王润华：世界华文文学与「鲁迅在东南亚」
然而若就（原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主任，现为马来西亚南方大学学院资深教授）王润华的世界华文文学，以及所谓「世界华语文」的观察视界，又为新马本地大专中文系提供了另一层学习和研究的学术导向，致力于了解中华世界的多样性。当然这可能也是导源于「中国语言文学系」或 Sinology（汉学）与 Chinese Studies（中国学）之间的认知差异，有其学术传统的渊源。其中，「鲁迅研究」一直是王润华的边缘视野无限广阔的跨国越界阅读和后殖民主义论述，谈论世界华文文学的重要研究议题之一，建构的「东南亚的鲁迅学」，并构成一个研究团队。
王润华认为，早期新马的反殖反帝经历，促成了鲁迅在东南亚的软实力象征的形成。鲁迅的影响，跨越文学，进入社会、政治、文化的复杂结构层面，成为新马社会反抗殖民主义的道德精神力量，当然也成为当地华人建构经典文学、与民族新文化的典范。鲁迅对新马华文或华社的影响，最为典型的特色是反抗精神。鲁迅在东南亚的意义，不仅仅是文学的，也是政治的、道德的。
四、赖瑞和：南方学院中文系的课程设计
至于毕业于美国普林斯顿东亚系的赖瑞和，历史学者兼作家（其文学作品有《杜甫的五城》），他在1997年主导的全马第一所华社民办高等学府南方学院中文系的创系课程设计（是为马来西亚华社民办大专首个中文系），加强本土华人研究课程的必修（例如马华文学、马来西亚华人史各上下学期），以及重视文选之导读，亦有其精辟（又具争议）的灵光。
其课程设计也对新马本地大专中文系（如后来成立的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马来西亚新纪元大学学院、韩江大学学院以及拉曼大学中文系）的课程设计和学术研究导向构成一定的刺激作用和对话的空间。至此，马来西亚大专中文系的课程教讲和研究向，不再是古典与现当代的分野，即使是古文研究，也带动了马华文学古体诗、墓志铭等研究之可能。
五、迈向新马视角的汉学
在马来西亚本地大专中文系的课程教讲，是否能教讲一些属于新马年轻人能看得明白，适合于本地年轻学子能够更贴切理解中国历史、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化的视点和论述？甚至研究本地华人的文史哲研究。因为这层较多元的导向，我们的汉学研究（sinology）以及华人研究（chinese studies）也因此而有其更宽广的研究视界，希望这些较独特的观察视角和研究成果也能受到国际学术界的重视和关注。
关于作者
安焕然（Onn Huann Jan），马来西亚新纪元大学学院中文系教授，长期从事马来西亚华人史与东南亚华人社会史研究，并长期组织马来西亚「传统汉学研讨会」系列学术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