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ZH/Kapitel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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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水晶苹果

初伏天的风是懒散的,像被什么催促着,不得不动起来,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地掠过沥青路面、街边绿化树和楼房反射着阳光的窗玻璃,以至空气中的水汽也是燠热的。

梅子下车时额头和鼻尖儿都挂着汗珠,她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去参加老姜女儿的婚礼。

梅子与老姜没有任何交情,仅仅见过两次面而已。当梅子接到老姜的邀请时,她还以为是老姜弄错了。后来老姜又专门给她发了微信,十分诚挚地邀请她,说您的光临”荣幸之至”之类的话。

梅子随即“威”了一声,嘟囔一句:“现在的人都怎么啦?疯了吗?”人的情绪是容易被干扰的,一个婚礼的邀请破坏了梅子的心情,整个下午她都觉得沉闷和压抑,好像有什么事儿堵在胸口。直到傍晚,梅子看到雪芳的微信留言,她的情绪才像河流一样转了个大弯儿,调整了方向。

其实雪芳的留言没什么信息量,只是告诉梅子她本周五回来。

尽管如此,梅子觉得这已经很好了,足矣!毕竟雪芳还告诉她一声,不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对待自己女儿的态度与对待别人是不同的,可以宽容到无底线,或者说,想不宽容都不行。

上次雪芳去稻城亚丁旅游,梅子在朋友圈看到女儿发的照片,就给她留言,叮嘱她要注意高原反应,注意安全什么的,雪芳没有任何回应,梅子有些熬不住了,给女儿拨了电话。“我现在忙,晚上跟你视频。“雪芳只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挂断了。接下来,整个晚上梅子都在等待中度过,心里像有很大的事儿横在上面。梅子把手机的音最调到最大,就算手上沾满了面粉,也时不时看一眼餐台上的手机,生怕手机一旦不响而错过了视频邀约。事实上,那天晚上手机是有响过的,梅子理了理头发,从容不迫地过去拿手机,只是没一个是雪芳挂来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梅子并没觉得煎熬,仿佛等待的时间越长,离与女儿见面的时间越临近。直到午夜时分,梅子才意识到这个晚上又白等了。当时梅子很生气,本想给雪芳打电话,可时间太晚了,怕打扰旅途劳累的女儿休息就没打。

到头来,梅子只能自己生闷气:一方面怪罪雪芳说话不算话,轻视自己的存在;另一方面怪自己太执拗,太玻璃心。梅子几乎一夜没睡,觉得自己在女儿心目中似乎没什么地位,与女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形成了天地之差。怪谁,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了。两天后,雪芳像没事儿人一样问梅子要不要给她买一条西藏手工围巾,梅子的心瞬间又热乎起来,连忙说不用了,自己已经有七八条围巾了,谢谢女儿还想着老娘。雪芳说: ”也没啥,想着出来一趟,回去总得给你带点儿东西。“梅子还是没忍住问了雪芳一句: “本来说好前天晚上要通个视频电话,你怎么没动静了呢?“雪芳说: "噢,我忘了。“放下电话,梅子心里轻松多了,很快就原谅了女儿。事后梅子想:别的母亲也这样吗?造孽,真是造孽呀!

老姜邀请梅子参加她女儿婚礼的那个晚上,梅子的心情刚刚因为雪芳的留言有所调整,杨贵妃又跟她提起婚礼邀请的事儿,使本来已经转了方向的铁道线又扳了道岔扳了回来。

杨贵妃,本名杨妮妮,是旗袍队里最丰满的一位。大家知道杨妮妮忌讳"胖" “发福” “丰满”一类的词语,所以就叫她“杨贵妃"。谁都知道“杨贵妃”代表着什么,奇怪的是,杨妮妮居然可以接受这个称谓。时间长了,大家都忘掉了杨妮妮,习惯叫她杨贵妃了。

杨贵妃对梅子说: “我在群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什么名字?“梅了问。“星期六参加老姜女儿婚礼的名单哪。“杨贵妃回道。梅子有些不高兴,说: “我还没答应呢,而且我跟老姜根本不熟悉。“杨贵妃说: “我跟老姜倒是认识有些年了,可我们之间没礼尚往来呀,再说了,她女儿是二婚,大张旗鼓地张罗,合适吗?”梅子说: “谁知道现在的人都怎么了?脸皮厚得可以当鞋垫了,我不去。“杨贵妃说: “那,我也不去了。"转眼到了周六,吃过早饭,梅子就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该做的事儿没做,她仔细想了想,应该没什么事儿。对了,周六中午是老姜女儿的婚礼,她已经决定不去参加那个婚礼了,可奇怪的是,梅子还是拿出手机翻了起来,翻到了杨贵妃说的“嘉宾名单”,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上。莫名其妙!这份名单最多算是拟邀请人员名单,而不是嘉宾名单。看着看着,梅了突然怔住了,她居然在名单里看到了雪芳的名字。雪芳去参加婚礼?她和老姜家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她说周五回来就是为了参加婚礼吗?

梅子心生一连串的疑问。雪芳单独出去住快一年了,她们母女之间很少见面,除非必要。这里说的必要,是雪芳认为的必要。还有,梅子每半个月去帮雪芳打扫一下房间,那也不一定能见到雪芳。上一次打扫房间,梅子见到了雪芳,她对雪芳抱怨起来: "房间怎么能让你祸害成这样呢?批儿片儿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是人住的地方还是狗窝呀?“雪芳说: “老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一人一种生活方式。“梅子的火气上来了,大声说: “你的生活方式就是让老娘帮你擦屁股哇!你以为我愿意为你操心吗?“雪芳反驳说: “可是我也没请你来帮我打扣啊。“梅子说: “我看不下眼儿。“雪芳嘟囔一句: “那就是你的事儿啦。“雪芳不说话了。

梅子的咭叨则刚刚开始,她数落起雪芳: “二十八九岁的人了,生活还不能自理,将来谁娶你当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雪芳说: “我对结婚不感兴趣。"看到雪芳的名字之后,梅子决定去参加老姜女儿的婚礼,这样的话在婚礼上就可以撞见雪芳了,她想搞清楚对结婚不感兴趣的雪芳,参加别人的婚礼是什么样的感受。

到了婚礼现场,梅子并没有感受到“荣幸之至"的重视,她没见到老姜,只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引导她来到“迎宾处”,一张铺着红布的台子上摆着"签到簿"样式的折叠册页以及募捐箱一般的纸盒子。册页是用来记录来宾名字和随礼数目的,纸盒子自然是用来装钱的,没有现金不是问题,旁边就有二维码,可以扫码转账。

梅子翻弄着册页,比照最少的数额将自己的随礼数额填写上去。

扫码转账时,梅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了300 元,比她填写的500 元少了200 元。梅子在心里说: “我能来已经很够意思了,表示一下得了。"婚礼大堂熙熙攘攘,梅子东张西望,没见到雪芳的身影,却在第19 桌见到了杨贵妃。

梅子很惊讶,问杨贵妃: “你不是说不来吗?”杨贵妃说: “我今天没啥事儿,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凑热闹了。

你呢?不是也说不来吗?”梅子有些不好意思,说: “啊,今天早上改变主意了。"杨贵妃神秘地笑了笑,拉着梅子坐了下来。

婚礼仪式之前,餐桌上摆着干果盘和糖果盘,一只小碟子里放着香烟。除了香烟之外,干果盘和糖果盘所剩无几。坐在杨贵妃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一边吐着瓜子皮儿,一边说: “现在的风俗真乱套,二婚恁么都改到中午办啦?”杨贵妃说: “没规定二婚不能中午办吧?”“怎么没有?二婚都是晚上办的,这么多年,我还头一次遇到中午办的。"杨贵妃好像知道得挺多,她说: "婚礼都在晚上,是现代人搞错了,二婚中午举办正对。“她又向身边的中年妇女普及起了知识: “结婚结婚,那个`婚'字在古代是黄昏的意思,这样,中午办`二婚'才符合传统呢,我看没啥不妥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不太服气的样子。

梅子过来插话,问杨贵妃的丈夫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儿。“杨贵妃说, “职务不高,血压高;职称不高,血脂高;工资不高,血糖高。"梅子笑了一下,说: “年龄大了, `三高'也正常。"“年龄大了,职务、职称、工资高才正常。"婚礼仪式开始了。发丝定型过的主持人走上T 台,深情地说:“总有这样一段时光,让我们静静等待,等待一生一世的爱情;总有一个人,悄悄地出现在你的身边,令你评然心动,然后彼此相爱。

他们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寂静繁华,今天终于走上这神圣的婚礼殿堂。让我们用潮水般的掌声欢迎这场婚礼的男主角新郎隆重登场……“大家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新郎新娘的身上时,梅子却心不在焉,在视线范围内、在大屏幕里闪过的人影中,四处搜寻着雪芳,遗憾的是,她一直没见到雪芳的身影。

婚礼的程序都差不多,新郎手捧鲜花入场,新娘一袭洁自的婚纱,在父亲的陪伴下登场。煽情的交接仪式过后,新郎和新娘真情表自,宣告爱情誓言,交换爱情信物……主持人说: “请新郎托起新娘美丽温柔的手,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并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宫有,或任何其他理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新郎回答: “我愿意!”主持人对新娘说: “请新娘托起新郎坚强有力的手,你是否愿意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并与他缔结婚约,尤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新娘回答: “我愿意。"主持人对来宾说: “尊敬的各位来宾,你们是否愿意为他们的结婚誓言作证?”台下回答: "愿意!”“我听不清楚,请大家的声音再响亮一些!”“原音!” ,u、-~八·杨贵妃冲若梅子撇了撇嘴:“真搞笑……听说两个人都是二婚,第一次结婚也这样山盟海誓的吗?”梅子说: ”就是走个程序叽。"杨贵妃问梅子: “你家雪芳咋样?啥时候结婚哪?”“雪芳……没听她说有男朋友……"杨贵妃叹了口气,说: “我家若影也单着呢,你说现在咋回事儿呢?就老姜闺女那个层次的,都结两次婚了……"“小点儿声,这样说不合适。"“本来嘛,你说咱闺女差在哪儿呢?为啥把优秀的都剩下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你是说眼下现状,还是说孩子?”“当然是现状了。"现场掌声十分热烈,婚礼仪式走到尾声,主持人的话锋变了,仿佛成了脱口秀表演: “新郎新娘手牵手,从此成了小两口;新郎新娘一根筋,海枯石烂不变心;新郎新娘同进步,多吃萝卜少吃醋;新郎新娘感情好,明年就生小宝宝……"梅子站起来在人群里张望着。杨贵妃瞅着梅子说: "饿了是吧?都12 点多了,还不上菜。"莱总算上来了,但热莱不热,凉莱不凉,尽管如此,没多大工夫几道菜就盘子见了底儿。新郎和新娘敬酒之后,一桌子莱被提前“光盘行动"。杨贵妃从不吃亏,她早有准备,见别人开始动手,便迅速从包里拿出了朔料袋,成功地打包了半个红烧肘子和半份四喜丸子。

杨贵妃对梅子说: "肘子给你吧。"梅子摇了摇头。

“你嫌弃?”“除了自己家人,我从不在外面打包。“梅子说。

从洒店出来,杨贵妃陪梅子走到了地铁站,一路上她不停地讲啊讲,主要是抱怨她女儿这茬孩子: ”都说95 后和00 后是'绝代佳人'…... "

“绝代佳人有那么多吗?”“不是那个绝代佳人,是没房贷、没车贷、没有下一代。"梅子笑了起来: “这算啥绝代佳人啊!”“不光绝代佳人,还'四大皆空'呢!””出家啦?”"啥出家,不买房、不结婚、不工作、不生娃,四大皆空。"梅子又笑起来,笑一笑,笑容就在脸上僵住了。雪芳不正是“四大皆空”吗?

杨贵妃说: “我现在啥都挺好的,就是若影让我糟心,一想到她,就条件反射脑瓜仁儿疼。你家雪芳呢?””还……也挺愁人的。"“我真心不理解,你说这茬孩子中啥邪了,整天捧个手机,一天不出门,洗澡两分钟, `大号'半小时….. "

“你闺女也那样啊!还有早起不叠被,自天拉窗帘。"”就是就是,发信息不回,发红包秒收。"“对人冷漠,对小猫小狗倒挺有爱心。"”可不是嘛,买东西从来不讲价,说别人不容易,可她老爹老妈就容易?”说着,杨贵妃还括扯括最手里的塑料袋, “当年供她出国留学,我跟她爸吃剩饭剩菜是家常便饭。"10 年前,梅子和杨贵妃谈论起各自女儿时都十分骄傲,比如所在大学在世界排名多少多少,即便大学排名不算靠前,还是可以说一说专业,而且,学校里曾经走出来过哪些名人,不管自己了解不了解,都能背出名字,如数家珍,仿佛汗毛孔里都透着自豪。时过境迁,如今两个孩子都回来了,梅子和杨贵妃彼此知道对方底细,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都在拉下脑袋。

望着杨贵妃的背影,梅子想起小学时的同学杨妮妮,即便后来当了护士的杨妮妮依旧身材苗条,娴娜多姿,可人是禁不住岁月摧残的,梅了心里想。

这次参加婚礼,梅子并不是什么都没拿,而是拿回了一个苹果。

梅子把那个苹果放在家里的餐桌上,目光扫到了自己食指上的疤痕。母亲曾跟她说过,小时候她跟哥哥姐姐争苹果,不小心被刀划破了手,留下了永久的疤痕。那个时候家里困难,一个苹果分四份,一个孩子一份。梅子对此没有记忆,问哥哥跃进和姐姐石青:跃进说,最多的时候,每个孩子分一个苹果,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分一个苹果,或者一个苹果分四瓣儿;石青说,没有那么宽裕,记得有一次,她只吃到了削下来的苹果皮。至于梅子的手是怎么受伤的,跃进和石青都说不记得了,不承认是他们误伤了梅子。

梅子将拿回来的苹果放在桌子上,它的旁边还有一个水晶苹果,两个苹果大小、形状差不多,颜色和质感却霄壤之别。水晶苹果是雪芳送给她的。

周一傍晚下了一场雨,是那种被称为"晴天漏"的雨,天空一边晴朗一边阴沉,阴沉的那片下没下雨不知道,晴朗这一片却咄里啪啦下起了急雨。山于气象台没有预报,很多人没带伞,导致下班高峰期变得十分拥堵。梅子和雪芳一起去回迁房泉水小区看望老爷子刘宝贵。从梅子的角度来说,是雪芳陪自己看父亲;从雪芳的角度来说,是梅子陪自己看姥爷。不过这次是雪芳先提出来的,所以说是梅子陪她也说得过去。

路上,梅子问雪芳: “周六你去参加婚礼了?”“什么婚礼?”“老姜女儿的婚礼呀。"“老姜?我没听说过。"梅子明白了,也许婚礼名单里的那个雪芳是重名。现在的重名率太高了,想避开,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那天晚上,刘宝贵心情很好,做了两个拿手菜:熘肉段和酱牛肉。刘宝贵已经95 岁了,身体硬朗,除了有点儿耳背,其他方面感觉比梅子都健康。雪芳最喜欢吃姥爷做的菜,尤其是熘肉段和酱牛肉。熘肉段要外焦里嫩,想做得好非常不容易,不是黏糊了就是疲沓了。在雪芳小时候刘宝贵曾告诉她,做好熘肉段的关键是掌握好火候,过油时火劲儿要猛,把肉段炸结实了,最好带点儿瑚味儿,灰不要勾得太厚。事实也是如此,姥爷熘的肉段油光桯亮、糯香酥脆。酱牛肉的酱料是姥爷自己配置的,有桂皮、良姜、香叶、麻椒、八角、丁香、白芷等,不用醮调料,直接吃就回味尤穷。

进屋时,梅子就闻到了香味儿,她瞪了雪芳一眼,问: “你是不是告诉姥爷要回来?”“我当然要告诉刘老哇。"雪芳管刘宝贵叫刘老。

“一个月也不来看姥爷一回,姥爷这么大岁数……姥爷虽然不老, '90 后',可毕竟是长辈,你不该折腾他。"刘宝贵乐呵呵地说: "哪是折腾啊,想被折腾还得人家给机会呢……雪芳,你这就对了,姥爷高兴,别说你愿意吃我做的菜,就是为你当牛做马,姥爷都愿意。"“看看,刘老高兴了吧,高兴才重要。“雪芳说。

梅子也带了一些熟食和甜点,有刘宝贵爱吃的,也有雪芳爱吃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足姥爷面子,雪芳对刘宝贵做的菜赞不绝口,却冷落了梅子带来的水果蛋糕。

饭吃到一半,雪芳宣布了她的一个决定。按雪芳的说法,好消息要第一个分享给重要的人。

其实,说的时候雪芳还是有些轻描淡写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去种苹果。"“种苹果?“梅子扑咏一声笑了,“我倒是在手机上种过苹果。”“我说的不是游戏,是去山顶村种苹果。"“哪个山顶村?“刘宝贵问。

“刘老,您的老家呀,您出生的地方。"“去那儿干啥?”“我不是说了嘛种苹果。"梅子瞅了瞅刘宝贵,对雪芳说: “你又要闹妖儿啦?”“我没闹妖儿。“雪芳一副认真的样子, “你不是见面就骂我游手好闲吗?现在行了,我有事儿做了。"“什么事儿?种苹果?一个生物学博士种苹果?”“对呀,有什么不妥吗?”“你诚心想我早点儿死啊!”雪芳笑嘻嘻地要过来搂梅子肩膀,梅子躲闪开来。雪芳说:“怎么会呢,我就是不愿意让您为我操心,才找事儿做的,别以为种苹果是件简单的事儿,从小的方面说,我想尝试尝试,看看能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往大了说,可以为社会创造财富,让更多的人受益呀。"梅子自了雪芳一眼,说: “很多工作都能实现人生价值,你为啥心血来潮,非要干自己不熟悉的事儿呢?你老舅做事还知道讲究个性价比呢,何况你还读过大书。"”这次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干一件正经事儿。"“去农村种苹果是正经事儿?你也不是学农业科技的。"“我是学生物学的,比那个还高一个层次好不好。"“用生物学指导果树技术?”“不是去指导,是要亲自种果树,亲手做实验。"“得得,别再说了,现在科技突飞猛进,做什么实验不好,实验种苹果,你不知道农产品价值低呀?”“不是钱的问题,况且,你怎么就断定农产品价值低呢?””还用说吗?长个脑袋的人都知道。你还想靠种苹果发家致富哇?要我看,你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还创造社会财富呢,就别豪言壮语了。""唉,我就说嘛,咱俩对问题的看法不在一个频道上。"“那就不说了……你愿意干啥就干啥,不跟我们说也行。反正你们这拨孩子,做事三分钟热血,说不准过几天又想养牛了呢。””这次不一样,我荨至准备两个月了。"“要住在山顶村吗?“刘宝贵间。

”是呀,种苹果哪能来回跑。"“那是要去当农民?”"嘿嘿,要算也是新型农民。"“什么型农民也是农民。"梅子插话: “别听她的,两天就住够了,我把话搁在这儿,你能在农村住一个星期,我赌你……"赌什么,梅子没想好。

雪芳有些急了,说: “老妈你放心吧,这次你一定输。你不是觉得我做事没根嘛,这次我就要在那里扎根。""扎根?“刘宝贵被嘴里的东西喳住了,满脸涨红。

梅子连忙递给刘宝贵一杯水,看着刘宝贵喝了一口。

雪芳问刘宝贵: “没事儿吧?“刘宝贵摇了摇头。

吃过饭,梅子在厨房洗碗,雪芳过来帮忙。梅子让雪芳去陪姥爷捞吩喳儿,雪芳说姥爷在沙发上眯着,可能累了。

“能不累吗?奔100 的人了,你还让他给你做菜。"雪芳嘟囔一句: “我没让他给我做菜呀。"那天晚上,雪芳在家里整理资料,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直到凌晨两点睡觉前才翻了翻手机。手机显示有十儿个未接电话,多数是梅子打来的,还有大姨石青的电话。

雪芳给梅子回拨了电话,梅子焦急地问雪芳在哪儿。

”在家呀。“雪芳说。

“你姥爷进医院了。""哪家医院?”“市中心医院。"雪芳"腾“地跳到地上,一边穿衣服一边向外面跑去。

凌晨3 点,雪芳才有了夜深的感觉,也许与周边的寂静、与街道冷冷清清有关,其实午夜才是理论上的深夜,而凌晨3 点多离天亮也就一个小时左右。天刚蒙蒙亮,城市的街道便喧闹起来城市缩短了黑夜的时间。

医院里有些人在走动。雪芳先是来到急诊室,没见到熟悉的人,又来到后楼的住院部,梅子和石青正站在门口雨搭的聚光灯下。从远处看,两人脸色苍白,挺吓人的。

一见面,雪芳问: “我姥爷咋样了?”“不太好。“梅子说。

“初步诊断是心梗。“石青说, “白天还要进一步检查。"刘宝贵被送到医院之前,他分别给梅子和石青打过电话,说了很长时间。不过电话里他没提身体不舒服,所谈的内容是关于雪芳的。

刘宝贵跟梅子说的意思是,他不赞成雪芳去山顶村种苹果,理山很简单,他是从山顶村爬出来的,那个过程极其艰辛,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十倍的努力。从吃农村粮到吃城镇粮,要越过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有多少人因为这道鸿沟“望洋兴叹"。一开始,刘宝贵在城里做临时工,每天起早贪黑,多出力也不讨好,还受人欺负。“小宝子,帮我热饭去。” “小宝子,给我倒杯水。” “小宝子,你替我干一会儿,我困了。“刘宝贵不能拒绝,心里怎么不愿意也得痛痛快快地答应: "唉,好嘲!”这样干下来,刘宝贵的命运该有转机了吧?没有。刘宝贵那一批临时工一共50 人,最后厂里决定留下8 个人,留厂名单里根本没有刘宝贵。刘宝贵觉得委屈,跑到锅炉房后的大烟囡下闷捇闷捇地哭。这个时候房桂琴过来了,她安慰着刘宝贵。刘宝贵说他是这批临时工里干得最卖力的,为什么他留不下来,而个别藏奸耍滑的却能留下来呢?房桂琴说,她听车间里有人议论,留下来的不是有关系就是会来事儿,不是给车间主任家干活儿,就是送青莱鸡蛋。刘宝贵呢,除了死心塌地干活儿,别的心思一点儿都没有。房桂琴感叹: “有人为你打抱不平,可又有啥用呢?”后来事情有了转机,转机不是厂里的决定改变了,而是房桂琴的帮助。房桂琴让她师傅出面,给她和刘宝贵做媒,刘宝贵受宠若惊,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居然落到了他头上。就这样,刘宝贵以职工“未婚夫”的身份继续留在厂里当临时工,他的身份虽然是临时工,但干的工作却跟正式工一样,甚至比正式工还繁重。可惜同工不同酬,干一样的活儿,挣的比别人少了三分之一。刘宝贵和房桂琴结婚时,刘宝贵还是临时工,生了大儿子跃进后,他仍是临时工,一直到大女儿石青出生他才转变了身份。那年,机械部领导到厂里视察,刘宝贵和师傅一起操作表演,领导询问工作任务完成情况,师傅说他们加班加点一个月,超额完成了机件加工任务。领导表扬了刘宝贵和师傅,师傅随口说: “为了完成`生产会战'任务,我这个徒弟一个月没回家,吃住都在车间里。“领导很感动,叮嘱厂领导要好好总结总结,尤其要挖掘出新一代工人阶级的优秀品质。机械部领导走了之后,厂领导开会研究,这才发现刘宝贵是个临时工,经过一系列填表、申请和审批手续,刘宝贵被破格录用为正式职工。当年年底,刘宝贵的事迹被报到机械部,他成为部级劳动模范。刘宝贵成为劳动模范实至名归,而且,一当就是20 年,1984 年,他已经提前跨入2000 年。这是怎么算的,外面的人搞不清楚,所说的跨入2000 年,不是刘宝贵本人跨入2000 年,而是他的工作时长已超额完成,已经干到了2000 年的工作址,是不是按每天8 小时算,节假日和晚上加班时间除以8 小时,累计出来的天数?刘宝贵回家从没说过,反正劳模材料是这样写的,报纸广播里也是这样说的,说刘宝贵是走在时间前面的工人。在梅子的记忆里,她只在吃晚饭时能见到父亲。一大早父亲就上班了,下班回家吃饭,吃完饭又去工厂加班,等父亲再回家已经是深夜了。刘宝贵加班是心甘情愿的,加班没有加班费,完全属于义务奉献,不过,部级劳模的待遇也等于变相给了他补偿。

刘宝贵让梅子做雪芳的工作,一定要阻止她去农村种苹果,雪芳读过大书, "咱这个家要一辈更比一辈强,不能兜了一圈儿又回到老地方"。刘宝贵还提到西塘的盐碱地,说那里种什么死什么,连嵩草都不愿意长,雪芳要到盐碱地上种苹果,纯粹是瞎胡闹。“西塘那个地方我太熟悉了,北边是碎石砬子,早年姓曹的一家掌柜的横死,被草草地埋在石砬子下,那家人的后辈则出了些爬灰的不肖子孙。""啥是爬灰呀?””就是乱了辈分,公公和儿媳……"“别说了,我懂了。"“那个地方风水不好,待久了人都得怪病。村里一个姓杨的寡妇总在盐碱地里采野莱,那个地方的野菜不多,只有龙须莱,后来那个寡妇像被盐碱水泡过一样,灰自干瘦。"梅子当然不赞成雪芳去农村种苹果。梅子打小心气就高,自己没赶上好机遇,没能读大学,她就把所有的理想都寄托在女儿身上。那些年她儿乎没了自己的存在感和生活,送雪芳上学,接雪芳放学,陪她写作业,想方设法给女儿搭配营养食物。按她自己的话说,把她最好的年华和时光都奉献出去了。好在雪芳比较争气,考上了985 大学,令梅子无比欣慰,觉得自己的心血没有自费。梅子领着雪芳见各路亲戚、见老邻居、见老同学,三旬话之内必是介绍女儿,女儿高考多少分,如果不是报志愿出了闪失,不是进清华就是进北大。在亲戚朋友面前都介绍过了,炫耀的惯性却没停下,在莱市场买莱,梅子跟卖莱的介绍雪芳,说自己女儿如何优秀,差一点儿进了清华、北大。站在一旁的雪芳滕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儿能让她钻进去。当时,雪芳面临一道艰难的选择题,选项A 是在国内读大学,选项B 是出国留学。雪芳把题目抛给了梅子,梅子整整一夜没睡,以她的心气,当然希望女儿选择出国留学,可留学毕竟需要一大笔费用,她们家庭条件有限,大林去世之前是给她留下一笔钱,但满打满算也就20 万元, 20 万兑换成美元,还不够雪芳在国外一年的费用。第二天一大早,梅子就去找大哥跃进和大姐石青寻求帮助,弟弟小革子就算了吧,他欠自己的钱十多年了都没还,根本指望不上。事实上,跃进和石青都不赞成雪芳出国留学。石青说: ”表面看我的家底儿挺厚,可钱都压在房子里,拿不出现金,实在不行可以用房子抵押,帮你贷一点儿款。"跃进干脆直接拒绝,他说: “我哪有钱哪,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了20 万全让小革子借去了,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不出钱也就算了,跃进还教育了梅子一番,说梅子虚荣心强,害得自己一辈子辛苦。"咱是啥家庭,能跟有钱人家攀比吗?不是我说你,你这辈子就害在虚荣心上,老话说得好,心强不能跟命争,这个道理不懂吗?……对,算我白说,你不懂。“梅了说: “我怎么不懂?问题是孩子争气呀,如果她啥也不是,我也就不往这方面想了,可孩子自身有这个条件,已经快够到树上的苹果了,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帮她一把呢?” “那也得有条件帮才行,你自己啥条件不清楚吗?”梅子说: ”也不是一点儿条件没有,跷跷脚就够到了,我再苦儿年,再奋斗几年,总不能让女儿放弃大好前程,留下终身遗憾不是?”跃进说: “我不是故意跟你抬杠,一听你说跷跷脚我心里就直激灵,人活着要脚踏实地,脚踏实地懂不懂?咱小时候爹妈是怎么教导咱的?做人做事都要脚踏实地,你总跷跷脚,那样走路能稳当吗?能走远吗?能不东倒西歪吗?你说说,这些年你过得苦不苦?“梅子不高兴了,说: “我来是求你帮我的,不是来听你教育我的,不帮拉倒,扯那么远干啥?“本来,四处碰壁的梅子该打退堂鼓了吧,恰恰相反,梅子属于越挫越勇型,她先是把自己逼上绝路,然后再想办法。就这样,雪芳出国留学了。好在雪芳很争气,知道家里条件有限,就勤工俭学,课余时间打了两份短工,总算把学业坚持了下来。雪芳博士毕业回国,梅子充满了骄傲,逢人就讲,天尤绝人之路,凡事贵在坚持, “人这一辈子啊,没有爬不过去的山峰,没有膛不过去的激流险滩"。就在雪芳学成归来,梅子觉得一切苦厄都度过了时,她才发觉自己想得过于乐观了,其实,考验才刚刚开始。在梅子看来,雪芳将来的职业,最好的三个选项分别是机关事业单位公职人员、大学老师和研究机构研究员,再不济也得进大型国有企业或者国际大公司。不想,雪芳对梅子的前三个选项没有兴趣,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就不跟那么多人去挤了。“梅子则认为,竞争才能体现价值。雪芳说: “关键是我不想。“梅子回摔过去:“不是想不想,是行不行的问题。“雪芳说: “既然不想,别的尤所谓了。“梅子气得肝气郁结,她倒要看看雪芳到底能选择什么样的“金椅子“高就。事实上,雪芳的就业之路走得并不顺利,她先是在一家国际金融机构工作,干了不到一年就辞职了。职场上关于90 后、00 后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 90 后主动辞退老板, 00 后更是连招呼都不打,老板哪天见00 后没来上班,就得问是不是辞职了。

还好,据说雪芳辞职前给公司正式发了邮件。后来,雪芳迫于各方压力也联系了几家单位,可惜高不成低不就。也许雪芳的心气随梅子,她既不要活在长辈的眼里,也绝不委曲求全,所以一年来基本处于失业状态,原来由高薪工作赚来的积蓄被逐渐掏空。没有工作并没有改变雪芳的消费习惯,她每年都要外出旅游,平时没事儿常喝茶打牌。很多年轻人喜欢喝可乐喝咖啡,雪芳却喜欢喝茶,应季的绿茶、秋天的红茶、冬天的普泪茶,很是讲究,当然,消费也颇为可观。梅了曾含蓄地提醒雪芳:年纪轻轻的,别过早地高消费。

雪芳不这样看,她说有人抽烟,有人买高档化妆品,而她只是喝茶,消费都差不多。说到底,梅子并不是担心雪芳喝荼,而是为她尤所事事的状态而忧心忡忡。

刘宝贵让梅子劝导雪芳时,梅子的内心是矛盾的,或者说迷迷瞪瞪更接近,她总觉得雪芳的“正式摊牌”有些魔幻,好像雪芳在玩一款“种苹果”的网络游戏。创业?哪那么容易,且不说她选择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项目,而任何一个项目都不简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一个人怎么去创业?况且,那是需要一大笔资金的,资金从哪里来?从某种角度来说,梅子对雪芳要创业的事儿没怎么当真,她坚定地认为,雪芳不过是心血来潮,或者是为了应付梅子以及周围给她的压力而写的一张卷子罢了,她当故事听就好。

这些年来,梅子在雪芳身上投资那么多,最终换来的却是回农村种苹果,种苹果还需要留洋的博士吗?在她看来,小学毕业就可以了。

另一方面梅子也想到,有点儿事儿做总比整天游游逛逛好,年轻人没有职业就如同漂在溪水里的浮萍,随波逐流。每次看到雪芳,梅子就觉得心里堵得慌。雪芳整天憋在家里摆弄手机,接触的几个人也很有限,尤其年龄到了不好找对象的“临界线”。这条临界线有的说是27 岁,有的说是28 岁,还有说是25 岁的。雪芳虚岁29 了,眼看就要步入“圣女' (剩女)行列,令梅子更加焦虑。基于这一点,梅子对雪芳要去山顶村种苹果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不管怎么说,雪芳毕竞有事儿可做,哪怕她撞了南墙也不见得是坏事儿。而且,梅子坚信雪芳一定不会成功,到时候碰得头破血流,自己就知道疼了,就知道转头了,就会安分守己地找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找一个合适的人家出嫁。

所以,梅子耐心听完刘宝贵的絮叨后,浮皮潦草地说: “好,我找时间跟雪芳聊一聊。""找时间?你得马上找她,阻止她!”梅子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很显然,刘宝贵在梅子那里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答复,他不甘心,又给石青挂了电话,跟对梅子说的差不多,总之是希望石青阻止雪芳,不能让雪芳掉进盐碱地那个坑里,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不知道石青是不是把刘宝贵的话都听进去了,一直等刘宝贵说完,石青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说不合适吧?”“怎么不合适?”“我自己的女儿都不听我的,人家凭啥听我的?”“我没让你去找雪芳,我让你跟红梅说,你是她姐。"红梅就是梅子。刘宝贵给她起的名字叫红梅,长大后梅子觉得跟自己重名的人太多,就改成了“梅子"。石青也是,刘宝贵给石青起的名字叫四清,她自已改成了石青。只有大哥跃进和弟弟维革的名字没改,不过,很少有人管维革叫维革,大多叫他小革子或者小草,至千为什么叫小草,后面会涉及。梅子把改名的传统传给了雪芳,雪芳原来叫雪花,她是下雪的时候出生的,父亲大林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雪花,雪芳上学时自作主张,改成了“雪芳”。

石青大概不想跟老爷子纠缠,敷衍道: “好,等有时间,我跟梅子说说。""啥叫有时间?今天晚上你就找她,马上找她!”石青沉默了。

“听到没有?今晚,今晚!”石青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晚上,石青并没有给梅子挂电话,她上床准备睡觉时,突然接到了小革子的电话。接下来,梅子接到了小革子的电话。梅子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是,刘宝贵会不会是因为雪芳去农村的事儿上火而犯病的呢?

梅子匆匆忙忙离开家,临走时还拿上了放在床头的水晶苹果,那个水晶苹果是她过生H 时雪芳送给她的,说是水晶苹果可以保佑平安。

去医院的路上,梅子越想越觉得不安,如果刘宝贵心脏病发作真的跟雪芳要去农村有关,那她的负罪感可就大了。刘宝贵给她打电话让她劝阻雪芳,她心不在焉,一定令刘宝贵失望了,毕竞那么大岁数了,失望中毒火攻心……说起来,雪芳在刘宝贵心目中的确是个特殊的存在,孙子辈儿中,老大跃进的孩子果果是女儿,石青的孩子力力是儿子,小革子尚未生育,按理说,雪芳只是刘宝贵的外孙女,地位不应该高过孙女和外孙。可能由于梅子最孝顺,也可能雪芳小时候在姥爷身边待的时间最长,总之,儿女那一辈儿,刘宝贵的心头肉是小儿子维革,孙子辈儿是雪芳。表面上,刘宝贵最看不上小革子,忌恨最多的是小革子,实际上最偏心的也是小革子。到了孙子这一辈儿刘宝贵就不遮遮掩掩了,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唯独心疼雪芳。

此时,刘宝贵已经被120 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急诊室。梅子在急诊室见到了处于昏迷状态的刘宝贵,也见到了小革子和石青。

石青小声对梅子说: "晚上老爷子还跟我通过电话,一点儿都听不出来哪儿不舒服,怎么说犯病就犯病了呢?””他也给你打电话啦?“梅子问。

”这么说,他给你打过电话?”"嗯,他跟你说啥了?””说了雪芳要去农村的事儿,还让我跟你说说……"梅子心里咯瞪一下,觉得问题严重了,很多迹象表明,问题都聚焦到雪芳身上。

梅子给雪芳打微信语音电话,雪芳不接。她又给雪芳打电话,雪芳也不接。梅子每隔一会儿就给雪芳打一遍电话。梅子打电话雪芳不接,她就让石青打,石青仍然打不通。石青嘟嘟嚷嗤,说: “看出来了吧?关键时刻老爷子心里装的还是他小儿子。"“什么?”“本来老爷子跟我俩都通过电话,可心脏病发作时,打的第一个电话还是给小革子。"”这没啥挑的,人家是儿子嘛。"“那怎么不给大哥打呢?”"姐呀,不是我说你,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挑这个。"“我就说这个事儿……你别担心,老爷子现在平稳了。"雪芳赶到医院时,用了急救药的刘宝贵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梅了没让雪芳打扰刘宝贵,只让她在病房门口看了看。雪芳问:“医生呢?“梅子说: “明天早晨才能做各项检查。""急诊不是可以做检查吗?“雪芳说。

石青自了雪芳一眼,说:”到医院就得听医生的。"梅子注意到这个细节,拉了雪芳一把,两人来到电梯旁边的安全出口。梅子对雪芳说: “你姥爷这次犯病可能跟你有关系。"“跟我?有啥关系?”“你说要去山顶村种苹果,他不同意,上了一股火儿。"“我姥爷说的?”"嗯,他发病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阻止你。可能是看我的态度不积极,就给你大姨打了电话。你大姨呢,她也不好掺和咱家的事儿,所以……我估摸着,老爷子上火了,诱发心脏病复发。”“妈,你啥意思呀,姥爷病了是我的责任叽?””还不能下定论,只是推测。"“推测?可不能瞎推测呀,要是姥爷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梅子有些急了,说: “你没明自我的意思,我是担心你大姨、大舅,还有你老舅,到时候他们把责任推到你身上……我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准备什么呢?””到时候你少说话,也不用辩解。"”是我的责任我不推卸,我不怕担责任。可我不明自,种苹果的是我,跟姥爷犯病有啥直接关联呢?”“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呢!“梅子说, “生气本来就可以诱发心脏病…..你姥爷已经做过两次心脏支架手术了,都是让你老舅气的,我记得厌生说,着急上火能引起什么胺水平升高,导致血压升高,血管收缩,造成斑块破裂,形成血栓,促使心脏病发作。””可我没气姥爷呀……"

“我没说你气姥爷了……要说这事儿我也有责任,他跟我说要我劝阻你去山顶村种苹果的时候,我应该态度坚决一些,可谁能想到哇……现在跟20 年前不一样了,你姥爷90 多岁了,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再经受手术……唉,我现在真为他担心哪。"雪芳见梅子流出了眼泪,连忙从包里掏出了纸巾。梅子没接雪芳手里的纸巾,只是将手捂在额头上。雪芳过去给梅子擦眼泪,突然,她透过安全门上的竖条玻璃看到门的那侧闪烁着火星,忽明忽暗。雪芳扭头看了看,看到玻璃上扭曲变形的人脸,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雪芳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发麻,这种感觉倏地传到头皮。

梅子感觉到雪芳有些异样,抬头问: “你咋啦?”雪芳稳了一下神儿,说: “没事儿。"雪芳深吸一口气,出其不意地推开了那扇安全门,大步迈了出去。

门外传来了叫声,接着是雪芳的尖叫。

楼道里,一位中年男护工正在埋头抽烟,雪芳突然破门而出,吓了他一跳。与此同时,雪芳也被对方吓着了,两人相对而视,惊叫起来。

上午,刘宝贵做了一系列检查:心电图、心脏超声、运动负荷试验、核索检查、心脏CT 和冠脉造影等。医生会诊后找家属谈话,小革子和梅子代表家属参加。医生的诊断结论是冠状动脉栓塞。解决方案有两种:一是心脏支架手术,心脏支架手术创伤小、花费少,但考虑到刘宝贵已经做过两次心脏支架,再做支架有一定的风险,而且不敢保证半年后不会再度栓塞;二是搭桥手术,考虑到患者二尖瓣关闭不全和现在的栓塞程度,最好是做搭桥手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但心脏搭桥是开胸手术,创伤比较大,而且患者年龄大,风险性高。小革子拖着一条残疾的腿,满脸怒气地走过来走过去,他说: “这样也危险那样也危险,要你们朕生干什么?”梅了连忙拉了拉小革子。医生不高兴了,说: “我只负责说明情况,最后还由你们家属决定。"家属讨论是在住院部后院的空地上进行的。

小革子和石青争得脸红脖子粗时,跃进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跃进说自己这几天血压高,吃药也降不下去,迷迷糊糊的,走路都打晃。梅子蔑视地白了跃进一眼,她了解跃进的秉性,但凡遇到事儿了,他就示弱装尿包。

梅子说: ”还是抓紧讨论老爷子手术的事儿吧。"石青说: ”说了半天我也没搞明自,支架和搭桥有啥区别?”小革子现学现卖,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支架和搭桥是两码事儿。冠心病的全称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动脉粥样硬化啥样儿?它就像水管里面黏附了水垢,水垢多了血管就狭窄了。心脏支架手术,说自了就是利用心脏支架,把狭窄的血管撑开,恢复血管畅通。搭桥手术是从大腿上或者胳膊上取一根血管,用这根血管绕过狭窄的血管,搭接另一根血管直接疏通。这样说明自了吧?”梅子补充说: “医生说如果放心脏支架,就需要好儿个,这样会使血管再度狭窄,栓塞的风险大大增加,况且,老爸已经做过两次支架手术了。""搭桥手术是不是大手术?“石青问。

”是,要开胸。“梅子说。

石青说: “不能保守治疗吗?”小革子说: “要是能保守治疗,咱还在这儿讨论个啥?”跃进说: “不是我说话抬杠,我觉得,做大手术不合适……"小革子又来劲儿了,对跃进说: “我看哪,你还是觉得钱不合适吧。"“钱不合适?你啥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你心里那点儿小九九我还不知道?大手术花钱多,你心疼钱坝。"“你放屁,我啥时候说钱啦?”梅子连忙在一旁和稀泥: “小革子你少说两旬,大哥根本就没提钱的事儿,他是担心老爷子年龄大了,大手术怕熬不过去……我也有这个担心。"小革子说: “那怎么办?治危险,不治也危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死在这儿吧?”梅子说:“谁说不治了,这不是还在想办法吗?大姐你说呢?”石青说: “我觉得咱在这儿讨论没啥意义,咱不是医生,到了医院,高不高兴都得听医生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梅子说: ”问题是,医生让家属做决定啊。"石青瞅了瞅雪芳: “雪芳,你说呢?”雪芳刚想说话,被梅子拦住,梅子说: “雪芳是小辈儿。"雪芳说: “小辈儿怎么啦?小辈儿也有表达意见的权利。"雪芳问小革了: “医生倾向搭桥还是支架?”小革子说: “我听那意思是希望搭桥。"“医生跟咱想得能一样吗?他当然希望做大手术了。"跃进插话。

小革子嘲笑说: “看看,这不又扯到钱上了。""闭嘴吧你!“石青说。

梅子说: ``厌生倾向做搭桥手术的理由是老爷子的二尖瓣关闭不全,加上他以前做过两次支架手术。"雪芳说: “做手术要看患者的身体状况,而不是年龄,我查过文献, 95 岁做手术的也很多。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姥爷身体条件允许,我建议给姥爷做搭桥手术。"梅子说: “你别跟着发表意见了好不好?”这时,跃进看到梅子手里攒着的水晶苹果,问那是什么。梅子就说,是水品苹果,保佑老爸平平安安的。跃进说: "净扯淡,要是一个玻璃球能保平安,咱还来医院干啥!”最后,雪芳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刘宝贵做的是支架手术,又支了两个药物涂层支架。手术还算成功,但同时也留下了隐患。

雪芳回到家已是深夜,打开灯,映入眼帘的是茶几上平安夜带回来的水晶苹果,晶莹剔透,闪着多彩的光芒。雪芳心里默默念叨着:但愿姥爷能顺利渡过此次难关。

按说雪芳已经很疲劳了,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晚上她一直没睡觉,本以为回到家倒头便睡,不想,心里还是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一想到姥爷发病可能跟自己回农村种苹果的决定有关,就隐隐地感到内疚。

雪芳尤心休息,努力地查找一些关千冠心病的文献资料,心绞痛、心肌梗死、心力衰竭、心律失常和猝死等词语跳跃出来。冠心病病人的胸口就像“放了块大石头”,自己的心里不是也压了块大石头吗?只是没有像拧毛巾似的绞痛罢了。有些病人的表现并不具有典型性,有的"胃疼",有的"牙疼",还有的"嗓子疼”和"嗓子发紧",以及“左侧肩膀和胳膊疼”等,以这样的症状判断的话,可真就难了。

雪芳猛地站了起来,她在书柜里翻腾着,终千找到了几册基因检测报告。那些报告是家里人的:有自己的,也有刘宝贵、梅子、跃进、石青以及小革子的,基因检测是通过血液来检测DNA 分子信息,检测基因的类型和基因缺陷,预测身体患某种疾病的风险。

当然,风险提示并不是说一定会得某种疾病,而是得某种疾病的概率比较高,应提前预防或者干预。再次查阅基因检测报告,雪芳发现整个家族都有罹患冠心病的风险,只是轻重程度不同而已。报告上用星号数扯表示风险程度,刘宝贵是四星,梅子是三星,而雪芳自己也是三星。

家族基因密码中含不含性格因子和命运密码呢?雪芳想。当然,基因报告不回答这些问题。

雪芳翻着基因检测报告,翻着翻着,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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