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 Shanhai/zh/Part 3
径山海 — 第3部分
吴小蒿在大学读中国古代史, 对史前时代特感兴趣。她经常独自遐想: 人猿握别之后, 人类到底是怎样一步步走人文明的? 然而, 书上告诉人们的, 除了神话就是传说。幸亏那些考古学者, 从荒野中, 从地表下, 将史前人类的遗留物寻出,让它们说话。在中国, 他们发掘了一系列文化堆积遗址,于是就有了河套文化、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 … 在这些文化类型中, 吴小蒿最尊崇龙山文化。龙山文化的代表性遗址在济南东边几十公里, 吴小蒿大学期间曾去那儿实习过。据学者推断,龙山文化时代相当于传说中的五帝时期。当时中华大地上万邦林立,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凭借他们的德行与才能, 威仪天下, 四海咸服。就在这个时期, 华夏民族开始生成, 东方文明拉开了大幕。
看罢丹墟遗址, 再去看" 霸王鞭" 。二人骑车东去, 到钱湾渔港向南一瞥就看到了。那里, 岸边礁石向海中延伸, 节节相连, 渐渐变细, 像一条长鞭。吴小蒿编《隅城文史》时看过资料, 得知这霸王鞭退潮时露出来, 亮鞭于海天之间; 涨潮时隐人水中, 只显一道幽幽的鞭影。当地人传说, 这是楚霸王当年遗落在这里的一根鞭子。
吴小蒿走近霸王鞭, 被它的气势深深震撼: 波涛汹涌, 它安然若素; 鸥鸟起落, 它无动于衷。郭默向她讲, 霸王鞭是一块凶险之地, 当地人没有敢上的。外地人不知好歹,看到这里景象别致, 兴致勃勃上去拍照或者捡牡蛎,一不小心就会落水, 落水后很难爬上来, 每年这里都有人死掉。看着礁石上刻的" 霸王鞭”三字,吴小蒿怵然生悸。
她看见, 那道礁石到了岸边, 还是呈凸起状, 延伸出两百多米, 竟然到了很大的一座庭院门口, 门上方挂了一块匾, 上面写着" 神佑集团" 四个大字。她见过一些集团公司总部, 但没有一个是在这种大院里。她问郭默神佑集团老板是谁, 郭默用冷眼向那边一瞅, 压低声音说: “‘虎盗’!” 吴小蒿不明白, 郭默告诉她, 虎鲨是鲨鱼中最凶猛的一种, 神佑集团老总慕平川, 像虎鲨一样凶狠, 当地人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
吴小蒿端详一下, 发现这座豪宅建在霸王鞭的把柄处, 更能显示主人的强悍与威风。她问:” 你进去看过? " 郭默扭头看着海上:” 进去一回, 就不想再去了。" " 为什么? " " 咳… …吴镇长, 咱们走吧。"吴小蒿便知道, 在这座豪华大院里, 储存着郭默的一份难以言说的经历。
6 离开霸王鞭,郭默带吴小蒿向西面的山区奔去,说她已经和石屋村郑书记说好了, 看了那里的" 香山遗美" , 在村里吃饭。
刚走到半路,吴小蒿的手机响了。她让郭默把车停下, 掏出手机接听,原来是党政办主任刘大楼告诉她, 书记午后两点半要找她谈话。她想, 书记找我谈什么呢? 十有八九是开车门那件事。她心里像塞了一把乱草, 糟乱不堪。
郭默说:”吴镇长, 书记找你谈话, 你顺便给我美言几句。我干文化站站长五年了, 一直兢兢业业, 咱们镇的文化工作在全区名列前茅, 可是书记老是批评我, 也不知为啥。”
吴小蒿根据这话判断:郝娟上午讲郭默,纯属虚构。如果郭默和书记有一腿, 她不会这样求我。吴小蒿就说:” 好的。不过, 我初来乍到, 跟书记不熟, 咱们一起努力, 把文化这一摊子搞好吧。”
走了一会儿平路,再驶上一条山道,吴小蒿感觉到海拔高度不断增加。车子停在山腰, 郭默说, 这就是香山, 海拔一百八十六米, 摩崖石刻就在上面。吴小蒿一转脸, 看见了远处的大海和海中的鲤岛, 就问郭默, 这里离海有多远。郭默说, 十二公里。这片山区, 被称作" 楷坡镇的青藏高原" 。
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从村中传出。郭默皱眉道:” 这是怎么鼓捣的? 难听死了! "吴小蒿听见, 那些响器配合得不好, 没有劲头, 节奏也乱。她问: " 敲锣打鼓干什么? " 郭默说" 不知道。”
郭默领着吴小蒿往高处走了几十米, 就到了一处悬崖。悬崖高二十多米, 下面有一个凹进去的大洞。洞口上方,刻着" 香山遗美" 四个颜体正楷大字,落款为"康熙十年隅城县令郑理题" , 阴文沟槽里的红漆脱落殆尽,斑斑驳驳。
吴小蒿早就看过《隅城县志》 , 上面记载:“三户农人居于香山石屋, 某日, 有一骡至此, 负囊皆白银, 农人坚守之。忽有仓皇来寻者, 言标识悉符,尽数归还。谢以金, 坚辞弗受。县令郑理得知, 题‘ 香山遗美' 以褒彰。"
进去看看, 见石屋外高内矮, 石壁被烟熏得乌黑。中间有一堵石墙, 墙上有门洞窗洞, 里面隔出几间, 有石桌石床。吴小蒿想, 石屋村的先人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仍保持着传统美德,真了不起。她又想, 当年那头骤子,为何会驮着银子到这里来呢? 她走到东面的高处张望一下, 发现山下有一条南北大路, 那是从隅城去苏北的主要通道。很可能是骡子的主人中途休息,没把牲口拴牢, 它就挣脱束缚跑到山上来了。
郭默说:“咱们到村委吃饭去。” 二人沿着坡度很大的山路去了村里。此时, 锣鼓声再度响起, 却节奏分明, 带了许多花样, 十分好听。
二人来到村部大院, 只见里面一群老汉在敲打响器, 旁边站了几个年轻人。一位黑瘦老汉, 穿一领蓑衣, 抡两支鼓槌, 是个核心角色。他打鼓时两眼放光, 极其兴奋,蓑衣毛随之抖动,让自己成了一只老刺猬。
郭默带吴小蒿走进办公室, 见几个中年男人正在里面抽烟。一个四十来岁的站起来, 对郭默笑着说:“哎哟, 大歌星来了, 快坐! " 郭默说:“歌星算什么? 我把吴镇长带来了! 人家是凭本事考上的副科级干部, 周一才来咱镇报到。" 她向吴小蒿介绍, 那人是这个村的书记, 叫郑立前。
吴小蒿问外面敲锣打鼓干啥,郑立前向院子里瞅一眼: " 这帮老汉,谝他们有能耐。"他告诉吴小蒿, 今天下午村里有人结婚, 要去接新娘, 可是年轻人都不在家, 敲锣鼓找不齐人。好不容易找来几个半大小子, 把村里公有的响器拿出来操练, 敲出的声音乱七八糟。会弄响器的几个老汉过来说敲给他们听听, 就在这里敲起来了。打鼓的老汉是这帮人的头头儿, 外号" 老花鼓" , 因为他能把鼓点敲出花儿来。
吴小蒿早就听说, 过去隅城人在傍晚娶亲, 但现在城里人已经改在了上午, 没想到山里的风俗依旧。她看着那位老花鼓说: “他们敲得这么好, 应该有名堂吧?"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说”他们敲的叫《斤求两》。" 郭默眼睛一亮: " 这就是《斤求两》呀? 我知道这个打击乐牌子, 但是从没听过。” 说罢, 就拿出手机到门口录像。
大门口有小孩聒噪, 郭默停止录像, 嘟哝道:" 谁捣乱呢?” 吴小蒿一看,原来有个中年女人牵着一头羊出现在院门口。那羊不愿进来, 四蹄抵地, 直往后退。女人身后, 有几个小孩齐声叫喊:" 值班羊, 值班羊, 当官的一来就开膛! “
那帮老汉此时不再演奏《斤求两》 , 而是脸色阴沉, 将锣鼓敲出单调的节奏, 像在给小孩子的叫喊助威。
" 值班羊?”吴小蒿大惑不解。
书记嘿嘿不语。郭默笑着向她解释:" 石屋村的羊满山跑, 整天吃中草药, 喝山泉水,长了一身好肉,上级领导特别喜欢到这里吃羊。郑书记就在家里养上一只, 等到来了领导就把它杀掉, 再去买一只, 为领导准备着。家里始终有一只羊, 就跟值班一样, 所以叫值班羊。" 说到这里, 她做个鬼脸," 谢谢吴镇长, 俺跟着你沾光, 今天吃上值班羊啦。" 说罢又朝那女人喊, "嫂子, 谢谢你哈! “
吴小蒿大窘。她平时是喜欢吃羊肉的, 但是值班羊的故事让她生出罪恶感。看看那羊,已经被郑书记的老婆拽到厨房门口,拴到了一棵枣树上,依旧咩咩惨叫。
吴小蒿对郭默说:" 咱们不在这里吃了。" 说罢走到院里。郭默瞅一眼郑书记, 郑书记追出说:"吴镇长你第一次到石屋村, 不能空着肚子走吧?”吴小蒿说: “我们回去吃。我还会来的, 你们这里刻在山崖上的‘ 香山遗美' , 老人们敲出的‘ 香山遗音' 都可以做做文章。不过, 你再也不要让嫂子牵出值班羊! “
郭默载着吴小蒿走出村子, 扭过头大声说: “吴镇长, 你不吃白不吃。咱们现在饿着肚子走掉,他们的账上照样记着招待咱俩! “
吴小蒿说:" 不管他们怎么记, 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7 两点半,吴小蒿准时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敲敲门进去,顺手把门关闭, 书记却一脸严肃地说" 不要关门。"
吴小蓄明白, 书记这是为了避嫌: 与女同志谈话, 要让别人知道是小葱拌豆腐一一一清二白。书记的头发作二八开梳, 理得一丝不苟。他向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指了指吴, 小蓄便到那里坐下了。
她主动开口道" 书记,我向你检讨,上午不该给区长开车门。" 周斌将两条眉毛高高撑起, 看着吴小苗说道"吴镇长,这不仅仅是一个开车门的问题, 这涉及政治规矩问题。你不把本镇主要领导放在眼里, 想在区长面前表现自己… … "
吴小蓄忍不住开口反驳" 书记,我哪敢蔑视政治规矩? 更不敢不把主要领导放在眼里。我是不懂, 真的不懂。正好车子停在我的跟前, 我就顺手要去打开… … " " 不管懂还是不懂,你都要好好反思, 下不为例。"
吴小吉点了点头。周书记摘下眼镜, 从桌上纸盒里抽出一张纸, 一边低头擦着一边说:"吴镇长跟, 岛的‘ 渔家三绝' 很好吃吧7 "
吴小富立即警觉起来。她明白,她和镇长一起去鲸岛的事, 书记已经听说了。她正后悔不该跟着镇长去那里, 回程遭遇他的弹击。但她知道, 镇长的暧昧举动, 是不能告诉书记的, 那样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就辩解道" 镇长要带我去检查渔业安全, 我就跟着去了, 没想到, 岛上会那样隆重招待我们。"
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恍惚中出现一个吊着的人影儿。哦, 那是当年吊死在这里的那个年轻秘书呀。她全身发抖,汗毛直竖, 急忙拇亮电灯。
满屋光明, 那个影子不见了。唉, 影子是我想象出来的, 不用怕。
女儿突然打来电话, 小声道:” 老妈, 由眼珠喝醉啦! “ 吴小蒿看看手表,时间是八点半。她在电话里听到, 由浩亮正带着醉意唱《我的1 997》 , 捏细了嗓门学当年的艾敬。她心里翻江倒海, 立即说:” 宝贝儿, 我可不想听由眼珠唱歌。我问你,他出去喝酒,你是怎么吃的? “点点说:"他带饭回来给我呀。一个大螃蟹, 一包鲅鱼水饺, 可好吃啦! " 由眼珠的歌声突然变大, 估计是凑近手机唱的:” 让我去那花花世界吧, 给我盖上大红章… … " 由眼珠当年经常唱着两这句歌词, 央求吴小蒿与他一起去领结婚证。由眼珠唱这两句时, 将脸凑近她的脸, 两道眼缝儿眯得细而又细。现在这些镜头在吴小蒿眼前重现,让她实在无法忍受, 她只好把电话挂了。
由浩亮身材中等, 相貌中等, 最突出的特点是白白的胖脸上有两道眼缝儿。因为眼睛呈缝状, 似乎睁不开, 读高中的时候曾引起同学们的激烈争论, 有人说他有眼珠, 有人说他没眼珠。那时由浩亮已经开始追求吴小蒿,有女同学问她, 由浩亮向她表达爱意的时候, 是不是两眼放光, 能看到眼珠。吴小蒿经过仔细回忆,摇了摇头, 因为在那个时候, 由浩亮还是笑眯眯的, 眼缝儿更细。于是, 由浩亮就被同学起了个带反讽意味的绰号" 由眼珠" 。
吴小蒿一直没见过由浩亮的眼珠。二人有了亲密关系之后, 她是有机会扒开他的眼缝儿察看一番的, 但她担心扒开之后, 会看到更加可怕的内容。平时,她经常叫他" 由眼珠”,他笑眯眯地答应,说:”我就是有眼珠嘛,不然能看中你? “
女儿四岁时产生" 科研" 冲动, 曾扒开爸爸的眼皮探寻过, 结论是" 有眼珠" 。于是, 她就频繁地喊起了" 由眼珠" 。
吴小蒿当年第一次见到由浩亮的父亲, 发现爷儿俩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后来点点曾经问过奶奶, 爷爷有没有眼珠, 奶奶笑道:” 不知道, 反正我跟了你爷爷四十多年, 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珠子。"点点就扒爷爷的眼皮, 爷爷却不让, 大声嚷嚷:” 谁说我没眼珠子? 我没眼珠子, 年轻的时候能追捕犯罪分子, 一枪打他个狗抢屎? “
吴小蒿的公公叫由大联, 刑警出身,枪法很准, 曾经在制止一起凶杀案件时, 一枪把持刀行凶者撂倒。他官至公安局局长、副县长,退休后还像在位的时候, 脸上带着怒气与杀气。他上街溜达, 经常将眉头拧紧, 将眼缝儿对准一些不良现象。看到小伙子流里流气, 他便恨恨地说:” 我要是还有权,看我怎么扎古(修理、整治)你!” 看到女孩穿得太透太露,他愤愤地往地上吐唾沫。几年前婆婆悄悄告诉吴小蒿, 说老头子看到大街上兴起了一种裤子, 裤兜不在两边,在前边, 回家气得骂:” 那些小丫头, 都把两手插在大腿根, 这不是诱导犯罪吗? "
由浩亮是由大联的独子, 继承了父亲的相貌, 却没继承父亲的爱好, 不爱武装爱红装。他上高中时疯狂追求吴小蒿, 致使成绩严重滑坡, 没有考上大学。由大联气坏了, 把儿子狠狠揍了一顿。儿子闲居在家, 正当着副县长的父亲实在看不下去,就和公安局局长说了一声,让 他去交警队当辅警。这个由浩亮, 上班时狐假虎威, 胡乱执法。有一回, 一辆轿车在大街上正常行驶, 却被他叫停。他要看驾驶员的证件, 驾驶员向他一笑, 指了指后座"王县长在车上。" 由浩亮将嘴一撇:” 谁家没个县长?”
" 谁家没个县长" , 这段子很快在全县流传。一些知道由浩亮绰号的人便议论看: 来, 由眼珠还是没眼珠。这事后来传到由大联耳朵里,他骂儿子胡闹, 给自己丢人。想不到儿子第二天却不见了, 一连三天没有回家。由副县长让公安局查一查, 那边很快报告: 由浩亮已经去了济南。
从那时开始, 吴小蒿刚刚过了大半年的大学生活, 完全成为另一种模样。
本来, 入学后远离家乡, 远离由眼珠,她觉得天宽地阔, 得到了解脱。山东大学历史专业在全国很有名, 20 世纪50 年代有八位著名学者在那里任教, 被人称作" 八马同槽" 。吴小蒿的老师, 有好几个是" 八马" 的徒子徒孙,按辈分算起来, 吴小蒿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应是曾徒孙。老师笑称他们是" 小马驹" , 吴小蒿也觉得自己是一匹从鲁南平原蹄出来的马驹子, 到广阔的知识园地里吃草, 撒欢, 无拘无束。有好多个清晨与下午, 她坐在文史楼东面的小树林里读书, 享受着悠悠的早秋小风, 听着树叶的簌簌轻语, 幸福得直想哭。树林旁边的文史楼, 在她眼里像圣殿一样, 因为20 世纪上半叶,那里面不只有历史系的" 八马同槽" , 还有文学系的" 四大金刚" , 都是在全国响当当的人物。他们的徒子徒孙, 也有好多学界俊彦。她想, 我一定刻苦努力, 以他们为楷模, 做一个优秀学子。父亲一直拿我当蒿草, 我一定要长成树给他看看!
小树林, 不只靠近文史楼, 还靠近图书馆。许多同学都到这里读书, 常有一对对情侣并肩坐着窃窃私语。吴小蒿羡慕他们, 能在大学里谈一场纯真的恋爱, 哪像自己, 为了学费把身体卖掉。她想, 用了由眼珠八千块钱交学费, 我跟他已经那样了, 他应该知足了吧? 应该放弃我了吧? 她甚至幻想, 自己到山大后能够彻底与由家一刀两断,开启全新的人生。山大有奖学金, 只要成绩优秀就能享受, 以后吃饭不成问题。山大是全国重点大学, 录取分数线相当高,凡是考进来的都是智商过人者。吴小蒿见到那些既聪明又帅气的学兄学弟, 不止一次地心旌摇动。
入学第二年的一个春日, 她去杨树林里坐着读书, 突然听见近处有咚咚的响声, 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浓眉大眼的男生在用拳头捶打树干, 像是很激动。男生也注意到了她, 将书一举亮出封面:” 哎, 这书你看过吗? " 见她看不清楚, 他便走过来坐到她身边说, " 《跃升》 , 当代中国三次思想解放实录, 真叫人热血沸腾, 建议你也看看, " 吴小蒿点头答应。那男生自我介绍一番, 他是1996 级的, 叫刘经济, 青岛人。吴小蒿问这位学兄为何叫刘经济, 是不是抱负宏大, 要经邦济世。
刘经济哈哈大笑: “错啦! 1 97 8 年三中全会召开, 不是要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吗? 我爸当老师, 赶时髦, 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 我现在真是萌生了野心, 打算好好读书,以史为鉴,多多思考一些问题,若干年后登上高位,经邦济世! "吴小蒿深受他的情绪感染, 由衷地说:” 祝你成功! " 刘经济道一声谢, 问她叫什么, 吴小蒿如实以告。刘经济看着她说:” 我猜想, 你是从农村来的, 不然不会叫小蒿。" 吴小蒿说: ”让你猜对了。不过, 我不想一辈子做小蒿, 想长成一棵树。你要经邦济世, 那是国家栋梁。我长成大树, 只是想有点儿作为, 不虚度今生。” 刘经济拍打着身边的杨树干说:“好! 让这棵树做见证, 二十年后, 咱们实现梦想! " 吴小蒿点点头, 将手贴到树上, 仰望着高高的树冠, 热泪涌流。
她也去图书馆借来一本《跃升》 , 果然开眼界, 长知识。作者用三十二万字的篇幅,梳理了改革开放二十年来的思想解放史,展示了惊心动魄的一次次交锋。她读时心潮激荡, 抚摸着书本想, 这就是历史, 我们这代人经过的历史! 再过二十年中国会怎样? 我作为一个成年人,能不能参与历史的创造?
那是1998 年的春天, 是吴小蒿二十岁的春天, 她平生感觉最美的春天。她和刘经济经常在那个树林里对坐, 交谈, 谈听的课, 谈读的书, 谈历史, 谈当今, 有时候一直谈到晚上。新鲜的见解, 伴着星光的闪耀而闪耀;萌发的感情, 随着草木的生长而生长。有几次快到宿舍关灯的时间了, 刘经济将她送到女生楼下。她回头看看, 刘经济的眼睛反映着灯光熠熠闪亮, 她有一种扑向他的冲动。但是, 她不敢, 她知道自己不配。
又一个下午, 他们再次去杨树林相聚, 正谈得投机, 身后突然有人蹿来,一拳打到刘经济的胸脯上:” 我的老婆, 你也敢搞? " 原来是由浩亮来了。刘经济站起身来, 带着满脸疑惑问吴小蒿:” 他是你男朋友? " 吴小蒿不敢看他,只是面红耳赤地扯住由浩亮, 不让他再伤害刘经济。由浩亮又抡拳去打吴小蒿:” 老子供你念书, 你倒在这里勾搭男人! " 这时他们身边围了一些人, 吴小蒿羞愧不堪, 急忙拉上他往校门外走去。
那天晚上, 她没能回校。由眼珠说, 他已经找到工作, 要长期住在济南了。他的工作还是辅警, 是他父亲的一个老部下安排的。吴小蒿说:” 学校有纪律, 我不能在校外住。" 由眼珠说:” 不行, 老子这里也有纪律, 你必须每天晚上到我这里报到, 不然我残你! “
残你, 在鲁南方言中是揍你、让你残废的意思。
吴小蒿知道由眼珠的性格,敢说敢做,只好每天晚上溜出校园,去甸柳庄的一座民宅与他同居。从那时开始, 吴小蒿只能忍受着室友们在她背后的议论, 忍受着再也不能与刘经济倾心畅谈的痛苦。刘经济曾在下课后与她相遇, 将她叫到一边问, 为何不早告诉他已经有了男朋友。吴小蒿说一声:“对不起” , 跑到校园的一个角落面壁哭泣, 连下面方治铭老师的一堂课都没能去听。方老师后来问吴小蒿为什么缺他的课, 她觉得方老师人品好, 值得信赖, 就写了一封长信递给他, 将自己的身世与遭遇原原本本全都讲了。最后她写道:” 人穷志短, 马瘦毛长, 小蒿就是一例。老师, 你鄙视我吧! "
第二天, 方老师下课后叫住她, 在空无他人的教室里与她进行了一次长谈。他说:”小蒿同学,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怎么会鄙视你? 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知道贫穷下的无奈, 理解困境中的苟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固然让人敬重, 忍辱含垢以图未来, 何尝不是人生智慧? 勾践、韩信、司马迁, 如果不懂一个‘ 忍' 字, 也成不了千秋佳话, 上不了历史课本。这些年来, 我见过的寒门子弟有许许多多,他们最终都能克服困难完成学业,踏上社会之后各有成就。如果他们回首人生来路, 追问自己为何能够走下来, 好多人肯定会想到‘ 忍辱' 二字。但是… … " 方老师停顿一下, 两眼直盯着吴小蒿说, " 忍辱,只是面对困境的选项之一; 反抗, 则是另外的一项, 那也是成就自己的一条道。小蒿同学, 我郑重地告诉你, 你如果选择反抗, 想坚决摆脱你男朋友, 道义上我支持,经济上我也可以资助。”
吴小蒿泪水涝沱, 哽咽半天才说出这么两句:” 有老师这话, 我就知足了…… 我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不能麻烦老师…… “
此后, 吴小蒿一直没能"处理" 好这事, 没能摆脱由眼珠。因为由眼珠给她的选项是这么两个: 继续同居, 相安无事; 如果分手, 血洒山大。吴小蒿不寒而栗, 只好选择了忍。忍到毕业, 考到隅城, 与由眼珠登记结婚。2003年元旦, 由家在平畴县政府招待所为他俩隆重举行婚礼, 主持人让新郎讲讲恋爱成功的秘籍, 由浩亮眯弯了眼缝儿, 自豪地回答:” 一想到能找大学毕业的漂亮女生做老婆, 我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有无穷无尽的手段! “
那一刻, 吴小蒿的心间迸出这样两个词组: 无穷无尽的耻辱, 无穷无尽的痛苦。
9 突然有汽笛声传来,深沉而悠长。吴小蒿想,这响声肯定来自钱湾渔港, 它代表了什么意思? 可能是有的渔民在禁渔期憋屈了许久, 按捺不住出海的冲动, 在深夜里闹出动静, 表达情绪吧?
汽笛声让吴小蒿也有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 现在我也是楷坡的一个海民, 我也整装待发。虽然大海凶险, 虽然我缺乏经验, 但我不怕。我要让自己迅速适应, 要让自己快快成长。
她想读一会儿书再睡, 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那书厚如砖头, 书名是《历史上的今天》 , 是她平时最爱读的, 也是最常用的。
今天是8 月29 日,她翻到书上的" 8 月29 日”,看到第一条是" 1482 年中英《江宁( 南京) 条约》签订" , 就读了起来。这一段历史她虽然很熟悉, 但每次读, 都能感受到鸦片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尽, 英国战舰" 康华丽" 号上那种让中国人无比屈辱的肃杀气氛。
她读完这本书, 心血来潮, 将自己的阅读感受写成一篇文章, 题目叫《历史的另一种面貌一一读〈历史上的今天〉有感》。写完, 她给两位老师看。教世界上古史的康无为教授将她批评了一通, 说她走了歪门邪道, 甚至是走火入魔。历史是一门科学, 而科学不能搞得花里胡哨。更严重的是, 吴小蒿同学犯了逻辑错误——历史是没有今天的, 历史永远是昨天和前天。吴小蒿不服, 心想, 老师你偷换了概念, 这本书上的" 今天" ,只是一个日期的标记, 并不是你理解的正在进行中的" 今天" 。
幸喜,教中国古代史的方治铭教授赞赏她的文章, 说他一直提倡发散性思维, 不要被教科书所束缚, 不要被老师的讲授所束缚。方老师还将她的这篇文章推荐给一家青年报, 很快发表出来, 让同学们对吴小蒿刮目相看。
文章发表之后, 吴小蒿将那本《历史上的今天》归还图书馆, 自己去书店买来一本,经常重读。读到某一天某一个历史事件,她往往再去看相关资料, 将这段历史的来龙去脉搞个清楚, 进而搞清楚它对历史进程的影响, 在历史上做何评价。这样也能促进学习, 因而她的专业课成绩门门都是优秀。
有一天, 吴小蒿再次心血来潮, 决定将个人的大事也记到这本书上。哪一天自己经历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就找到书上的那一天, 在空白处记录下来。这个记法, 比写日记更有意思。譬如说, 大三那年4 月底, 班里全体同学坐火车去曲阜参观, 加深了对儒家文化的理解, 回济南后她在《历史上的今天》的4 月20 日里记下" 在老师带领下去曲阜瞻仰三孔" , 再看书上, 中国和外国在这一天发生的大事有"429 年祖冲之诞生" " 1934 年中共中央提出《抗日救国六大纲领》 " " 1981 年浙江桐乡发现原始社会氏族社会村落遗址" " 1930 年印度白沙瓦城爆发反英起义" " 1972 年美国‘ 阿波罗16 号' 宇宙飞船在月球着陆" " 1996 年八国核安全首脑会议召开”等等。
一位室友发现了她的记录, 说她想名垂青史。吴小蒿说: “我哪有那份野心? 我是想, 人类史是由个人史组成的, 尽管我命若草芥, 就像我的名字一样, 是一棵小小的蒿草, 但如果把自己的经历记下来, 也能折射时代, 反映历史。" 于是, 她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吴小蒿对《历史上的今天》痴迷,对教科书上的历史也是痴迷。她想,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即使寿终正寝也只有短短的几十年, 但我能读历史专业,让目光扫描上下五千年, 去审视人类所历经的变化、所创造的文明、所犯下的错误, 进而思考其中的得与失, 探讨一些规律性的东西, 给后人以借鉴,这是多大的造化! 所以, 方教授鼓励她报考考古专业研究生, 而且主动提出收她为徒, 这让她十分感动。她在最后一个学期焚膏继晷, 刻苦攻读, 打算顺顺利利考上, 成为方老师的门生。然而, 由浩亮坚决反对她考研, 说父母需要他们回去养老,父亲已经给吴小蒿联系好了,让她去平畴一中教书。吴小蒿知道, 到了那里, 她就陷入由家编织的牢笼,只能老老实实当由家的媳妇, 受他们的摆布。她一想到当过副县长的准公公脸上一天到晚挂着怒容,好像随时随地要教训别人, 心里就有一万分不甘。
有一天晚上, 由浩亮在他们租住的平房小院里指着墙角说:” 你不是打算去考古吗? 如果不听我的, 我就让别人到这里考古。" 吴小蒿问:” 你什么意思? " 由浩亮恶狠狠地说:”把你深埋地下,让后人挖出来看, 看是哪个朝代的死人骨头! “
吴小蒿当即晕倒。醒来时她已经光溜溜地躺在床上, 由浩亮正趴在她身上复习旧课。她不配合, 流泪推拒, 由浩亮一边动粗一边道: “没我们家供养, 你吴小蒿能上大学? 你上完大学不回去报答, 还想读研? 你忘恩负义! 你痴心妄想! “
吴小蒿痛哭一夜, 决定妥协。她向由浩亮讲, 放弃考研, 考隅城市的公务员,那儿离平畴县城近, 看望老人也方便。由浩亮与家人商量一番,也做了妥协, 同意吴小蒿去隅城。吴小蒿明白, 在虚荣心特强的准公公眼里, 隅城虽然是区, 但是在安澜城区, 儿媳妇等于在市里工作, 能给他家争光。
读罢" 8 月29 日" 的所有条目, 吴小蒿觉得有必要在今天也记下自己的一条, 于是拿起笔, 在书页空白处记下:
2012年因随镇长去鳃岛、想为区长开车门,被书记严厉批评
10 白天,镇政府大院来人住,一到傍晚就变得冷清。书记虽然有宿舍,但下班后多是回城, 据说老婆有抑郁症, 儿子正读高中, 需要照顾。镇长虽然住在楷坡, 但他的私宅离镇政府挺远。家在城里的还有十来个人, 有的坐大巴, 有的拼车, 每天当" 走读干部" 。吴小蒿不愿来回跑, 觉得每天奔波六十公里, 实在太累。安检办有一辆小面包车, 李言密每天开着它回城, 曾邀吴小蒿同行, 被她拒绝。她想, 那是一辆公车, 我虽然分管安全, 但这也不能成为坐车的理由。
其实, 她不回城, 常住楷坡, 是想享受一份解脱感。从读高中开始, 由浩亮就像一团树胶, 整天粘住她不放, 直到把她追到手。婚后, 二人又因为观念上的分歧, 冲突不断。由浩亮没有正式工作,就注册了一个公司, 在市里租房挂出牌子, 整天投机钻营, 想利用父亲的人脉关系挣钱。市里、区里, 有几个干部是由大联的老部下, 由浩亮就厚着脸皮找他们,让他们牵线搭桥揽工程, 揽到之后转包给别人。
请客时, 由浩亮往往让吴小蒿作陪,为那些官员、商人敬酒夹菜。有人见吴小蒿漂亮, 把持不住自己, 借酒盖脸, 疯言疯语。有一个局长比吴小蒿大二十多岁, 竟然对她叫起了" 妹妹" 。有人觉得, 为由浩亮拉项目, 他的媳妇应该兴高采烈才对, 然而吴小蒿高兴不起来,坐成一个冷美人,让酒宴上的气氛急剧降温。回家后, 由浩亮骂吴小蒿,说她不会夫唱妇随, 端着个臭架子, 不愿为家庭为孩子谋福利。吴小蒿说: “我上班挣工资, 难道不是为家庭为孩子谋福利? 我是堂堂正正的公务员,不能给你当陪酒女!" 由浩亮很生气, 就出手残她, 拳脚交加。被逼无奈, 吴小蒿再去给他陪客, 但说话稍多一点儿, 笑容稍甜一点儿, 回家后由浩亮又说她" 在男人面前发贱" , 照样残她。
吴小蒿也不是一昧地逆来顺受。在家暴发生时, 她曾经报过警。然而等警察来到时, 由眼珠马上换上一副笑脸, 向警察检讨, 向老婆道歉, 说自己是一时冲动, 没控制住情绪, 以后坚决改正。警察见他这个样子, 批评他几句,让他俩搞好夫妻关系, 保持家庭和谐, 就回派出所了。可是过一段时间,由眼珠故态复萌,又会残她。吴小蒿也曾想到离婚, 与闺密月月谈过这事,月月坚决支持她,说身为知识女性,岂能这样受人欺侮? 吴小蒿鼓足勇气,向由眼珠摊牌, 由眼珠却打出了孩子这张牌, 声称如果离婚, 点点必须归他,并且再也不会让吴小蒿见到点点。一想到这个结局, 吴小蒿就肝肠寸断, 痛苦至极。因为她太爱女儿了, 离开了女儿, 她可能会丧失活下去的勇气。让她纠结的还有, 由眼珠也疼爱孩子, 而且擅长做饭, 点点跟她爸很亲。面对这种情势, 吴小蒿只好选择了忍。忍了几年, 还是受不了, 就选择了逃一一下乡任职。
来楷坡之后好了, 她工作一天, 晚上悠闲清静, 可以看书, 上网, 浏览朋友圈消息, 与熟人聊天。当然, 她每天还要和女儿通话, 了解女儿的情况, 表达她的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