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 Shanhai/zh/Par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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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山海 — 第5部分

锄头笑了笑又说:” 其实, 我不回家种地, 还因为我喜欢上了打鱼。在咱们老家, 吃了饭下地, 干半天活儿回家, 天天是老一套, 日子四平八稳, 没有多大意思。特别是夏天秋天, 庄稼长起来, 到处都是青纱帐, 密不透风, 连喘气都不顺畅。在这里, 海那么大, 无边无沿, 真叫一个敞亮。出海打鱼, 说不定会遇上什么奇景。二姑, 你见过萤火海吗? 见过琥珀海吗? 我都见过。”

吴小蒿觉得惊奇, 问他什么是萤火海, 什么是琥珀海。锄头说, 都是夜里才能见到的。萤火海, 那里的每一个浪头都是蓝莹莹的, 特别好看。琥珀海,海水透明, 颜色像琥珀, 能看见里面的鱼群。吴小蒿笑了起来: “这么神奇呀! 锄头你干脆写诗吧。" 锄头摇摇头:” 咱写不了。”

吴小蒿问他二道河子现在怎么样, 是不是还在渔港强买。锄头说, 是,没人能管得了。前几天听说,他手下的一帮土蛋,又把几个人打伤了。吴小蒿叹了一口气:” 唉, 这些事就没有诗意啦。”

说了一会儿话, 锄头要走。吴小蒿让他把两箱鱼拿走, 他坚决不肯, 挣脱二姑的拉扯跑掉。等到郭默回来吴小蒿让她拿回家去。郭默说:” 我父亲就是打鱼的, 家里从来不缺这些东西。不过, 我可以带回家, 放到冰箱里,等你回家的时候再带上。" 吴小蒿说:” 好的, 谢谢你。”

商量完办" 楷坡春晚" 的事, 郭默抱上鱼走了。吴小蒿上网看新闻, 发现有这么一条: 中央机关及其直属机构2013年度考试录用公务员公共科目笔试成绩已经公布。吴小蒿就打王晶晶的手机, 问她的成绩查到没有。王晶晶叹口气说:” 查到了, 没戏。我好失望, 好绝望! " 说罢就挂了电话。吴小蒿想, 晶晶的心情不好,我抽空去安慰一下她。

本来吴小蒿想晚上去的, 但这天下午西北风突然刮起, 海上高达七八级, 她担心渔船出事, 就到安检办守着, 让李言密随时打电话向各渔村了解情况。直到下半夜风级降低, 各村没有事故发生, 她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晚上, 她去看望晶晶,走近庄户楼抬头观望, 却不见"牛哥" 露头, 只见楼顶繁星点点。走进三座庄户楼所在的院子, 她才发现这里真是庄户人居住的地方。楼前楼后, 全都堆放着农具、家具甚至柴火之类。在一个楼梯口旁边, 火光闪闪, 烟气缭绕, 竟然有两个妇女在那里支起鏊子烙煎饼。看着她们烙出一沓子煎饼, 吴小蒿忽然强烈地想念自己的母亲, 因为她当年在镇里上初中, 在县城上高中, 每个星期都吃一包母亲烙的煎饼。

上四楼, 进入孙伟和王晶晶的住处, 她发现屋里的布置与外面的庄户情景大相径庭, 虽然家具简陋, 但装饰得别具匠心, 很有艺术气息。坐到一个大香蕉形状的单人沙发上, 接过晶晶泡的一杯咖啡, 她说:” 你们的小日子打理得不错呀, 去不了北京, 在这里一样过幸福生活。” 晶晶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俩已经决定, 周末去领证, 春节后办婚礼。”

吴小蒿瞪大眼睛: ”哦? 怎么变得这么快?”

孙伟说: “主要是她的工作顺心了, 不用违心做假账了。” 晶晶笑盈盈道: “今天, 财政所全体人员开了个会, 所长传达了上级通知, 要求严格执行中央八项规定六项禁令, 坚决刹住节日期间送礼的歪风。所长说, 今年过节不送礼, 送礼就要打屁股。这么一来, 我们如释重负, 可开心了。" 吴小蒿说:”不光你们管钱的开心,凡是对那股歪风深恶痛绝的人都开心。昨天镇领导班子开会, 讲了干部不送礼、不收礼这事。” 晶晶说:” 这样, 我也不再想考出去了, 安心地留在楷坡。吴镇长, 你一定要去喝我们的喜酒呀。" 吴小蒿说:” 好, 一定! “

她见墙上挂了一把吉他, 就问他俩谁会弹。王晶晶一指孙伟:” 他呀。在大学里, 他是学生会文艺部部长, 经常组织文艺活动。”

吴小蒿让孙伟唱一曲听听。孙伟毫不拘谨,摘下吉他弹出一个前奏,开口唱起了《花房姑娘》。崔健这首摇滚歌曲,吴小蒿当年在大学里多次听同学弹唱, 每当听到"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这两句时, 她总是激动不己。现在听到孙伟唱, 她的记忆又被唤醒。一曲终了, 她拍着巴掌说:” 太好了! 我跟郭默站长准备搞一台‘ 楷坡春晚' , 正愁节目太少, 你来一个独唱好吧? “

孙伟点点头, 弹出一个欢快的乐句。

2 吴小蒿与郭默商量决定,在“楷坡春晚”上力推石屋村的《斤求两》。不只在镇里表演, 还要到区里、市里表演, 使之列入市政府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为此, 她俩又专程去了一趟香山。这次, 吴小蒿骑了自己的摩托车。她觉得在乡下工作离开车子不行,就和由浩亮商量,新买了一辆。

到了石屋村, 她们让村干部把那帮老人召集起来, 一遍遍敲打。吴小蒿让郭默录下视频, 然后请老人讲解为什么叫《斤求两》。老花鼓讲, 过去称东西,一斤等于十六两,但是算起来很麻烦,要把两化成斤才行,古人就总结出了一套口诀: 一退六二五, 二一二五三一八七五… … 有人用锣鼓家伙把这些算法敲出来, 这就是《斤求两》。

郭默将双手捂上胸口, 将眼睛瞪圆: “什么? 把算法敲出来? 那是数学, 这是音乐, 怎么可能? " 吴小蒿说: “你别忘了, 简谱就是用数字记录的。” " 这口诀我不懂, 我彻底蒙圈。什么是一退六二五, 二一二五? " 吴小蒿说:" 在十六两制里, 一两等于零点零六二五斤, 二两等于零点一二五斤, 以下类推。”

老人又开始演奏, 并且提醒她俩, 重点听鼓点儿。吴小蒿在手机里搜出"斤求两" 口诀,边看边听。她听见,在大锣、小锣、钹、铙热热闹闹的敲击中, 鼓点儿果然有玄机。突然, 它敲了六下, 间隔几个小节再敲两下, 再问隔几个小节敲五下。六、二、五, 这是把一两敲出来了。往后, 她全听懂了, 就微笑着报出口诀:”一、二、五,二两! 一、八、七、五, 三两! .. .... " 直到把十五两全部报出。那帮老人非常兴奋, 用更加欢快有力的打击表示一斤的到达。

吴小蒿听罢感叹: “因为含有’ 斤求两' , 这种鼓谱非常复杂,一般人真是演奏不了。”

老花鼓敲下最后几个鼓点儿, 指挥大家收住家伙, 用鼓槌指着吴小蒿说: “你这个镇长厉害。三十年来,没有一个年轻人能听懂《斤求两》,你是第一个! ”

郭默连连摇头:”我可听不懂,吴镇长,我服你了! 不过,老祖宗为什么要把一斤搞成十六两? 多麻烦呀! “

吴小蒿读历史时看过资料, 向她解释: 先秦时期, 古人运用杠杆原理发明了木杆秤, 把北斗七星和南斗六星合计定为十三两一斤, 所以秤上每一两的标记也叫"星"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又加上人间的"福、禄、寿、" 三星。这样, 天上人间, 合计为十六星, 把十六两定为一斤, 并诏令天下, 无论做什么生意, 都不得少两, 若少给一两就少一颗星, 就会减福折寿。

老花鼓说: “对, 老辈人传下两句话: ‘ 秤上亏心不得好, 秤平斗满是好人!’”

郭默用手敲击一下大鼓说: “哎哟,《斤求两》里的文化真够多, 咱们赶快申遗!”

从石屋村回来, 吴小蒿就坐到办公室, 用电脑写申遗报告。她查阅资料, 仔细研究, 觉得《斤求两》是一项不可多得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且, 它是在" 香山遗美" 的故事发生地发现的,证明这个山村有着丰厚的文化积淀。孔子说过, "礼失求诸野" , 此言不虚。

她突然来了写作冲动, 此后用两个晚上写了一篇文章, 题目叫《锣鼓铿锵〈斤求两) 》, 署名" 吴小蒿 郭默" 。她写完给郭默看, 郭默连连拍打着心脏部位说:“我太激动了,太激动了! 我一直想发表文章,评上中级职称,涨工资, 可我不会写, 这篇文章给我帮大忙了!”

当天, 吴小蒿用电子邮件发给了一家省报。

腊月二十六, 是楷坡逢集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是年集, 赶集的人特别多, 吴小蒿与郭默找周书记汇报, 将春节晚会定在这一天。

这天早晨, 王晶晶来到吴小蒿住处, 提着一个塑料袋子, 说是邻居家把牛杀了, 准备今天到年集上卖肉, 她顺便买了一些, 让吴小蒿带回去过年吃。吴小蒿愣愣怔怔地看看塑料袋子, 问王晶晶: “你说的是, 庄户楼上, 经常把头探出去看山的那个‘ 牛哥’?” 王晶晶说:”是,邻居老汉把牛养大了, 没法牵下去, 就找人在楼上杀掉了。一大早搞出好大的动静, 我们过去看看, 觉得方便, 就买了二十斤。" 吴小蒿急忙摆手:” 我不要, 我可吃不下这牛肉! 你快提回去! " 王晶晶说: “怎么吃不下? 牛长大了, 不就是让人杀了吃吗?” “可我吃不下‘ 牛哥' 的肉,你快拿走,快!” 王晶晶见她态度坚决, 只好咂一下舌, 提着牛肉走了。

" 楷坡春晚" 在政府大院前面的小广场上举行。虽然刮北风,飘雪花,但观众黑压压站满广场, 而且是年轻人居多, 因为在外面打工的大都回家过年了。等到镇领导们过来坐到前排, 郭默就用略带海边口音的普通话报幕,请周斌书记上台讲话。周书记将外面的羽绒服脱掉, 穿西装上台, 总结楷坡镇20 1 2 年的成就, 号召全镇干部群众学习贯彻党的十八大精神, 将各项工作推向前进。

演出开始, 第一个节目就是石屋村的《斤求两》。几个老汉穿上郭默用文化经费给他们做的明黄色演出服, 起劲地敲打锣鼓家伙, 把观众的热情一下子点燃了。接下来, 有各村的节目, 有镇直机关的节目。孙伟的吉他弹唱《花房姑娘》 , 楷坡中学严森老师的独唱《儿行千里》, 都赢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吴小蒿听旁边的宣传委员老齐说, 严老师是郭默的老公。吴小蒿发现,那位大腹便便的音乐教师要比郭默大十来岁。

郭默再次上台, 笑嘻嘻改用本地话报幕: “大伙儿都知道, 俺是钱湾二村的。过去呀,俺村男人下海打鱼,女人接海、补网、办饭,伺候男人,忙得头都顾不上梳。现如今, 男人出海, 一去好多天不回来, 女人干啥呢? 除了伺候老人带孩子, 就是打牌、逛街。打牌要玩钱, 逛街买衣服买好吃的也要花钱, 男人就管她们叫‘ 败家娘儿们' 。有一些败家娘儿们商量, 咱别光打牌逛街, 也弄点儿高雅的, 就聚到一起跳呀唱呀, 成立了‘ 败家娘儿们歌舞队' 。下边请她们上台表演一下好不好?”

观众欢声雷动: “好!”

十二个年轻妇女登场, 穿红着绿, 载歌载舞。她们虽然唱得一般, 但是舞姿奔放, 把渔家妇女那股泼辣劲儿表现得淋漓尽致。从镇领导到普通观众, 都被深深感染了。周斌向吴小蒿竖大拇指: “这个节目太棒了! " 吴小蒿说: “她们都是郭默的娘家人, 郭默叫她们嫂子、弟媳妇, 这节目是郭默回家亲自指导出来的。" 周斌看着郭默点头: “嗯, 小郭有点儿本事。”

在计生办的几位年轻放环员合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之后, 郭默独唱一首歌, 是刘若英的《打了一把钥匙给你》。她的嗓音甜美, 跟原唱十分接近。吴小蒿想, 郭默好身段, 金嗓子, 真叫一个造化奇妙。

下午, 吴小蒿约安检办主任李言密到办公室, 商量春节期间安全排查工作, 周书记却打电话让她过去一趟。她让李言密稍等, 去二楼最东头的书记办公室, 进门后问: “书记有什么指示?"

周斌沉着脸, 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吴镇长, 你分管文化站, 你看小郭给我发这条短信, 是什么意思?”

吴小蒿接过一看, 只见手机上有这么几句话, 而且像诗一样分行, 不加标点:

今天盛装上台

唱出我的心声

只为书记一人

不知您能否听懂

吴小蒿看了,摇了摇头道:“这个郭默,咳! 书记,要我跟她谈谈吗?”

书记说: “不用了,你知道就行了。”

从书记屋里出来,吴小蒿在心里说,书记呀书记,你这个”不粘锅”,真是名不虚传。

3 吴小蒿因为春节要值班,不能到公婆那里过年,就和由浩亮商定,腊月二十八回平畴看望双方老人。那天上午,由浩亮开车带点点到楷坡,接上吴小蒿,先去看点点的姥爷姥娘,再去看她的爷爷奶奶,在那里吃过午饭回来。除夕那天,由浩亮再带着点点到平畴县城过年。

吴小蒿听说,往年春节,镇政府都为干部们发福利,又是酒,又是鱼,但今年因为有八项规定六项禁令,什么也不再发,就打电话给由浩亮,让他买几箱酒,她在楷坡买几箱鱼货。她到街上店铺里转转,买了三箱鲅鱼,三箱刀鱼,三箱海蜇,准备送给公婆,父母和大姐。

九点钟,由浩亮开着自家那辆七成新的高尔夫,和点点一起来到楷坡镇政府。吴小蒿让车停在宿舍门口,就去提礼品往车上放。由浩亮到屋里看看,带着蔑视的口气说:“你拼死拼活要下来当官,就为了住这样的小破房,睡这样的小破床?” 点点也说:“真不像话,连沙发都没有。” 吴小蒿拍拍女儿的头顶:“宝贝儿,人来到世界上,不是只为自己享受。”

一家三口提了东西去门外装车,吴小蒿看见后备厢里有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问里面装了什么。点点说:“是鞭炮,人家送的。爸爸说,今天送给爷爷,让他高兴高兴。” 吴小蒿立即警觉起来,问由浩亮是谁送的。由浩亮说,是李主任。点点说:“还送了一张卡!” 吴小蒿马上火了:“由眼珠,你真是没眼珠!你怎么能收这些东西?” 由浩亮不以为然地一眯眼,一咧嘴:“哎呀,这种事儿不是很正常?” 吴小蒿说:“不正常!我分管安全,造鞭炮的给我送礼,这是送炸药包给我呀!” 说着就从后备厢里提出那袋子鞭炮,又向由浩亮要卡。由浩亮不干,到车里坐着。吴小蒿很生气,向他伸手道:“你快给我!快给我!” 由浩亮从胸兜里掏出那张卡,撇到了吴小蒿的脚下。

吴小蒿捡起来看看,那是金座商场的购物卡,上面印着钱数“2000”。她接着打电话给李言密,让他过来。安检办就在前面楼上,李言密看看吴小蒿,干笑一下:“前几天我下去查无证造鞭炮的,没收了一些,送给你一袋子,过年放放。” 吴小蒿说:“你没收了鞭炮,不应该找地方销毁吗?怎么能送人呢?” 李言密抬手搓着他的黄胡子说:“销毁怪可惜的 ……” 吴小蒿厉声道:“你是想销毁我呀?!八项规定六项禁令你也学过,怎么能阳奉阴违呢?不光变票,你还送卡,这就更加严重了!” 她把手中的购物卡塞到了李言密手中。李言密尴尬地一笑,揣起来走了。

离开楷坡,上了去平畴的高速公路,由浩亮手把方向盘一声不吭,吴小蒿则余怒未消。点点往后座上一靠,鼓突着小嘴说:“我发现,咱们的车里还装了鞭炮,眼看就要爆炸!轰!轰!轰!……” 她一下下将两手甩开,比划着爆炸的样子。吴小蒿见女儿这样,也想缓和紧张气氛,就搂着她说:“点点,今天回老家要讲礼貌,见了长辈该叫啥叫啥。” 点点大声道:“耶思!” 接着就去拍爸爸的肩膀,“由眼珠,由眼珠。” 由浩亮将肩膀一耸:“干吗呢?” 点点说:“你不是长辈吗?我在叫你呀!” 说罢,捂着嘴笑起来。

在平畴站下高速公路,再走十几公里,吴家庄到了。只见街两边摆满了摊子,五颜六色,每个摊子前都围了一些人。吴家庄三、八逢集,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是最热闹的。吴小蒿想起小时候赶年集,虽然兜里没钱,但也兴奋得很,因为看看那些人那些东西,她就觉得自己赚了。她对点的说:“咱俩下车,一边看热闹,一边走到你姥姥家。” 她嘱咐由浩亮慢一点儿开,别碰了人家的摊子。

吴小蒿下车后刚走几步,就碰见了锄头。他正牵着自己的儿子站在一个鱼货摊子前面,儿子手里拿着一条玩具蛇,蜿蜒乱动,跟真的一样。吴小蒿叫他: “锄头!" 锄头看见了她,脸上刚现出一丝笑容,但看到正开车的由浩亮,拉着儿子扭头就走,还低头吐了一 口唾沫: "呸!"

吴小蒿纳闷,我让由浩亮给锄头卖鱼,不是已经都处理完了吗? 他难道不满意?

看看锄头的背影,她问了问海鱼的价格,刀鱼一斤七元,鲅鱼一斤九元。她想,不知由浩亮为锄头卖的那些是什么价格。

点点忽然一边叫着"姥姥",一边跑走了,原来是母亲正站在街边。见到外孙女跑来,她弓腰伸手,笑口大张,像要接住一个从天而降的宝贝。吴小蒿还是中秋节回的老家,这次发现,娘头上的白发更多,牙齿也少了两颗。她走到那儿叫一声"娘 “,娘一手搂着点点,一手抓着女儿的手说:”俺在这里等恁这一家子,从早晨等到了东南晌。哎,点点她爸怎么没来?" 点点向那边一指: “我爸来了。”

由浩亮的车被人群堵住,点点跑了过去。吴小蒿看看集市上说: “娘,刚才我遇着锄头,他不理我,看样子在生我的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母亲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 “哎哟,你可把他得罪了。他在村里到处败坏你,说你当了官就不认侄子了。”吴小蒿心一揪:”他为什么这样说?” 母亲说:”你帮忙给他卖鱼,八九块钱一斤的鱼,点点她爸先拿走鱼,后来只按三块一斤给他。你说说,点点她爸怎么能这样对待亲戚呢?人家撇家舍业去打鱼,干那个死了没埋的行当,他帮忙卖鱼,还剥人家一层皮,这算什么事儿?" 吴小蒿一听,头涨得老大,心里骂道:这个由眼珠,真是钻到钱眼儿里,不认亲戚了。

她往集上看看,也看不到锄头在哪里,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锄头,对不起,刚才从我妈这里得知,你姑夫给你的鱼钱太少,我会补给你的。祝你过年快乐!”

由浩亮开着车过来了,岳母向他卑微地笑笑:”点点她爸来啦? "

由浩亮也不搭话,只是眯眼一笑,开车去了后街。吴小蒿心中的火气更盛。这个由眼珠,他就是没眼珠,"官二代 “的毛病一直没有去除。婚后这么多年,在岳父岳母面前他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从没叫过一声"爹、娘"。

到了自家那个破落的宅院前面,由浩亮从后备厢里往外提东西,他岳父站在那里,将在外面打工累残了的两只胳膊架成捂号,嘴里念叨:”哎哟,来看看就不错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多了太多了。”点点叫了一声:"姥爷 “。她姥爷答应一声,艰难地屈肘,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带着讨好的笑容说道:”点点,姥爷给你押腰钱!"点点接到手中,鞠躬道谢。

到屋里坐下,岳母忙着倒水,由浩亮说:”别忙活了,我们马上就走,点点她奶奶已经做好饭等着了。”吴小蒿很想在家多坐一会儿,但看看表已经到了十一点,就说,她要去看姐姐。母亲说:”去看看吧,你姐正在难处。”吴小蒿忙问:”我姐她怎么了?"母亲说:"你姐夫跑了。"吴小蒿更加着急:"跑了?为什么跑了?"母亲似乎不敢说,怯怯地去看老头。老头却将眼一瞪大声吼道:”他愿跑就跑,老吴家不缺他一个!”点点捂着腮帮,露出两只眼睛看妈妈:”好恐怖噢!”吴小蒿对丈夫说:"你先带点点出去。"

等到父女俩出去了,吴小蒿问是怎么回事。母亲说: “都怪你爹个老犟筋头,非让你姐夫改姓不可。” 她泪眼婆娑,讲了事情原委:这个冬天,村里几个有文化的老人续修吴氏家谱,父亲为了让自己在谱上有后代,非让大女婿陈为忠改成吴为忠不可。陈为忠不干,跑回老家,眼看要过年了也没回来。

吴小蒿将眼向父亲瞪了又瞪。当年父母生下三个女儿之后,一心想生儿子,外出当了几年”超生游击队”,又抱回两个丫头。父亲极度郁闷,给孩子起名为小草、小蒿、小莲、小蓬、小艾,一看她们就来气,经常骂骂咧咧,或者一脚踢出老远,或者提着胳膊甩到一边。没有儿子,他只好招上门女婿。十年前经人介绍,陈为忠从三十里外的山区过来,与小草成亲。经双方商量,陈为忠婚后不改姓孩子姓吴就可以了。然而,大姐结婚后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大姐突然来了。她进门叫一声“小蒿”,扑通一声向爹跪下:“爹,你可怜可怜你闺女,别叫我守寡行不行? 今天是二十八,逢年集了,可是陈为忠还不回来! 我一早舍下脸皮去叫,人家说,要是改姓,他不会再回吴家庄。”

父亲抖着两只胳膊说:”他不改姓,我就成绝户头啦! 那份家谱上,咱家世世代代都有名,到我这里就断线啦! 丢死人啦, 丢死人啦! 我把闺女给了小陈,他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

吴小蒿将大姐拉起来,问父亲:”这次续谱,还是像过去一样,光记男的名,女的不记?”

父亲说:”是呀,我有五个闺女也白搭,等于零蛋! "

一听这话,吴小蒿悲愤满腔。她问父亲修谱的都是谁,父亲说,领头的是吴家轩。 吴小蒿说:”我找他商量一下。 这个时代,方方面面都在改革,修谱规则也得变变了。 人家别的地方都让女的上谱,如果那样,你不就有后啦?”父亲说:"那你快找他说说,再按老办法,我喝农药死了算了,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

吴小蒿让大姐带着去找吴家轩。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当年上过私塾,在村里当会计多年,喜欢喝酒,她就去街上的小超市买一箱好酒抱着。 到了老人家中,她亲亲热热叫着"大爷爷 ",说过年了,来看看他。 吴家轩看看那箱酒,捋着雪白的山羊胡子说:”大镇长给我送酒喝,这还了得?” 吴小蒿小声问姐姐:”他怎么知道我当镇长了?” 吴小草说:”从秋天到冬天,咱爹整天向人谝,村里人人都知道。"吴小蒿心里一热 :让爹以我为荣,一直是我的梦想,看来已经实现了,他不再把闺女当蒿草了。

坐下后,吴小蒿就跟老人说她姐夫跑了这事,吴小草在一边眼泪汪汪。老人说:”他怎么能跑呢?过去的入赘之人,就是为了让招婿者接续香火,都是要改姓的。”吴小蒿说:"那是过去。现在好多地方修谱已经实行了变革,也让女的上谱。譬如说,这家有几个女儿,不光把她们的名字写上,还分别写上她们嫁给了谁。 如果这样,我爹就不会觉得自己无后,非逼着我姐夫改姓不可。” 吴家轩听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办法我也听说过,但总觉得,祖宗规制不能改。既然你说这样好,咱们吴家还从来没人当过镇长。”

从老人家出来,吴小草立即打电话给丈夫,说:”不用改姓了,你快回来吧。”说着就把手机递给妹妹,让她跟陈为忠说。吴小蒿向他讲,已经说服吴家轩爷爷,改变原来的做法,男的女的都上谱。陈为忠在电话里说:”那好,我今天下午就回家。"

打完电话,吴小草抱着妹妹流泪道: “小蒿,你救了姐姐……”

回到父母门前,由浩亮说,快走快走,点点她爷爷已经等急了, 刚才来电话催了。吴小蒿只好与父母告别。两位老人急忙把准备好的东西往车上提,是一包煎饼、一包熟花生、一桶花生油、两棵大白菜。吴小蒿明白,这些东西是父母的心意,必须带走,就接过去装到车上。

出村时,集还没散。到了鱼货摊前,吴小蒿让由浩亮停车。由浩亮问:”干什么?”吴小蒿说:”你问问这里卖的海鱼什么价格。”由浩亮说:”我问那个干吗?我又不买鱼。”吴小蒿瞪眼道:”你不买鱼,可你给锄头卖过鱼!他在海上辛苦半年,老板给他几吨鱼顶工资,我让你给帮忙,你就忍心剥他一层皮,给人家那点儿钱?你知不知道,这事已经传遍了吴家庄,叫我怎么有脸再回来?"由浩亮说: “他嫌少? 就他那些臭鱼,都是压库底的陈货,不压价谁要?我费了好一番事,才找到买家……” 吴小蒿说: “压点儿价也正常,可你按三块一斤给他,也太少了。你回去就补给他!” “我凭什么补给他?没有三分利,谁起早五更?” “你想赚钱,通过别的生意赚,但是锄头这一份,你无论如何也得再给他一些!"见他不吭声,吴小蒿又说,"你如果不愿意,我就用我的工资卡划给他。"由浩亮听了这话,将方向盘猛一拍:"你想划就划,反正我不管。"

吴小蒿提着礼品,与丈夫,女儿一起走进了平畴县委大院最后面的那座二层小楼。

由大联坐在沙发上没有起来, 眯缝着一双围了许多皱纹的老眼说: “让你们十二点过来, 为什么要迟到呢? 迟到还不是几分钟, 是十八分钟。" 点点说: “爷爷, 你家不是学校, 迟到一点儿没事! " 由大联说: “我这里不是学校, 但要发扬学校的优良作风。拖拖拉拉, 吊儿郎当, 干什么都不会成功。” 点点说: “我姥爷一见我就给押腰钱, 你见了我就上课! 打住好吧? 恭喜发财, 红包拿来! " 说着向爷爷伸出手去。由大联嘟哝道:” 这孩子, 怎么学会了向钱看呢? 喏, 给你! " 他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点点一把抢到手:” 耶! " 跑到厨房找奶奶去了。

吴小蒿将手里提的礼品放下, 由大联看一眼说: “这是你们单位分的年货? " 吴小蒿说: “今年单位不分年货了。” " 咳, 你们不分了, 平畴县也不分了。执行八项规定六项禁令了? 我看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吧! " 吴小蒿笑了笑:” 中央的规定, 哪能是鸡毛呢?”

公公看一眼去厨房帮忙的儿子, 沉默片刻, 将两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正襟危坐:” 小吴, 你考上了副镇长, 为群众服大务, 我很欣慰。我一直想让浩亮走这条路, 可他不争气, 过了而立之年, 还是一事无成, 我很痛心。不过, 儿子不行儿媳妇行, 你走上了从政这条光明大道, 很好, 非常好。考虑到你年轻, 经验少, 为了让你今后工作顺利, 进步更快, 我想跟你介绍一下从政的经验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