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1

From China Studies Wiki
Jump to navigation Jump to search

Language: ZH · DE · ZH-DE · ← Book

1 沙漠的女儿 雪漠著

2 序

在我的生命里,一直有一种意象:大漠和材狗子。

3 那意象中,有两个鲜活的图腾,那便是被材狗子追逐的两个女子。她们用尽所有的生命气力,逃出了务才狗子的围追堵截,到达生命的彼岸。

4 二十多年了,这两个女子,一直在我的生命中鲜活着,我总能看到她们的微笑,她们是我生命诗意的源泉。每次遇到命运中的材狗子时我总是会想到她们。

5 二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一名年轻无畏、想要用文字改变世界的青年时,我第一次踏入了人生的沙漠,它无比寂寞,无比焦渴,却又涌动着无穷的力。那儿,广阔无拫,有烈s, 有狂风总让人叹为观止,从那时起,我的命运中,总是会遇到一群群豻狗子。他们张牙舞爪,围成一个圈,盯着我,我是他们唯一的猎物。因为有了他们,我总能深切地感到生命的紧追但也明白我存在的意义。

6 这材狗子,便是庸碌。

7 起初,我拼命跟他们搏杀,他们是他人,也是我自己。每到这时,那两个沙漠中的女子,就会成为我生命的图腾。她们是我内心深处的精神象征。每当我在黑暗中迷失,每当我在纠结中痛苦,我便想起那两个女子。每当陷入困难或绝望,她们就会提醒我: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要保持坚强和勇气。

8 所以,在无数个生命的时段,我总能将手中的笔,化为石块和火枪,赶走那豻狗子。我并没有战胜他们,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态,但我学会了与他们共存,学会了如何在生命的荒漠中,守住希望和梦想。

9 《大漠祭》出版二十多年后,远行多年的我,又回到了那片沙漠。时光已改变了很多,景巳殊,人已老,但那群豻狗子仍在,他们仍那样萎缩屑小,却俨然又似沙漠主宰。他们的叫声嚣天,仍凶悍无比。我站在沙丘上,心中充满感慨。

10 我终于明白,这沙漠,这豻狗子,那片焦渴的大漠,那圣洁的女子,已成为我生命抹不去的底色。

11 二十年过去了,我的笔仍在飞舞,我的心仍有激情爱与智慧,仍是我生命的动力。我不知道未来会带给我什么,但我知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豻狗子存在,那兰兰和莹儿,将永远是生命的图腾,会带给我来无穷的惊喜。我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困难,我都不会孤独。后来,在我的生命里,她们已化为无数的读者,他们……还唷梦想与爱,共同构建我的生命叙事。

12 如今,我站在时光的高处,回顾过去,那诸多元素,交织成复杂图案,丰富了我的人生。那群材狗子虽在。但我不再恐惧,也不再逃避。我站在他们面前,心中充满感慨和敬意。他们不再是威胁和挑战,而化为我的战胜自我之路。我没再用石块或喝斥,而是将我们的相遇,写成了一部小说,在小说《爱不落下》中,亦有他们的影迹。

13 对面无尽的沧桑,我重启生命的诗意,我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我将继续前行。我的眼已大明,我会审视过去,我会体验当下,我会探索未知。我学会了与野兽共舞,因为我参透了只有一线之隔的生死。

14 女人和材狗子,宛如梦境般的舞者,他们跟梦想一起,庄严了我的沃土,共同构成了美丽的风景。他们与沙漠融为一体,化为一首永恒的诗诉说着生命,挥洒着自由,解说无限的可能,能让我更深地理解生命的复杂和美丽。

15 下面,我将带读者,开启一个叫大漠的全新之旅。

16 其中的风景,来自《大漠祭》,来自《白虎关》,汇合为另一首全新的曲子。

17 1

18 瞧,在那本叫《白虎关》的小说中,出现了两个女子。

19 太阳还没出来,莹儿和兰兰就出了村庄,去往沙漠腹地。

20 那儿有个叫盐池的地方。据说,盐池有好些盐;据说,盐池的盐,你可以随便驮,能驮多少,就驮多少;据说,驮盐不要钱,给看盐的几个兔子就行;据说,一碗盐能换一碗麦子,攒下足够的麦子,就能去换钱……这一个个据说,汇成了莹儿的希望。于是,兰兰打算陪莹儿去盐池驮盐,赚回赎身钱。

21 兰兰和莹儿互为姑嫂。兰兰要是离婚,莹儿的哥哥就会打光棍。莹莹想用钱,买来自由。兰兰想帮她。

22 姑嫂俩又想过好些法儿,都需要本钱。兰兰就说,一勺子滔一疤落金子的事,也别想了。……要不,我们到盐池去驮盐?乡里人贪便宜,都吃那盐昵,一碗盐换一碗麦子。天长了, 日久了,馈馈渣就能攒个锅盔。莹儿就说,成哩。

23 姑嫂俩的“家”,就驮在驼背上。因为来时要驮盐,“家“很简单:不过是灶具被窝水和吃食而已。为了一次多驮些,莹儿吆自家的驼,兰兰也借了峰驼。

24 很小的时候,兰兰就跟了爹去盐池。记得,她陷入驼峰后沙山就忽而俯了,忽而仰了,随了驼峰,梦一样恍惚着。恍惚一阵,兰兰就真的入梦了。有时枯黄色的梦里,也会响起三弦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苍凉,仿佛沉淀了太多的苦难和血泪总能引起心的痛楚。它承载着痛苦,盛满了血泪,孕育着希望,向往着未来那未来,虽隐入黄沙间隐隐升腾的雾气中,海市腰楼般绿渺,但那向往本身,却总能感动兰兰。

25 步行一阵后,姑嫂俩骑上骆驼。驼行沙上的感觉缓慢而厚重,沙坡的波动更明显了。驼毛暖融融的,很像母亲的怀抱。巨大的安全感在心里祸渗开来。

26 莹儿想,人一生下,就被抛入了陌生和孤独。谁都需要一份安全感。骆驼真好。它甚至比妈好,比婆婆好,比生活里的人都好。在这个不安全的世界里,它给了自己一份安全感。

27 2

28 莹儿老喂骆驼,跟骆驼有了感情骆驼很乖,每次喂它,它总要亲莹儿的手。

29 它的眼神很清澈,盛满了理解,也盛满了慈祥。它望莹儿时,目光总是显得那么忧郁。莹儿明白,它真的读懂了自己。在有时的恍惚里,她也会将骆驼当成她的恋人灵官。她就跟它对望。那深如大海的眸子,仿佛要将自己吸入。莹儿真想融入其中。

30 骆驼好。沙漠也好。沙漠很大,那起伏远去的黄色的波纹,仿佛轻柔的风,总在抚慰灵魂。自跟那个冤家闹混之后,莹儿常想到灵魂。她明白,当一个人想到灵魂时痛苦就开始恬记他了。记得当姑娘时她混混沌沌。虽有梦想,但很恍惚,那时她不懂灵魂是啥灵魂也自个儿安睡着。她当然想不到日后有一天灵魂会醒来,搅得她六神无主。

31 沙岭扭动着游向未知,也如梦魔般的漫漫长夜。驼铃被漠风扯成了绸丝,一缕缕远去了。近的是驼掌声,沙沙沙响着,梦一样虚朦。兰兰时不时斥一声,因为驼总是抡头甩耳,想挣脱羁绊。但主人揉成的榆木圈很厉害,它穿入鼻圈,拴着缰绳。猛一拽,疼就直溜溜钻入驼脑,拽出浊泪来。

32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那群龋着撩牙的材狗子,会躲在命运的陌生角落里,正阴阴地瞅他们。

33 此时的莹儿,只是一个相思的女子,她还想用劳力换来自由,天长地久地等下去。

34 瞧,沙漠深不见底,那儿,似乎也藏着莹儿的故事。在漠风轻柔的吹拂下,莹儿渐渐陷入了回忆:她想到了一个叫灵官的男子,想到了他们之间发生的诗意故事,想到他远行后自己的孤独,也想到了命运的驼道,还有驼道上的许多故事......

35 3

36 所谓驼道,其实是一块块绿洲间的那条线,它可以划在车马走的路上,也可以划在没有人烟的沙漠里。沙漠里的驼道多是阴洼。风将浮沙卷进阳洼。阴洼里的沙子,不定沉积多少年了,踩上去就瓷实些。见阴洼宽了些,兰兰扯了骆驼,跟莹儿并排了走。她的鼻尖上有了汗,眼角里显出了隐隐的皱纹。记得以前,兰兰是很耐看,粗看时不漂亮,越看越好看。妈答应换亲,就是觉得两家的女儿差不多,谁也不吃亏。现在,兰兰丑了,皱纹爬上眼角了。莹儿想,自己想来也一样。一丝伤感游上心来。她想,还没好好活哩,就开始老了。

37 兰兰用围巾擦擦汗,眯了眼,望望远处,轻声说“你不用担肛愚公还能移山呢。只要有两把手,钱总会挣够的。"莹儿不说话,也眯了眼望远处。

38 兰兰扬扬头说,瞧见没?那跟天连在一起的沙山?一过那沙山,就算过了头道沟。再过几道沟,就能看见盐池的。莹儿明白,兰兰轻松说出的"沟”,走来,却跟到天边一样的遥远。以前,她虽进沙窝打过沙米,但那只能算在沙窝边上旋,连一道沟都没过呢。一想要去远到天外的陌生所在,莹儿真有些怕呢。

39 兰兰看出了莹儿的心事,便拍了拍挂在驼背上的火枪和藏刀,说:“你怕啥,有枪哩。我带了几葫芦火药昵还有几斤铁砂,还有百十颗钢珠子。遇上狼了,就喂它几颗钢珠子。钢珠子要是用完了,还有藏刀。"

40 一听有狼,莹儿心慌了。她连狗都怕,何况狼。却又想,怕啥?与其这样受煎熬,还不如喂狼呢。看透了,真没个啥怕的。想当初,没遇灵官前,生活虽也单调,可她觉不出单调。虽也寂寞,她也觉不出寂寞。她一生下,就在这个巨大的单调和寂寞里泡着,混混沌沌,不也活到了二十多岁吗?可自打遇了那冤家,单调和寂寞就长了牙齿,总在咬她。她想,要是真遇了狼也好,早死早脱孽。

41 又想,愍头死前的平静里,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42 这一想,她的心就抽痛了。

43 愍头是她的老公,害了肝癌,很年轻,就死了。在小说《大漠祭》里,详细描写了他的故事。他很爱莹儿,但因为身体有病,两人并没有孩子。莹儿不爱愍头,她爱的,是敢头的弟弟灵官。愍头活着时,她没在他身上用过啥心思,自从跟灵官有了故事,她的心里就装满了灵官。对女人来说,爱和不爱,差得很远。

44 他想,要是那时,多关心一下愍头,让他开心一些,或是早些逼他去看医生,他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呢?

45 想到这莹儿的眼眶湿了。她很感谢愍头。愍头活着时用一般男人做不到的隐忍,成全了她的爱情,但自己却从来没真正顾过他的心情她无奈地叹了口户飞。

46 想着想着,莹儿流泪了。

47 她是在读了这几页日记时,才知道愍头这么爱她。愍头的爱很隐忍,几乎没有任何痕迹。但看过日记,想起那点点滴滴,她却终于发现愍头的爱有多深。

48 她知道,要是愍头还在,她定然不用走进沙窝的。愍头会为她挡住母亲,挡住好赌搏的哥,挡住那可恶的想叫她改嫁的媒人徐麻子,挡住那个用钱买她的赵三。他会用一个男人的双臂,守护她的自由和爱情,让她继续活在花儿的世界里,做她的花儿仙子。而过去,她却觉不出他的好。现在,她为了守护最后一点尊严,冒着危险走进沙窝,才终于读懂那个总是站在角落里,跟她一样静悄悄的男人。

49 他像大山那样默默无语,也像大山那样在静默中孕藏着大力。

50 但读懂的同时,她的心里也多了一种痛,毕竟,这么好的男人死了。

51 在莹儿所有的疼痛中,有一段回忆是最钻心的。她知道,那冤家灵官也一样。

52 她还知道,那冤家也许就是为了这才在回忆的折磨中离开沙湾的。

53 4

54 那天,灵官从医院回家,带回了愍头住医院的消息,也来向村里人借医药费。

55 记得,那是女人们最忙的时候,要蒋草,也要拔燕麦,每天都顶个日头流一身臭汗.在村里人眼里,这些活都天经地义是女人干的,男人们反倒成了无事的闲人,不少人都在打白铁聊天,也有一些女人会软硬兼施,把男人弄到地里拔燕麦,于是,这男人便成了别家女人攀比的对象.而被攀比者,则总是耸耸鼻头,表示不屑提及那个"塌头”.但每在这时,愍头总会到地里帮忙,从来不用莹儿多口。而莹儿,也总是那个被羡慕的对象。毕竟她的男人老实,对她又好,人木讷是木讷了些,但好在不会找野女人。

56 记得,灵官一说哥哥愍头的病情,妈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却不敢问一句话。

57 灵官笑了,说没事,礼拜六动手术.爹问,昨又拖到星期六呢?灵官说,传染病都在星期六动……这就不错了,总算给你排上了。

58 爹问,交了几回钱?灵官答,两回,一回五百,昨天又催,还没交。

59 妈吐了吐舌头,说手术还没动,就花了这么多.等一动,又得花多少钱昵?

60 灵官说,主要就是手术前花,光B 超就做了三次,一次三四十.有啥法?真正该花的,倒不多。爹说反正是冤枉钱花吧,不花也由不得你。谁叫你害病呢?

61 莹儿不语。灵官安慰说没事,动了,就好了.莹儿还是不说话,望他一眼,低了头,几滴泪落在手背上。

62 灵官说真没啥,小手术。说完掏出一瓶油给了莹儿,说,这是他带给你的。

63 莹儿接了,说多少钱?灵官说十几块呢。

64 莹儿哟一声,说这么贵,我不信他舍得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灵官说真是他买的,他说这些年,可真委屈了你。他说他还不知道城里姑娘都用这个。莹儿痴了一下,眼圈红了。半晌,用袖子抹一把泪,说,你今儿个去不?灵官说去呀.莹儿说,我也去,好好赖赖也夫妻了一场。

65 灵官说没法住的.莹儿说不就一夜吗?不睡还不成?总有坐的地方。

66 灵官说我不管,你问妈.妈叫去,你就去。

67 妈说我也想去呢。才几天觉得过了几年。

68 莹儿说,同意了?妈说,我有啥不同意的?我早想去了,可一直舍不得花钱。

69 灵官说,能花多少?车费,才几块。再吃上一顿饭,也不过几块。莹儿说,我不吃饭,带上馈馈。

70 妈扯扯灵官袖子,示意他出去。出去后,她悄声说,你要有点眼色。该叫他们两口子蹲的时候,你避着点。灵官说,病房里十几个人,我避了,人家又不避。

71 妈瞪他一眼,说人家想喧个啥,还是叫人家喧喧。你又不是榆木脑袋松木节。

72 灵官忙笑道,知道,知道。莹儿在屋里听了,不由得一笑。她那时还不知道,生活的车轮要向她辗来了。

73 吃过午饭,莹儿收拾了一下,给愍头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摊了几张愍头爱吃的煎饼,就跟灵官一起出门了。临出门时,妈说不去了,还是舍不得花钱。

74 村子和公路之间隔着大沙河和一个沙洼,一进沙洼,莹儿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灵官,灵官也望莹儿。莹儿也望着他,脸渐渐红了。忽而,她咬咬嘴唇,眼里涌出泪来。灵官慌了,说,瞧你,我又没惹你,哭啥哩?莹儿垂下眼帘,用手去抹泪,哪知越抹越多,满脸水晃晃的。灵官手足无措,四下里看了看,幸好,不见一个人影。

75 莹儿的抽泣声渐大,竟成呜咽了。灵官跺跺脚,拉她一把,示意她快走,她却趁势扑进他怀里。灵官推她几下,推不开,已被她吻得满脸泪水。

76 灵官说天你也不看个地方,叫人看见……

77 莹儿抽泣着说看见就看见,大不了一死。

78 灵官吻吻她,轻声说行了,行了。然后使劲推莹儿。莹儿才松了手,抹去泪,痴了似的望他,许久。灵官眼里一阵温柔,四下里望望,见无人,就捧了莹儿的脸,使劲吻。然后,两人去了沙岭后面的无人处,滚在沙洼里,好一会儿,才分开。

79 灵官狠狠撕几下头发,说我真不是人!莹儿马上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倏地白了,整理衣服的手凝在空中。

80 灵官又说,我真不是人!然后用拳头一下下砸额头。莹儿坐在沙丘上,呆了半晌,才说,是我不好,不怪你。有报应我一个人受。不怪你。灵官又砸几下额头,说,明知道不该,可没法子……我也没法子……走吧。

81 进了病房,见到愍头之前,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82 一见愍头,莹儿就自责了,愍头瘦了许多,真正是骨架上包了层皮,而且黄得骇人。愍头的脸上斑点多,太多的斑点,掩盖了那黄,莹儿一阵阵心痛,对自己的谴责也越加厉害。愍头却看不出异常,脸上一脸灿烂。媳妇能在这时到他身边他当然很高兴。甚至一反常态地没半点掩饰,张口笑着,虽说没有声音,但谁都能看出他的幸福和喜悦。这一来,他的颤骨显得更高了,眼窝也更深。

83 莹儿很意外,觉得瘦了的愍头更丑了,甚至觉得对方异常陌生,仿佛根本不是跟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人。但很快,善良的天性使她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柔情,又想起刚才跟灵官干的事,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84 愍头被莹儿的泪感动得不知所措,他搓搓手,求助似望灵官。灵官垂着眼脸,大概也在谴责自己。愍头急了,说你看,你看这……也没个好吃的。灵官说,我去买果子。就出去了。

85 同室的病人问愍头,这是你啥人?愍头嘿嘿笑道,媳妇。

86 那人说哟这么漂亮的媳妇。愍头又嘿嘿笑道,就是,谁都这么说呢,都说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莹儿嗔道,谁又说来?愍头笑了……

87 愍头的笑脸渐渐模糊了,清晰的是眼前的沙丘。

88 风一阵阵吹来,兰兰呵斥骆驼的声音又近了。

89 莹儿抹把泪悄声说了旬“对不起“,那声音却被卷进了风里。

90 4

91 在那次沙漠之行里,莹儿心里常晃的,便是愍头的脸。她想到了那个跟她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的男人。他像骆驼一样沉默,也像骆驼一样善良。

92 夜里,两个女人进了一道沟。这所谓的沟,是沙漠里以前流过水的地方,只要有大雨,这沟里,还会流来上游的水。

93 沟里多草,也叫麻岗。麻岗里有水草。驼们吃上一夜,草汁也够次日的消耗了。兰兰发现,麻岗的绿色比以前少多了。听说,祁连山的雪水是个相对的常数,它虽因气候变化而稍有增减,但平均值相对稳定。那点儿雨雪,能养活的绿洲,也是相对的定数。上游的绿多了,下游的绿就少。千百年间的所有开发,仅仅是绿洲搬家。现在,上游开了好多荒地,麻岗里的绿就少了。

94 姑嫂俩卸了驮子,支了帐篷。那所谓帐篷,是几块布缝成的,能多少遮些风,但不能挡雨。好在沙漠里轻易见不到雨,谁也不会将防雨的事放在心上。兰兰将几根木棒相搭了,将布甩了上去,四面压进沙里,中间铺了褥子。莹儿则将骆驼拴在草密处。按说,应盘了缰绳,由骆驼随性子吃去,但她怕骆驼跑得太远,会耽搁次日的行程,就想,叫它们吃一阵,再勤些换地方。出了门,啥事都小心些好。

95 姑嫂俩拣些千柴,燃了火,就着火喝了点水。莹儿有些乏,说随便嚼几嘴馈馈算了。可兰兰说不行,出了门,吃的不能含糊。你今个含糊,明个含糊,不觉间,身子就垮了。有好些出不了沙窝的白骨,就是这样"含糊''死的。她叫莹儿躺在火堆边边休息边入火,自己则取出脸盆,挖些面,做了一顿揪面片。

96 吃了面片,天已黑透了。

97 莹儿想起了灵官讲过的沙漠之夜。

98 沙漠之夜真的很美,我在《大漠祭》里,就这样描写过沙漠之夜:“太阳己没入了沙海。沙漠上空悬着瘦零零的上弦月。月儿洒下冷清清的白光。白光染白了面南的旋坡,映黑了向北的陡脊,白黑间便溢出朦胧神秘味儿。

99 孟八爷能读懂这神秘的沙漠之夜。不多时便拾来干花棒、枯嵩子点燃簧火。

100 簪火使得沉寂的大漠之夜充满了活力和诗意,啪啪作响的黄毛柴,呼呼升腾的火焰,唤醒了灵官的童心。一种神奇的力量又在他体内鼓荡开来,冲去了疲惫和麻木。深秋的大漠之夜寒凉彻骨。夜气涌动如液体,漫过蠕蠕沙浪,泌进人的肌肤。被汗水浸透的内衣恺甲似冰凉。这时,升起的铸火带给灵官的无疑是母亲似温馨的暖融了。他朕意地躺在火旁的沙上,闭了眼,什么也不去想,一任那暖融和温馨去腌透自己疲惫的身心。

101 ……几根木棍一顶帐篷,三套被褥,一些简单的灶具和用物,构成他们的“家”。在这个荒凉的世界里, “家”是个多么温馨的字眼啊。

102 夜,奇异的静,火焰的呼呼便奇异的响。夜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锅,浅浅一扣,便将大漠罩其中了。星星显得很低,立体感极强,似乎伸手便可摘下。火光映照下的沙山隐隐幻幻,如浅墨勾勒。巨大的黄毛柴则索性蟋缩成一个个鬼影了。只有在火光突燃的时候,它才偶然显现一下。

103 上弦月细细的,蠕虫一样,挂在天上,洒下很可怜的一点儿光。这甚至算不上光只能算薄薄的气一晕晕荡下,荡不了几下,便被奇异的大漠吸到地层深处。月儿羞愧地瑟缩了,颤,颤,颤。灵官觉得它快要一头扎进沙海了。

104 5

105 莹儿很喜欢月夜,但老天不能因为她的喜欢,不按时令将月亮搬了来。兰兰已点了马灯。那团光晕虽小,但光总是光。有光就好。莹儿想,自家的盼头不也是生命的光吗?它虽然小,但没它,生命就黑成一团了。记得,她看过个电影,写一群生活在纳粹刀影下的犹太人,死亡时时威胁着他们。他们看不到一点儿希望,好些人就自杀了。为了给人们希望,电影的主人公就编了好多谎言,说自己有台收音机。他每天都给人们编出希望的谎言,好些人因此活了下来。莹儿想,这个故事太精彩了。无论昨说,生命的最终结局都是死亡。那是不可变更的绝望。

106 人总该给自己设想些盼头的。莹儿想,那些宗教,是不是也是觉悟的圣人给人们编造的善意谎言呢?她想,是否真有佛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叫人们相信:那生命的彼岸,是个美丽的永恒的世界。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好些东西,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

107 黑很浓地压了来,马灯的光瑟缩着。灯光真的很弱小。夜的黑将兰兰的话也压息了。莹儿想,她定然也在想一些沉重的话题。她知道,兰兰心里的苦不在她之下。记得,兰兰自结婚后就没离开过苦难。相较于她,自己似乎还算幸运呢。

108 毕竟,占据她的心的多是苦乐交融的相思。不像兰兰现实打碎了一切。

109 莹儿抚抚兰兰的脸。不想,竟摸出一手的水来。兰兰在哭。莹儿问,你在想啥?兰兰屏息许久,才说那天我冲撞了爹,他该多么伤心呀。我不配当个女儿。莹儿的心热了,说,你别想那事了,爹早忘了。兰兰说,他忘了是他的事,我却总是内疚。细想来,爹一辈子,真没过几天好日子。当女儿的,真有些对他不住。莹儿说,人生来,就是这样。爹不是老说吗,老天能给,他就能受。真的。

110 谁的生命里没苦难呢?老天能给,是老天的能为。你能受,却是你的尊严。

111 兰兰抹把泪说,要是驮盐能挣好多钱,我想带爹妈进城,叫他们尝尝下馆子的滋味。妈最喜欢吃炸酱面,一想,就流口水。

112 这一说莹儿也想起了妈妈又开始牵动她心里最柔弱的那根弦了。妈最爱吃猪大肠炒辣子,每次一提,也是口水直流。她想,无论如何,这次驮盐回来,先买些大肠和辣子,去看看妈。这一想,就牵动了好些回忆。她觉得,妈其实对她很好。那天晚上,听着她被徐麻子欺负,妈心里一定很难受。想到这,她的泪也掉了下来,越加懊悔那天说了伤妈的话。

113 骆驼的咀嚼声传来,打断了莹儿的思绪。她抹了泪,提过马灯,出了帐篷,挪挪骆驼,将缰绳接长些。这样,骆驼吃草的范围就大了许多。她看到好多质感很强的星星。也许因了空气纯净,沙漠里的星星比村里的大,也很低,仿佛手一伸,就能摘下来。

114 回到帐篷里躺了,还时不时听到兰兰的叹息。莹儿怕引出她更多的伤心,就不再问她,只说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115 5

116 莹儿将手电放在枕头下,吹熄了马灯。因老恬记着要给骆驼换吃草的地方,她就提醒自己不要睡得太实。在沙漠里赶路,得叫骆驼吃饱。虽然驼峰里贮备着脂肪,但那是万不得已时才用的,不能动不动就叫人家消耗贮备。

117 莹儿怕失眠,就极力不去想那些刺激心的事。好在疲惫也来帮她的忙,没用多大力气莹儿就迷糊了。梦里还是他。那个冤家。西湖坡上,村里的老光棍毛旦拿他俩开玩笑,她又见到毛旦准备烧掉的那个死娃娃,又被吓倒在地。就是那一次,她和那冤家捅破了窗户纸,有了明确的约定。梦里的她,又唱起了那首定情的花儿——

118 雨点儿落在石头上,雪花儿飘在水上,相思病害在心肺上,血疤儿坐在嘴上。

119 半夜里起来月满天绣房儿的杂门儿半掩,阿哥是灵宝如意丹阿妹是吃药的病汉。

120 黄河沿上的牛吃水,鼻尖儿拉不着水里,端起饭碗就想起了你,面条儿拉不着嘴里。

121 白牡丹掉到了河里了,紧捞吧慢捞(者)跑了。

122 阳世上来了好好地闹,紧闹吧慢闹(者)老了。

123 叽叽喳喳的杂鸡娃,盆子里抢一撮米哩。

124 别看我人伙里不搭话,心里头有一个你哩。

125 空名声担(者)个忽闪闪,你看走哩吗不走。

126 上房里莫去小屋里来,知心话说哩吗顺口。

127 再然后梦里的她悄声问灵官:"敢不?“灵官没说话,低着头,还是一脸火烧般的红。她又羞又恼,想转身离开,却听到灵官投降般地说:“当然……"

128 巨大的幸福感涌来,她觉得梦中的自己流泪了。

129 记得那天她和灵官一起回家,天没有一丝儿风天闷得糊里糊涂,像充溢着稠乎乎的液体。远处的地里有层亮晃晃的东西,哗哗闪,梦里的她也觉出了做

130 梦般的感觉。她一边为刚才的表白脸红,觉得自己昨能自然地说出那些想想就脸红的话昵?一边却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感。过去,村里人常说偷情的女人“偷汉子"'

131 这个过去令她十分厌恶的词,那时却让她充满了恶意的幸福感。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很渴望“坏"的,丈夫愍头太好了,就像蹲在供台上的泥神,挑不出啥毛病可也没有丝毫的情趣。她很羡慕那些公开和丈夫打情骂俏的女人。女人都讨厌坏女人,但只要有机会,也许谁都愿意坏一次。真的,不管别人咋想,她倒真愿坏一次。虽说这次的“坏''距她内心的"坏”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使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幸福、后怕、羞涩、新奇……各类情绪混和着的情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在她的人生词典里,恋爱是个尘封的远远躲在角落里的词。她还没来得及拂去它上面的尘灰,婚姻就蛮横地闯入了。她成了愍头的媳妇。她省略了人生最不该省略的一个章节——恋爱。

132 但阴差阳错,灵官走入了她的生命。

133 梦里,她一直望着灵官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洒脱,透出念书人独有的味道。太阳没了,清风没了,沟里的流水没了,天地间只剩下向她发来幸福波晕的背影。他的步履、身姿,甚至那双沾满尘土的白球鞋,在她的眼里都显得那么和谐完美,妙不可言,仿佛在向她说着一旬旬能化掉她的情话。记得那时她曾经想:“要是……要是他,而不是他',这个世界该多美。“谁能想到不多久后,”他'会死呢?难道……老天听到了她心中的话,就带走了“他“?梦中的她,也觉得那是一场噩梦昵。

134 梦里的大路上多了喧闹。人声、尘灰,还有牧归回来的骡儿马儿羊儿们,为原来沉闷得稀里糊涂的正午添了活泼的色彩。一个骡娃儿在尽情地撒欢,抡头甩耳撩几下蹄子,时而前蹄,直射村里;时而折回跑到慢悠悠掉了老远的驴妈妈跟前撒娇。莹儿的心中充满了甜蜜和僮憬,她装着看骡儿,有意放慢脚步,和灵官拉开了距离,并有意不去望他。但她那无形的眼仍盯着他,继续接受从他那儿发来的幸福的波晕,喜悦潮水似的涌来。

135 莹儿心想:'他心里也有我呢。……知道不?我心里也有你哩。“她努力地捕捉着随风飘来的灵官的若隐若现的话。飘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向她的心海,激出一阵阵幸福的波晕。“多么奇妙……这是恋爱吗?"莹儿想。想到“恋爱”

136 这个词她拫嘴笑了,脸上也微微发起烧来。

137 '

138 随即,画面一转,虚掩的小屋门开了,灵官一脸慌张地进来,手里还提着鞋。

139 门的吱哇显然吓到了他,他的慌张更加慌张了。他豁出去似的把门一关,趁机投入小屋的月光被挡住了,同时被挡住的,还有夜精灵窥视的小眼睛。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灵官,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隔着黑暗的莹儿甚至能看到他吁气的样子。

140 这秀才郎,咋也这么狼狈了?莹儿恶作剧似的笑,很想逗一逗他,就说,你来做啥?灵官顿时愣了,窗外透进的朦胧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莹儿仿佛能看到他的尴尬。不忍心逗他了,于是莹儿又说,想喧,就上炕来喧吧,地上冷。就这样,两个寂寞而滚烫的生命融合为一。

141 梦中的莹儿尝到了天堂的滋味,这真是久违的幸福啊。自从那冤家走后,这种感觉,就只能在深深的梦里才有了。但醒后,她就会流泪,感到更加寂寞。于是,她总是祈求梦能更长一些,让那冤家能待久一些。可梦上多长,都会醒来的,梦醒之后还是只有她一人……冤家啊,你难道真的没有心,把莹儿给忘了吗?

142 画面却突然一转,同样是夜晚,同样是他们两人,可她就像今夜这样,露宿在沙窝里。那冤家站在远处,冷冷地望她,既不过来,也不跟她说话。莹儿的心一下就凉了,她想,他是不是嫌我脏了?这一想,画面又变了,她看到徐麻子朝她色迷迷地笑,边笑边舞弄着冰凉的爪子摸她的小腿。她惊叫一声。这一叫,她就醒了。她觉得真有个东西在摸她的小腿。她狠狠推兰兰一把,亮了手电。

143 兰兰一骨碌爬起来。

144 莹儿说有个东西进了我裤子。兰兰一把抢过手电。莹儿觉得那东西仍在一蠕一蠕地动。

145 莹儿惊叫,妈呀!

146 兰兰说,你别动,别动。……好了,我揪住它了。

147 兰兰抽出那冰凉,然后尖叫一声,抡圆了胳膊,往木架上甩打。木架啪啪着,一阵摇晃.这是帐篷里最实用的法儿了。莹儿怕她将木架打散,提醒道,你往地上打。

148 兰兰喘息道,你点了马灯。她的嗓门颤抖着。莹儿摸出火柴,好容易才划着,却见兰兰已瘫软在被窝上了.亮光照着兰兰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条蛇,足有茶杯粗。

149 莹儿平生最怕这疹虫,腿早软了,忙叫,扔了,快扔了。

150 '

151 兰兰喘几口气说,它死了,死了。

152 果然,蛇头早碎了。木架上尽是蛇血,被子上也淋漓了好多。

153 莹儿问,它咬了你没?咬了你没?

154 兰兰叹息道,我不知道她的手上尽是血,但不知是蛇血还是人血,就在被子上擦了几把。

155 莹儿用手电一照,见兰兰小臂处有个小口,正在喷血,不知是不是蛇咬的。

156 莹儿听说,辨别有毒或是无毒,要看那蛇头是不是三角形,是三角形就是毒蛇,椭圆就无毒。于是用手电扫视那蛇头,却看不出本来形状。她想,要是有毒,可就糟了。莹儿很怕兰兰死要是她死了,在这天大地大的沙漠深处,自己一个人昨过呀?又想,我昨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呢?

157 兰兰醒了似的,把蛇扔到帐篷外,哭道:“我要死了。"

158 莹儿说不会的不会的。她捞过兰兰的胳膊,死命地吸。那黏腥的液体进入口腔时,莹儿想到自己长了好些口疮,有些已溃烂了,要是蛇有毒,自家也会中毒的,却想,管它昵先吸尽毒液再说。

159 吸了一阵,觉得就算真有毒,也早叫吸尽了,莹儿就住了口。她想到,应该再看看帐篷里是不是还有蛇,就将被子扔到外面,仔细搜查。虽没发现别的蛇,却见有些蚌蚌虫正惶恐地逃窜。

160 搜寻一阵,莹儿才放心了,但仍担心那蛇有毒。她问兰兰手臂会不会发麻,兰兰说,只是困,觉不出麻。倒是莹儿觉得自己的舌头麻了。

161 兰兰说这事怪我的。来时爹掏了好多烟屎,我放在塑料袋里,忘了取出。

162 兰兰取出烟屎,叫它散发那怪味。爹说蛇虫的鼻子尖,一闻烟屎,就会逃远的话虽如此,姑嫂俩还是放心不下。她们一同出去,又将骆驼牵到草多处拴了,重铺了被褥,却谁也没了睡意。直到东方的亮光照进窝铺时,才稍稍眯了眯眼。

163 但姑嫂俩还是放心不下。她们一同出去,又将骆驼牵到草多处拴了,然后重铺了被褥,却谁也没了睡意。直到东方的亮光照进窝铺时,才稍稍眯了眯眼。

164 大漠的早晨非常美。

165 在《大漠祭》里,我写过灵官眼中的大漠之晨。

166 当初的灵官,常向莹儿描述那景象——

167 大约早五更时灵官就被那种潮湿弄醒了。

168 他首先看到的是星星。沙漠里的星星仿佛异于别处,质感很强,显得很低,孤零零悬着,像吊着的一盏盏灯,仿佛搭个梯子就能摘下来。望一阵夜空,灵官便觉得被褥成了神奇的飞毯,载了他,忽忽悠悠,飞到星星之中了。他感到奇异的清爽。那是透明的清爽。没有迷瞪,没有杂念,从里到外清清澈澈。每一次呼吸,都像清凉的液体,洗涤着他的五脏六腑和每一个细胞。真好。他差点叫出声来。

169 ……两个身影渐渐远去了。老的轻灵,少的壮实,两个影儿上了沙梁,凝住了,仿佛在斟酌究竟走哪个方向。这一瞬,成了灵官眼中最美的风景。灰蒙中泛白的天空,黑蚴蚴的沙岭,两个背枪的猎人,定格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除了内心震颤之外,灵官死活找不出具体的词来形容看到的这幅剪影。在大自然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

170 灵官又看到了骆驼。它卧在沙洼里,昂着脑袋,一动不动,仿佛也迷醉于这大漠之晨了。他觉得,骆驼是大漠里最美的图腾,那么宁静,那么安详,无嗔无怒,无怨无争。寻常时分,人们很少能感到它的存在。饿了,它静静吃几口。

171 累了,它静静卧一阵。人们差点遗忘了它,但它一刻也不曾离开人们。

172 望着骆驼,灵官觉得自己的胸襟倏然博大了。

173 他穿了衣服,上了一个最高的沙岭。

174 东方开始红了。先是一抹浅红,像少女脸上的羞红那么淡,几乎让人觉察不出。渐渐地天空像脑脂透过宣纸那样很快祸出了一晕玫瑰色,蒸气挥发似扩散,由淡变浓,在东方浓烈出一片辉煌。

175 一道日边冒出了沙海。—一真是“海'。灵官分明看到了涌动的波浪,分明听到了一浪强似一浪的海涛。那亮晃晃的一片,不正是反射着日光的水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