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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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 姑嫂俩将吃剩的面都蒸成慢头,所成核桃大的疤塔,用油炒千,再拔些沙葱腌了。沙葱有些老了,但老了的沙葱也是沙葱,等嘴里淡出鸟时就着沙葱嚼油慢头,会独有一番滋味的。

1937 兰兰把毛毯和灶具交给吴姐,叫她转给头儿。吴姐过意不去,给她们装了三纤维袋盐。因盐池有个规矩,附近的蒙古牧民吃盐或是用盐喂骆驼,从不掏钱的,兰兰就接受了盐。两人找到牧人,给了些辛苦费,要回了骆驼。养了几十天膘,驼峰又立了起来。但莹儿总觉得驼有些怪怪的,说不清为啥,只是有这感觉。

1938 因大牛拿走了皮囊,兰兰就去场部的小卖部里买了个塑料拉子,用以装水。

1939 驼驮了盐们,就不能再骑人了。莹儿说,不骑就不骑,腿生来,就是走路的。兰兰说只要豻狗子不再来搅播,她们就不会迷路,直溜溜就出去了。

1940 一说豻狗子,莹儿的腿就软了。她就有这毛病,一叫啥吓一次,再次提及时腿就不由得会发软。但她没把自己的怕表现出来。她知道兰兰也怕,但这时只能鼓气不能泄气要是你也说怕,我也说怕,那虚拟的怕,就把人吓死了。

1941 兰兰检查了一下,火药还剩了一半,铁砂也有些。她也怕豻狗子,可没治,她们要么横穿沙漠,要么得转老大一个圈子。横穿沙漠时,只要不迷路,三四天就到家了。转圈子就说不清了,最少得走二十多天。兰兰说,还是走老先人走过的截路吧。莹儿想,就是,不管咋说沙漠里没遇上过坏人。

1942 买塑料拉子时,兰兰还买了煤油、电池等,煤油是马灯用的。上回遇豻狗子后马灯罩子碎了,幸好小卖部里有卖玻璃罩子的;又买了些自行车珠子,万一遇到野兽,能当子弹用;还买了些鞭炮。恐吓野兽时,鞭炮比枪管用。

1943 锅碗等灶具本是借别人的还了后也懒得再置办。兰兰说要是再置办锅灶,花钱不说也给骆驼增加了负担。莹儿说成哩不就几天吗?只要有水有馍馍,就能凑合。

1944 准备停当两人就出发了。莹儿的心里空落落的。记得,她们在沙窝里寻找盐池时真抱了天大的希望,比念佛的老婆婆盼望极乐世界还要急切。哪知好些东西是近不得的。原以为是条路,是个能改变命运的契机,可想不到这儿也不比家里好过。她明白,除非她改变自己。不然,就连压沙那种苦活,她也是干不长的。现在,三条腿的驴难找,两条腿的打工的比蚂蚁多。你要是得罪了头儿,就到一旁腺着去吧。

1945 可头儿期盼的那种“改变”,莹儿是死也不愿意的.都说女人变坏就有钱,可一旦真的变坏了,还算人吗?莹儿想,人之所以为人,定然有一道底线。一过了那底线,就算不得人了。不管别人咋样,她是死也不愿变成头儿希望的那样。

1946 没办法。

1947 还是走吧。

1948 两人出了盐池踏入那片盐碱地。驼掌踩在瞎起的盐碱地里,发出嗅嗅声。

1949 一股股干燥的白尘溅起。干燥和渴意扑面而来,想来那经历过的干渴已印入灵魂了。莹儿觉得很疲惫。来时,尚有向往;去时则只有历经沧桑的疲惫了。莹儿想,该离开了。也许,她跟盐池就只有这点浅尝辄止的缘分。缘分一尽,就了无牵挂了。她发现,人是最孤单的。许多时候,你得独自面对一些东西,别人是帮不上忙的。无论痛苦,还是孤独,你都得自个儿承受。随着脚步的前移,盐池终于化为泛白的亮点。望着一波波荡向远方的沙浪,莹儿觉得又被抛向了未知。

1950 这时,她才有些留恋盐池了。虽然那儿的人类形态各异,但总是同类。

1951 不经意间她想到了大牛,心里先是涌过一缕暖暖的感觉,随后痛感就袭来了。不管昨说,大牛的“铁门槛''因她而起,要是他不为自己说情,就不会跟头儿闹。要是不闹,此刻,他还是模范呢。但好些事情,难说得很。许多时候,性格就是命运,只要大牛不改变自己的犍牛性子,迟早会发牛脾气的.想到大牛,莹儿就觉得她对盐池的”了无牵挂“不大对劲,有种妈说的“无义种“味道。小时候,妈老这样说她.因为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喜欢独处,喜欢想自己的事。有时妈眼里天大的事,她看得却很淡,妈便骂她“无义种“。一想妈,莹儿又想到那雨夜的事了。心觉得被啥扎了一下。她晃晃头想,不想了,啥都不想了。

1952 这世上没白费的功,真的。抬沙虽苦,却也锻炼了脚力。记得,刚抬沙时,小腿肚刀割般疼,五六天后,疼就钝了。这会儿进了沙窝腿脚就轻捷了许多。

1953 骆驼反倒很吃力,要是行长路的话,驼驮得就嫌重了。但三五天的路程,多驮个百十斤,也能支持得了。为节省骆驼体力,兰兰选了缓坡,但驼还是口喷白沫,喘息不已。

1954 天倒是不热,一来到深秋了,二来有浓云遮了太阳。记得,离开盐池时云没现在这么厚。那时要是有这号黑云,她们就会等几天再走。因为这号黑云里,可能藏着麻钱大的雨。要是雨不知趣地泼下,会很麻烦的。但沙漠的天像娃娃脸,说不定过一会儿,那黑云疤塔就叫漠风吹到山那头去了。谁也懒得将它们往心里放。

1955 步子虽不沉重,两人心里却不轻松。向往中亮晃晃的大路又黑沉沉了。兰兰说,回去后,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她就仍到盐池里来。莹儿说,来了又能咋样?

1956 拼上老命,挣点儿血汗钱却得千些昧心事。莹儿问兰兰你想昧心吗?兰兰不语。

1957 莹儿又说就算你能常在盐池干,又能咋样?这一问,兰兰就哑了。她发现,要是一直追问下去,就发现盐池里干也没啥意思,充其量,是用一日日 青春的逝去,换些养命食而已。再往前追问,就没意义了。无论她咋追问,等追问到肉体消失时一切就失去了意义。兰兰说这样一想,还是修行划算。莹儿笑道,要是你用“划算”来衡量的话,那修行,能有个啥意思?

1958 兰兰笑了,说,我想,回去后还是修行吧。

1959 莹儿发现,相较于现实中的许多东西,兰兰说的修行,倒还有点意思。不管咋说那所谓的功德,并不因肉体的消失而失去。莹儿想,那最早的修行者,是不是因为发现了现实的无奈,才设计了“修行“这号在无聊中寻“有聊''的事呢?

1960 但莹儿还是说,有些路,不管有没有意思,你都得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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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 姑嫂俩再没有说话,彼此想着自己的心事。

1963 兰兰觉得自己很幸运,不管咋说,她可以去金刚亥母洞修行,爹妈不会不管她的吃喝。实在不行,就帮家里干活,家里总不会少她一口饭的。莹儿昵?她在盐池可以拒绝头儿,拒绝大牛,但她能拒绝她妈吗?要是家里一次次往陈家捞人,一次次来闹,妈会咋样,真说不清。兰兰叹口气,觉得自己拖累了莹儿,却又无可奈何。引弟的事,还在她心里晃着,还有那搂牲口一样的牛鞭、老拳、飞脚……

1964 当然,还有婆婆一想到婆婆是莹儿的妈,兰兰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想,莹儿要是老了,会不会也变成她妈那样呢?这一想,却觉得亵渎了莹儿,狠狠地晃了晃头。她不相信这么善良的莹儿会变坏。她觉得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为啥?因为选择。兰兰很难想象,铁了心拒绝头儿的莹儿,有一天会变成莹儿妈那样实惠的女人。

1965 兰兰发现,没有生存压力时,自己的心思就活了,刚起个头儿,很多早已压息的回忆就醒了。在所有回忆中,最令她心碎的,还是女儿引弟的死。现在想来,它是多么遥远啊,几乎不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但它确实发生了。最乖的,最疼妈的,最懂事的引弟,已经不在了。一想起叫白福冻死在沙漠里的女儿引弟,兰兰的心就哆嗦。

1966 除了死去的引弟,兰兰也会跟花球重逢的那天。

1967 那天,兰兰又挨打了。

1968 白福抡着牛鞭,跟捶驴一样,捶了她一顿。红的紫的血道儿,织了一身。待他出去耍赌时,兰兰挣扎着回了娘家。

1969 一进娘家门,兰兰发现,院里尽是鸡粪,就捞过扫帚扫起来。一使扫帚,胳膊和腿又钻心地疼了。不用看,她也知道,那部位,定然是淤青了。老这样。自打女儿引弟死后,她就像吃了枪药,招来的打也格外多了。闹离婚,除了多挨几次打外,也没个实质的进展。

1970 她知道,离婚是天大的事。要么,双方同意要么,叫法庭断。前者显然无望,那么只能上法庭了。可一想到法庭啥的,兰兰总是心虚,总觉得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拖了些日子,才死下心来趁白福又打了她,回娘家了。她想,这次,死也不走了…... 法庭怕啥大不了揪了头去。

1971 扫完院子,又去挑水。这是她当姑娘时必做的家务。每次站娘家,她总要干她以前应干的那份活。除了替换母亲外,还因为干活时,她心中总升起一种久违的情感一种融和着天真、纯洁幻想激情的少女才有的情感。她想,还是当姑娘好。

1972 兰兰挑了水桶,踏上那条充满沙土的村间小道。她发现村子变了,显了旧显了丑,显了以前不曾留意的怪模怪样。路上虽有许多沙土,但不沾身。这是兰兰最满意的。不像婆家那儿,人不亲土亲,动不动就沾满身子,打也打不下去。

1973 空气水一样清洌,清清的,凉凉的,吸一口,就把脏腑洗透亮了。许多天来,兰兰第一次感到了清爽。除了空气的缘故,还因为这是她的家乡。村落、房屋、小道、树木,甚至鸟鸣都浸入过她的生命,在心上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1974 捞池在村北的干渠旁,放一次水,足够全村人畜吃一个月的。出嫁后兰兰已经不习惯吃滞池水了。这水,入口绵绵的,有种土腥气。而且,显得很脏。冬天还好些。夏天,这里是青蛙的世界。一入夜,滞坝里的青蛙大合唱,能吵得人睡不着觉。

1975 兰兰没想到花球会在滂池边等她。她觉得舌头一下脱水了。花球一手扶桶,一手拿飘,用她熟悉的目光望她。"哟,一嫁人,心也嫁了。是不是?女人的心,天上的云呀。”他说。

1976 兰兰放下桶子望花球。她的眼里有种吸力,仿佛要把对方吸入灵魂深处。分离的几年,如过了几辈子,她要在相视中讨那宿债呢。时间停止了。太阳、黄沙、村落……都悄悄退出世界,只有心在撞击。从前,他们青梅竹马,耳鬓厮磨。没有分离,自然没有铭心刻骨的相思。现在,经过苦难的煎熬,像沙漠旅人见了清泉,她被幸福的眩晕激荡着。

1977 太阳渐渐高了。滞坝水退去了青碧,还原为一潭浑浑的死水。一切丑陋都裸露了:上浮的麦草,下陷的蹄印,游来游去的蜊斛。这一切,兰兰都视而不见了。

1978 她被幸福激荡着,仿佛一下子跃过了所有的不幸,又回到从前了。少女时代的感觉觉醒了,心在狂跳,脸在发烧,还有那神秘的眩晕。

1979 不远处,北柱媳妇风香正向捞池走来。

1980 “黑里,老地方。“花球悄声说。兰兰胡乱嗯一声,取了瓢舀水。

1981 花球舀满水,取过扁担,将挂钩挂在桶梁上,挑起桶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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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 月亮升起来了。

1984 兰兰抚抚心跳,走向大沙河。一切都模糊了,低矮的房屋,剥脱的墙皮,满地的泄土,都融入月夜了。兰兰喜欢月亮,当姑娘时,老在门口沙枣树下望月。

1985 那时的月亮比现在亮,比现在圆,老在那广柔的天上,跟云赛跑。月亮跑得很快,钻入一团云,再钻入一朵云,跟织布的梭子似的。兰兰想,还是当月儿好,多自由,由了性子在天上呢。长大后才知道,那月儿也被拴着,一个无形的绳子拴了它,像妈围了锅台,也像驴绕着磨道,一圈,又一圈,不知转多少年了一—但仍是羡慕月亮。到后来,嫁人,生活,一心忙碌,就忘了月亮了。

1986 兰兰的印象中,月亮总和花球连在一起。他们带个大衣,铺在沙丘上,并排躺了,望月。那月光会伴了情话,渗进心里。若是在春天就有了沙枣花香。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和月光和情话,给了兰兰许多回忆。后来她想,自己的幸福想来就是在那时挥霍了的。幸福也和钱一样,惜着用,就能用久些。

1987 记得那时兰兰爱唱一首歌。许久不唱词已忘了大半,但主要的几句还是记住了:“你带我躲过村口的黄狗,你带我走脱十八年忧愁,你带我去赶长长的夜路,你带我去看东边的日头…... "这歌,仿佛是照兰兰经过的事写的。那时等爹妈一熟睡,她就悄悄拨开庄门,去大沙河老听到孟八爷家的老山狗闷雷似的叫。那狗精灵,大小有个动静,就扬了脖子,朝天吠。兰兰就不怕鬼了.别人眼里阴森森的林间小道,也溢了温清。这温清,一直溢到了妈叫她换亲的前夜。

1988 想到换亲,兰兰叹口气那事儿,一想就闷,还是想大沙河吧。

1989 那时的大沙河还有水,有草,有清亮的石子。那石子,一个个捞出,放太阳下,有许多图案。兰兰搜集了好些石子,闲下来,就看那石子,成享受了。除了石子,那水也好,清洌,没一点尘滓。听说这是祁连山的雪水,穿过漫长的时空,流了来,扭出个足够一村人生息的湾儿,就婉蜓北去,不知所终了。沿了那河岸,就见沙浪蠕蠕,渐荡渐高,终于成沙海了。

1990 河沿上,有许多崖头。这崖头,说不清年月了。据说曾经是地,祁连山的雪水冲呀冲,带走了土,冲去了沙,就塌成洼了。偶或,暴雨几日,山洪一发,呴哮的水头薛呀桥的,洼就豁陷下去。那岸,就成了崖头。

1991 崖头长。河有多长,崖头就有多长。崖头高,豁陷多深,崖头就有多高。后来,河无水了,只剩个名儿了。一些动物就趁机溜来,掘个洞垫个窝,繁衍子孙,把自己的生存历史尽量延长一些。

1992 早些年,大沙河里还有水,还有草,还有柳墩呀,芦苇呀,水草呀,发友呀,就成条绿龙了。那绿龙,扭绞着,进沙窝,渐渐就变成叫“麻岗"的绿色世界了。

1993 那时,芦苇很高,柳墩也很密。冰草啥的,里面都能藏人。兰兰和伙伴们玩一阵,尿憋了,一蹲就能方便了。上学时,兰兰一学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时,她就偷偷地笑。她想,风吹草低见到的,其实是撒尿的她呀。……还有友发呀,马莲呀。马莲会开花,那花儿,蓝蓝的,很好看。兰兰能用马莲编各种动物,如蝴蝶呀,蚂蚌呀活了似的.那高高的芦苇,密密的柳墩,长了小锯齿能划破手的冰草,还有晔条呀,黑老刺呀……把大沙河遮成个世界了。那野兔呀,跳跳呀,狐子呀,狼呀……都在里面,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着。

1994 兰兰最喜欢在大沙河里玩水。她最喜欢那个“天泉''。那泉,在密林深处。

1995 妈不叫她去,说那儿有狼,但兰兰还是在焦光晌午去那儿。焦光晌午是鬼活动的时辰,狼啊,狐啊,都睡觉呢.兰兰不怕狼,只怕夜里的鬼。那焦光晌午的鬼只是妈的嘴里出来的,她不觉得有啥好怕的。少女时代,那“天泉”的魅力,总是很大的。听说,那泉儿,跟天上的泉相通,喝了聪明,漂亮,皮肤白,谁都说。

1996

1997 也不知兰兰的白皮肤是不是喝那水的缘故,反正那时她老喝那水。……后来,冰草搓绳了,柳墩盖房了,芦苇成灰了,狐子进沙窝了,狼跑麻岗了,就剩下这干涸的河床和崖头了。

1998 但那美丽的“天泉“老在兰兰的梦里荡。……细绒绒的沙,随一晕晕的泉水荡出,又一晕晕散开,在泉边形成很美的纹路。那纹路,万花筒似的,忽而像风忽而像云。看一阵,兰兰也成细纹了。而后,她才伏下身,把脸埋进泉水,用那清洌,洗尽身心的热恼。后来,兰兰才知道,这“天泉”,是"狐仙''固定的饮水处呢。每天早上,一个白狐子就会悠哉悠哉,踩了晨露,去那儿饮水。一天白福和憨头在“天泉”那儿下了夹脑,狐仙被夹折了腿。它带了夹脑,来找白福却叫一棒子打死了。再后来,生了女儿引弟,神婆就说她是来讨命债的狐子,白福就把她引进沙窝,冻成了冰棍……噩梦呀。

1999 兰兰打个哆嗦。

2000 唯一没大变的,是那沙枣林。这沙枣,不像别的树那样娇气,根扎深些,叶缩小些,节俭着水分,就活下来了。早年,兰兰就是靠沙枣解了童年里的饿。那时她和花球们老来这里,打猪草,打沙枣,拣牛粪妈给他们分了任务,完不成,鞋底就朝屁股上扇。打沙枣凭眼尖手快,一人上树,拿个条子,狠抽。别的娃儿一窝蜂扑去抢。对沙枣,多也成,少也成,妈很少过问。牛粪可含糊不得,牛粪是啥?是烧的,没它,水不滚,饭不热。为抢它,娃儿们老打架。后来,定了规矩,谁发现,归谁。于是,眼尖的花球喊“黑犍牛扎尾巴了—一,是我给兰兰瞅的。“兰兰就扑了去,捧牛粪入筐。

2001 记得很小时花球就爱黏兰兰莫非,这就是缘?可既然有缘,咋终于没缘?

2002 大沙河和别的河不同这儿河床低,沙山高,加上摇曳的树影,清香的枣花,一想,心就温清了.按妈的说法,这河干净,昼里也罢,夜里也罢,想来,总火爆爆的,不像边湾河就是在焦光晌午,也觉得阴气森森。妈说“大沙河好,没鬼,千净。“兰兰想,河里没鬼,可心里有鬼,就拫嘴笑了。

2003 到地方了。她拍拍巴掌,这是暗号。

2004 却没回答。那花球,又迟到了。兰兰倚了沙枣树,望天。月亮很大,星星稀了,但隐约可见天河。一攒一攒的星星,汇成大河横贯天际,那走向,跟大沙

2005

2006 河一样。河这头,是牛郎;河那头,是织女;也跟她和花球一样。可人家,一到七月七,就踩了鹊毛搭的桥,相会一次。千年了,真叫人羡慕。兰兰想,那王母,并不坏呀,没逼织女嫁人。那织女,也好,用不着换亲。

2007 还是人家好,毕竟是神仙。兰兰叹口气。

2008 记得,换亲前夜,她硬了心,没赴花球的约。还是不见面好,一见面,真怕叫泪泡软了心。爹妈苦,憨头也苦,为他们,就只有委屈花球了。那泪却溢满胸腔,瞅个空儿,就往外溜。当然,见了爹妈,那笑就似模似样了。

2009 真像做梦。

2010 几年了,梦没有做醒,梦里出嫁,当媳妇,生孩子,和婆饕平打平骂,叫男人驴一样捶。那兰兰早不是兰兰了,由清凌凌的少女,变成浑浊不堪的农妇。

2011 恍然似在梦中,却又没有了梦。没梦的生活实在出十足的丑陋来,现实撕破了一切。……记得,电影《魂断蓝桥》里说战争撕碎了一切。这里,用不着战争,或者说一生下,就堕入了战争生活露出了尖牙利齿,三咬两咬,就咬去了与生俱来的女儿性,咬得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了。

2012 只在偶现的恍惚里,还记起,她曾是少女,曾有过梦,梦里还有些玫瑰色的故事。但一切,都成泛黄的祸水的画了。花球也罢,沙枣林也罢,都月晕似的退出老远显出陈年旧事的气息来。兰兰总会搜寻些理由,来说服自己认命。

2013 直到她不想认命的今夜,许多感觉,才像冬眠的蛇一样活了。

2014 她又拍几下巴掌:啪啪——啪——啪啪。

2015 花球应该回答啪——啪啪——啪。

2016 没回应,却听到狗叫。兰兰才要躲,花球已从树后闪出了。“鬼东西。“兰兰欢欢地叫。她扑过来,叫花球搂了。兰兰喜欢他的搂,也喜欢他的吻,都有激情,都像男人,都带了花球特有的疯。心遂成小鹿,乱跳不止。这感觉,少有。婚后,一切都迟钝了。心上也覆了层垢甲。一切,都浓浓地浑,就把生来本有的梦浆了。

2017 没梦时那日子就不是过而是熬了,像熬中药一样,在苦水里滚,在药水里泡,被生活的炉火煎着,早不见本来面目了。她像被拴在磨道里,除了沿那既定的轨道转圈,除了听那单调惨牙的石头摩擦,没有别的色彩。待尺把厚的磨盘变薄时,青春就没了,青丝被鹤发取代,水红叫皱纹覆盖,细腻被风沙吹去,浪漫叫穷困吞噬。一个声音,就老在心里叫:"认命吧,你!”

2018

2019

2020 兰兰心头一热,泪流满面。几年了,老想哭,老想倚在花球肩头,哭个死去活来。心头老汪着一晕喳喳的东西,吐给爹,爹会叹息;诉给妈,妈会流泪;说给不相干的,没那份心情,也会惹来许多是非。老见村里婆婆,到另一家门口,骂那妖精,教坏了自己媳妇。这节目,老演,心上就包了层皮,宁叫捂臭,也不见天日; 但那汪着的情感却是渐蓄渐浓,就有人老在父母的坟前哭。兰兰没那福气就想花球的肩头。花球说“哭吧。哭哭,心里舒畅。"

2021 兰兰抹了泪。她想,难得一见,还是笑吧。可心里的喳仍汪着,就长长叹口气说“那日子,过不下去了。“花球说“过不下去就离。”“离了咋办?”“嫁哩。"

2022 兰兰叹口气。这话儿,实在,兰兰却觉得虚,老觉得眼前挡一团烟雾,胶一样黏,咋冲,也冲不出它的笼罩,就眯了眼,看看天看看月,想想当姑娘时做过的梦.偎在花球怀里,想这些,是天大的享受了。闭了眼,静静品那风品那月光品那心跳,品那甜晕,迷醉了。

2023 兰兰说“要是不长大多好,无忧无虑,活在梦想里。一长大,啥丑都露出来了,受骗了似的。"

2024 花球说”都一样。我那些女同学,当姑娘时花枝招展,一写作文,不是青春,就是理想,一结婚,理想是啥?是猪粪老见她们提个猪食桶,拿着糊板,哟哟啼地叫。学的那点儿文化,早叫猪粪味腌透了。算了,说这些没用。活人嘛你想咋样?闭了眼,咬了牙,就是一辈子。想太多,老得快。"

2025 兰兰叹口气谁说不是呢?每次照镜子,她都会伤感青春的红润消失了,代之以萎黄。眼角,也有了隐隐的纹路。不甘心啊!她还没好好活呢,青春就远去了。而丈夫——那个在她少女时代憧憬过许多次的角色,竟是……竟是……那样一个东西……一切,不甘心。真不甘心!

2026 “反正,这次,我铁心了。头破血流也罢,我认。“兰兰咬咬牙。

2027 ”就是。人不过几十年个物件。一眨眼,就老了。不折腾几下,死了,都是个冤屈鬼。"

2028 露水下来了。凉凉的湿润沁入衣服。两人相拥着,沉浸在恋人特有的迷幻之中。村子模糊在遥远的夜色中。一切都消融了.忧伤变成一条细丝,在诗意的夜气中游飞着,成了另一种享受。一切都充满诗意。那月,那风那随风下潜的凉

2029

2030 意,以及心跳,和手心的汗。

2031 “永远这样多好。“兰兰喃喃说道,“不要风不要雨,不要太阳……只要这大沙河沙枣树……月亮……还有你。“花球笑了:”还得一袋山药。饿了,烧山药吃。“兰兰说:“没山苹也成。饿死了,就做鬼。做鬼多好呀,风一样。想来就来,想去就去,风一样。做人真没劲,心老是空荡荡的,没个实落处,没一点盼头了。活人,只是消磨时间有时一想,真可怕。这和等死有啥两样呢?”

2032 夜很凉,是清凉,不是寒凉。风微微吹来。那是来自大漠的和煦的风,带着大漠特有的味儿,柔,轻……与其说是风还不如说是夜气。是的,那是暗涌的气在兰兰心头鼓荡着。她很想哭。

2033 花球轻轻抚摸兰兰的脸。兰兰流出了泪。她不想出声。她怕哭声会搅了那份宁静和韵致。她轻轻抹去泪,倚在花球胸前。她听到花球强有力的心跳。一切如梦。

2034 村子模糊在遥远的夜色中。一切都消融了。忧伤变成一条细丝,在诗意的夜气中游荡着,成了另一种享受。

2035 "该回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兰兰的心便一阵刺痛。美好的时刻总是很短。多想让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呀,可是爹妈在等。爹妈那满是皱纹的树皮似的脸总在眼前闪。闪几下,就把她的血闪凉了。

2036 “回去吧。“她说。

2037 “回去?喧一夜,成不?“花球的话一出口,兰兰就感到极强的诱惑了。一夜……一夜呀。她的心再一次狂跳。她差点就要答应花球了。

2038 花球揽了她的腰,一下下吻。花球的吻很热烈,热烈得令兰兰窒息。那汹涌而来的生命巨浪,能冲垮一切防线。真不忍心结束这一切。

2039 兰兰拨开那双在自己裤带上摸索的手,叹息道:“这可不行,自上回流产后血就没干过。"

2040 “你骗我。"

2041 "骗你干啥?药没少吃,可没顶用。"

2042 花球松开了手。兰兰觉出了他的失望,就说:“别这样,好容易见一次面,喧喧吧。“花球不语。兰兰说:“开始,梦里还和你喧。后来,梦里也不见你,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可一见面,就忘了。"

2043 花球说“吃了大屁喧屁呀?……该回了。我来时,女人不叫来,这会儿,怕到处找呢。"

2044 兰兰想问:“若是我没病,你走不?”却忽然没了谈话的兴致。她有些后悔今夜的约会。她发现,花球变了。

2045 男人都一样。她产生了极强的失落感。

2046 后来,兰兰认为, 自己的爱情,就是在那夜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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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8 回到家,妈正偎在炕上发呆。望一眼兰兰她叹口气轻声说“夜里凉。

2049 出去,得披件衣服。“兰兰嗯一声。借着灯光,兰兰见衣襟上沾了几粒沙。这会暴露她的行踪的,遂轻轻抖掉。她已编好了词儿。妈要问,就说到月儿家玩去了。

2050 可妈啥也没问,叹口气后,仍是发呆,仿佛她不知道兰兰出去过,或是明明知道她去干了啥。

2051 妈不问,兰兰就不解释了。也好。编谎,总叫人良心不安的。兰兰上了炕。

2052 她忘了将沾在袜子上的沙子抖去。炕沿上留下了一些沙。兰兰望望妈妈没望她,便借喝水之机下炕,用屁股踏去了沙。

2053 “妈,喝水不?”她问。

2054 “不喝。“妈又不易察觉地叹口气。兰兰心里很轻松。哭了一场,把淤在心头的闷都泄了。心头是少有的清凉。她倒杯水,偷偷照照镜子,发现自己很正常。

2055 脸也不红,但洋溢着春光。这使她比平时美了许多。“我还年轻呢。“她悄悄嘀咕一句,冲镜子里的自己做个鬼脸。

2056 爹爹睡着了,鼾声很香甜。均匀的长长的闷雷似的鼾声,同妈的愁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2057 兰兰上了炕,把水杯搁在炕上,依了墙,想和妈说阵话,但又不知说些啥。

2058 最想喧的,是关于花球的话题,可这也是她最想避的。妈的脸己像黑树皮了,尽是皱纹。兰兰很难受,想到妈为自己操了那么多心。这次,要是离婚的话,妈又不知得着多少闲气心绪随之黯了。

2059 “想啥呢?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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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3 “人不如个物件。"妈梦吧似的说。

2064 这话,妈常说.村里一死人,妈就说。这时说出,叫兰兰摸不着头脑。妈想到了啥呢?是想到了死去的憨头,还是想到了别的?兰兰还以为妈牵挂自己呢,看来不是。兰兰心里轻松了,却有些委屈,想:“妈竟然没把我放在心上。"“不说了。“妈叹口气。

2065 妈侧身而卧。不脱衣服,妈老这样。她总是显得很疲劳。一天的劳作,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总是不脱衣服,滚在炕上。兰兰劝过妈,说皮肤也在呼吸,放出的许多废气排不出去,对身体不好。妈却老这样。奇怪的是,每夜,妈仿佛累垮了。但清晨,妈却总是第一个起床。不脱衣服睡觉似乎没影响妈的休息。

2066 妈仍那样精干利索,仍一直从早上干到黑夜,仍囫囵身子滚到炕上,仍成一堆软泥。

2067 妈一动不动,但兰兰知道妈没睡。妈似乎知道她去约会了。兰兰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全村人都知道兰兰和花球的事。但兰兰并没公开和妈谈过。爹妈也不问。一次,偶尔听到爹妈私下里喧。爹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希望女儿自由恋爱。

2068 从别人一提花球父亲就皱眉的细小动作上,她知道爹讨厌花球。提到白福,父亲反倒有许多好话,说他身体好,能劳动,就是好玩爱赌。而这点,在村里人眼里几乎算不了啥,人家不偷,不抢,不嫖,不就玩几把牌吗?有啥?当然,白福是过分了些。改了,不就好了?至于打老婆,那更不是啥毛病。村里除了几个塌头叫女人支使得团团转,在男人堆里抬不起头外,哪个不打女人?老顺不是也用牛鞭在女人身上织过席子嘛?所以他劝,年轻人嘛,火气盛,等上了年岁,就好了。

2069 也许会这样。但兰兰觉得,在牛鞭和拳头中度过一生,实在不甘心。她不想走母亲的老路。她想,母亲也许能体谅她。母亲也年轻过,也挨过揍,也闹过离婚。

2070 现在,她老了,身老了心也老了。母亲更多的是陪她叹气或是在她忧伤时陪她抹几把泪。

2071 妈忽然说话了:“你的事,自己括量。爹妈陪不了你一辈子。“妈的声音像梦呓。兰兰嗯一声.这是妈态度最明确的一次,但仍显得含糊。兰兰理解妈的难处。

2072 妈既不能怂恿女儿离婚,又不愿眼睁睁瞅着女儿被人折磨。妈左右为难。这句话,你咋理解都成:“你不用管爹妈了.你的主意你拿。”或是:"该懂事些了,爹妈操不了你一辈子的心。“前者鼓励,后者规劝。但兰兰宁愿理解为前者。是的,爹妈陪不了自己一辈子。他们的话,可听可不听。主意自己拿,路自己走。

2073 出嫁前,花球哭得死去活来。他说只等她一句话,就把她领到天涯海角。

2074 但兰兰不能。憨头的媳妇,爹妈的脸面,村里人的言语,都是一座阻挡她私奔的大山。那时白福还没露出他最恶劣的一面,只听说他好打牌。打牌并不是啥缺点。村里喜欢打牌的人多,闲了,总要摆几桌,取个乐。兰兰没想到他后来会失去人性……噩梦呀。

2075 现在,梦醒了。兰兰已不是过去的兰兰。在生活的打磨下,她早已失去了自己。她不再含蓄,敢和婆婆撕破脸皮对骂;不再羞涩,在白福拳脚交加时,会揪住他致命的所在;不再细腻,总是粗枝大叶,和村里女人一样,说些没有弦外之音的直来直去的话……生活像剪刀,把她的女儿性剪了个精光。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记起自己也曾是少女,也有过梦想,有过爱情。她才感到深深的失落、愧疚和不甘心。

2076 “我咋变成这样?”她常常不甘心地感叹。

2077 但她明白,一个人是很难摆脱那种命运梦魔的。她这样,妈这样,沙湾的女人都这样。黄沙、风俗、丈夫的粗暴、艰苦的劳作……都成了腐蚀女儿性的液体。

2078 不知不觉中,女孩最优秀的东西消失了。她们成了婆姨。婆姨不是女人。婆姨是机器做饭机器,生育机器,干活机器……女人本有的东西没了,该有的情趣消失了,该得的享受被绞杀了。麻木,世故,迟钝,撒泼,蓬头垢脸,鸡皮鹤发,终成一堆白骨。这,已成为她们共有的生命轨迹。

2079 更可怕的是,谁都觉得这是“命''。命是旋转的磨盘,女人只是磨盘上的蚂蚁都得认命。谁想打碎既定的程序,就得付出粉身碎骨的代价。

2080 兰兰想:“粉身碎骨也罢,我认了。"

2081 想到离婚,她唯一不忍面对的,是嫂子莹儿。不管咋说,她俩是换的亲。大哥憨头虽害病死了,可莹儿并没外心。除了抹泪除了叹气,莹儿并没打算改嫁,一副拉扯娃儿铁心守寡的模样。兰兰自然不忍心叫她守寡,但一想把莹儿这么好的人送到别人家,又实在舍不得。

2082 "憨头哥,你咋这么没福气呢?”兰兰想。

2083 在莹儿站娘家的这段日子,姑嫂俩掏心喧了几次,除了离婚的话题,她们无话不谈。几次,那字眼差点蹦出口了,但又终于咽了。毕竟,白福是莹儿的哥。

2084 兰兰不想把一个叫莹儿为难的话题摆到她面前。但兰兰知道,最是贴心贴肺知肝知肠的,还是莹儿;最能体会出她女儿心的,是莹儿;最能理解她内心痛苦的,是莹儿;最能明白女儿引弟之死给她带来的心灵重创的,也是莹儿……同病相怜,她们的心自然贴近了。

2085 “你啥也不用说,我能理解。"莹儿说。

2086 兰兰当然能听出她话里的话。

2087 凉州女人天性中的坚韧使兰兰从丧兄丧女的悲痛中活过来了。莹儿也一样。

2088 莹儿依旧像以前那样恬静。要不是瘦,要不是眼皮下隐现的细纹,要不是不经意中偶现的痴呆,倒真像没经过生离死别呢。兰兰当然希望她这样。同时,一丝不快也时时浮上心头:憨头死了,她竟然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莫非,她从来没将憨头放在心上?

2089 但马上,她便释然了。女儿一死,她不是也天塌了吗?不是也寻死觅活吗?

2090 每每想起,心如刀割,但一次次想,一次次割,无数次后,心就木了,虽有痛楚,但剧烈的程度逐日减轻。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岁月的风一刮,扬起一粒粒沙尘久了,多深的沟壑也填平了。

2091 姑嫂俩在一起,掏阵心,抹阵泪,便唱花儿。兰兰和莹儿一样,也喜欢唱那些离别和相思的花儿。那花儿,像扣线,老从心里往外捞扯——

2092 狼在豁牙里喊三声,虎打森林里闯了。

2093 阿哥的名儿喊三声,心打从腔子里放了。

2094 嘉峪关口子里雷吼了,黄河滩落了个雨了。

2095 为你着把眼睛哭肿了,把旁人瞅成个你了…...

2096 唱起这些天簇似的花儿时,姑嫂俩都会落泪。心思虽异,感情却共振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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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8 便是花儿的魅力。即使是陌路,即使年龄和性格相差极大,也会在花儿的旋律中化了陌生,化了沟壑,化了心中的块垒,成为朋友。

2099 兰兰就是在花儿中读懂莹儿的心的。莹儿眯了眼,噙了泪望着茫无边际的天空,或滚滚滔滔的沙海吟唱花儿时,兰兰便能感受到她灵魂的痛楚。但那是两人都不愿触及的禁区。心照不宣,是她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但花儿还是唤醒了兰兰少女时代的那段被村里人认为荒唐闹剧的恋情。

2100 兰兰和花球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兰兰是一手领了灵官,一手牵着花球长大的,滚沙洼,玩土窝窝,捉蚌蚌虫,烧黄老鼠……就是在一次次儿时的游戏中,兰兰长大了,花球长大了,人大了,心也大了,心中波晕一晕晕荡开,把他俩荡到了大沙河的沙枣林里。

2101 久违了。

2102 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艰辛已尘封了那段往事,心木了,感情更木了。每每触及,也只有昏黄的印象了,像浸了油又在霉屋里放置多年的油画。是花儿鲜活了它们。有了鲜活图腾的兰兰再也不想在既定的轨道中转圈了。

2103 幸也?悲也?

2104 却听得妈妈梦吧似的说“那古浪丫头,也是个苦命。嫁的那个二杆子,可不是个安分货色。"

2105 兰兰明白,妈说的,是花球媳妇。口中的唾沫一下子干了。她已将“她“忽略了,多可怕。

2106 兰兰燃烧的血一下子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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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8 清早起来,兰兰有些头晕。她很后悔昨夜的约会。约会前,花球还鲜活在记忆里。约会后,她发现,花球对她感兴趣的,仅仅是个肉体。兰兰叹了口气。自和白福结婚,便成了他的合法强暴对象。久而久之,她对肉欲失去了兴趣。每一念及,总倒胃口。这很可悲。作为母亲,她有丧女之痛作为妻子,她是“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作为女人,她只有遭强暴的记忆,连老天赋予的女人的享受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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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0 兰兰想,真没活头了。

2111 想来,花球看重的,也仅仅是她作为女人的那点儿资本。兰兰很失望,想,哪怕你说几句假惺惺的情话也成;哪怕你不说话,只相依了,由那感觉占了心,溢出眩晕来;再哪怕,你胡乱说些不相干的话,也比那样强。那是羞辱人哩。莫非,干不成那事,就连话也说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