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15
2464 记得当初,灵官说爱情是一种感觉。听了这话她还伤感了许久呢,神圣的甜美的爱情咋是感觉呢?可现在想来,不是感觉,又是啥?院落仍是那院落,房屋仍是那房屋。先前,丽日总照着院落,一院子寒喧,一院子说笑,一院子祥和,一院子富足,一院子火爆爆的味儿。现在,这一切,都没了。仿佛,灵官一去就把院落的魂儿抽走了.剩下的,仅是个又老又丑的臭皮囊。
2465 小屋也冷清了,充溢着阴森的寒意。她虽填了热炕,却驱不了寒意。那寒意,渗骨头里了。她已不是过去的莹儿。这家,也不是过去的家了。莫非,人生的一切,真的仅仅是感觉?又想,生死不也是一种感觉吗?这身子,比那尸体,多了的,还不是感觉?
2466 回到小屋,摸摸娃儿嫩嫩的小脸,心中的热又微微荡了。凭了这份热,她才度过了许多孤寂的夜.女人心里离不了盼头,这盼头,有时是爱人,有时是娃儿,有时是别的。没了盼头,就没活头了。
2467 忽然,隔壁书房里有响动了。一人拖了鞋,蹑手蹑脚,出了门。莹儿知道是婆婆,也知道她定然去看庄门上的锁是否被撬,还看那放倒的梯子是否搭在房上。
2468 她明白,婆婆是怕她带了娃儿逃跑。
2469 那脚步儿果真走向庄门,锁吊儿响了一声。院里踢踏一阵,才寂了。
2470 泪突地涌上眼帘。她很想忍了,可泪不争气,总要涌。真没活头了。她想,长这么大,从没叫人当贼一样防过呢。想到自己抱了天大的希望,在那个雨夜奔了来,伤了爹妈,只为了自己那一丁点的梦想,却叫人当贼提防,真没活头了。
2471 箱里的那几匹布也叫翻走了,翻走就翻走吧。她也不去计较,自己是小辈,孝敬一下大人,该。可你猪哩狗哩问一声,或是趁她在家时,明打明地开了箱取,不该趁她去娘家时“拿''。不该,妈。娘家的妈做了不该做的,婆家的妈也做。
2472 这些“妈”,眼咋那么小,针尖大一点利益,就叫她们不像妈了。妈呀真污了这个“妈”了。
2473 她望望屋顶的掩尘纸,倒没见打动过。里面的某个凹处,有一块鸦片。那是憨头患病时弄来的,本想在止疼针用完时救个急。许多个恍惚里,她总在吞它,但每次,都叫娃儿拽醒了。
2474 她撕开掩尘纸,取下小包,放进内衣兜。她想,不定啥时候,或许能用上它。
2475 爱是她活着的理由,要是不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死去。
2476 心里喳得难受。也好,有了这喳,才有了活的感觉。老觉得自己已成了幽灵,在梦里恍惚。那黑黑的夜化了身也化了心。夜在她的生命里,也完成了一次循环:最初,夜是夜,她是她,两不相干;后来,遇了灵官,夜就多了些叫她甜晕的场景,惹得心里的温水一晕晕荡;再后来,夜又还原为夜了,她就在夜里泡着。夜变得异乎寻常地漫长,她熬呀熬,也熬不出东方的那晕白来。
2477 梦里,也老在一些陌生的所在飘忽,黑的天黑的地,黑的心。那冤家,也梦不到了。她多想梦见他呀,可他偏偏不进你的梦,你也没法。孤独的人,做梦也是孤独的,连个伴儿也没有。梦里没有路,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雨,只有灰蒙蒙的陌生和灰蒙蒙的感觉,她就在灰蒙蒙里浮游,忽而东,忽而西,忽而上,忽而下,成幽灵了。那冤家虽仍在心里晶出,却恍惚了,不似以往那么清晰。也好,啥都朦胧了,把“我”也朦胧了,可那孤寂,却醒着闹着,伴着妈们的作为一下下撕扯心。
2478 真没活头了。
2479 心疲惫极了,像在走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照亮的灯,没有指路的星,没有风雨,只有死寂,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听说,人死后,得拾尽自己留在阳世上的脚印,才能转世。自己,真像那鬼了,在漫长的夜路上,寻觅一个个被岁月掩埋的脚印。脑中的许多场面,像祸了水的古画一样,都泛黄了。那激动过的,也不再激动;痛苦过的,也不再痛苦;仿佛拿了一叠不相千的相册,时不时翻一下,心却在孤寂里泡着,少有波动了。
2480 却明白,这小屋,终究是要离开了。还有这院落,还有那已经泛黄的感觉·…..
2481 可她,她是多么不想离去呀。
2482 白福上门来了,带着一脸的难堪和别扭。自上回抢亲后,他第一次上门。
2483 那天他带着几个人冲进院子,二话没说一把抓住莹儿就走。这是换亲家庭常见的戏码。那娃儿,却叫兰兰妈抢了下来。白福们没硬抢。硬抢,要出人命哩因为老顺拿了把铡刀,立在门口,黑了脸说“你拉大人,没说的。但娃儿留下!不然,不砍下你们的血葫芦,老子不算人!”
2484 一个说"成哩留下!白福,这娃儿,用不着你要。人家留人根,天经地义。儿子随娘,也是天经地义。哪个更天经地义些,叫法院断去。"就留下了娃儿。
2485 所以,为避嫌疑,白福这次先进了书房对兰兰妈说“大妈子,妈病了,叫我来请妹子。住几天,再送来。"猛子妈知道,那“再送来”的话,是先给她喂定心丸却不去揭破,只问:"啥病?”
2486 白福说“不知道肚里有个疤塔,也没去查。"
2487 兰兰妈心里冷笑,想,你编谎,就编个别的病这肚里的"疤塔”,明明是个屁。她心里虽冷笑,却顺坡下驴,说“哟那可不是个好兆头,我那舅舅,就是肚子里出了疤塔,牛吼一样,叫了一月,才死了。你妈,总不是那号病吧?”
2488 说完她恨恨地咒这老妖,也该得这号病。
2489 白福心实,哪能体会出兰兰妈的心思,说“不会吧,妈是个大肝花,又没干啥缺德事,昨能得那号恶病。"
2490 无意间他又触到兰兰妈痛处了。因为憨头得的是肝癌,肚里有篮球大的疤疼,是典型的恶病。按白福那说法,是干了缺德事了。但她又不好发作,就说:“得病的事,难说得很,好人得恶病的有,恶人不得病的也有,难说得很。“白福不善应酬,只问:“大妈子,你说叫妹子去哩吗不去?”
2491 “去呀一—-"兰兰妈拖长了声音,”又不屙金,又不尿银,我留她干啥?”
2492 莹儿待在身边,她总是心不安,老觉得她会瞅个空子,抱了娃儿,往娘家溜。每次外出,她总是安顿了又安顿,叫人又是站岗,又是放哨心还老往嗓子眼里蹦。
2493 夜里,更睡不安稳,风一吹,门一响,就觉得莹儿要往外溜。娃儿是她生的,若叫她带到娘家,再往回要,比登天还难。提心吊胆了好些天身心早疲惫不堪了。
2494 有时想,千脆,叫她回娘家得了,可人家是明媒正娶来的,你咋能撵她?上次,她还打算用装鬼的法子,吓吓莹儿,叫她害怕而回娘家,可一说,叫老顺狠狠臭了一顿。看来,这世上,变化最大的,是人心。前不久,她还怕莹儿走,还费尽心机地想留她,现在,又怕她不走哩。
2495 白福松了口气还怕陈家为难他呢。自上回抢亲后他总是提心吊胆不敢上门,怕猛子报复;可妈硬叫他来,说要是在气头上,说不准猛子会接他。现在,事都搁凉了,他有那心思,也下不了手。再说,也没个合适人打发。叫徐麻子来,又怕老顺跟他干仗。她自己来,也是针尖对麦芒,免不了和女亲家拌嘴。想来想去,还是白福合适,毕竟,他是陈家合法的女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但白福还是背过妈,揣了把刀子,想,要是猛子跟他过不去,他就横下心来,拿刀子跟他说话。没想到,事情倒挺顺利他一张嘴,“大妈子'就答应了,就说“妈还叫把盼盼带上,她想娃儿。"
2496 兰兰妈冷笑道:“她的丫头,我管不了。那娃儿,想带,连门都没有。"
2497 白福说“妈只是想娃儿,没别的心思。“兰兰妈撇撇嘴,扯长声音,喊"莹儿,收拾一下,你妈打发你哥请你来了。”又对白福说:"娃儿的事,夹嘴吧。再要是提,我可放恼哩。"
2498 莹儿突地涌上泪来。
2499 白福一来,她就知道他干啥来了。还知道,婆婆也等着这一天。她早发现这家里,她已经多余了。一切,变魔术似的快。
2500 盼盼用那双黑豆豆的大眼望妈,仿佛他也觉出了啥。死别已过,该生离了。
2501 明摆的,她休想从这门里带出娃儿。活扯了心头的肉了,莹儿抹把泪。
2502 妈真病也罢,假病也罢,并不重要。一切,仅仅是个借口。来请她的,是个借口;叫她走的,也是个借口。谁都需要这个借口,心照不宣吧。但莹儿也终于明白,陈家,真待不得了。
2503 多想在这熟悉的小屋里度过余生呀。这熟悉的院落,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感觉,总叫她难忘难舍,总叫她恍惚着想到盼头。多么可怜的一点愿望,实现它,却比逃离豻狗子还难。
2504 带来眩晕幸福的一切都远去了,近的是娃儿。他几乎成为生命的全部了。但她明白,生离,已成为必然。
2505
2506 贪婪地望一阵娃儿,贪婪地亲几口,贪婪地叫娃儿黑豆豆的眼瞅了笑,贪婪地凝眸,贪婪地流泪吧。能流沮也是幸福。
2507 盼盼,我生命中的盼盼呀。原指望,这名儿,能真的带来我的盼头,可终究又落空了。这不长的生命里,已失望多次了:盼着考学,到大世界去,盼一分真心的爱,盼一种温馨的结局盼一个安详的守候,盼一生宁静地活着。所有的盼,终于成了云烟,远去了。现在,又要离开盼盼了。
2508 莹儿搂了娃儿,狠狠地亲。泪水洗着娃儿的脸。
2509 她费力地望望屋里。这熟悉的带来过美好回忆的小屋,也终究要离开了。她很想带走天蓝色外衣。还有那头巾……但她终于移开目光。明知道,婆婆眼小,看重的,尽是这类小东西,那就留下吧。……可心中,总是不舍,就换上那件天蓝色外衣。虽不是好料子,却是她命里最好的东西。
2510 白福进来,悄声说:“妈说了,叫你该带的都带上。你觉得啥好,就带上啥。"
2511 莹儿厌恶地皱皱眉头。哪头的“妈'',都这样。眼里的东西,总比人重要。……
2512 我觉得啥好?可那最好的,我能带去吗?我生命的至爱呀,多想带了你,去浪迹天涯,哪怕当乞丐,也胜似天仙。可此刻你在哪儿?若是有上帝,若是上帝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就选你。那荣华,那富贵,那高名,那一切,都不要。可这一生,由自己性子的选择,一次也没有。哪怕有一次,也成。可没有。这辈子,白活了。
2513 白活了啊。莹儿的眼睛模糊了。
2514 白福说“妈说了,衣裳能穿了穿上。布,裹到腰里。"
2515 莹儿的眼里涌出了泪。她明白,妈指的,是压她箱底的那几匹布。婆婆眼里,是它。妈眼里,也是它。两个妈眼里,都没她这个人。这世上,最好的,应是人呀灵官,你这冤家,你跟她们,也是一路货。知道不?啥前程,都比不上这个鲜活的人呀冤家。这人身,很快就会从世上消失。那时你的前程在哪里?理想在哪里?为啥不拥了这鲜活的身子鲜活的心,闹出段命运的销魂呢?
2516 不想它了。该过去的,叫它过去吧。
2517 莹儿胡乱梳几下头,照照镜子,里面映出憔悴的脸。她叹口气,扔下镜子,扔下梳子,亲亲娃儿,一咬牙,说“走吧。"
2518 ”就这样走?妈的话你不听?“白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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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0 莹儿已跨出了门。
2521 婆婆早如临大敌,守在门口,见她空手出来,如释重负。莹儿说“妈,我去了。"婆婆说“去吧去吧。"莹儿想:你咋不说早些来?但妈不说自有她的道理。莹儿持持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向门外走去。
2522 别了,院落;别了,小屋。
2523 才出门,莹儿就一脸泪了,白福推了车子,跟在身后。那车子,踢零眶哪,招来许多目光。一人问:"莹儿,站娘家去吗?咋没抱娃儿?"莹儿胡乱嗯几声,过去了。
2524 这偏僻的村落,这遍地的塘土,来时这样,去时也这样。莹儿却变了.来时她是黄花闺女;去时,她是寡妇;来时,心里槽懂;去时,历经沧桑.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来时,无奈;去时也无奈。
2525 记得来时也是个秋天那辆破旧的汽车,载了她,把她从少女载成了少妇。
2526 那天刮着风风卷尘土,弥漫了眼前的路。记得她像做梦。此刻何尝不是梦呢?那村落、黄沙、沙枣树,都成梦中的印象了。清晰的,是心头的伤口,不经意间总要捞扯它。
2527 莹儿想到那个夜奔的雨夜。那夜,她以为回到婆家,就挣出命了。谁知,还得回去她自己奔了来,还得自己回去。妈,你总舒心了吧。这回你没抢,是我自己回去的,你该会心地笑了。
2528 “上车吧。“白福说。
2529 莹儿跳上了捎尾架。风吹来,把头发吹散,披脸上了。就叫你披去吧。那形象,想来成妈说的破头野鬼了。啥也成,妈,只要你高兴,我当啥也成。人生,本无定形的,忽而得,忽而失,忽而人,忽而鬼。啥也成,妈,啥也成。
2530 没娃儿多好,无牵无挂,想咋样,都成。这娃儿,成绳索了。不过,婆婆待娃儿心头肉似的,也没她牵挂的。妈曾劝她打官司要娃儿,莹儿做不出。人家死别了一次,再叫人家生离,莹儿做不出。明知道法律向着她,也做不出。何况,把娃儿交给婆婆,她是彻底放心的。
2531 那起伏着孕育了无穷神秘的大漠呀,那和煦的夹着熟悉气味的漠风呀,那局促低矮而又美丽无比的村舍呀那扭曲着身子却又充满无限生机的沙枣树呀,别了!
2532 莹儿要出嫁了。
2533 她像下山的石头一样,由不得自己了。心中的构画,本也美丽,但叫命运的风一吹,便稀里哗啦,一片狼藉了。
2534 娘家准备了两床大红绸被儿,两个红油漆木头箱子。妈还请村里女人为她做了鞋垫儿和枕头。这些,是她的"陪房'',将随她到赵家。
2535 那所谓的人生大事,实践起来,却也简单:割些肉,买些菜,请些人,扯个证一一在赵家人眼里,这结婚证无所谓,但他们早替莹儿办了——再雇个车,拉过去,一入洞房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2536 生米煮成熟饭是最好的法儿,妈也知道。所以,在莹儿还在婆家时,他们就办好了所有手续,订婚和送婚是一次过的。赵家抱来了一万块票子。
2537 天很晴。一大朵白云在远山上飘着。仅仅是一大朵,很白,也没遮了日头爷,反倒点缀了天的晴。亲戚们都来了,都兴高采烈。他们都满意这个前行的结果。
2538 那赵三,可是个富户呢。亲戚脸上也沾光了。所以一大早,他们就来了。一来,就敬了“礼”,大多敬一百块。只礼钱娘家就收了几千块。妈笑得没了眼睛。
2539 莹儿木然着。她没哭,只呆坐在炕沿上,木了脸也木了心。
2540 那泪,只在没人时才流。这泪,是自己的,流进嘴里,自个儿咽咽到心里,自个儿喳;喳出病来, 自个儿受。面对别人时,莹儿无语。语是没用的。啥语,也说不出心中的无奈。她对未来不再抱有希望。
2541 真是无奈。这命运,竟如此强大而无奈。那惯性,左右了自己,不,裹挟了自己,一路奔去。一眨眼,已到另一个山坡了。她面对的,是再一次滚落。
2542 那花儿,已懒得唱了。那花儿,只在心中溢了浓浓的情绪时才唱.现在,心里只有木然,只有无奈——连绝望也没有。那浓浓的木,把啥都吞了。
2543 妈忙颠颠的。妈很欣慰,妈把木然当默许了。那是妈的事。亲戚也诧异她的平静,那是亲戚的事。那当陪房的箱子红得耀目,但那是箱子的事。世界是世界,莹儿是莹儿。世界能裹挟了莹儿的身,但裹不了她的心。
2544 亲戚们都在书房里吃菜,说笑声很响.娘家门上的菜很简单,仅仅压个饥。
2545 等会儿,赵家的车就来了。他们会风光地坐了去。对方的东家会接天神一样待他们。那时七碟子八碗,由你们放开肚儿吃。
2546 爹端来一碗绘菜,递给莹儿,叫她吃结实些。到那边可没时间又是典礼,又是敬酒又是闹洞房,怕没个消停时间吃饭。莹儿也不搭话。爹不再说啥,怯怯地把碗放到炕桌上,退了出去。
2547 书房里,传来妈很响的话”吃,吃,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
2548 别做假。吃不好了吃饱,可别饿着。“一个声音说:“吃啥饱?吃饱了,那边的席哪里盛?人家,可是海参觥鱼呀。“妈笑道”哟我能和女婿比吗?人家,拔根汗毛也比我的大腿粗。我连毛也撕不上一盘子呀。“一个说“啥呀?丫头一过去,就是当家婆稍稍拉你一下,就成肥屁子了。"另一个说”就是到时候别把我们这些穷亲戚扔到脑勺子背后了。"
2549 一屋子说笑。
2550 莹儿取过镜子,照照。那脸,虽仍是黄,但叫新娘子的大红衣裳一映,倒比往常光鲜了些。她有些奇怪,咋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呢?仅仅是心有些木。这木,是先前没有过的。也好,你木了,就叫你木去。怪的是,那灵官,也木成暗晕了。
2551 倒是那块鸦片很清晰,带在身上,老朝她笑。
2552 新车子来了。一辆大客车,一辆面包车,一辆小卧车。车镜上,都挂着红红的被面子,红得耀目。莹儿还没坐过小卧车呢。上回,憨头娶她时,是个大汽车,车皮里拉客,她坐在驾驶室里。那时的感觉,也和现在一样。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大事,却又觉得与自已无关。
2553 上车了,小卧车的坐垫很软,莹儿觉得陷进去了。村里人都来看。娃儿们扑前扑后地叫。大人娃娃都兴高采烈。这可是喜事儿呢,为啥不笑?妈边欢喜地招呼人们,边取来一把挂面。递给莹儿,说:“这是'熟旧饭'。回去,一定吃了。"
2554 莹儿知道,这面代表她命中的禄粮,少不得。送亲的嫂子连忙接了。“知道,知道。“她说。
2555 车开了。村里人都忙往路边让。几股尘土,从车后冒出,淹了村子,淹了村里人。那个日头爷却淹不了,还在当空叫呢。车子在日头爷的嗡嗡中上了大路。
2556 这路,不是车来时的路。新车子,开不得回头路,中途更停不得。和憨头那回新车子坏在半路上,憨头也就半路里撇了莹儿。这事儿,仿佛很遥远了,又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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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9 正在发生。那时坐新车子的她,是个出嫁的姑娘。现在,成前行的寡妇了。中间怕有好几年吧?咋觉得只是恍惚了一下?除了跟冤家的闹混除了憨头带来的惨痛,便一片空白了。人生真怪,好长好重要的一段人生,回想去,仅几个片段而已。
2560 车里,响着欢快的歌曲。一个女人唱“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要你的回忆有个我。“心中有了,又能做啥?那心中,还是啥都没有的好。啥都木了,才好。若不木,此刻说不定咋个丑态呢。木了,就只有木了。
2561 赵家的大门上候一群人,见新车子一来,就啡哩啪啦放起炮来,还燃起一堆大火。上回,没燃大火,只在门口放一火盆,放一水桶,叫车头转向东方。她下车后,先进火,后进水,再进人。后来,还是出事了。那水火,并没带来吉祥。
2562 送亲的嫂子牵了莹儿,绕火堆转了三圈,再进庄门。刚进门,有人就往她头上撒面,这便是“白头到老”了。头上的面淋漓下来,把大红的新娘子服染白了几处。白了白去,莹儿也懒得去管。
2563 院里人多,桌子多,凳子多,声音多,眼睛多那视线,织成网了。莹儿穿过网进了洞房。后面追来白福的声音:“这点儿钱打发叫花子呀?”这是他近年来少有的理直气壮的声音。莹儿知道,白福在压箱子。东家们抬陪房箱子时,先得给白福压箱钱。少了,他不起身东家就添,一直添到白福满意的数儿,他才起身,西客们才哗哗啦啦下车。
2564 新房很阔,比当初憨头布置的阔出许多。头顶,有五颜六色的塑料拉花,墙上有五颜六色的画张,床上有五颜六色的床单。还有桌子沙发,就很阔了。桌上的大录音机在吱哇声音很大。平素里,莹儿很讨厌大声。今天心木了,你再大些也没啥。
2565 那个穿一身蓝制服的胖子,便是赵三了。莹儿膘过一眼,只觉得他脸上油晃晃的,长个蒜头鼻。此外,没啥印象……对了,声音很大,似乎比白福赢了钱时的炫耀还大。这很正常,有钱人都这样。以前,妈最讨厌这种声音,说它嚣张人哩现在,妈很喜欢了,夸它是男儿气。
2566 男儿气就男儿气去,莹儿也懒得管。只是想呕,头也有些晕,像吃了过多的感冒药一样。那晕,恍惚了心。眼前的一切,就有梦的感觉了。
2567 婚礼也比前次热闹。捧场的多,调笑的多,观看的多,喝彩的多。东家们把毡折成二尺方圆,叫新郎新娘站,莹儿就站了。赵三反倒扭捏,惹得村人大笑。
2568 人群里,有她的女同学,以前,也清凌得不食人间烟火,现在,也像村里人那样笑着,却终于恍惚了。恍惚里,有无数大张的口,无数大睁的眼,无数大声的笑,都叫日头爷染上了嗡嗡声。
2569 只希望,这节目,快些结束吧。她觉得很累,仿佛走了十分漫长的路,从里到外都乏了。真想睡过去,睡它个千百年。瞧,这眼皮儿,硬往一块儿粘呢。
2570 一切都迷糊了。但出洞房前吞下的那块鸦片却醒醒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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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2 后来的兰兰常想:在那个黄昏里,垂危的莹儿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2573 ……想来,疲惫早拧成难解的网了。网里罩着狩笑。还有,命运的呼啸。还有……绝望……痴呆。呼吸已成了蚕丝,一丝,一丝,又一丝,悠悠地抽。怕要断了吧。……窗外的天空,也滚翻成乌云了。天,你是要满腹忧伤地向地面淋下无穷的愁雨吗?我如何把绝望和忧伤寄给你?
2574 心是一派荒凉了。一切,成了灰色的影子,虚虚幻幻,若有若无。
2575 泪缠缠绵绵地洒下,一阵紧似一阵。她不停地唤那个叫她心碎的名字。
2576 这黑暗的、残忍的环境,是地狱吗?黑蝇在暗中冷笑,瘦妖在风里跳舞,寒流的尽头有一个洞穴,洞穴是嫉妒的女巫。
2577 ……母亲,为何苦苦逼我?真想碎了尸,把血肉掷还给你们,像那个叫哪托的孩子.看着那鲜红的血,和撒了一地的肉是不是才肯饶我?是不是还要纠缠?
2578 生命,到尽头了!
2579 我的心将永归沉寂,你们狩笑吧。我听见血在流淌……流淌吧……我的灵魂渐渐凋零,我的尸体正在冷却我死不眼目的、上帝的煞羊般的眼里没一束鲜花。
2580 为什么酷爱春天的情感,却总是这样纤弱?
2581 瞧,魔鬼正为我钉棺材呢。涂满红漆……说是柏木做的,值钱耐用。好,那我笑吧。瞧,我脸上的肉动了……别管我的泪,你只瞧扭动的肉就成……至于那点儿泪水,抹去就成。手一抹,或袖子一擦,就看不见了。柏木的棺材好。比白杨的好……比直接丢进火葬炉里更好。可柏木的棺材莫非就不是棺材?涂满红漆也罢,画上龙也罢,描上风也罢,总是棺材。死了,还管棺材干啥?美丽都不管了。爱情都不要了。棺材,总是棺材盛的,总是一堆骨头。
2582 啊,她听见棺盖揭开时吱呀凝重的声音。
2583 母亲跳了出来。是你吗?母亲。……你真是那被秋风吹得跳蹋的身影吗?你真是那每每刺出我泪水的白发吗?你真是不经意间注入我心中的沧桑吗?你真是沙枣树一样弯曲的老树吗?莫非,你真是堆满皱纹却依然灿烂地叫“莹儿—一”
2584 的..... 那个...... 母亲?
2585 你赤着脚,跳着舞,向我召唤:“进来吧!亲爱的孩子!这里面是我亲手为你布置的春天!”
2586 是的。母亲,我知道它是柏木做的,涂满红漆,值钱耐用,暧和,好看母亲,那我笑,总成吧。瞧,我脸上的肉又动了……别管我的沮你只瞧扭动的肉就成……至于那泪水,手一抹,就没了。柏木的棺材好。母亲,我既然不能像哪吨那样剖尸还骨,就只好进棺材了。谢谢你,苦命的母亲。为了这柏木,又让你费心了。
2587 明知道这是无间地狱,我还是欣然地进吧。母亲,我信你的话,我知道妈为我好。那么,就让我的灵魂,去诅咒自己吧。
2588 我知道,不能涅架的我,只有幻灭了!在无间地狱中,我将再次死去。
2589 ……为什么天使的影子那样罕见?为什么魔鬼的笑容那样频繁?
2590 为什么我爱鲜花,却没人送我春天?为什么注定要充当魔鬼的月亮?为什么喝稀粥的曹雪芹注定孤独?为什么托翁要走向那个小站?冤家,我的冤家,来生,再告诉我吧。
2591 棺材,近了。
2592 魔鬼,请吧。
2593 关于莹儿,凉州流行着许多传说。
2594 有人说莹儿死了,她并没走出那个秋季。这说法,虽说让许多人疼痛,但这是真实的人生。她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留在尘世的。所以,无论多少人希望她
2595 活,但谁都明白,追求完美的她,在这年头,是很难活下去的……这说法,有个强有力的证据:从那以后,沙湾人再也没有见过莹儿。只是,也没人发现她的坟堆——当然,要是她那样死了,娘家是不愿留坟堆的。
2596 也有人说莹儿被救活了,解除了那个婚约。在一个飘满黄尘的下午,历尽沧桑的她终于走出了那个惨白的黄昏,也走出了那个蜗居在沙漠皱褶里的小村。
2597 人们都喜欢这说法,那年头,这是最叫人欣慰的说法了。都说,莹儿能走出命去。
2598 都说,莹儿带着盼盼,还有婆婆送还的那匹压箱底的布——怪的是好些人留意了它——去找盼头了。都说,搜遍天涯海角,不信还找不到灵官。……不过也有人担心,莹儿即使真的找到了他,她能找到的那人,还是不是她想找的“灵官" ?
2599 都说,这年头,啥都变了,出去时是处女,回来时却成了娘子,那找到的灵官,还是灵官吗?
2600 这时的凉州,除了白虎关外,很少有"都说"的话题了,这些"都说",却风一样卷开了,仿佛那事儿,跟自己有关呢。
2601 在莹儿住过的小屋里,兰兰发现了一张纸,是莹儿的笔迹。她不知道,这是莹儿写下的,还是抄来的——
2602 明知那扇相约的窗下,已等不回你熟悉的影子了,但我还是禁不住忙立在那里,让我看看过往的风和过往的人;但或许还可以,还可以待到过往的你!
2603 你不是来去无踪的风也不是缭渺若幻的云,你是深深种在我心田上的珊瑚树,每个黄昏我用相思的甘露浇灌你,盼你在某一天拖着浓浓的绿意与我相逢在小屋里!
2604 我早已说过想在这窗下种一棵树,那时的你笑得无所顾忌,说我的想法固然美丽,但这是过往的路,又怎么可以种树!那现在倒好了,我是一天天把自己深种在这里了,静静守候着相约的窗口和失约的你!
2605 你为什么不随着黄昏的余晖从小巷深入,款款而至呢?要知道我总是在此时望断天涯在路口等你,等你温罄的一笑和雨夜在窗下亮起的那盏温馨的灯火。
2606 ……多想在清风夜雨里赶了去,与你说一夜闲话,说说在千年的路上怎
2607 样赶回来与你相会,听听我怎样坐破了五百个蒲团,圆了一千次梦,怎样走一次天涯,是为了一种心情!
2608 扶着那小屋的墙角,兰兰泣不成声。
2609 小屋很破了。小屋的墙皮已脱落,它在喧闹中沉默着,苍老了许多。
2610 小屋依旧,墙角依旧,沙枣树依旧,只是不见了莹儿……不见了轻盈地劳作的莹儿,不见了临风忙立眺望伊人的莹儿,不见了用平凡的姿态站成一抹独特风景的莹儿,不见了从小巷尽头迤遥而来的莹儿……沧桑扑面而来。兰兰无声地哭着。
2611 兰兰在静默中哭诉着……莹儿,能不能陪着你走?虽然我不够温柔。既然留不住你,便把遗憾盖上心头!出去的路太暗,想分你的忧,可又说不出口。还是留下悲伤吧,把你的希望带走。只是今生里,总会有牵挂的理由。
2612 兰兰无声地哭着。……小屋,命运的小屋。可曾镶嵌着那份温馨?可曾冉延着那缕柔情?可曾保存了你的寂寞?可曾沉淀了你的孤独?
2613 小屋,梦萦魂绕的小屋。……命中的木鱼,心灵的架装,前世的岩窟。
2614 70
2615 那个夜晚,兰兰独自漫步在通往沙漠的小道上,她想到了那个跋涉的秋季,想到了沙漠里发生的故事。一切都遥远而模糊。浓浓的沧桑扑面而来。
2616 一切,真仿佛梦了。
2617 留下的,仅仅是一线梦的痕迹。
2618 此外,只有时间在喳喳地赶路。它从无始里走来,还将这样走下去。时间啊,何处是你的目的地?
2619 莫非,你留给人间的,除几星耀目的火星外,真是个巨大的虚无?可那火星,也会成死寂哩。
2620 莹儿,你在何方的世界里寻觅?谁徘徊在你的梦里?你可记得那沙漠的雨夜?你可曾翻阅那心底的秘密?可记得,那个叫盐池的所在,和盐池里发生的许多故事?
2621
2622 在那个万锁俱静的夜里,清晰的,仍然是无常的脚步。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
2623 有多少故事早已远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
2624 人生是什么?真是梦吗?真是无痕的春梦吗?
2625 人生,真是巨大的虚无吗?什么是相对久远的永恒?
2626 谁来指点我迷津?
2627 谁来做我的上师?
2628 谁能给我以清晰?
2629 跋《大漠祭》出版,到现在,有二十三年了。
2630 《白虎关》出版,也有十五年了。
2631 老听入说,它有多好,但日子久了,我自己倒是忘了。
2632 这段时间我在早直播里带着大家读《白虎关》,连自己也感动了。
2633 在《白虎关》里,有温馨的回忆,有人生的变故,有生活的重压,有豻狗子的围攻,有迷路时的彷惶,有希望破灭时的无助,有面对黑暗时的弱小,有无力或有力的抗争,有深渊中的曙光。
2634 葛浩文、林丽君老师编译的《走进沙漠》在海外发行后,好评如潮。国内有些朋友就劝我说,要不,国内也出个“大漠三部曲“精编版吧?
2635 我想,也好。
2636 于是,就有了本书。
2637 读完这本书,你或许也有了读《大漠祭》《猎原》《白虎关》的念想。
2638 我相信,阅读本书也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缘起,让大家找到走出命运沙漠、心灵沙漠,战胜豻狗子的力量进而激活生命的主体性,能在纷繁万变的世界中,在充满挑战和动荡的际遇中,得到一份如如不动的快乐和心安,找到一份灵魂自主后的清醒和通达。
2639 最后,祝愿大家福慧双全,永远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