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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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2 爹却笑了:"丫头,我那事儿,有九分成了。成了,给那老妖一万,叫她别再逼丫头。我的莹儿,画上的人儿,啥时候这么委屈过?丫头,谁也不嫁。等买卖成了,我养你个老丫头。"

1233 莹儿的眼里涌出了泪,背了身,用力眨眼。那泪,飘风中去了,不知去向。

1234 爹老这样。“九分成“了一辈子。可爹的心,莹儿懂。爹也能体谅她。莹儿鼻腔一酸,她差点答应爹嫁赵三了。卖了自己,叫跌绊了一辈子的爹过几天清闲

1235 日子。

1236 “走,屋里走。这风可利呢。脸上一有水,就叫风吹皴了。"爹伸出手,抹去莹儿脸上又滚下的泪珠。

1237 莹儿这才记起了那响动。叫爹撞见,多难受呀。爹可怜。妈可怜。自己也可怜。她轻叹一口气。爹又劝了:"愁啥?丫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皇天不负有心人呢。我不信别人能搞大买卖,我连个炒麦子也捡不来。只要捡来一颗。只一颗。嘿就够你丫头吃一辈子了。走,走,屋里走。"

1238 莹儿听到妈特有的大嗓门远远传来,才跟爹进了屋。妈在厨房里响着锅碗,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声音很大。莹儿明白妈的意思:“老娘方才可没做啥呀,老娘正做饭呢。"莹儿望望爹叫风吹得发青的脸,鼻头一酸。

1239 进了屋上了炕,依旧躺下。爹用他独有的大话语气喧那个“九分成"的大买卖:"嘿那是个猫儿眼。哪面看,那猫儿眼都会朝你转。嘿,夜里也放光。

1240 听说那是当初财主逃往台湾时给贴身丫环的礼。几十年了,好容易才保存下来。你猜,咋保存的?你做梦也想不到。人家盘到锅头里。锅头用了几十年,那猫儿眼也藏了几十年。人家要四十万,不多。我给他引的下家。说好的,两头各抽三万谢我。这回,六万一到手,丫头,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由你。给那老妖一万,塞住她的嘴,叫她少跟个破头野鬼一样毛播你。给她两万也成。我拿上两万,也到白虎关开个窝子,说不定,也能挖个金疤塔呢。剩下的两万,丫头,我给你,你咋花咋花。不想前行,你就一个人过。不受气呀。你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把那娃娃养大,中个状元你说不定还能当个诰命夫人,风

1241 冠呀,霞帔呀多威风。"

1242 莹儿笑了,想,也不想太远了,只等那冤家来,望一眼也成。却想到那响动,心倏地暗了,觉得爹很可怜。

1243 ”又是啥大买卖?”徐麻子的声音。

1244 一阵恶心。莹儿捏捏喉咙,就是这张恶心的麻脸,方才……她努力不去想它,却听得爹欢欢地打招呼:"哎呀,徐亲家,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1245 “西北风。西北风。"徐麻子也欢欢地应。

1246 莹儿想,他是否正偷偷地嘲笑爹呢?这号货色,仿佛啥事都没做过似的,无耻透顶了。她很想看看那张麻脸上的芝麻眼里会发出怎样厚颜无耻的光,却又怕自己忍不住恶心。

1247 她想:“妈也不嫌恶心……。"

1248 爹又欢欢地喧那猫儿眼。徐麻子仍欢欢地应和。吹捧不了几句,爹就不知道高低了。那话越加吞夭吐地地大了。爹的外号”大话”,就是这样得来的。

1249 妈做熟了饭,端进书房。莹儿仍不吃,腹内虽奇饿,但她咬了牙。她知道,自己只有这点儿尊严了。一失去,就连说话的份儿也没了。

1250 爹仍用那“大买卖''劝莹儿。妈虽尖刻地嘲弄他,他却热情不减。莹儿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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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2 夜里,依旧喝酒。徐麻子是个典型的酒鬼,一见酒,连命也不要了。

1253 莹儿肚里火烧一样难受。怪,肚里早无食了,咋似火烧呢?不管它。这饿,不管它,它也奈何不了自己。只觉得猜拳声很是刺耳。尤其徐麻子那曳着老痰的含糊的声音,鸡毛一样在嗓子里损。那一粒粒麻子,定然也放光了,红得发亮。

1254 老这样。爹仍是吞夭吐地地喧大买卖。白福则含糊了舌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1255 当然,他眼里赵三好,有肉吃,有酒喝有钱花比猛子强了百倍。

1256 妈若有所思地纳着鞋底,很少说话。这反常,说明她已经知道莹儿发现了她的丑事。她不敢和莹儿对视。莹儿也不去望她,实在吵噪得耐不住了,她就挣扎着下炕,去了兰兰以前住的小屋。

1257 腿软,步儿发飘。心的折磨和绝食,已使她虚弱至极了。她挣扎着上了炕,捞过被儿,一躺下,就喘吁吁了。莹儿大睁了眼,望那黑夜。那黑夜,时不时地,就叫闪电撕破了。而后是一串炸心的雷声,然后是泼水声。那水声涨满天地,又涨满了心。莹儿就由了那泼水声去涨满心,省得别的情绪趁虚而入。风也大了,时不时吼几声,仿佛是狼嚎。莹儿迷糊了心,由风嚎去。

1258 此刻,那冤家在哪儿?会不会被淋坏?这念头,突地又冒上心了。没治。那冤家,成水中的皮球了,硬按下去,稍不留意又会冒出来。冒出来就冒出来吧。

1259 那就想你,想你这个冤家的脸,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可脑中的你却捉迷藏了。

1260 你的脸呢?你的可爱昵?你的鲜活呢?躲哪去了?咋费尽了心力搜索,脑中却一片空白?倒是那脑中的轰轰,由隐而现了。冤家,别躲呀。莫非,连这点儿奢侈,也不愿给我?那就滚远点吧。叫我的心死去。死呀,这狗心。

1261 屋里突地亮了。一声炸雷。屋里的掩尘纸被震得哗哗作响。莹儿的心却木着。

1262 莹儿想,由你炸吧。索性,你炸了这身子,炸了这心,炸了这世界。她见过一种闪电,骨碌碌滚,一股硫黄味,碰着啥,就烧啥。那年修金刚亥母寺,村人捐了粮,捐了钱叫大头贪了些。夜里,那滚动的闪电就找去了,扑进屋,旋一转,把顶棚上的掩尘纸烧了。大头急了,顶了会兰子的血裤头,才保下了命。莹儿没贪过钱却贪过比钱比命更珍贵的东西,那就由你炸吧。炸吧,把身子炸个粉碎,把心也炸成粉来,把这个莹儿炸没了,融入虚空,融入黑暗。或者,哪儿也不融了,索性消失得无影无踪。

1263 隔壁的猜拳声大,都满嗓门叫个声音,爹仍是超人的热情徐麻子拉长了舌头,酒一喝高,他就这副弄样。妈也有了说笑,仿佛啥也没发生过一样。由你们笑去吧。我等这天雷来炸吧。你炸呀炸呀!咋又悄声没气了?

1264 那泼水声随狼嚎似的风声越加猛了。想来那地上,已水流成片了。天也罢,地也罢,已没了界限,都叫水淹了。水真好,把啥都能淹了。那花儿不是唱“眼泪花儿把心淹了"?淹了就好。可又没真淹去,只是泡了。心咸咸的,闷闷的,喳喳的,反倒比不淹难受。

1265 妈几声很脆的笑传来,把风雨泼息了。莹儿皱皱眉头,想到爹那张沙枣树皮似的脸,心里喳得慌。爹这一辈子,图个啥?上了一辈子当却没悔个心。也好,有梦做就好。不像妈,老怨天尤人,老是个气葫芦。因为她已没了梦。没了梦,

1266 活得就苦。自己也像爹,明知道盼的一切,是命运给你的“当“,可她还是愿意上当。有梦,总比无梦好。可就连这可怜的梦,现实也总是搅,叫她做不圆固。

1267 梦给搅得支离破碎,心也就破碎了。

1268 那黑重重地压了来。黑色的雨死命地泼。以前,那黑色的心里,还有几个亮点。此刻那亮点也不见了,许是叫心染黑了。

1269 口很渴。有点儿水喝当然好。可莹儿绝食昵。那水,自然也该绝了。莹儿不想骗自己,要是连自己也骗,真没个活头了。要绝食,就真心实意地绝,把那水也绝了。大不了一死。死真没啥可怕的。一想日后的活,反倒不寒而栗。

1270 冤家,你一拍屁股,走了个千净,却把一个巨大的空虚留给了我。好个孤凄。

1271 我知道你闷,你憋,可你躲开的闷憋,又占据了我的心。只是它更强大。在一个弱女子的心里,它们是为所欲为了。弄得连那首花儿,也懒得唱了。记得不?就是那首:"杠木的扁担闪折了,清水呀落了地了;把我的身子染黑了,你走了阔敞的路了。“那"阔敞'',原是“干散”,可我还是改成了"阔敞''。这是我的祝愿。

1272 相信你的路,会越走越阔敞的,而我,已没了路。那落地的清水儿,染黑了我的身子,也染黑了我的心。听,这泼水声,就是那落地的清水呀。冤家,把天都染黑了呢。你这瞎眼的天,虽用那闪电划呀划的,但终究还是叫黑染透了。冤家呀,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冤家,来世的冤家。

1273 那闪电,越来越稀了,渐渐不再肆虐。风却不弱,依旧在。夜奇怪地重了,把猜拳声压了,把说笑声压了,把莹儿的眼皮也压了。

1274 莹儿堕入了浓浓的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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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6 不知过了多久,黑愈加重了,开始扭动着撕扯莹儿。莹儿醒了。身上有只手,在乱抓。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那喘息,带着噬噬。这是老气管炎患者独有的喘息。是徐麻子。

1277 “妈呀一''莹儿厉厉地叫。

1278 "叫啥?”徐麻子压低了声:“他们睡了。给,这是钱,买个头巾。"莹儿觉得手里多了卷纸。她一阵恶心,扔在地上。

1279 ”*Tä“滚开!”她骂。这麻子竟如些放肆。莹儿气软了。她想翻起身,狠狠甩出一击耳光却是有心无力。

1280 "滚开,老畜生!”这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骂人。

1281 "忍忍,忍忍。只一会儿。就一会儿。"徐麻子喘吁吁道:“不信你个棉花,见了火不着。”他索性扑到莹儿身上,撕她的衣服。

1282 "爹——"莹儿厉厉地叫,带了哭音。她听到隔壁有动静了,先是男声后是女声却终于寂了。

1283 “哥—“她哭喊。声音把风雨都盖了,却刺不破隔壁的寂。

1284 ”他们,知道。怕啥?拔了胡萝卜窝窝儿在哩。又不是黄花闺女。明日个,给你买个裤子,成不?好料子。我说话算数。骗你,我得大背疮。”他把莹儿的两只手背了,压在她身下,开始解扣子。

1285 哺丕!"莹儿哭了。一只手已按上胸膛了,自己的手却被压在身下。她连挣一下的力气也没了。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的裤带。

1286 "哇——"莹儿突地爆发出哭声。那声音,不像人声,连那手也给惊住了。

1287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运到喉咙上。此刻,这是她唯一可行的挣扎方式了。

1288 "乖乖,别哭。"徐麻子慌了,用手去捂莹儿的口。莹儿趁机抽出了手,抓了一把。徐麻子显是痛了,又背了她的手。莹儿觉得酒气又近了,有东西开始扎脸。一股恶臭喷了过来。

1289 “妈—-"莹儿叫。这声音,把夜都撕破了,咋叫不醒妈呢?莫非,他们真默许了?真不敢得罪这麻子?真怕坏了家里的好事?莹儿绝望了,连一丝儿挣扎的心也没了。还是死吧。死吧。她无助地哭了。

1290 那酒味却循声搜来了。莹儿一阵反胃。忽然,一丝亮光进了莹儿绝望的大脑。

1291 她狠狠咬去。

1292 一声兽似的惨叫。

1293 莹儿冷静了。在所有的呼救无济于事后,她反倒冷静了。"滚开!"莹儿含糊地命令。

1294 "嗯—嗯——“对方也含糊地应。

1295 她松了口。一道闪电亮了。她看到那张扭曲的脸。听到一阵很响的呻吟和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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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8 气“滚!”她斥道。

1299 含糊的呻吟远去了。

1300 莹儿一阵恶心,呕了几下,却呕出了眼泪。她索性哭了。她哭着穿了鞋,出了门,走到院里,在滂沦的雨中大哭。

1301 恶心浸入每一个毛孔了。心里塞满黏物。这下,身子真黑了。雨,泼水似的往身上落。泼吧.洗吧。把那脏洗去。莹儿张开口,边哭,边接雨水。身子很快湿透了.衣服贴身上了。她真想脱光衣服,叫雨从里到外清洗一遍。心里却在不停地呻吟"冤家,我脏了,比茅厕还脏了。再不叫你碰了。“她爆出一阵吓人的大哭。

1302 闪电没了,雷声没了,倒是雨知心贴肺地泼着,洗刷着一切。

1303 哭了一阵,莹儿跌跌撞撞地进了书房。拉亮了灯。徐麻子无耻地打着呼噜。

1304 爹醒着,妈也醒着。白福是无心无肝的附声。莹儿木着脸,谁也不望,说: “我可到陈家去了。"爹叹口气.妈迟疑了一下,坚决地说: “不行!”

1305 莹儿耸耸肩冷笑道: “我想去,可不是像你说的,老的嫩的都想啃。“她用下巴扬扬徐麻子, “人家,才想呢。"

1306 妈一下子软了。

1307 莹儿出了庄门。四下里仍黑。雨小了。风却凛洌得紧,一直泼进心里。莹儿打个哆嗦。鼻头痒痒了,怕是要伤风了。这倒不怕,心头卸下了一副重担哩。想不到会这么快出了娘家门,原打算以死相胁呢。只是那恶心,已印到灵魂深处了,稍一触及,便想呕。

1308 那雨中隐现的小路上充满了泥泞。这也不怕。摔几跤也没啥。人生来就是摔跤的,除非瘫子和死人。莹儿不怕摔跤,倒是怕那恶心会永久印在心里。真是恶心。她已用水漱了百十次嘴,但恶心依旧。配不上你了,冤家。她嗖咽一声,泪突地涌入眼眶了。

1309 一股风吹来,裹着雨,泼在脸上。莹儿脚下一滑,摔倒了。泥浆沾了半边身子。倒是不冷,身子仿佛木了。心却没木,那恶心,醒醒地蠕动个不停。

1310 不知道啥时候了。半夜,还是凌晨?这并不重要。在凉州人眼里,夜是鬼的世界。鬼就鬼吧。怕鬼的,是以前的莹儿。现在,没啥怕头了。那鬼,会吃人吗?

1311 会撕衣服吗?会做那些人常做的坏事吗?不会。那有啥好怕的?最怕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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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是那些人模人样却不长人心的人。莹儿甚至有些怕爹妈了。夜里那戏,他们扮演了啥角色?不知道。还是不知道好。知道了,就失去爹妈了。权当你们真睡了,睡成了死猪,总成吧?

1314 莹儿又哭出声来。

1315 闪电许久没出现了。也好。那光明,虽亮,能一下子照亮路,照亮世界,照亮心。可一熄,却牵来更黑的夜……索性就黑成一块吧。成凝固的一块,混沌了天,混沌了地混沌了心。

1316 这闪电,多像那念书呀。利利的一道光,一下就照亮人生了。她看到了前途、未来、幸福……可叫现实一压就倏地熄了,把啥都罩黑中了。还不如索性就黑了的好。不奢求幸福就没有痛苦不渴望光明就不嫌弃黑暗;不构建未来,就不埋怨现在。真像那寓言了。那混沌,本无七窍,原也活得逍遥。叫多事的智者凿了,反倒痛苦死了。真的,不念书多好。糊涂了生,糊涂死。

1317 冤家,你也是闪电呀。在生命里亮亮地一闪,闪出炫目的美,却又倏地熄了。

1318 亮过后的暗,是那样地可怕。早知如此,你还是不出现的好。那时,我已认命了,我会认命做愍头媳妇,认命做寡妇,认命前行,认命叫现实撕扯去。也许,后来就木了,觉不出苦了。那香香们,不也活得挺好吗?冤家,你可害苦我了。

1319 莹儿嗖咽了一下。泪又模糊了双眼。模糊就模糊了吧,反正也用它不着。夜把啥都隐了,那路,却在心里延伸着。闭了眼,也不会偏离。

1320 上了大路,泥汴少了。沙地有沙地的好处,那雨早渗了,踩上去,不再有泥浆。路旁有棵沙枣树黑黝黝似鬼影。这儿常闹鬼。据说有时的焦光晌午,就能看到一个红衣女鬼。这树上,吊死过几个女子,都穿着当媳妇时的红衣,就闹鬼了。莹儿不怕。不就是个女鬼吗?你成了鬼,也是个女的有啥好怕的?可心却怯了,就到路中间走。听妈说,路当中,有道煞。这煞,鬼怕神惊,是老天爷专为夜行人设的。那就走中间吧。中间好。爹常说“马太快,牛太慢,骑个毛驴儿走中间。"

1321 沿了路,一直儿走去。天似乎亮了些。路旁的树渐渐稀了。这些年,伐得厉害,把那翠绿,变成房子呀家具呀。变就变吧,莹儿管不了许多。树稀了,阴森味也少了。沙丘呀,沙洼呀柴棵呀都模糊了,模糊成朦胧的夜了。也好,把啥都隐了,把女鬼也隐了。说不准,她们正笑自己呢,笑自己活得恓惶。……

1322 这有啥好笑的?当初,你们也和我差不多。现在,你们好了伤疤忘了疼,望别人的笑声,不道德。这一说,她们就害羞了。莹儿笑了。去吧,知错就好。你们自由了,脱孽了,是你们的造化取笑别人,就不该了。我是昨日的你们,你们是明日的我,你们有个啥好炫耀的。

1323 雨小了。由暴雨而中雨,由中雨而小雨了。东方的亮色,渐渐浓了。那亮,如洞在宣纸上的墨水一样,由小渐大,由淡至浓,一下下撬那夜幕。夜就慢慢地化了。由你化去吧。不化也好,凝成一块也好。在莹儿看来,一样。只是在昼里,自己这落汤鸡样,会勾来许多眼里的问号。想想,也怪难堪的。当初,是“花儿仙子'呀。现在,成夜行的孤鬼了。孤鬼就孤鬼吧。到哪山,打哪柴。只要不怕掉牙,由你们笑去。却倏地想起爹来。小时候,她一哭,爹就手忙脚乱,恨不得摘下星星,从不曾委屈了她。现在,爹变了。夜里,隔壁的那男声,明明是爹呀,却叫妈喝息了。爹呀好可怜的爹。你咋能眼睁睁叫女儿受辱?那徐麻子,不过是个媒人,就能叫他活人眼里下蛆。这世上,比他牛气的,多啦,你唯唯诺诺,还有活路吗?爹苦命的爹.我知道你苦,心里苦,对不?好饭没盐水一样,好汉没钱鬼一样。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也是牙咬断了,往肚里吞,对不?爹我知道,穷把你的脊梁骨抽了。是吧?爹。莹儿又哭出声了。

1324 那么,妈呢?你可是个要强的女人呀。胳膊上跑得马,拳头上立得人。咋也变了?妈以前,你穷是穷,还有些底气。你常说“穷是老娘的合该穷。“那口气天都吞了的现在,你"底”也丢了, “气”也散了,啥也没了。那么强大的你,咋一下子就软了?

1325 莹儿抹把泪。她很后悔那句伤妈的话。心一下下抽了。真不长心。她想,妈已经够苦了。叫那恶心的徐麻子……可自己,竟拿锥子捅她的心。真不是人。莹儿用力咬嘴唇,怕已咬烂了,就狠狠咬了一口。她这是旺自己。真想跑回去,跪在妈面前,一下下磕头,磕出血来,请她原谅。她差点要转过身去了,可还是忍了。明知道,这一出来,也许会改变命运的。为了那个冤家……冤家呀,只有伤母亲了。

1326 莹儿像母狼一样,长长地嚎几声,嗅地跪倒,朝娘家方向,一气磕了许多个头。

1327 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跪积水中了。没啥。这泥呀,水呀,不过污了衣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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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9 水洗百净,终究碍不了啥事。但自己那话,却叫妈当不成妈了。妈呀,原谅我。

1330 莹儿边哭,边跌撞着走。现在离婆家的路不远了。这段路,不很平,多坑洼,走得稍快些,便跌绊了。不要紧摔倒了,爬起来摔青了,会复原摔烂了,会痊愈,摔死了:更好。那心里的痛,却难消了。恨爹娘时一股气蒙了心智。

1331 醒来,却觉出爹女的苦来。若重活一次人,莹儿就会想尽办法,叫爹妈微笑着享受去。可现在, 了。莹儿只能眼睁睁望着,一任爹妈像瓶中的毒蜘蛛,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仇人似的折腾.莹儿这才理解了灵官的出走。他做的,不正是她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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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3 兰兰的欢呼声惊醒了回忆中的莹儿。

1334 兰兰在驮架上的小袋里发现了多半瓶清油,那原是做饭用的,怕叫锅们碰碎瓶子,另装了,这才没跟锅碗们一起被扔下去。这清油虽不好喝,却能给身体提供养分。人家毕竟是植物脂肪,产生的热量要比馈馈大。兰兰说,这油先别动,因为馈馈千,吃时非得用水,不然咽不下去。那些水和馈馈先凑合几顿,这油到万不得已时再喝。

1335 一见那清油,莹儿也觉得心里清凉了些。

1336 两人找个有柴棵的阴洼,挖了两个坑,都挖到见了潮气。大些的那个叫骆驼用。骆驼体内虽有水袋,也禁不起烈日长久地暴晒,叫它也卧入湿坑,就能少些蒸发并吸些潮气。兰兰用藏刀砍些沙秸,抱进坑里,骆驼边吃边躲那毒日头。

1337 虽仍是又饥又渴,但比驼逃走后的那时好受多了。那时,因“弹尽粮绝"'

1338 饥渴就成了爪子,疯狂地撕扯她们。现在,有了食物和水,饥渴虽也折磨人,却相对能忍受了。

1339 兰兰时不时用塑料拉子的盖子化些盐水,给驼清洗伤口。她化盐时,就叫莹儿将水拉子放在腿间秷桔了。每到这时,莹儿便如临大敌,老觉得塑料拉子会猛然挣脱秷桔,将这些救命液体洒进沙里。空气里也仿佛伸出了许多只手,来抢她手中的拉子。为了不叫它们抢去,她的手臂都酸了。这一来,闹得她越来越紧张,待得兰兰洗完伤口,她也累出了一身的酸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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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2 洗完伤口,兰兰将剩下的盐水倒进手心,伸给骆驼。骆驼就伸出舌头,将那汪清凉舔了。骆驼最爱吃盐,这清凉虽抵不了大用,但也算是对骆驼的犒劳吧。

1343 细算来,倒是骆驼喝的水,比人还多一些。这也好,谁也怕骆驼的伤口感染,都希望它早些结痂。驮人虽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有了骆驼,心就落到了实处。

1344 姑嫂二人昼伏夜行,又行了两夜。按行程,早该见着盐池了,不料,却进入了一片戈壁。一见那戈壁,兰兰暗叫坏事了。记得那时她去盐池,并没见着这戈壁,说明她们走岔了。那点儿馍已吃光了,水也只剩下一点了。清油虽没动,但就这点儿清油,熬不了多久的。驼的伤口虽已结痂两人却不忍心再骑它。累极了,就一人牵骆驼,一人扯了骆驼尾巴,就能借些力。腿早不像是自己的了。

1345 后来,她们就轮换着骑骆驼,一人骑一个时辰。

1346 驼峰已塌了下来,说明骆驼的生命贮备也不多了。途中有草的地方不多,虽然兰兰尽量选有草处昼伏,叫骆驼补充些营养,但驼峰仍然塌了。记得以前去盐池的道上,有几处地方,是专门为骆驼补充水草的。因迷了路,骆驼显然在吃食上吃了亏。兰兰就卸下驮架,从鞍子里抽出垫草,叫骆驼吃。然后,将褥子当了垫子。但那点儿草,对于饥饿的骆驼,仍是杯水车薪。

1347 好在那伤口倒长得快。这也是天性吧。因为老驮东西,驼背老被磨烂。久了,就结成了很硬很厚的老茧。盐一洗,伤口很快就结痂了。这样,只要骆驼有体力,就能驮她们。

1348 进了戈壁,倒时不时能碰些草,骆驼吃得很欢。兰兰相信,这样吃上一个月,骆驼的峰子当然会再度耸起,但她们此行,不是为了牧驼,而是要找盐池。兰兰拧眉想呀算呀终于认定她们错过了盐池。她说肯定是的。那盐池,其实是沙漠里的一块绿洲,并不太大,你只要在远方错上一里半里,就可能跟它交臂而过。

1349 咋办?

1350 兰兰说,只好往回走了,等进了沙漠,再往西走。要是运气好的话,不定就能跟盐池碰个响头的。

1351 再进了沙漠,两人将驼拴在柴棵上,上了一座看起来最高的沙山。两人拖着比灌了铅更重的腿,几步一缓地上了沙山。她们用了至少两个小时,两人都累瘫了.喘了好一阵气她们才四面搜寻。原以为这沙山最高,一登上,就会一览众’

1352 山小的。不料,一上来,才发现,一山更比一山高。真没治。她们只能望见一浪浪啸卷而去的沙山。别说走,只眯一眼,就魂飞魂散了。

1353 莹儿一屁股坐在沙上,半天不想说一句话。

1354 兰兰也沉了脸无语。两人欲哭无泪,脑中一片空白。哪怕能看到天边有一片白~ 可是天边仍是沙山。就算她们爬到天边,那儿有没有盐池仍是说不清的事。

1355 兰兰说下吧。

1356 莹儿说,我实在不想动了。索性,死在沙山上算了,变成一堆骨头。

1357 兰兰说走吧,该走的路走过了,再说。

1358 望着山下黄点似的骆驼,莹儿想,早知这样,上沙山千啥?既费了好多体力,也弄得心灰意冷了。

1359 既然走不动了,莹儿也懒得再沿缓坡下走,她索性走到陡坡处,一蹲,坐在沙上,滑了下去。不料,那一滑,竟像长了翅膀,耳旁风呼呼着,身心一下子轻快了。到了一个缓洼,她听得兰兰喊,你小心裤子,要是再溜,你屁股上肯定会磨出个大洞。

1360 虽也心疼裤子,但那感觉实在太妙。莹儿想,这会儿,命都不知在哪儿悬着昵管啥裤子?就跳下沙坡。沙流如水,载了她,感觉爽极了。许久了,还没这么轻松昵.她兴奋地叫着。沉寂的沙洼顿时鲜活了。兰兰也被感染了,她也不管啥裤子不裤子了,也坐在沙上溜下。两人都兴奋地叫着,把几天来的沉闷叫没了。

1361 滑了一阵,莹儿怕屁股着沙处真叫沙磨破了,就换了姿势。这是可能的。要是真磨出了洞,就算她们到了盐池,也会羞于见人。她便又翻过身,仰着头,在沙坡上游起泳来。她每一划沙,身子就嗖地下一截。沙流进了衣领,弄得身子痒痒地怪舒服。兰兰也开始游泳。沙洼里回响着她们欢乐的叫声。这不期而至的快乐,洗尽了她们的忧虑。

1362 到了沙山下,两人边晊晊地吐溅入口中的沙,边笑成一团。多年了,她们总是活在别人的视线里,从来没这样疯过。不承想,在这算得上绝境的地方,她们竟一下子拣回了丢失了很久的女儿性。

1363 为庆祝她们的好心情,两人各喝了一口清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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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6 方才那阵欢乐,将所有的精力都耗尽了。疯了一阵后,忧虑又进心了.自己究竟能走多远?能否到达盐池?这号问题,问得越多,心就越灰,索性不去想它。

1367 看看毒日头的劲道减了些,就骑上骆驼,向西走去。走虽不一定能找到盐池,但不走肯定会困死在沙海里。两下相比,还是走吧。有时瞎驴也能碰个草垛不定啥时候,她们或是碰到去盐池的人,或是碰到牧人。无论碰见啥人,鼻子底下长嘴哩你只要开口问,人家肯定会答复你。要是碰到好人,或许还会给你些食水呢.黄昏时分,她们见到了一架驼骨,它立在一个沙旋儿旁。骆驼吃了一惊,倏地一抡脑袋,差点将两人甩下驼背。兰兰很高兴。这是她们在附近看到的跟人最亲近的东西。最扎眼的是头骨,两个黑洞洞的大眼望着来人,它一定茫然许久了。

1368 驼骨比较完整,牙齿和肋条也没散架。看得出,骆驼在死前和死后都没遭到野兽的撕扯。看到同类的尸骨,骆驼抡头甩耳了好一阵,时不时就打个响鼻,突突几声。按老顺的说法,那是骆驼看到了鬼。鬼最怕唾沫。莫非,死驼的灵魂还守在骨架旁?听说有种守尸鬼,骨头几时不入土,它也就一直守着。莹儿不信这大天白日,会有个鬼守着骨架,但还是心里发毛了。

1369 兰兰说,瞧,这是驮盐去的。她指着驼骨旁的碎布屑说,这定然是蒙古人驮盐时累死的驼。莹儿看不出驮盐的迹象,但还是很高兴。毕竞,能发现些啥总是好一些。一路上,除了沙漠、戈壁和沙生植物,很少见到跟人有关的东西。这驼骨至少说明,这儿来过人。

1370 但又想,说不定,这骨架,是野骆驼的呢。怕折了兰兰的兴头,莹儿没说出这话。人在绝境里,是需要盼头的哪怕它是虚幻的,也比绝望好些。

1371 莹儿想,即使这驼真是去盐池的路上死的,也说明盐池离这儿还远,要是近的话驼会挣扎着到目的地的。要是再推测驼的死因她越加心灰了。至少,近处可能没水源,也没嫩草,不然,驼咋会死?瞧那样子,若不是渴死的,便是病死的。死前,它肯定听天由命了。它像坐化的老僧一样坦然。它静静地卧在沙洼里,在命运举了刀抡来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莹儿长长地叹口气。她想到了自己的命运。

1372 兰兰叫驼卧了,两人又骑了驼。骆驼前仰后俯,晃摇好一阵,才起来了。莹儿回头望望驼骨,说,再见吧,谁叫你也是个苦命昵。想到自己也可能会在前方某处,变成一副骨架,就不由得一阵伤感。

1373 再往前走,虽没明显的路,但遇到的骨头多了,或是骨架,或是腿骨啥的斜插在沙里,很扎眼。莹儿想,看这样子,这儿不是驼道,便是牧场,不然咋会有这么多骨头呢?她轻松了些。

1374 又走了一段路,她们发现一具骨架旁,竟有个驮架。这证据,当然很充分了。那驮架上的木头快风化了.旁边,还有不定何年何月屙下的骆驼粪。兰兰兴致很高,不管咋说,总算走在驼道上了。莹儿当然也高兴,但也有些担忧,这段路上竟有那么多骨架,既说明了这儿走过好多驮户,也说明经过长途跋涉的驼们,一到这儿,就接近生命极限了。莹儿明白,她们面临的,是跟这沿途的白骨一样可怕的命运这条路是否真的通向盐池?究竟还有多远?她们的体力能否熬到见到水源?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兰兰定然也明白这,她只是不愿意点破而已。

1375 最叫她担心的,却是骆驼。她们有清油提供热量,驼峰却塌成皮囊了。它还能支持多远?毕竟驮两个大活人,少些算,也有二百斤。好几次,它驮着她们起身时,总要摇晃好一阵。上坡时也老是颤巍巍的,像要摔倒。后来,上坡时她们就只好下了驼背,拽了驼尾借些力。看来,驼的体能也接近了极限。不然,见到那驼骨时,它咋会受那么大的刺激呢?

1376 缓了一阵,两人各喝口清油和水,准备走夜路。驼骨们虽使夜里浸满了阴森,但也在提醒她们路的正确。莹儿想,只要上了路就好,就怕像没头苍蝇般瞎撞。

1377 兰兰说不怕慢,就怕站,只要方向对,走一步,就近一步。

1378 她们喊几声跷!跷!这是叫骆驼卧的命令。

1379 骆驼迟疑了一下,缓慢地卧了。

1380 兰兰叹息道,骆驼太累了。

1381 两人上了驼,兰兰抖了几次缰绳喝了几声:嘲哨!骆驼晃着身子,想爬起来。它晃了几次,一次好容易撑起了前腿,却又卧下了。它叫了几声,又徒劳地挣扎几次。兰兰说,你先骑,我下来。她下了驼,边喊口令,边扯了驼尾上抬。

1382 骆驼长长地叹息一声,卧在那儿,不动了。

1383 莹儿明白它力不从心了,也下了驼。她发现,驼大张着鼻孔,正缓慢而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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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5 地呼咘着。周围的沙丘上虽有干沙秸,骆驼却不望。莹儿明白,它太渴了,喉咙早成千皮了,它已咽不下那比日头爷还燥的沙秸了。莹儿很感激骆驼,要不是它,她们还不定趴在哪个洼里昵。她想,说啥也不能骑它了,它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呀。

1386 兰兰又吆喝几声。驼却只是哀叫,仿佛说,你们走吧,我真的不行了。莹儿听灵官说,骆驼只要有一点儿力气就会拼了老命,去千自己该干的事。它们是不惜力的。先前的驼队里,走着走着,就有倒毙者。她想,是不是驼骨刺激了它呢?有可能。就像那患了绝症的老人,忽然发现同伴死了。那死,会像鞭子一样抽垮它的意志。莹儿拍拍它的头,说,你怕啥呀?它们是它们,你是你。驼叫了一声,仿佛说,我不是怕,我是实在走不动了。

1387 驼的峰子软成了皮袋,肋条也露了出来。驼吃力地呼吸着,时不时伸出舌头。

1388 驼舌上有很厚的苔,颜色或黄或黑。驼的倏然瘫软,虽然与缺养分有关,肯定还有精神原因.莹儿不知道如何才能解除它精神上的疾患。没办法,她既不能瞬息间学会驼语,也不能钻进它的脑子。她想,不管咋说,我们不能扔下它,不仅因为驼值两三千块钱还因为它已成为她们的伙伴。

1389 她忽然明白,为啥这地方有那么多的驼骨。那驼骨,明明在提醒驼们:我们死了,你也该死了。这真是可怕的暗示。记得,愍头患了绝症后,曾一度抱有幻想。那时,他的生命之火一直在微弱地燃烧,总是欲熄未熄。等他终千明白了真相后,马上就死了。想来,驼也是这样。驼以为好多驼都死在这儿,它也一定走不出绝境的.有些驼的体力虽能支持,但那暗示,却一下子摧垮了它们最后的一点儿信念。莹儿想, 自己可千万不能学那些死去的驼呀。她想,只要心不死,人是死不了的。

1390 她想,如何救这失去了最后一点信心的驼呢?既然无法钻进它的心中,总得想个别的法子。她想呀想呀觉得除了给它灌些清油外,也实在没个别的法子。

1391 她一说,兰兰拧着眉头解释道,那可是最后一点了,路可能还远呢。莹儿说,我们总不能丢下它,人家已逃了出去,又来找我们……兰兰说成大不了,我们死在一起。莹儿说,就是,活了,一起活,真要死的话,我们和骆驼一起死。

1392 兰兰取出油瓶,一晃,油就在瓶壁上旋了,旋出很美的纹路。莹儿觉得心叫无形的东西挤压了一下,想来兰兰也这样。这些油,两人还能喝个两三口,虽不多,但这是唯一的食物了。

1393 骆驼贪婪地望那液体,以前她们喝时它就这样。它当然知道那是美味。以前,清油下来时,主人也会赏些稠油给它。那东酉可不是沙秸。沙秸虽能充饥,但干成麻鞋底的舌头和枯燥成砂纸的食道是无法接受它的。这液体却不然,它滑滑的,带着一抹清凉的神韵。它只能贪婪地望它,望着那两个女人下咽时喉部的蠕动。它甚至能听到那稠亮的甘露滑入食道时发出的咕咕声。千得冒烟的细胞们欢快地叫着,像渴极奔井的羊那样发出眻眻的声音。驼明白自己只能看一看。能看已经很不错了,看惯了干燥的沙漠,再看一眼瓶壁上倏然一旋的清凉和润滑,真是痛苦又刺激的事。

1394 它当然想不到那个好看的——虽然她的嘴上也布满了于燥的黑皮——女人会将瓶口伸向它。它以为她在逗自己昵。村里人老这样逗它。人说天窗里吊首蓿,给老驴种相思病。人们也常给骆驼种诸如此类的相思病.村里娃儿就老举些嫩草引诱它,等得你张口去叨时,他们却倏地拿开了草,发出恶作剧的笑。人都是这样。以前,面对这号捉弄,它总是高傲地闭上眼。但你要知道,此刻那晕清凉是多大的诱惑呀!哪怕你望它一眼,也是享受呢。当然,这享受也是痛苦,就像一个叫欲火烧烤的光棍汉面对黄色录像一样,他虽然赤红了脸呼咘,但那双滴溜溜的眼,仍不会放过每一个叫他痛苦又刺激的镜头。

1395 骆驼也一样。

1396 可那瓶口,竟然伸向它的嘴。它当然感到意外。它当然也知道其中的妙物对两个女人意味着啥。它望望那女人的眼,想捕捉到捉弄它的意蕴,没想到,它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关切的眼。记得,小时候,它一脚踩入鼠洞弄折了腿后,母亲就那样看它。它当然忘不了那眼。你别小看它的记忆,它能记得十多年前某人对它的捉弄,也忘不了八年前某人给过它一把青草。它是最有记性的动物之一.在这一点上,它甚至超过了马。跟马一样,它是公认的能通人性,而且更加厚道。

1397 驼真的被感动了。它毫不怀疑那眼中发出的信息。它明白她是真的想将那清凉给它.它虽然不知道那是仅有的,但早就从两人的举止中明白了它的珍贵——

1398 人家都几个时辰喝一小口呢。喝时她们都闭了眼品味许久,她们当然想叫那味儿印入自己的灵魂深处。当然。

1399 驼想说你们喝吧!你们喝吧!它的客气是跟主人学的,主人就这样。他明明想喝酒但别人邀他时他却说这句话。主人当然是虚情假意的,驼却认真。

1400 驼心里的话虽也明白清晰,但人类总是听不懂。没办法。驼也知道改变人心是世上最难的工程,所以它总是沉默。它真的不忍心喝下那么好的东西。它只要一盆浑水就成,哪怕有虫子,哪怕有草渣,哪怕有蜊斛,它都能闭了眼饮上一气。她们可不成,她们就那么一点了。驼于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1401 驼当然想不到人家会将瓶口塞进它嘴里,也想不到那滑滑的液体竟会在舌上漫延开来。它听到舌上的味蕾们疯狂地叫着,叫声像炎阳下的知了那样喧嚣。一股奇异的味道立马渗入它的灵魂深处。它死也忘不了这味道。这甚至不能算味道了。它成了快乐的旋风美味的海啸……还有好些比喻驼死活想不出来了。它觉得舌上的小蕾真是贪婪,它们疯狂地大张了口,跟养熟了的鱼儿乞食时一样。

1402 虽然那液体是滑滑的黏黏的,它们还是咂光了好多。驼觉得舌头润泽了许多。它想,这下,又能吃些草了。吃了草,就能接着驮这两个美丽的女人了。它虽然不晓得人类关于美的标准,但它能从另一性别的人的眼里发现她们真的很美。它忘不了途中那两个老牧人的年轻眼神。他们不一定真的扒她们的衣服,那眼睛却明明这样做了。

1403 瓶中的液体仍在流着,滑滑的妙物越来越多,舌营们吞不及它们了。那清凉又滑向了喉管。喉管欢快地蠕动着,跟它进入母驼产道的阳物一样。因为干燥缺水,那蠕动时的声音像没蜕尽的蛇在游动。对,就是叫响尾蛇的那种。驼想,那喉管,想来裂了好多口子,很像干涸的河床里横七竖八的千口。这一点是从它吞咽千草时的被刚感觉里推测出的。那地方,本该是滑滑的,有层黏膜昵。现在倒好,成千河床了。它觉得这干渴真是可恶,比村里的豁鼻梁恶驼更坏。豁鼻梁就够坏了,发情时,老是追美丽的母驼。追到后就咬它们的后腿,母驼们挣呀挣呀它们是真挣的,但腿既然已到人家的嘴里,你的挣就等于咬你自己。……小母驼终于就给豁鼻梁扯倒在地,然后就不堪回首了。无数的小母驼就那样在豁鼻梁的身下蠕动着哀鸣。更有些可恶的母驼,叫豁鼻梁强暴一两次后,反倒老跟它黏糊在一起。每次一想这,它就感到强烈的厌恶。但那千渴,却比豁鼻梁更坏,证据是当千渴袭来时,连豁鼻梁都躲出了心。显然,它对干渴的厌恶,完全超过了对豁鼻梁的厌恶。

1404 驼感到食管在疯狂地扭动着,它当然很快乐。没有比清油进入干裂成山药皮的食管更快乐的事了。它甚至听到了食管快乐的呻吟。那呻吟很像它第一次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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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6 入生驼体内时身不由己地发出的那种。公驼跟男人一样。男人喜欢没叫人用过的处女,公驼也一样。公驼将那些未经驼事的母驼叫生驼。清油比生驼还好。食管也定然这样认为,不然它是不会那样蠕动和呻吟的。你肯定没听过食管的呻吟,那真是天簇。驼虽不知道”大音稀声”这个成语,但还是听懂了食管那无声地啸卷着的大乐。你想,身外是千燥炎热的天空,连空气都在燃烧,身内的那一线清凉和润滑当然会有沁入灵魂深处的穿透力的。驼很感激那女人,她竟将这么好的东西让给它。驼想,要是我是男人的话,我一定会追求她的。但驼也仅仅是想想而巳。它的天性告诉它,做梦是个不好的习惯。

1407 清凉又滑向胃部。胃也惊喜地蠕动起来。胃蠕动时真像个怪物,它本该是暗红的,但现在早黑了。不但黑了,而且硬了,跟晒得半千的牛皮一样。不但硬了,而且还收缩了。那模样,跟八十多岁的老妪的脸差不多,跟沙枣树皮差不多,跟挂在屋檐下晒了三天的猪尿脖差不多,跟放在卤水和酱油里煮了五个时辰的胎衣差不多——这么多”差不多”一齐蠕动,当然是怪物了。它发出咋嗦昧嗦的声响很像三百个老鼠在一起磨牙。胃里顿时弥漫了好多尘埃般的碎屑。它们本来潜伏在胃的皱折处,因为胃液的不辞而别,它们趁机飘了起来,舒活舒活筋骨,活动活动精神。它们也惊喜地发现了顺食管下行的清油。因为胃里还没开窗户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