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Complete Works/zh-ja/Ye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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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 / Wild Grass

中日対訳 / 中日对照

中文 (Chinese)

日本語 (Japanese)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立论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 "难！"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看着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谎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死火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火宅中出，所以枯焦。这样，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 哈哈！ 当我幼小的时候，本就爱看快舰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不但爱看，还想看清。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永无定形。虽然凝视又凝视，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迹象。死的火焰，现在先得到了你了！ 我拾起死火，正要细看，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但是，我还熬着，将他塞入衣袋中间。冰谷四面，登时完全青白。我一面思索着走出冰谷的法子。 我的身上喷出一缕黑烟，上升如铁线蛇。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 "唉，朋友！你用了你的温热，将我惊醒了。"他说。 我连忙和他招呼，问他名姓。 "我原先被人遗弃在冰谷中，"他答非所问地说，"遗弃我的早已灭亡，消尽了。我也被冰冻冻得要死。倘使你不给我温热，使我重行烧起，我不久就须灭亡。" "你的醒来，使我欢喜。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我愿意携带你去，使你永不冰结，永得燃烧。" "唉唉！那么，我将烧完！" "你的烧完，使我惋惜。我便将你留下，仍在这里罢。" "唉唉！那么，我将冻灭了！" "那么，怎么办呢？" "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反而问。 "我说过了：我要出这冰谷……。" "那我就不如烧完！" 他忽而跃起，如红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在车轮底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就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腊叶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他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他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颓败线的颤动 我梦见自己在做梦。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但也看见屋上瓦松的茂密的森林。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拭的，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在光明中，在破榻上，在初不相识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有瘦弱渺小的身躯，为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而颤动。弛缓，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如铅上涂了胭脂水。 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东方已经发白。 然而空中还弥漫地摇动着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的波涛……。 "妈！"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阖声惊醒，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了。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惊惶地说。 "妈！我饿，肚子痛。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我们今天有吃的了。等一会有卖烧饼的来，妈就买给你。"她欣慰地更加紧捏着掌中的小银片，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走近屋角去一看她的女儿，移开草席，抱起来放在破榻上。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说着，同时抬起眼睛，无可告诉地一看破旧的屋顶以上的天空。 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很大的波涛，和先前的相撞击，回旋而成旋涡，将一切并我尽行淹没，口鼻都不能呼吸。 我呻吟着醒来，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离天明还很辽远似的。 我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我自己知道是在续着残梦。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屋的内外已经这样整齐；里面是青年的夫妻，一群小孩子，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 "我们没有脸见人，就只因为你，"男人气忿地说。"你还以为养大了她，其实正是害苦了她，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 "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女的说。 "还要带累了我！"男的说。 "还要带累他们哩！"女的说，指着孩子们。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这时便向空中一挥，仿佛一柄钢刀，大声说道："杀！"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登时一怔，接着便都平静，不多时候，她冷静地，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她开开板门，迈步在深夜中走出，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 她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飞过。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我梦魇了，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我梦中还用尽平生之力，要将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淡淡的血痕中 ——记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浓；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僇民"，以作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一九二六年四月八日。 这样的战士 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着雪亮的毛瑟枪的；也并不疲惫如中国绿营兵而却佩着盒子炮。他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投枪。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们都同声立了誓来讲说，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和别的偏心的人类两样。他们都在胸前放着护心镜，就为自己也深信心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证。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的旗帜，各样的外套……。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太平……。 但他举起了投枪！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你知道的。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在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的：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要钱；头钱从来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 "我想，你总会好起来……。" "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慰安，已经舒坦得不少了。可见天理没有灭绝……。" 但是，不几日，他又不平起来了，仍然寻人去诉苦。 "先生！"他流着眼泪说，"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窠还不如。主人并不将我当人；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混帐！"那人大叫起来，使他吃惊了。那人是一个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 "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 "这怎么行？……" "那么，你带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动手就砸那泥墙。 "先生！你干什么？"他大惊地说。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 "这不行！主人要骂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人来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他哭嚷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一群奴才都出来了，将傻子赶走。 听到了喊声，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 "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来，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他恭敬而得胜地说。 "你不错。"主人这样夸奖他。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聪明人也在内。 "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了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 "可不是么……。"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觉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像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每听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罢，然而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因为或一种原因，我开手编校那历来积压在我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全都给一个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阿，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而且终于粗暴了，我的可爱的青年们！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 我疲劳着，捏着纸烟，在无名的思想中静静地合了眼睛，看见很长的梦。忽而惊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过客 时：或一日的黄昏。 地：或一处。 人：老翁——约七十岁，白须发，黑长袍。 　　女孩——约十岁，紫发，乌眼珠，白地黑方格长衫。 　　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 东，是几株杂树和瓦砾；西，是荒凉破败的丛葬；其间有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一间小土屋向这痕迹开着一扇门；门侧有一段枯树根。 （女孩正要将坐在树根上的老翁搀起。） 翁——孩子。喂，孩子！怎么不动了呢？ 孩——（向东望着，）有谁走来了，看一看罢。 翁——不用看他。扶我进去罢。太阳要下去了。 孩——我，——看一看。 翁——唉，你这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土，看见风，还不够好看么？什么也不比这些好看。你偏是要看谁。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还是进去罢。 孩——可是，已经近来了。阿阿，是一个乞丐。 翁——乞丐？不见得罢。 （过客从东面的杂树间跄踉走出，暂时踌蹰之后，慢慢地走近老翁去。） 客——老丈，你晚上好？ 翁——阿，好！托福。你好？ 客——老丈，我实在冒昧，我想在你那里讨一杯水喝。我走得渴极了。这地方又没有一个池塘，一个水洼。 翁——唔，可以可以。你请坐罢。（向女孩）孩子，你拿水来，杯子要洗干净。 （女孩默默地走进土屋去。） 翁——客官，你请坐。你是怎么称呼的。 客——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地，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翁——阿阿。那么，你是从那里来的呢？ 客——（略略迟疑，）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 翁——对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到那里去么？ 客——自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西指，）前面！ （女孩小心地捧出一个木杯来，递去。） 客——（接杯，）多谢，姑娘。（将水两口喝尽，还杯，）多谢，姑娘。这真是少有的好意。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 翁——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是没有好处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好处。可是我现在很恢复了些力气了。我就要前去。老丈，你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么？ 翁——前面？前面，是坟。 客——（诧异地，）坟？ 孩——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客——（西顾，仿佛微笑，）不错。那些地方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也常常去玩过，去看过的。但是，那是坟。（向老翁，）老丈，走完了那坟地之后呢？ 翁——走完之后？那我可不知道。我没有走过。 客——不知道？！ 孩——我也不知道。 翁——我单知道南边；北边；东边，你的来路。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许倒是于你们最好的地方。你莫怪我多嘴，据我看来，你已经这么劳顿了，还不如回转去，因为你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 客——料不定可能走完？……（沉思，忽然惊起，）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就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 翁——那也不然。你也会遇见心底的眼泪，为你的悲哀。 客——不。我不愿看见他们心底的眼泪，不要他们为我的悲哀！ 翁——那么，你，（摇头，）你只得走了。 客——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里面太多了水的缘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缘故罢。 翁——那也未必。太阳下去了，我想，还不如休息一会的好罢，像我似的。 客——但是，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 翁——我知道。 客——你知道？你知道那声音么？ 翁——是的。他似乎曾经也叫过我。 客——那也就是现在叫我的声音么？ 翁——那我可不知道。他也就是叫过几声，我不理他，他也就不叫了，我也就记不清楚了。 客——唉唉，不理他……。（沉思，忽然吃惊，倾听着，）不行！我还是走的好。我息不下。可恨我的脚早经走破了。（准备走路。） 孩——给你！（递给一片布，）裹上你的伤去。 客——多谢，（接取，）姑娘。这真是……。这真是极少有的好意。这能使我可以走更多的路。（就断砖坐下，要将布缠在踝上，）但是，不行！（竭力站起，）姑娘，还了你罢，还是裹不下。况且这太多的好意，我没法感激。 翁——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这布施是最上的东西了。 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 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 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默想，但忽然惊醒，倾听。）不，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也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谢你们。（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土屋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客——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阖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 死后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总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听到几声喜鹊叫，接着是一阵乌老鸦。空气很清爽，——虽然也带些土气息，——大约正当黎明时候罢。我想睁开眼睛来，他却丝毫也不动，简直不像是我的眼睛；于是想抬手，也一样。 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时，曾经玩笑地设想：假使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我的预想竟的中了，我自己就在证实这预想。 听到脚步声，走路的罢。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大约是重载的，轧轧地叫得人心烦，还有些牙齿。很觉得满眼绯红，一定是太阳上来了。那么，我的脸是朝东的。但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切切嚓嚓的人声，看热闹的。 陆陆续续地又是脚步声，都到近旁就停下，还有更多的低语声：看的人多起来了。我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议论。但同时想，我生存时说的什么批评不值一笑的话，大概是违心之论罢：才死，就露了破绽了。然而还是听；然而毕竟得不到结论，归纳起来不过是这样—— "死了？……" "嗡。——这……" "哼！……" "啧。……唉！……" 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否则，或者害得他们伤心；或则要使他们快意；或则要使他们加添些饭后闲谈的材料。这都会使我很抱歉。现在谁也看不见，就是谁也不受影响。好了，总算对得起人了！ 但是，大约是一个马蚁，在我的脊梁上爬着，痒痒的。我一点也不能动，已经没有除去他的能力了。在手背上触到草席的条纹，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道是谁给我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子们！我背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起来了，他们并不给我拉平。 忽然，一阵风，一片东西从上面盖下来，他们就一同飞开了，临走时还说——"惜哉！……" 我愤怒得几乎昏厥过去。 我即刻闭上眼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马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忽而，有一种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时，许多梦也都做在眼前了。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然而终于也没有眼泪流下；只看见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闪，我于是坐了起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墓碣の文 私は夢の中で自分が墓碣と向かい合い、その上の刻辞を読んでいた。その墓碣は砂岩で造られたものらしく、剥落が甚だしく、また苔蘚が叢生し、わずかに限られた文句が残っているのみであった—— ……壮歌狂熱のさなかに寒に中（あた）り、天上に深淵を見る。一切の眼に無を見、無望のうちに救われる。…… ……一つの遊魂あり、化して長蛇となる。口に毒牙あり。もって人を噛まず、自ら己が身を噛み、ついに殞顛す。…… ……去れ！…… 私は碣の裏に回ると、はじめて孤墳が見えた。上に草木はなく、すでに頽壊していた。大きな欠け口から覗くと、死骸が見え、胸腹ともに裂け、中に心肝はなかった。しかし顔にはまったく哀楽の色を見せず、ただ朦々として煙のようであった。 私は疑惧のうちに振り返る暇もなかったが、すでに墓碣の陰面に残された文句が目に入っていた—— ……心を抉りて自ら食い、本味を知らんと欲す。創痛酷烈にして、本味いかんぞ知り得ん。…… ……痛み定まりし後、徐々にこれを食う。されどその心すでに陳旧なれば、本味またいかにして知り得ん。…… ……我に答えよ。さもなくば、去れ！…… 私はまさに去ろうとした。ところが死骸はすでに墓の中で起き上がり、口唇は動かさずに、しかし言った—— 「私が塵と成る時、汝はわが微笑を見るであろう！」 私は疾く走り、振り返る勇気もなかった。彼が追ってくるのを見ることを恐れたのだ。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立論 私は夢の中で自分が小学校の教室で作文の準備をしており、先生に立論の方法を教えてもらおうとしていた。 「難しいな！」先生は眼鏡の縁の外から斜めに視線を射て、私を見つめて言った。「一つ話を聞かせよう—— 「ある家に男の子が生まれ、一家中この上なく喜んだ。満月の祝いの時、客人に見せるために抱き出した。——おそらく自然と良い兆しの言葉が欲しかったのだろう。 「一人が言った。『この子は将来きっと金持ちになりますよ。』彼はそこで一通りの感謝を受けた。 「一人が言った。『この子は将来きっと偉い役人になりますよ。』彼はそこでいくつかのお世辞を返された。 「一人が言った。『この子は将来きっと死にますよ。』彼はそこで皆から寄ってたかってひどく殴られた。 「死ぬと言ったのは必然であり、富貴と言ったのは偽りであった。しかし偽りを言った者は良い報いを受け、必然を言った者は殴られた。君は……」 「私は人を偽りたくもなく、殴られたくもありません。では先生、私はどう言えばよいのでしょうか？」 「ならば、こう言うのだ。『おやまあ！この赤ちゃんったら！ご覧なさい！なんと……。あらまあ！ははは！へへ！へ、へへへへ！』」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死火 私は夢の中で自分が氷山の間を疾駆していた。 そこは高大な氷山で、上は氷の天に接し、天には凍雲が瀰漫し、片片として魚鱗のような模様であった。山麓には氷の樹林があり、枝葉はすべて松杉のようであった。一切が氷冷で、一切が青白かった。 ところが私は突然、氷谷の中に墜ちた。 上下四方いずれも氷冷で、青白かった。しかし一切の青白い氷の上には、紅い影が無数にあり、珊瑚の網のように絡み合っていた。俯いて足元を見ると、そこに火焔があった。 これが死火であった。炎々たる形をしているが、少しも揺れ動かず、全体が氷結し、珊瑚の枝のようであった。先端にはなお凝固した黒煙があり、おそらく火宅から出たばかりで、それゆえ枯れ焦げたのだろう。こうして氷の四壁に映り、しかも互いに映じ合い、無量数の影と化して、この氷谷を紅珊瑚色に変えていた。 ははは！ 幼い頃の私は、もともと快速の艦が激しく起こす波花や、洪炉が噴き出す烈焔を見るのが好きだった。見るだけでなく、はっきり見極めたいとも思った。惜しむらくは、それらは刻々と変幻し、永久に定まった形がなかった。凝視に凝視を重ねても、ついぞ確かな痕跡を留めなかった。死んだ火焔よ、今ついにお前を手に入れた！ 私は死火を拾い上げ、まさに仔細に見ようとしたが、その冷気がすでに指先を焦灼させていた。しかし、私はなお耐え忍んで、彼を衣嚢の中に押し込んだ。氷谷の四面はたちまち完全に青白くなった。私は氷谷を脱け出す方法を考えながら歩いた。 私の身体から一縷の黒煙が噴き出し、鉄線蛇のように上昇した。氷谷の四面にはまたたちまち紅焔が流動し、大火聚のように私を包囲した。俯いて見ると、死火はすでに燃え上がり、私の衣裳を焼き破って、氷の地に流れ落ちていた。 「ああ、友よ！君は己の温熱をもって、私を目覚めさせてくれた。」と彼は言った。 私は急いで彼に挨拶をし、名を尋ねた。 「私はもともと人に棄てられてこの氷谷の中にいた。」と彼は答えにならぬ答えを言った。「私を棄てた者はとうに滅亡し、消え尽した。私もまた氷に凍えて死にかけていた。もし君が温熱を与えてくれず、再び燃え上がらせてくれなければ、私はまもなく滅亡するところであった。」 「君の目覚めは、私を喜ばせる。私はいま氷谷を出る方法を考えているところだ。君を携えて行き、永久に氷結させず、永久に燃え続けさせたいのだ。」 「ああ！それでは、私は燃え尽きてしまう！」 「君が燃え尽きるのは惜しい。ならば君をここに残しておこう。」 「ああ！それでは、私は凍え滅びてしまう！」 「ならば、どうすればよいのか？」 「しかし君自身は、どうするのか？」と彼はかえって問うた。 「言ったではないか。私はこの氷谷を出たいのだ……。」 「ならば私はいっそ燃え尽きたほうがよい！」 彼はたちまち跳躍し、紅い彗星のように、私もろとも氷谷の口の外に出た。大きな石車が突然疾駆して来て、私はついに車輪の下に轢かれて死んだ。だが、私はまだ間に合ってその車が氷谷の中に墜ちるのを見ることができた。 「ははは！お前たちはもう二度と死火に巡り会えないぞ！」私は得意げに笑って言った。まるでそう願っていたかのように。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臘葉 灯下で『雁門集』を読んでいると、ふと一枚の押し乾かされた楓の葉がはらりと出てきた。 これで去年の晩秋のことを思い出した。霜が繁く夜ごとに降り、木の葉は大方散り落ちて、庭先の一本の小さな楓の木も紅く色づいていた。私はその木のまわりを巡り歩き、葉の色を仔細に眺めた。青々と繁っていた頃にはこれほど注意したことはなかった。木もまた全体が真紅というわけではなく、最も多いのは淡い紅で、数枚は緋紅の地にまだ濃い緑の塊を帯びていた。一枚だけ虫喰いの穴が一つあり、その縁は烏黒い花縁のように見え、紅・黄・緑の斑模様の中で、明眸のように人を凝視していた。私は思った——これは病葉だ！　そこで摘み取って、たった今買ったばかりの『雁門集』に挟んだ。おそらくは、この今にも散ろうとする、蝕まれて斑爛たる色を、しばし保存し、群葉とともにすぐに散り飛ばないようにしたかったのだろう。 しかし今夜、その葉は蠟のように黄ばんで目の前に横たわり、あの瞳もまた去年のように灼々とは輝いていなかった。もし更に数年が過ぎ、昔の色が記憶から消え去れば、おそらく私自身でさえ、なぜこの葉が本に挟まっていたかの理由を知らなくなるだろう。散ろうとする病葉の斑爛は、どうやらごく短い時の中でしか向き合えぬもののようだ。まして青々と繁っていた頃はなおさらのことだ。窓の外を見れば、寒さに強い木々もとうに葉を落とし尽している。楓の木はなおさら言うまでもない。晩秋の頃、おそらく去年のそれに似た病葉もあったことだろうが、惜しいことに今年の私には秋の木を賞翫する余暇がまったくなかった。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頽敗線の顫動 私は夢の中で自分が夢を見ていた。自分がどこにいるのか分からなかったが、目の前には深夜に固く閉ざされた小屋の内部が見え、同時にまた屋根の上の瓦松の繁茂した森も見えていた。 板卓の上の灯罩は新しく拭かれたもので、部屋の中を格別明るく照らしていた。その明るみの中で、破れた寝台の上で、初めて見知らぬ毛むくじゃらの屈強な肉塊の下に、痩せて矮小な身体があり、飢え、苦痛、驚愕、恥辱、歓喜に顫えていた。弛緩してはいるがなお豊かな肌膚は艶やかに光り、青白い両頰にほのかな紅が差し、鉛に胭脂水を塗ったようであった。 灯火もまた恐れのために小さく縮み、東方はすでに白みかけていた。 しかし空中にはなお飢え、苦痛、驚愕、恥辱、歓喜の波涛が瀰漫と揺れ動いていた……。 「母さん！」二歳ほどの女の子が戸の開閉の音に目を覚まし、草席で囲われた部屋の隅の地面の上で叫んだ。 「まだ早いよ、もう少しお眠り！」と彼女はうろたえて言った。 「母さん！　お腹が空いた、お腹が痛い。今日は何か食べられるの？」 「今日は食べるものがあるよ。もう少しすると焼餅売りが来るから、母さんが買ってあげるよ。」彼女は安堵しながら掌中の小さな銀片をいっそう強く握りしめ、低い声は悲しげに震え、部屋の隅に歩み寄って娘を見て、草席をどかし、抱き上げて破れた寝台に置いた。 「まだ早いよ、もう少しお眠り。」と彼女は言い、同時に目を上げ、告げるすべもないまなざしで、破れた屋根越しの天空をちらと見た。 空中に突然また別の大きな波涛が起こり、先のそれと衝突し、旋回して渦巻きとなり、一切を、そして私をも残らず呑み込んだ。口も鼻も呼吸できなかった。 私は呻きながら目を覚ました。窓の外は銀色の月光に満ち、夜明けまではまだはるかに遠いようであった。 自分がどこにいるのか分からなかったが、目の前には深夜に固く閉ざされた小屋の内部があり、夢の続きだと自ら知っていた。だが夢の時代は幾年も隔たっていた。小屋の内外はすでにこのように整い、中には若い夫婦と子供たちの一群がおり、皆が怨恨と軽蔑の目で一人の老いた女を見ていた。 「俺たちが人に顔向けできないのは、すべてお前のせいだ。」男が憤然として言った。「お前はまだ彼女を育てたつもりだろうが、実は害したのだ。いっそ小さい時に飢え死にさせたほうがましだった！」 「私を一生恥ずかしめたのはお前だ！」女が言った。 「おまけに俺にまで累を及ぼした！」男が言った。 「おまけにこの子たちにまで累が及ぶのだ！」女が子供たちを指して言った。 最も幼い子が枯れた芦の葉を一枚もて遊んでいたが、この時それを空に向かって一振りし、まるで鋼の刀のように、大声で叫んだ。「殺せ！」 老女は口の端がまさに痙攣していたが、たちまち一瞬ぴくりとし、続いてすべてが静まった。ほどなく、彼女は冷然と、骨ばった石像のように立ち上がった。板戸を開け、深夜の中へ歩み出した。背後の一切の冷罵と毒笑を棄て去って。 彼女は深夜の中をひたすら歩き、果てのない荒野まで歩いた。四方すべて荒野であり、頭上にはただ高い空があるばかりで、一匹の虫も一羽の鳥も飛び過ぎなかった。彼女は赤裸のまま、石像のように荒野の只中に立ち、一刹那のうちに過ぎし一切を照覧した。飢え、苦痛、驚愕、恥辱、歓喜、そして身を震わせ、害され、辱められ、累を及ぼされ、そして痙攣し、殺せ、そして静まり……。またも一刹那のうちに一切を合一した。眷恋と決絶、愛撫と復讐、養育と殲滅、祝福と呪詛……。彼女はそこで両手を天に向かって力の限り挙げ、口唇の間から人のものとも獣のものともつかぬ、人の世にあらざるがゆえに言葉なき言語が漏れた。 彼女が言葉なき言語を発した時、石像のごとく偉大な、しかしすでに荒廃し頽敗したその身体の全面が顫動した。その顫動は点々として魚鱗のごとく、一枚一枚の鱗が烈火の上の沸騰する水のように起伏した。空中もまたたちまち同時に振顫し、さながら暴風雨の中の荒海の波涛のようであった。 彼女はそこで目を上げて天空を仰いだ。言葉なき言語もまた沈黙し尽くし、ただ顫動のみが太陽光のごとく放射し、空中の波涛をたちまち旋回させ、颶風に遭ったかのように果てのない荒野に洶湧奔騰した。 私は夢魘（うなさ）れていたが、自分でそれは手を胸の上に置いたせいだと分かっていた。夢の中でもなお平生の力を尽くして、この重い手をどけようとしていた。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淡い血痕の中で ——数人の死者と生者と未だ生まれざる者を記念して 今の造物主はなお一個の怯懦者である。 彼は密かに天地を変異させるが、あえてこの地球を毀滅しはしない。密かに生物を衰亡させるが、あえて一切の屍体を長く留めはしない。密かに人類に血を流させるが、あえて血の色を永遠に鮮やかに保ちはしない。密かに人類を苦しませるが、あえて人類に永遠に記憶させはしない。 彼はもっぱら同類のために——人類の中の怯懦者のために考えを巡らし、廃墟と荒墳で華屋を引き立たせ、時の流れで苦痛と血痕を薄めさせる。日ごとにほのかに甘い苦酒を一杯注ぎ出し、少なすぎず多すぎず、ほどよく酔えるだけを人間に差し出す。飲む者は泣くこともでき、歌うこともでき、覚めているようでもあり酔っているようでもあり、知るようでもあり知らぬようでもあり、死を欲するようでもあり生を欲するようでもある。彼はすべての者に生を欲せしめねばならない。彼にはまだ人類を滅ぼし尽くす勇気がないのだ。 幾片かの廃墟と幾つかの荒墳が地上に散在し、淡い血痕に照り映えて、人々はその間で己と他者の茫漠たる悲苦を咀嚼している。しかし吐き棄てようとはせず、空虚よりはましだと思い、おのおの自ら「天の戮民」と称して、己と他者の茫漠たる悲苦を咀嚼することの弁解とし、しかも息を潜めて静かに新たな悲苦の到来を待つ。新たな——それゆえ恐れ、しかもまた巡り会いたいと渇望する。 これらはすべて造物主の良民である。彼はまさにこのような者を必要としている。 叛逆の猛士が人の世に出ずる。彼は屹立して、一切の過去の、そして現在の廃墟と荒墳を見通し、一切の深く広く久しい苦痛を記憶し、一切の幾重にも淤積した凝血を正視し、一切のすでに死せるもの、いま生まれんとするもの、やがて生まれるもの、未だ生まれざるものを深く知る。彼は造化の手品を見破った。彼はまさに立ち上がらんとする。人類を蘇生させるか、さもなくば人類を滅ぼし尽くすか——これら造物主の良民たちを。 造物主は、怯懦者は、恥じ入って、身を潜めた。天地は猛士の眼中に色を変えた。 一九二六年四月八日。 このような戦士 このような戦士がい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もはやアフリカの土人のごとく蒙昧でありながらぴかぴかのモーゼル銃を背負った者ではなく、また中国の緑営兵のごとく疲弊しながらもボックス砲を佩びた者でもない。彼は牛皮や廃鉄の甲冑に頼ることはいっさいしない。彼にはただ己れ自身があるのみで、手には蛮人の用いる、手から放つ投槍を握っている。 彼は無物の陣に入ってゆく。出会うものはすべて一様に彼に頷く。彼はこの頷きこそが敵の武器であり、人を殺して血を見せぬ武器であることを知っている。多くの戦士がここで滅んだのだ。まさに砲弾のごとく、猛士をして力を発揮する術なからしめる。 あの者どもの頭上にはさまざまな旗幟があり、さまざまな美名が繍ってある——慈善家、学者、文士、長者、青年、雅人、君子……。頭の下にはさまざまな外套があり、さまざまな美しい模様が繍ってある——学問、道徳、国粋、民意、論理、公義、東方文明……。 しかし彼は投槍を挙げた。 彼らは声を揃えて誓い、自分たちの心はみな胸の中央にあり、他の偏心な人類とは異なると説いた。彼らはみな胸の前に護心鏡を掲げて、自分でも心が胸の中央にあることを深く信じている証とした。 しかし彼は投槍を挙げた。 彼はほほ笑み、やや身を傾けて一投したが、見事に彼らの心窩を射抜いた。 一切が頽然と倒れた——しかし、あったのは外套一枚のみで、その中には何もなかった。無物の物はすでに逃げ去り、勝利を得た。なぜなら彼はこの時、慈善家などを殺害した罪人となったからである。 しかし彼は投槍を挙げた。 彼は無物の陣の中を大股に歩き、ふたたび一様の頷き、さまざまの旗幟、さまざまの外套が見えた……。 しかし彼は投槍を挙げた。 彼はついに無物の陣の中で老い衰え、寿命を終えた。彼はついに戦士ではなかったが、無物の物こそが勝者であった。 このような境地において、誰も戦いの叫びを聞かない——太平。 太平……。 しかし彼は投槍を挙げた！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聡明な人と馬鹿と奴隷 奴隷はいつも人に苦しみを訴えるばかりであった。ただそうするだけ、またそうすることしかできなかった。ある日、彼は一人の聡明な人に出会った。 「旦那様！」彼は悲しげに言い、涙が一筋の線となって目尻からまっすぐに流れ落ちた。「ご存知でしょう。私の暮らしはまったく人間の暮らしではありません。食事は一日一食あるかないか、その一食も高粱の皮で、豚や犬さえ食べないようなもので、しかもほんの小さな椀一杯きり……。」 「それはまことに同情に堪えませぬ。」聡明な人も哀れげに言った。 「でしょう！」彼は嬉しくなった。「しかも仕事は昼夜休みなし。朝は水汲み、夜は飯炊き、午前は使い走り、夜は粉挽き、晴れの日は洗濯、雨の日は傘差し、冬は暖炉焚き、夏は扇ぎ。夜半には銀耳を煮込み、主人の金勘定に付き合い、小遣いなど一度ももらったことなく、おまけに鞭で打たれることまである……。」 「ああ、ああ……。」聡明な人は嘆息し、目の縁がいくぶん赤くなり、涙が出そうであった。 「旦那様！　こんな暮らしはもう続けられません。何か別の方法を考えなければ。でも、どんな方法が……？」 「きっとそのうち良くなりますよ……。」 「そうでしょうか？　そうだといいのですが。でも旦那様に冤苦を訴え、ご同情と慰めをいただいて、ずいぶん楽になりました。やはり天の道理は滅んでいないのですね……。」 しかし数日もせぬうちに、彼はまた不平が募り、やはり人を訪ねて苦しみを訴えた。 「旦那様！」彼は涙を流して言った。「ご存知でしょう。私の住まいは豚小屋にも及びません。主人は私を人間扱いしない。飼い犬のほうを何万倍も大事にしている……。」 「けしからん！」その人が大声で叫んだので、彼はぎくりとした。その人は馬鹿であった。 「旦那様、私の住まいはたった一間の破れた小部屋で、湿って陰気で、南京虫だらけで、寝ると噛まれてたまりません。悪臭が鼻をつき、窓も一つもない……。」 「主人に窓を開けてくれと頼めばいいではないか！」 「そんなことできませんよ……。」 「よし、案内しろ！　見に行こう！」 馬鹿は奴隷について彼の小屋の外に来ると、いきなり泥壁を叩き壊し始めた。 「旦那様！　何をなさるのですか？」彼はひどく驚いて言った。 「お前に窓を開けてやるのだ。」 「だめです！　主人に叱られます！」 「知ったことか！」馬鹿はなおも壊し続けた。 「人よ来てくれ！　強盗がうちの壁を壊しているぞ！　早く来てくれ！　もう少しで穴が開いてしまう！……」彼は泣き叫びながら、地面をごろごろ転がった。奴隷たちが一斉に出てきて、馬鹿を追い払った。 叫び声を聞いて、ゆっくりと最後に出てきたのが主人であった。 「強盗がうちを壊そうとしたのを、私が真っ先に叫んで、みんなで追い払いました。」彼は恭しく、得意げに言った。 「よくやった。」主人はこう褒めた。 この日、大勢の見舞い客がやって来た。聡明な人もその中にいた。 「旦那様。今回は手柄がございまして、主人に褒められました。前におっしゃった、きっと良くなるというのは、まことに先見の明でございました……。」彼は大いに期待に満ちた様子で嬉しそうに言った。 「そうでしょう……。」聡明な人も共に喜ぶかのように答えた。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覚 飛行機が爆弾を投下する任務を負い、学校の授業のように毎日午前中に北京の空を飛んだ。機械が空気を打つ音を聞くたび、私はいつも一種のかすかな緊張を覚え、さながら「死」の襲来を目のあたりにしたかのようであったが、同時にまた「生」の存在を深く感じるのであった。 かすかに一、二の爆発音が聞こえた後、飛行機はぶうんと唸りながら、悠々と飛び去った。おそらく死傷者もあったろうが、天下はかえっていっそう太平に見えた。窓の外の白楊の若葉は日の光の中で烏金色に輝き、ゆすらうめ（榆叶梅）も昨日よりさらに爛漫と咲いていた。寝台に散乱した新聞を片付け、昨夜書卓に積もった蒼白い微塵を払うと、私の四角い小さな書斎も今日もまた、いわゆる「窓明るく机清し」であった。 ある理由によって、私はかねてより手元に溜まっていた若い作家たちの原稿の校閲を始めた。すべてに片をつけるつもりであった。作品の年月順に読んでゆくと、化粧を施すことを肯んじないこれらの若者たちの魂が、次々と私の眼前に屹立した。彼らは優美で、純真であった。——ああ、しかし彼らは苦悩し、呻き、憤怒し、そしてついには粗暴になった。わが愛すべき若者たちよ！ 魂が風砂に打たれて粗暴になる。人の魂であるがゆえに、私はこのような魂を愛する。私は形なく色なき鮮血淋漓たる粗暴の上に接吻したいと思う。縹渺たる名園に奇花が咲き誇り、紅顔の静女が超然として逍遙し、鶴が一声嘶くと白雲が湧き立つ……。これは自然と人を惹きつけるものであろう。しかし私はいつも自分が人間の世に生きていることを忘れない。 私は疲れ果て、紙巻煙草を指に挟み、名もなき思念の中で静かに目を閉じて、長い夢を見た。ふと目を覚ますと、身辺にはなおも薄暮の色が漂い、煙の篆（すじ）が動かぬ空気の中を昇っていた。幾片かの小さな夏の雲のように、ゆるやかに名づけがたい形象を幻出していた。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過客 時——ある日の黄昏。 所——ある場所。 人物——老翁、七十歳ほど、白髪白鬚、黒の長袍。 　　　女の子、十歳ほど、紫がかった髪、黒い瞳、白地に黒の市松模様の長衫。 　　　過客、三四十歳ほど、疲憊しながら倔強な面持ち、陰鬱な目つき、黒い鬚、乱れ髪、黒い上衣と袴はともに破れ、裸足に破れた靴を履き、脇に袋を提げ、背丈ほどの竹の杖をついている。 東には雑木が数本と瓦礫。西には荒涼として荒れ果てた叢葬地。その間に道とも道ならぬとも知れぬ一条の痕跡がある。小さな土の家がこの痕跡に向かって一つの戸を開けており、戸口の脇に一本の枯れた切り株がある。 （女の子が切り株に座っている老翁を扶け起こそうとしている。） 翁——子供よ。おい、子供よ！　どうして動かないのだ？ 子——（東を望みながら）誰か来るわ。ちょっと見てみましょう。 翁——見なくてよい。中へ入ろう。もう日が暮れる。 子——あたし、——ちょっと見るわ。 翁——やれやれ、お前という子は！　毎日空を見て、土を見て、風を見て、それでもまだ見足りないのか？　何だってこれらより見事なものはないのだ。お前はどうしても誰かを見たがる。日が沈む時に現れるものは、お前に何の善いこともしてくれはしないよ。……さあ中に入ろう。 子——でも、もう近くまで来たわ。ああ、乞食だわ。 翁——乞食？　そうとは限るまい。 （過客が東の雑木の間からよろめき出て、しばしためらった後、ゆっくりと老翁のもとへ歩み寄る。） 客——お爺さん、今晩は。 翁——ああ、今晩は！　お元気で。お前さんも元気かね？ 客——お爺さん、まことにぶしつけですが、一杯の水を恵んでいただきたいのです。歩き通しでひどく喉が渇きました。この辺りには池も水溜まりもないものですから。 翁——うむ、よいよい。まあ座りなさい。（女の子に向かって）お前、水を持ってきておくれ。杯をきれいに洗ってな。 （女の子は黙って土の家の中に入ってゆく。） 翁——お客さん、まあ座りなさい。お名前はなんとおっしゃるかな。 客——名前？——知りません。物心ついた頃から、たった一人でした。自分が元々何と呼ばれていたか知りません。歩いてゆく途中で、人々がその場かぎりの呼び方をしましたが、さまざまで、もう覚えていません。それに同じ呼び名を二度聞いたこともありません。 翁——ほう。では、どちらからおいでになったかな？ 客——（やや躊躇して）知りません。物心ついた頃から、こうして歩いているのです。 翁——なるほど。では、どちらへおいでになるか聞いてもよいかな？ 客——もちろんです。——しかし、知りません。物心ついた頃から、こうして歩いているのです。ある場所へ行かねばならない。その場所は前方にあります。ただ、ずいぶん長い道を歩いてきて、いまここに着いたことだけは覚えています。これからあちらへ——（西を指して）前へ進みます！ （女の子が注意深く木杯を捧げ持って出てくる。差し出す。） 客——（杯を受け取り）ありがとう、お嬢さん。（水を二口で飲み干し、杯を返す。）ありがとう、お嬢さん。これは本当にめったにないご親切です。どうお礼を申し上げてよいか分かりません！ 翁——そんなに感謝せんでよい。お前さんのためにならん。 客——ええ、私のためにはなりません。しかし、おかげでいくぶん力が回復しました。さて、前に進みましょう。お爺さんは久しくこちらにお住まいのようですが、前方がどのような所かご存知ですか？ 翁——前方？　前方は、墓だ。 客——（驚いて）墓？ 子——いいえ、いいえ、違うわ。あそこにはたくさんたくさんの野百合や野薔薇があるの。あたしはよく遊びに行って、眺めるのよ。 客——（西を見やり、かすかに微笑むかのように）そうだ。あのあたりにはたくさんの野百合や野薔薇がある。私もよく遊びに行き、眺めたものだ。しかし、あれは墓だ。（老翁に向かって）お爺さん、あの墓地を過ぎた先はどうなっていますか？ 翁——過ぎた先？　それは分からんな。行ったことがないのでな。 客——分からない？！ 子——あたしも知らないわ。 翁——私は南と北と東、つまりお前さんの来た方角だけを知っておる。あれが私の最もよく知る所であり、お前さんたちにとっても一番良い所かもしれん。お節介を怒らんでくれ。見たところ、お前さんはもうずいぶん疲れ切っておる。引き返したほうがよかろう。前に行っても歩き通せるかどうか分からんのだから。 客——歩き通せるか分からない？……（沈思し、突然はっとして）それはいけない！　私は進むしかない。引き返せば、あそこにはどこにも名目があり、どこにも地主がおり、どこにも駆逐と牢獄があり、どこにも皮相の微笑があり、どこにも目の外の涙がある。私はそれらを憎む。引き返しはしない！ 翁——そうでもあるまい。お前さんにも心の底の涙に出会うことがあろう。お前さんの悲しみのための。 客——いいえ。彼らの心底の涙など見たくはない。彼らに私のために悲しんでほしくもない！ 翁——ならば、お前さんは……（首を振って）進むしかないな。 客——ええ、進むしかありません。それに、いつも前方に声がして、私を急き立て、呼びかけ、休ませてくれないのです。憎いことに足はとうに擦り切れ、傷だらけで血がたくさん流れた。……しかし私は誰の血だろうと飲みたくはない。水を飲んで血を補うだけです。道すがらいつも水はありましたから、特に不足を感じたことはなかった。ただ私の体力があまりに乏しいのは、血の中に水が多すぎるからでしょう。今日は小さな水溜まり一つにさえ出会わなかったのは、歩いた距離が少なかったせいでしょう。 翁——それもどうかな。日も沈んだし、少し休んだほうがよかろう。わしのようにな。 客——しかし、あの前方の声が私に歩けと言うのです。 翁——分かっておる。 客——分かっておいでですか？　あの声をご存知なのですか？ 翁——ああ。あの声はかつて、わしも呼んだことがあるらしい。 客——では、今私を呼んでいるのと同じ声ですか？ 翁——それは分からん。何度か呼んだが、わしが構わずにおると、やがて呼ばなくなり、もうはっきり覚えておらんのだ。 客——ああ、構わずにおくとは……。（沈思し、突然ぎくりとして耳を澄ます。）いけない！　やはり歩いたほうがよい。休んではおれぬ。憎いことに足はとうに擦り切れたのだが。（歩き出す支度をする。） 子——これをどうぞ！（布切れを差し出す。）傷を包んで行って。 客——ありがとう、（受け取って）お嬢さん。これは本当に……。本当にめったにないご親切だ。これでもっと遠くまで歩けるだろう。（崩れた煉瓦に座り、布を踝に巻こうとする。）しかし、いけない！（力を込めて立ち上がる。）お嬢さん、お返しします。やはり巻けないのです。それに、あまりに深いご親切は、お礼のしようがありません。 翁——そんなに感謝せんでよい。お前さんのためにならん。 客——ええ、私のためにはなりません。しかし私にとって、この施しは最上のものです。 翁——本気にするでない。 客——ええ。しかし受け取れないのです。もし誰かの施しを得たら、私はきっとこうなるでしょう。禿鷲が死骸を見つけたように、その人のそばを徘徊し、その人の滅亡を祈り、自ら見届けようとする。さもなければその人以外の一切が滅びるよう、自分自身もろとも呪うでしょう。なぜなら私は呪いを受けるに値する者だからです。しかし私にはまだそのような力がない。たとえあったとしても、彼女がそのような境遇になることを望みはしない。彼女たちはおそらくそのような境遇を望んでいないのだから。これが最も穏当だと思います。（女の子に向かって）お嬢さん、この布切れはとても良いものだが、少し小さすぎます。お返しします。 子——（恐れて後ずさる。）要りません！　持って行って！ 客——（微笑するかのように）ああ……。私が触ったから？ 子——（頷き、袋を指差して）そこに入れて、遊んでいいわ。 客——（力なく後ずさる。）しかしこれを背負っては、どうやって歩くのか……。 翁——休めぬのなら、背負うこともできまい。——少し休めば、何でもなくなる。 客——そうだ、休息……。（物思いにふけるが、突然はっとして耳を澄ます。）いや、だめだ！　やはり歩こう。 翁——どうしても休みたくないのかね？ 客——休みたいのです。 翁——ならば少し休んだらよかろう。 客——しかし、休めないのです……。 翁——やはり歩いたほうがよいと思うかね？ 客——ええ。やはり歩いたほうがよい。 翁——ならば、歩くがよかろう。 客——（腰を伸ばして）では、お別れです。まこと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女の子に向かって）お嬢さん、これをお返しします。どうぞお収めください。 （女の子は恐れ、手を引っ込めて土の家の中に逃げ込もうとする。） 翁——持って行きなさい。もし重すぎたら、いつでも墓地の中に捨てればよい。 子——（前に出て）ああ、それはだめ！ 客——ああ、それはだめだ。 翁——ならば、野百合や野薔薇の上に掛けておけばよい。 子——（手を叩いて）ははは！　いいわね！ 客——ああ……。 （きわめて短い間の、沈黙。） 翁——では、さらばだ。ご無事を祈る。（立ち上がり、女の子に向かって）子供よ、中へ扶けておくれ。ごらん、もうとっくに日が沈んでしまった。（振り返り戸口に向かう。） 客——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ご無事をお祈りします。（佇み、沈思し、突然はっとして）しかし、私は休めない！　進むほかはない。やはり歩こう……。（たちまち頭を上げ、奮然として西に向かって歩み去る。） （女の子が老人を扶けて土の家に入り、すぐに戸を閉める。過客は荒野の中へよろめきながら踏み込んでゆく。夜の闇が彼の後を追ってくる。）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 死後 私は夢の中で自分が路上で死んでいた。 ここはどこなのか、どうしてここに来たのか、どうして死んだのか、そうしたことは何も分からなかった。とにかく、自分がすでに死んでいると自覚した時には、もうそこに死んでいたのだ。 数声の喜鵲（かささぎ）の鳴き声が聞こえ、続いて烏の一群が鳴いた。空気はさわやかだった——多少の土の匂いはしたが——おそらく夜明け頃であろう。目を開けようとしたが、少しも動かず、まるで自分の目ではないかのようだった。手を上げようとしたが、やはり同じであった。 恐怖の鋭い矢先がたちまち私の心を貫いた。生きていた時、私はかつて冗談半分に想像したことがあった。もし人の死が運動神経の廃滅にすぎず、知覚がなお残っているとすれば、それは完全な死よりも恐ろしいことだと。私の予想は果たして的中した。自分自身がこの予想を証明しているのだ。 足音が聞こえた。通行人だろう。一台の独輪車が私の頭のそばを押されてゆき、おそらく重い荷を積んでいるのだろう、軋軋と耳障りな、歯がむずがゆくなるような音を立てた。目の前がぼんやり緋色に感じられた。太陽が昇ったに違いない。すると私の顔は東を向いていることになる。しかしそんなことはどうでもよい。ぺちゃくちゃと人の声がした。見物人だ。 ぞろぞろと足音が続き、近くまで来ると止まった。低い囁き声もいっそう多くなった。見物人が増えてきたのだ。ふと私は彼らの議論を聞きたくなった。しかし同時に思った。生きていた頃に批評は気にするに値しないと言っていたのは、おそらく本心ではなかったのだろう。死んだばかりでもう馬脚を現してしまった。だがやはり聞き入った。しかし結局何の結論も得られず、まとめてみればこんな具合であった—— 「死んだのか？……」 「うむ。——これは……」 「ふん！……」 「ちぇ。……ああ！……」 私はこの上なく喜んだ。なぜなら一つも知り合いの声を聞かなかったからだ。さもなくば、彼らを悲しませるか、あるいは彼らを喜ばせるか、あるいは食後の閑談の種を増やすことになったろう。そのいずれも私には申し訳なく思われる。今は誰にも見えぬのだから、誰にも影響を及ぼさない。よかった、これでようやく人に顔向けができるというものだ！ しかし、おそらく蟻が一匹、背中を這っていた。痒い。だが少しも動けず、もはやそれを払いのける力もなかった。手の甲に草蓆の筋目が触れ、この経帷子もまあ悪くないと思った。ただ誰が金を出してくれたのか分からないのが惜しい。しかし、けしからんのは、小僧どもめ！　背中の襦袢の裾が皺になっているのに、直してもくれない。 不意に一陣の風、一片の何かが上から被さってきて、人々は一斉に飛び散り、去り際にまだ言っていた——「惜しいことだ！……」 私は怒りのあまり卒倒しそうになった。 すぐに目を閉じた。その者が煩わしくてたまらなかったからだ。しばらく静かになり、おそらく行ってしまったのだろう。しかしまた一匹の蟻が首のあたりを這い始め、ついには顔まで来て、目の縁をぐるぐると回っていた。 まさか死んだ後にも人の思いが変化するとは思いもよらなかった。ふいに一つの力が私の心の平安を突き破った。同時に多くの夢が目の前に現れた。何人かの友人が私に安楽を祝い、何人かの仇敵が私に滅亡を祝った。しかし私はいつも安楽にもならず、滅亡もせず、中途半端に生き続けてきた。どちらの期待にも応えられなかった。今また影のように死んでしまったが、仇敵にさえ知らせず、費用のかからぬ喜びさえ贈ってやらない。……私は快意のあまり泣き出しそうになった。これはおそらく死後初めての涙であった。 しかしついに涙は一滴も流れなかった。ただ目の前にちらりと火花が閃いたかと思うと、私は起き上がっていた。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