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y of Sinology/zh/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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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美国——从夏德到地区研究模式

一、引言:后发而迅速崛起

美国汉学起步较晚。当第一艘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Empress of China)于1784年抵达广州,其货管塞缪尔·肖(Samuel Shaw)记录下对中国的印象时,法国早已拥有可追溯至耶稣会传教两个世纪之久的中国研究传统;德国已产生了莱布尼茨的《中国近事》(Novissima Sinica,1697年);即便是瑞典,也已通过东印度公司的航行积累了大量关于中国的知识。美国对华贸易开放五十年后,"没有一个美国商人会说中文,更不用说对该国进行研究了"。[1]

然而在一个半世纪之内,美国汉学——或者如其从业者日益倾向于称呼的"中国研究"——已成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经费最充裕、制度最多元的中国学术传统。这一转变由三股力量推动:十九世纪的传教事业产生了第一代美国中国学者;欧洲培养的学者的移植——尤其是德国人夏德(Friedrich Hirth),他将大陆的语文学方法带入了美国大学;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之后发生的知识组织革命,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及其同仁创建了"地区研究"(area studies)模式,它将决定美国在二十世纪余下时间里与中国的学术交往方式。

二、传教士的起源

美国最早关于中国的出版物是新教传教运动的产物。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1801–1861年),1830年作为第一位美国新教传教士抵达中国,于1832年在广州创办了《中国丛报》(Chinese Repository),这份期刊在二十年间充当了最重要的英文涉华期刊。《中国丛报》刊发关于中国历史、地理、语言、法律、贸易和宗教的文章,从而奠定了美国中国研究的第一个制度基础。[2]

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1812–1884年)是传教士学者中最杰出的一位。他是纽约州尤蒂卡一位印刷工的儿子,1833年以美部会印刷工的身份来到广州。他在中国度过了四十三年,学会了粤语和北京官话,掌握了在其时代无人能及的中国知识。他的代表作《中国总论——中华帝国及其居民的地理、政府、文学、社会生活、艺术和历史概览》(The Middle Kingdom,1848年;修订版1883年)是第一部全面的美国人中国文明论著。全书分两卷,逾千页,论述了中国的地理、政府、语言、文学、社会结构、宗教、艺术和历史。按照何大伟(Honey)的说法,此书是"真正属于美国的对汉学的第一个贡献"。卫三畏的《汉英韵府》(A Syllab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1874年)按北京官话系统排列了四千个汉字,是另一项持久的遗产。[3]

然而,传教士学术的智识局限性不容忽视。卫三畏及其同时代人主要通过新教基督教的棱镜审视中国。他们的著作充斥着对中国宗教之"堕落"、中国社会之"停滞"以及基督教启蒙之必要性的判断。这种说教框架缩窄了他们的分析视野,后来被职业学者正确地加以摒弃。然而,传教士创建了制度基础设施——语言学校、期刊、翻译项目、图书馆藏——后来的学术汉学正是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4]

三、夏德与美国学术汉学的创立

从传教士汉学向学术汉学过渡中的关键人物是夏德(Friedrich Hirth,1845–1927年),这位德国学者将欧洲汉学家的学术生涯与在中国长期居留的实际经验结合在一起。夏德出生于图林根州的格雷芬通纳(Gräfentonna),在莱比锡大学和柏林大学求学,1870年进入中国海关,任职二十六年。在各通商口岸任职期间,他发表了一系列关于中国与西方贸易的开创性研究:《中国与罗马东方》(China and the Roman Orient,1885年)利用中文、希腊文和拉丁文资料考察了中国与罗马帝国之间的古代贸易关系;《赵汝适》(Chau Ju-kua,1911年,与柔克义W.W. Rockhill合著)翻译并注释了一部十二至十三世纪的中国海上贸易文献。[5]

1902年,夏德被任命为纽约哥伦比亚大学首位中国语言文学教授——美国第一个正式的汉学讲席。他的任命源于丁龙(Dean Lung)的捐赠,丁龙是铁路大亨卡朋蒂耶(Carpentier)的中国仆人,他捐出12,000美元设立汉学教席。卡朋蒂耶本人又追加了100,000美元,丁龙讲席成为哥伦比亚大学汉学的基石。[6]

夏德对美国汉学的贡献本质上是方法论层面的。他将德国语文学传统的严谨性带到了一所此前没有中国研究传统的美国大学。他的讲座和研讨课将学生引入中国文本的科学分析,他本人的著作——包括《中国古代史》(The Ancient History of China to the End of the Chou Dynasty,1908年)——为后来美国汉学家树立了以史料为基础的研究标准。

夏德的工作得到了劳费尔(Berthold Laufer,1874–1934年)的补充,后者是另一位德国移民,将德国物质文化研究的传统引入了美国汉学。劳费尔出生于科隆,在柏林大学和莱比锡大学求学,1898年来到美国,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在芝加哥的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度过。他最重要的著作——《汉代陶器》(Chinese Pottery of the Han Dynasty,1909年)、《中国-伊朗编》(Sino-Iranica,1919年)、《玉:中国考古学与宗教研究》(Jade,1912年)——考察了中国的物质文化及其与伊朗、印度及更广泛欧亚世界的联系。劳费尔的学识是百科全书式的:他通晓十余种语言,为其研究带来了美国同代人无法企及的比较知识广度。[7]

四、传教士的传承者:赖德烈与赛珍珠

传教士传统并未随着汉学的职业化而消亡。其传承者塑造了美国中国研究直至二十世纪中期。赖德烈(Kenneth Scott Latourette,1884–1968年),出身传教士家庭,耶鲁大学毕业生,在中国度过两年后回到耶鲁神学院和历史系,在那里执教四十年。他的著作——《中美早期关系史》(The History of Early Relations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1917年)、《中国的发展》(The Development of China,1917年)和《基督教在华传教史》(A History of Christian Missions in China,1929年)——将学术严谨与对传教事业深切的同情结合在一起。赖德烈认为基督教传教活动在中国历史上总体上是一种积极力量,并为传教事业辩护,抵御来自中国民族主义者和世俗西方知识分子日益增长的怀疑。[8]

赛珍珠(Pearl S. Buck,1892–1973年)是传教士遗产转向其他领域的最引人注目的案例。作为长老会传教士的女儿出生于中国镇江,赛珍珠将中文作为母语之一习得,获得了同时代很少有职业学者能够企及的对中国农村生活的深切了解。她的小说《大地》(The Good Earth,1931年)讲述了一个中国农民家庭的故事,于1932年获得普利策奖,成为二十世纪最畅销的美国小说之一。1938年,赛珍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美国女性。她的文学创作虽非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著作,但对塑造美国人的中国认知所起的作用,超过了她那个时代任何一部学术专著。赛珍珠也是最早将中国小说《水浒传》译成英文的翻译者之一(题为All Men Are Brothers,1933年),这部译作展示了她对文言中文的流利掌握。[9]

五、费正清与费正清革命

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07–1991年)是二十世纪美国汉学的主导人物。他的影响是制度性的、方法论的,也是个人性的:他创建了美国最重要的东亚研究中心,确立了塑造一代美国中国研究的概念框架,培养了比任何其他单一学者更多的杰出现代中国史学家。

费正清出生于南达科他州休伦,毕业于威斯康星大学和哈佛大学,后以罗德奖学金赴牛津深造。在牛津,他受到查尔斯·韦伯斯特爵士(Sir Charles Webster)的影响,开始以欧洲外交史的方法研究中国历史。1932年至1935年,他在北平度过,获得了进入新近开放的清宫档案的机会,并与中国建立了深厚的个人联系。他的逗留恰逢政治动荡时期——日本占领满洲、共产主义运动日益壮大以及国民政府不断瓦解——这些年的经历塑造了他毕生的信念:理解中国对美国的政策和社会至关重要。[10]

1936年,费正清回到哈佛,在此任教直至1977年退休。他最重要的制度贡献是1955年创建东亚研究中心(今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该中心成为全国各大学类似中心的范本。费正清的东亚研究构想明确强调跨学科性:他认为中国不能通过任何单一学科——无论是语文学、历史学还是政治学——来充分理解,而需要历史学家、政治学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文学研究者的协调努力。这种"地区研究"模式以地理区域的研究为组织原则,整合多学科的见解,成为美国中国研究的标志性特征,使其从根本上有别于通常扎根于单一学科——主要是语文学——的欧洲汉学。[11]

六、战后三大主导范式

从1950年代到1970年代主导美国中国研究的知识框架可以概括为三种范式,它们都试图解释"现代"西方与"传统"中国之间的关系。

冲击-回应模式与费正清本人联系最为紧密,它预设十九世纪与西方的接触是现代中国变革的根本触发因素。西方的存在——贸易、外交、传教、军事力量——构成了中国必须做出回应的挑战。费正清的《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Trade and Diplomacy on the China Coast,1953年)以及与邓嗣禹合编的《中国对西方的回应》(China's Response to the West,1954年)体现了这一路径。在费正清和邓嗣禹的概念中,中国的制度充当了过滤器,西方影响通过它被接受或拒绝,而"革新"与"保守"之间的张力推动着现代中国的历史进程。[12]

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1920–1969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职,代表了一种替代性传统。他的主要著作——《梁启超与中国近代思想》(Liang Chi-chao and the Mind of Modern China,1953年)和三卷本《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Confucian China and Its Modern Fate,1958–1968年)——发展了所谓"传统-现代性"模式。列文森认为,十九世纪西方冲击之前的中国文明处于和谐的、均衡的停滞状态。儒家人文主义只能产生"一种固定的、静态的世界秩序,与由科学理性治理的现代社会根本不相容"。根本性变革不可能从中国社会内部产生,只能源于外部刺激。用列文森那句令人难忘的话说,儒学"只有回头路,没有出路"。[13]

费正清主要关注政治史,列文森则集中于思想史。两人共享中国本质上是一个需要西方催化才能现代化的"停滞"社会的假设,但列文森对此投入了更深的情感:他真诚地欣赏古代中国文明,并为其衰落而惋惜。

第三种范式——"帝国主义"模式——主导了中国经济史研究。在这一框架下工作的学者将帝国主义视为现代中国变革的主要驱动力,尤其是在经济发展方面。

尽管侧重点不同,三种范式共享着根本性的假设。它们都将中国社会视为在西方接触之前本质上是"停滞的"。它们都将文化和价值差异视为中西冲突的根本原因。它们都以西方发展标准作为衡量进步的普遍尺度。而且,它们在不同程度上都假定"十九和二十世纪中国的任何重要变革都只能是由西方冲击引起的,或者构成对它的回应。这实际上排除了任何真正以中国为中心的方法来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可能性"。[14]

这三种模式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的主导地位与当时的历史时刻密不可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急剧扩展。1949年中国"丢失"给共产主义使得中国研究成为一项紧迫的国家安全事务。无论学术价值如何,三种范式都便利地支撑了美国冷战时期关于西方价值观优越性和西方式现代化不可避免性的假设。

七、"中国中心"转向

到1960年代末和1970年代初,国内和国际形势的发展都动摇了三大主导范式的知识基础。越南战争、伊朗人质危机、民权运动和水门事件动摇了美国人对本国"领导"世界能力的信心,以及对西方价值观普遍适用性的信心。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反殖民运动表明,非西方社会拥有自身的历史发展动力。

新一代美国中国学者开始质疑:仅将欧美资本主义体制定义为理性社会结构、仅将中国视为西方影响和改革的被动"对象"是否合理。对新方法的探索最终产生了柯文(Paul Cohen)在其颇具影响力的著作《在中国发现历史》(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1984年)中所称的"中国中心"取向。[15]

"中国中心"方法以孔飞力(Philip Kuhn)的《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Rebellion and Its Enem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1970年)为开端,该书考察了清末的团练组织和地方防御的内在动力,而不以西方冲击作为首要因果因素。随后出现了一系列重要著作: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和卡罗琳·格兰特(Carolyn Grant)的《中华帝国晚期的冲突与控制》(1975年),施坚雅(G. William Skinner)的《中华帝国晚期的城市》(1977年),以及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和魏兹(John Wills)的《从明到清》(1979年)。

如柯文所概括的,这些著作共享若干特征:它们从中国内部而非从西方视角切入中国历史;它们将中国"水平地"分解为地区、省份和地方,以推进区域史和地方史研究;它们将中国社会"垂直地"划分为不同社会阶层,推动下层历史的书写;它们热情地采纳历史学以外的学科——主要是社会科学——的理论、方法和技术,力图将其与历史分析相结合。[16]

八、费正清的学术成就

费正清著述极为丰富。他独著、合著、主编或合编了六十余部著作,还有大量论文和书评。他的学术成果分为四类:专业学术专著,其中《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条约口岸的开放,1842–1854》(基于其牛津学位论文,大量利用中文档案资料)最为杰出;文献指南与资料汇编,如《近代中国:中文著作书目指南,1898–1937》(与刘广京合编);面向公众的关于中国及中美关系的教育著作,其中《美国与中国》(1948年;至1989年共五版)流传最广;以及关于当代中美关系的政策导向论文。他还合编了多卷本《剑桥中国史》。[17]

费正清的学术有两个显著特征。第一是他对"应用史学"的执着——坚信历史研究应当为当代政策提供信息。这植根于他的战时经历:亲眼目睹国民政府的腐败与低效之后,费正清感到有学术义务向美国公众普及中国知识。《美国与中国》经历了五个版本,售出数十万册,是这一信念最直接的体现。

第二,费正清开创了利用中文档案资料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先河。此前研究中国对外关系的西方学者——莫尔斯(Morse)、考狄(Cordier)、丹涅特(Dennett)——几乎完全依赖西方档案材料,将中文资料视为不可靠。费正清是1932年最早获准进入北京新开放的清宫档案的学者之一,他的博士论文主要建立在中文文献证据之上。正如其学生易劳逸(Lloyd Eastman)所回忆的:"对他和他的学生来说,晚清文献不仅仅是关于中国政治制度的信息来源。它们也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人们可以从中观察到十九世纪末中国官员生动的人性特征和独特的世界观。"[18]

费正清最具深远影响的成就或许是制度性的而非学术性的。1940年之前,美国缺乏任何成型的东亚研究传统:全国或许只有五十名专业的东亚研究者,没有一所美国大学提供正规的中国近代史课程。到1977年费正清退休时,仅哈佛培养的学者就占据了全美众多大学的教职。哈佛东亚研究中心在他退休时更名为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成为并一直是美国中国研究的"旗舰"。[19]

费正清的制度构想建立在对美国汉学与欧洲汉学差异的清晰认识之上。欧洲汉学扎根于由资深教授在古老讲席上维系的语文学传统,而美国中国研究将是跨学科的、与政策相关的、制度上分散的。关于中国的课程不仅应在东亚语言文学系开设,还应在历史、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法学、艺术和音乐等系开设——这一构想在费正清的有生之年得以实现,至今仍是美国中国研究的标志性特征。[20]

费正清的若干著作值得更仔细的审视,因为它们揭示了他的学术方法和美国中国研究的演变。

《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1953年)基于其牛津学位论文,是对1842年至1854年条约口岸体系的精细研究,建立在对中西档案资料的广泛利用之上。该书确立了费正清作为一流历史学家的声誉,证明了中国近代史研究可以像古典文献的语文学分析一样严谨和批判性地对待史料。考狄的《汉学书目》在其综合研究类别中,直到卫三畏的《中国总论》才收录第一部美国著作;费正清的专著将美国在中国外交和制度史领域的学术水平提升到了赢得国际尊重的高度。

《美国与中国》(1948年)写于费正清从战时服务归来之后,明确面向一般读者。它提供了关于中国地理、历史发展、社会结构、文化传统以及中美关系史的全景式概览。该书经历了五个版本(1948、1958、1971、1979、1989年),每版都更新以反映最新发展,售出数十万册——使其成为迄今为止传播最广的美国涉华著作。费正清将学术权威性与通俗易懂的文笔相结合的能力,使此书在美国对中国的了解严重不足的时代成为一件有效的公众教育工具。

费正清与崔瑞德(Denis Twitchett)合编的《剑桥中国史》是美国汉学史上最具雄心的合作项目。该系列计划成为从古代到现代的中国通史全景式论述,由国际专家团队撰写,代表了费正清数十年来建设的制度基础设施的顶峰。它至今仍是中国史的英文标准参考著作。

九、"汉学"与"中国研究"之分

费正清革命并未熄灭美国较古老的人文主义汉学传统。伯克利的卜弼德(Peter Boodberg,1903–1972年)和薛爱华(Edward Schafer,1913–1991年)、牛津的德效骞(Homer Dubs,1892–1969年,虽为美国出生)、哥伦比亚的富路德(L. Carrington Goodrich,1894–1986年)、耶鲁的乔治·肯尼迪(George A. Kennedy,1901–1960年)以及哈佛的柯立夫(Francis Cleaves,1911–1995年)都在欧洲传统中从事古典语文学研究。这些学者中的许多人,如何大伟所指出的,"是从十九世纪传教遗产中成长起来的最后一代"——作为传教士子女在中国出生或成长。[21]

"汉学"(通过文字记录对中国古典文明进行语文学研究)与"中国研究"(对现代中国的社会科学研究,通常面向政策关切)之间的张力,一直是美国学界的持久特征。牟复礼(Frederick Mote)阐明了这场辩论的一极:"如果汉学有任何意义的话,那么汉学就意味着中国语文学。"[22]另一极则由地区研究模式代表,它明确寻求超越语文学研究,整合多种学科视角。

卜弼德(Peter Alexis Boodberg)是俄国移民,1936年至1972年去世一直在伯克利任教,他代表了美国对语文学汉学最不妥协的捍卫。何大伟将他描述为堪比伯希和(Pelliot)的"智识锐利和记忆力",在将语文学视为普遍人文主义的理念上甚至超越了马伯乐(Maspero)的"人文情怀"。卜弼德"试图将语文学家——作为各时代记录的守护者——纳入哲学家和先知的行列,以寻求所有民族的创造精神和文化遗产中最优秀的成果"。[23]

然而卜弼德的影响力受限于他独特的风格——偏好铸造晦涩的新造术语,令许多同事疏远——以及制度潮流转向社会科学化的中国研究。但他的学生薛爱华成功地建立了"一种新的学术写作体裁",将"诗意的洞察力和例证指向文化的具体表现",创作了关于唐代物质世界和想象世界的著作,兼具严谨的学术性和面向普通读者的可读性。[24]

汉学与中国研究之间的张力并未得到解决,只是改变了其制度所在。随着中国全球重要性的增长,美国大学在中文教学以及面向当代中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的项目上投入了巨资。古典汉学——对前现代中国文本、思想和文化的研究——并未消失,但在制度资源和学术关注中所占的份额小于二十世纪中期。一些学者认为,这种转变使美国对中国的理解变得贫乏,因为它切断了当代分析与继续塑造中国文明的深厚历史和哲学传统之间的联系。另一些人则认为,地区研究模式是对中国的重要性已超越古典学术关切的现实世界的必要且富有成效的适应。

十、当代美国中国研究

自1980年代以来,美国中国研究经历了若干变革。最具深远影响的是改革时代之后中国自身的开放:美国学者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获得了进入中国档案馆、图书馆和田野调查地点的机会。到2003年,五十所美国主要研究机构拥有近80万册中文藏书,以及丰富的缩微胶片、视听和数字收藏。中国数字图书馆和数据库的发展进一步拓展了研究可能性。[25]

学术共同体的构成也发生了显著变化。越来越多的华裔学者进入美国中国研究项目,带来了母语能力和文化亲近感。对《北美汉学家辞典》中列出的509位美国中国问题专家的初步调查发现,其中43人(8.5%)来自中国大陆——这一比例持续增长。这些学者虽然在最高层级仍代表性不足,但对该领域发挥着日益重要的影响。[26]

在制度层面,美国中国研究变得更加多元化。除了传统的学术系科(东亚语言文学、亚洲研究),研究中心、研究所和跨学科项目现在占美国大学约250个中国相关学术单位的一半以上。这些中心通常不授予学位,但支持讲座、研讨会、工作坊、出版物和档案计划,吸引来自人文和社会科学各领域的学者。仅哈佛就拥有十多个与中国研究相关的机构。[27]

1980年后美国中国研究中最重要的知识发展,是社会科学理论框架的全面引入。三种"中层理论"尤具影响力:

内卷化理论,由黄宗智(Philip Huang)从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关于印度尼西亚农业的研究中借鉴并应用于长江三角洲,提出中国农业经历了"没有发展的增长"——劳动投入增加但人均生产力并未相应提高。杜赞奇(Prasenjit Duara)后来修改了这一概念,将其应用于分析国家建设压力下的华北乡村治理,创造了"国家内卷化"一词来描述现代农村行政的低效。[28]

市民社会理论,源自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的"公共领域"概念,由罗威廉(William Rowe)在其关于汉口的影响深远的研究中应用于中国历史。罗威廉认为,汉口的商人组织——行会、消防队和其他民间机构——具有类似于西方"公共领域"的特征,独立于国家控制而运作。尽管存在争议,罗威廉的研究显著拓展了学界对晚清城市社会组织的理解。[29]

后现代方法,受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对启蒙理性主义和线性现代化叙事的批判的影响,自1990年代初出现在美国中国研究中。柯文的《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History in Three Keys,1997年)同时将义和团运动分析为历史事件、一组个人经历(干旱、外来入侵、集体降神附体)和由历届中国政治运动建构的一系列神话叙事。艾尔曼(Benjamin Elman)关于清代思想史的著作明确拒绝在常州今文学派与晚清改革之间建立目的论联系,认为这种联系是现代化理论的产物而非历史现实。运用后现代方法论的著作——何伟亚(James Hevia)的《怀柔远人》(1995年)、刘禾(Lydia Liu)的《跨语际实践》(1995年)、贺萧(Gail Hershatter)的《危险的愉悦》(1997年)——获得了重要的学术奖项,反映了这些方法日益增长的影响力。[30]

二十一世纪初,数字人文作为美国中国研究中的一股重要力量崛起。大规模文本数据库、地理信息系统、社会网络分析工具和计算文本挖掘技术为中国历史和文学资料的研究开辟了新的可能性。尽管这些方法仍有争议——批评者认为它们重视可量化的模式而轻视对单个文本的细读——但它们确实代表了中国研究者方法工具箱中的一项真正新发展。

十一、结论:美国汉学的悖论

美国汉学最大的优势——其制度规模、财政资源、方法论多样性、对当代政策问题的关注——也是其最持久张力的根源。该领域从少数传教士学者迅速增长到数以千计的专业人员和学生,产生了非凡的覆盖广度,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某种浅薄。费正清革命通过将中国研究与社会科学相整合实现了民主化,但同时削弱了中国学术与语文学传统——无论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之间的联系,而正是这些传统支撑了汉学数百年之久。

1970年代的"中国中心"转向代表了一次真正的知识进步,纠正了早期范式的欧洲中心主义假设。然而,研究中国"从内部"意味着什么仍有争议:将西方社会科学理论应用于中国数据就够了吗?还是真正的理解需要更深入地参与中国的知识传统、中国的语言(古典的和现代的)以及中国的认知方式?这个问题最初由卜弼德和薛爱华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提出,至今仍同样迫切。

可以确定的是,美国中国研究的规模和多样性——数以千计的学者、数以百计的机构、累计数十亿美元的投入——已使美国学界成为国际中国学术不可或缺的中心。无论好坏,关于如何理解中国的最具影响力的辩论如今在美国学术界进行。未来的挑战在于确保这一庞大机制保持那种深入、耐心、以语言能力为基础的与中国文明的学术交往——这正是每一种汉学传统——传教士的、语文学的和社会科学的——最优秀的成果所一直要求的。

注释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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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1. David B. Honey, Incense at the Altar: Pioneering Sinologist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lassical Chinese Philology(New Haven: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2001),序言,xxii。
  2. Honey, Incense at the Altar,序言,x。
  3. 张西平,讲座1,"西方汉学导论",第165–168页。
  4. Peter K. Bol, "The China Historical GIS,"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4, no. 2 (2020)。
  5. Hilde De Weerdt, "MARKUS: Text Analysis and Reading Platform," in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4, no. 2 (2020);另见芝加哥大学图书馆数字人文指南。
  6. Tu Hsiu-chih, "DocuSky, A Personal Digital Humanities Platform for Scholars,"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4, no. 2 (2020)。
  7. Peter K. Bol and Wen-chin Chang, "The China Biographical Database," in Digital Humanities and East Asian Studies(Leiden: Brill, 2020)。
  8. 参见本卷第22章(翻译)关于人工智能翻译挑战的论述。
  9. "WenyanGPT: A Large Language Model for Classical Chinese Tasks," arXiv预印本(2025)。
  10. "Benchmarking LLMs for Translating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Evaluating Adequacy, Fluency, and Elegance," Proceedings of EMNLP(2025)。
  11. "A Multi Agent Classical Chinese Translation Method Based on Large Language Models," Scientific Reports 15(2025)。
  12. 参见Mark Edward Lewis and Curie Viragh, "Computational Stylistics and Chinese Literature,"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ulture 9, no. 1 (2022)。
  13. Kubin, Hanxue yanjiu xin shiye,第7章,第100–111页。
  14. Thomas Michael, "Heidegger's Legacy for Comparative Philosophy and the Laozi,"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na Studies 11, no. 2 (2020): 299。
  15. Steven Burik, The End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and the Task of Comparative Thinking: Heidegger, Derrida, and Daoism(Albany: SUNY Press, 2009)。
  16. David L. Hall and Roger T. Ames, Thinking Through Confucius(Albany: SUNY Press, 1987),序言。
  17. Francois Jullien, Detour and Access: Strategies of Meaning in China and Greece(New York: Zone Books, 2000);参见"China as Method: Methodological Implications of Francois Jullien's Philosophical Detour through China," Contemporary French and Francophone Studies 28, no. 1 (2024)。
  18. Wolfgang Kubin, Hanxue yanjiu xin shiye(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第11章,第194–195页。
  19. Bryan W. Van Norden, Taking Back Philosophy: A Multicultural Manifesto(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7)。
  20. Carine Defoort, "Is There Such a Thing as Chinese Philosophy? Arguments of an Implicit Debate,"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51, no. 3 (2001): 393–413。
  21. Carine Defoort, "'Chinese Philosophy' at European Universities: A Threefold Utopia," Dao 16, no. 1 (2017): 55–72。
  22. 关于韩国印刷和文本传承,参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名录中《直指》的入选记录(现存最早的金属活字印刷品,1377年);关于高丽大藏经,参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的入选记录。
  23. 关于殖民时期,参见"Kangaku and the State: Colonial Collaboration between Korean and Japanese Traditional Sinologists," Sungkyun Journal of East Asian Studies 24, no. 2 (2024)。
  24. 关于"殖民合作",参见同上。
  25. 关于战后韩国汉学,参见"Two Millennia of Sinology: The Korean Reception, Curation, and Reinvention of Cultural Knowledge from China,"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6. 同上。
  27. "Two Millennia of Sinology,"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28. 关于中国统治时期,参见Keith Weller Taylor, The Birth of Vietnam(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29. 关于独立后的越南使用文言文,参见维基百科条目"History of writing in Vietnam";Alexander Woodside, Vietnam and the Chinese Model(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30. 关于越南科举制度,参见维基百科条目"Confucian court examination system in Vietnam";关于文庙,参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