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Complete Works/zh/Yijian Xiao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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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

Work Information
Chinese Title 一件小事
Collection 呐喊
Genre story
Sections 26
Status Translation pending
Database ID yijian_xiaoshi

Part of the Lu Xun's Complete Works translation project.

Chinese Original Text (中文原文)

Total: 82,278 characters in 26 section(s).

Section 1

【一件小事】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甚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S门去。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


“你怎么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着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


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一九二○年七月。)

【第八章】




乞乞科夫的农奴购买,已经成为市镇上谈话的对象了。人们争辩,交谈,还研究那为了移住的目的来购买农奴,到底是否有利。其中的许多讨论,是以确切和客观出色的:“自然有益,”一个说,“南省的地土,又好又肥,那是不消说得,但没有水,可教乞乞科夫的农奴怎么办呢?那地方是没有河的呀。”——“那倒还不要紧,就是没有河,也还不算什么的,斯台班·特密忒里维支;不过移民是一件很没把握的事情。谁都知道,农奴是怎么的:他搬到新地方去种地——那地方可是什么也没有——没有房屋,也没有庄园——我对你们说,他是要跑掉的,准得像二二如四一样,系好他的靴子,他走了,到找着他,您得费许多日子!”——“不不,请您原谅,亚历舍·伊凡诺维支,我可全不是您那样的见解。如果您说,农奴们是要从乞乞科夫那里逃走的。一个真的俄罗斯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来,什么气候都住得惯的。您只要给他一双温暖的手套,那么,您要送他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就是一直到康木卡太也不要紧。他会跑一下,取点暖,捏起斧头,造一间新屋子的。”——“然而亲爱的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你可把一件事情完全忘掉了:你竟全没想到,乞乞科夫买了去的是怎样的农奴。你全忘了一个地主,是决不肯这么轻易的放走一个好家伙的,如果不是酒鬼,醉汉,以及撒野,偷懒的东西,你拿我的脑袋去。”——“是了,这我也同意,没有人肯卖掉一个好家伙,乞乞科夫的人们大概多半是酒鬼,那自然是对的,但还应该想一想历来的道德:刚才也许确是一条懒虫,然而如果把他一迁移,就能突然变成一个诚实的奴仆。这在世界上,在历史上,也不是初见的例子了。”——“不——不然,”国立工厂的监督说。“您要相信我,这是决不然的,因为对于乞乞科夫的农奴,现有两个大敌在那里。第一敌——是和小俄罗斯的各省相近,那地方,谁都知道,卖酒是自由的。我敢对你们断定,只要两礼拜,他们便浸在酒里,成为游惰汉和偷懒的了。第二敌——是放浪生活的习惯和嗜好,这是他们从移住学来的。乞乞科夫必须看定,管住,他应该把他们管得严,每一件小事情,都要罚得重,什么也不托别人做,都是自己来,必要的时候,就给鞭子,打嘴巴。”——“为什么乞乞科夫要亲自去给鞭子呢?他可以用一个监督的。”——“好,您找得到很合适的监督吗?那简直都是骗子和流氓!”——“这是因为主人自己不内行,他们这才成为骗子的。”——“对啦,”许多人插嘴说。——“如果地主自己懂一点田产上的事务,明白他的人们——那么,他总能找到好监督。”然而国立工厂的监督抗议了,以为五千卢布以下,是找不到好监督的。审判厅长却指摘说,只用三千卢布;也就能够找一个,于是监督质问道:“您豫备从那里去找他呢?您能够从您的鼻子里挖出他来吗?”审判厅长的回答是:“鼻子里当然挖不出来的,那不成。不过这里,就在这区里,却是有一个,就是彼得·彼得洛维支·萨木倚罗夫,如果乞乞科夫要他来监督他的农奴,却正是合式的人物!”许多人试把自己置身在乞乞科夫的地位上和这一大群农奴移住到陌生地方去,就觉得忧愁,真是一件大难事;大家尤其害怕的是像乞乞科夫的农奴那样不稳当的材料,还会造起反来。这时警察局长注意说,造反倒是不足虑的;要阻止它,谢上帝幸而正有一个权力:就是审判厅长。审判厅长也全不必亲自出马,只要送了帽子去,这帽子,就足够使农奴们复归于理性,回心转意,静静的回到家里去了。对于乞乞科夫的农奴们所怀抱的造反性,许多人也发表了意见和重要的提议。那想头可实在非常两样。有主张过度的军营似的严厉和出格的苛酷的,但也有别的,表示着所谓温和。警察局长便加以注意,乞乞科夫现在是看见当面有着神圣的义务的;他可以作为自己的农奴们的父亲,而且,照他爱用的口气说,则是在他们之间,广施慈善的教化。趁这机会,他还把现代教育的兰凯斯太法,[65]大大的称赞了一通。


市镇里在这样的谈论,商量,有些人还因为个人的趣向,把他们的意见传给了乞乞科夫,供给他妥善的忠告,也有愿作护卫,把农奴稳稳当当的送到目的地去的。对于忠告,乞乞科夫很谦恭的致了谢,声明他当随时施用,然而谢绝了护卫,说这完全是多余的事情;由他购买下来的农奴,全是特别驯良的性格。他们自愿一同迁移,心里非常高兴。造反,是无论如何不会有的。


凡有这些议论和谈天,都给乞乞科夫招致了他正在切望的极好的结果。传说散布开来了,说他是一个百万财产的富翁,不会多,可也不会少。在第一章上我们已经见过,对于乞乞科夫,本市的居民是即使没有这回的事,原也很是喜欢了他的。况且老实说:他们真的都是好人,彼此和善的往来,亲密的生活,他们的谈话上,也都打着极其诚实和温和的印记的:“敬爱的朋友,伊理亚·伊理支!”“听哪,安谛派多·萨哈略维支,我的好人!”“你撒谎,妈妈子,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向着叫作伊凡·安特来也维支的邮政局长,人往往说:“司泼列辛·齐·德意支[66],伊凡·安特来也维支?”


总而言之,那地方是过得很像家族一样的。许多人很有教养:审判厅长还暗记着当时还算十分时髦的修可夫斯基[67]的《路特米拉》,很有些读得非常巧妙,例如那诗句:“森林入睡,山谷就眠”就是,最出色的是从他嘴里读出“眠”字来,令人觉得好象真的看见山谷睡了觉;为要更加神似起见,到这时候,他还连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邮政局长较倾向于哲学,整夜很用功的读着雍格[68]的《夜》和厄凯支好然[69]的《神奇启秘》,还做了很长的摘录;摘的是些什么呢,当然没有人能够分明决定。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大滑稽家,他有华丽的言语,据他自己说,也喜欢把他的话“装饰”起来。而且他实在是用了一大批繁文把他的话装饰起来的,例如:“亲爱的先生,那是这样的,您可知道,您可明白,您可以想象出来的,大概,所谓”以及别的许许多,他都大有心得;另外他又很适当的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来装饰他的话,或者简直闭上一只眼睛,给人从他那讽刺的比喻里,觉出很凶的表现来。别的绅士们也大抵是很有教养,非常开通的人物:这一个看凯兰辛[70],那一个看《墨斯科新报》[71],第三个索性什么也不看。有一个,是大家叫作“睡帽”的,如果要他去做事,首先总得使劲的在他胁肋上冲一下,别一个却简直完全是懒骨头,一生都躺在熊皮上,想要推他起来罢,什么力气都白费,于是他也就总不起来了。看他们的外观,自然都是漂亮,体面,殷勤足以感人的人物——生肺病的,其中一个也没有。他们是全属于这一种人种里面的,在只有四只眼睛的温柔的互相爱抚的时候,往往用这样的话来称女人:我的胖儿,我的亲爱的大肚子,我的羔子,我的壶卢儿,我的叭儿之类。然而大抵是良善的种族,可爱的,大度的人物,一个人如果做过他们的客,或者同桌打过一夜牌,就很快的和他们亲密起来,十之九变成他们之一了。——在擅长妙法的乞乞科夫,就更加如此,因为他确是知道着令人喜爱的秘密的。他们热爱着他,至于使他决不定怎样离开这里的方法;他总只听见:“唉唉,只要再一礼拜;请您在我们这里再停一个礼拜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一言以蔽之,如谚语所说,他成为掌珠了。然而出格的强有力,出格的显著,唔,非常之惊人,非常之奇特的,却是乞乞科夫对于闺秀们的印象。要说明一点这等事,我们是应该讲讲闺秀们本身,以及她们的社会之类,应该用活泼的辉煌的色彩,画出所谓她们的精神的特色来的:然而这在作者,却很难。一方面,是他在高官显宦的太太之前,怀着无限量的尊崇和敬畏的,而别方面……是的,别方面呢……就不过是难得很。却说N市的闺秀们……不,这不能,实在的,我怕。——在N市的闺秀们,什么是最值得注意的呢……不,奇怪得很,笔不肯动,它好象是一块铅块了。那么,也好:只好把描写她们的性格的事,让给在他的调色版上,比我更有鲜明灿烂的彩色的精粹的别人去;我们却单说一两句她们的外观,大体的表面就够。

Section 2

N市的闺秀们是原有阔绰之称的,这一点,所有的妇女们可真足取为模范。关于什么正当的举动,什么美善的调子,礼节,以及态度上的最微妙最幽婉的训戒,尤其是关于研究时式,连细微末节也不漏之处,她们实在比彼得堡和墨斯科的闺秀们要进几步。她们穿着富于趣味的衣饰,坐着漂亮的马车,在大街上经过:还依时式带一个家丁,身缀金色丝绦,在踏台上飘来飘去。一张名片,如果那名字是写在忒力夫二或是凯罗厄斯上面的,那就是神圣的物事[72]。有两位大家闺秀,以前本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堂姊妹,就为了这样的一张名片彼此完全闹开——其中之一,没有去回看别一个。她们的丈夫和亲戚后来用尽心力,想她们从新和睦,却枉然——世界上的无论什么事,都该可以做成了,只有这一件可不成:使因为一面怠于回访,变成仇敌的两位闺秀从新和睦。于是这两位,用这市里的绅士淑女们的口气来说,就僵在“互加白眼”里了。关于这问题,有谁得了胜,就也会有许多非常动人的场面,那男人们往往为了他们的保护职务,演出极壮大,极勇侠的表现来。他们之间,决斗自然是没有的,因为大家都是文官;然而他们却彼此竭力来抉发别人的缺点,谁都知道,无论如何,这是比决斗厉害得远的。N市的闺秀们的风气,非常严紧,以高尚的愤怒,来对付一切过失和诱惑,如果给她们知道一种弱点,就判决得极严。如果她们一伙里,自己有了什么所谓这个那个的事呢,却玩得非常之秘密,谁也觉不出究竟有了什么事。体面总不会损。就是那男人,即使自己觉得了,或者听到了这个那个的事,也早有把握,会引了谚语,简而得要的回答道:“我所不知,我就不管。”这里还该叙述的是N市的闺秀们也如她们那彼得堡的同行一样,在言语和表白上,总是十分留心,而且努力于正当的语调的。没有人听到过她们说:“我醒鼻涕!”“我出汗,”“我吐口水,”她们却换上了这样的话:“我清了一下鼻子”或则“我用了我的手巾。”无论如何,也总不能说:“这杯子或盘子臭,”不能的,连觉得有些这意思的影子的话也不能说,要挑选一句这样的表现来替代它:“这杯子不成样子呵”,或者别的这一类话。因为要使俄国话更加高尚,就把所有言语的几乎一半,都从会话里逐出了,人就只好常常到法国话里去找逃路。这就成了完全两样的事情。用起法国话来,则即使比上面所述的还要厉害的词句,也全不算什么事。关于N市的闺秀们,就表面上说起来,大略如此。自然,倘使再看得深一点,那就又有完全不同的东西出现的:然而深察妇人的心,危险得很。我还是只以表面为度,再往前去罢。这以前,闺秀们是不大提起乞乞科夫的,虽然对于他那愉快的,体面的交际态度,也自然十分觉得。然而自从他的百万富翁的风传散布了以来,注意可也移到他另外的性质上去了。这并不是我们的闺秀们利己,或是贪财。罪恶只在百万富翁那一句话——不是百万富翁本身,只是那句话;因为这句话的发音中,除暗示着钱袋之外,也还含有一点东西,对于坏人,对于好人,对于非坏非好人,都给以强有力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一个人不受它的影响的。百万富翁有一种便当之处,他能够特别观察那并非出于打算和谋划的非利己的卑屈,纯粹的卑屈:许多人知道得很清楚,他们不会从他这里有所得,也全不是向他有所求,然而偏要跑到他面前去,欣然微笑,摘下帽子,或者遇有百万富翁在场的午餐会,便去设法运动也来招待他自己。说这一种对于卑屈的倾向,也染上了闺秀们,那是不可以的。然而在许多客厅里,却确在开始议论起来,说乞乞科夫固不是美男子的标本,但总不失为一个体面人,假使他再胖上一点点,可就没有这么好看了。当这时候,对于瘦长男子,还来了几句近于侮辱的话:那不过是剔牙杖,不是人。闺秀们的打扮,也留心到各种的装饰了。匹头市场非常热闹,挤也挤不开。简直是赛会。许多马车穿梭似的在跑。有几匹布,是从市集贩来,因为价钱贵,至今不能卖掉的,这回却变成繁销,飞一般的脱手,使商人们也看得莫名其妙。当弥撒之际,看见闺秀们中有一位在衣服下面曳着拖裙,那裙圈胖得很大,至于把整个教堂占领,在场的警察便只好命令人民让出地方都退到大门口去,以免损害太太的衣服。连乞乞科夫,终于也不得不被对他的异常的注意,引起一点惊异了。大好天气的一天,他回到家里来,看见写字桌上有一封信。发信的是那里,送来的是谁,全都无从明白:侍者说,送信人不许他说出发信人是谁来。信的开头非常直截爽快,就是这样的句子:“不行,我非写信给你不可了!”以下说的是灵魂之间,实在神秘的交感,因为要使这真理格外显得有力,就用上许多点和横线,快要占到半行。再下去接续着几句金言,那确凿,真给人很深的意义,我们几乎负有引在这里的义务的:“什么是人生?——是流寓忧愁的山谷,什么是世界?——是无所感觉的人堆。”发信人于是说到为了去世已经二十五年的弱母,她眼泪滴湿了花笺;并且劝乞乞科夫从此离开拘束精神,闭塞呼吸的都会,跟她到荒野去;一到信的末尾,竟涌出确实的绝望来,用这几行做了结束:




两匹斑鸠儿


载君到坟头,


彼辈鸣且歌


示君吾深忧。




末一行其实不很顺当,然而不要紧:信是完全合于当时的精神的。下面不署名,没有本名和姓,自然也没有月日和年份。只在附启里,写着乞乞科夫自己的心,会猜出发信的人来,而明天知事家里的跳舞会,这古怪脚色是也要到会的。


一切都很有意思。匿名里面,含有很多的刺戟和诱惑,很多,至于引起了好奇心,使乞乞科夫再拿这信来看了两三遍。终于叫了起来道:“这可是很有意思,如果查出了究竟谁是发信的人!”总而言之,事情确是分明的起了转变了,他把一个钟头以上的工夫,化在奇特的揣摩推测里,于是做一个放开不问的姿势,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但这信有点非常之故意做作!”以后是不说也知道,很小心的叠好信纸,放在提箱里,和一张戏园广告,以及在那地方已经躺了七年,没有动过的一张婚礼请帖,做了邻居了。这时可真的送进一张知事家里的跳舞会的请帖来。在省会里,这是有点很普通的:什么地方有知事,就也得有跳舞会,要不然,阔人们是很容易欠缺相当的爱戴和尊敬的。


他立刻放下一切,不再看作一回事,抽出身子,专门去做跳舞会的准备去了;因为这件事实在有许多挑逗和刺戟。即使创造世界,恐怕也用不着化在装饰上的那么多的心力和工夫。单是对着镜子,检阅和修炼自己的脸,就要一点钟。他使自己的脸上显出一大串各种不同的表现:照见忽而正经和威严,忽而含着微笑的恭敬,忽而又是不含那种微笑的恭敬;于是对镜鞠几个躬,一面吐着含含胡胡的,颇像法国话的声音,虽然乞乞科夫也并不懂得法国话。之后他又装了一通极其讨人欢喜的惊愕,扬眉毛,牵嘴唇,连舌头也活动了一两次;你敬爱的上帝呵,如果人独自在那里,又觉得自己是一个美丈夫,并且确信没有人在钥匙洞里张望的时候,有什么还会做不出来呢。临末他还轻轻的自己摸一摸下巴,说道:“唉,唉,你这好家伙!”于是动手穿起衣服来。他始终觉得很高兴:一面套裤带,打领结,一面却在装着胡乱的行礼,优雅的鞠躬,并且跳了一下,虽然他从来没有学过跳舞。但这一跳,可出了无伤大雅的结果:柜子发抖,刷子从桌上掉了下来了。


他在会上的出现,引起了非常特别的情形。所有在场的人,都连忙来迎接他,一个还捏纸牌在手里,别一个是正在谈天,到了紧要之处,刚说出“您想,地方法官就回答道……”地方法官究竟怎么回答呢?他却不再讲下去,直奔我们的主角去和他打招呼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阿,我的天,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亲爱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可敬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心肝!”“您来啦吗,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他来了哩,我们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您给我拥抱一下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这里来,给我诚心的接吻一下,我的宝贵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觉得,他几乎同时被许多人所拥抱了。他还没有从审判厅长的拥抱里脱出,警察局长就已经把他围在他的臂膊里,警察局长又交给卫生监督,监督交给烧酒专卖局长,烧酒专卖局长交给建筑技师……那知事,这时正和一对闺秀们站在一起,一只手拿一张糖果的包纸,别一只手抱一匹波罗革那的小狗,一看见乞乞科夫就把两样——包纸和小狗——都抛在地板上,至于使小狗大声的嗥起来……总而言之,来客是散布着快活和高兴的。并未愉快得发光的脸,或者并未反映一点一般的高兴的脸,竟一个也没有。官们的脸,在他们的上司前来检阅下属的政绩之际,就这样的发光:这时最初的恐怖消散了,还觉得很得些上司的赞许,竟至于和气的露出一点小小的玩笑来,那就是说几句话,带着愉快的微笑——于是围着他的,跟着他的官们,就高兴的加倍的笑起来了,连话也不大听到,不大明白的官们,也一样的高兴的笑起来了,是的,连远远的一直站在门口,一生从来没有笑过,只给百姓看他拳头的警察——也遵照了反射和模拟的永久不变的定律,在他脸上现出微笑来,不过那微笑,却很有些像他嗅了一种强烈的鼻烟,现在刚刚要打嚏。我们的主角和大家招呼,又给各人回答,自己觉得非常的纯熟:他向右边弯腰,又向左边弯腰,虽然因为习惯,不免略有一点歪,然而不碍事,还是倾倒了所有在场的人物。闺秀们立刻像绚烂的花环似的来围住他,把他罩在各种香气的云雾里:这一个发着玫瑰味,那一个带来紫罗兰和春天的气息,第三个是涌出强烈的木犀草的芳香。乞乞科夫只是昂起鼻子,吸进香气去。她们的装饰上,也展布着无穷的趣味;所有羽纱,缎子和网的颜色,全是最时式的轻淡和褪光的,那细微的差别,单是说说名目也就不容易——这地方的文化和趣味,是已经达到这样的高超和精细了。飘带,结子和花束,以如画的纷乱,在衣服上飞动,虽然这纷乱,是由许多不纷乱的头脑,费过不少的时光。头上的轻装只搁在耳朵上,仿佛想要说:“且住!我要飞去了!只可惜不能带了我的美人一同去!”她们都穿着很紧窄的衫子,看起来就显出挺拔和合适的丰姿(我应该趁这机会声明,N市的闺秀们是都见得有点儿胖胖的,但她们知道很巧妙的收束起来,于是成了很适宜的姿态,人也不觉得她们的肥大了。)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颈子和肩膀露出得刚刚合适,不太少,可也不太多:谁都照了自己的感觉和确信,显示着她的东西,来要一个男人的命;其余的部分,就用了很大的鉴识和意趣,遮盖起来:或者用一种飘带做成的,比叫作“接吻”的点心连要轻飘飘的围巾,淡烟似的绕在颈子上,或者在背后的衣服下面,衬一条我们乡下大抵称为“卫道”的细麻所做的小小的花纱。这花纱,是前前后后,遮到决不使男子再会送命的程度的,然而这正是害事之处的嫌疑,却也就在这里。长手套并不紧接着袖口,显出肘弯以上的臂膊的动人的一段来,有许多还丰满得令人羡慕;有一些人,因为拉得太高,竟把羔皮手套撕破了——总而言之,好象一切东西,都想要说:“不不,这不是乡下,这是巴黎!”不过有时也突然现出一顶谁也一向没有见过的包帽,或者跳出一枝孔雀毛,或者反对时髦的别的什么和一种只顾自己的趣味的表示来。然而没有这些是不行的——这就是省会的特征:总要露一点这样的破绽。乞乞科夫站在闺秀们的面前,心里想:“但究竟谁是发信人呢?”他试在一刹时中,伸出他的鼻子去;却碰着了肘弯,翻领,袖口,飘带,香喷喷的小衫和衣服的一大阵。粗野的迦落巴特[73]发狂似的在他眼前奔了过去:邮政局长夫人,地方审判厅长,插蓝毛毛的太太,插白毛毛的太太,乔具亚的公爵咭卜卡咭哩全夫,彼得堡来的一个官,墨斯科来的一个官,法国人咕咕,沛尔勖诺夫斯基先生和沛来本陀夫斯基先生——都忽然当面在地球上出现,在那里奔腾奋迅了。

Section 3

“我们这里是——全省都在活动了哩!”乞乞科夫后退着,一面自己说。但当闺秀们散开的时候,他却又重行察看,看他可能从颜面和眼睛的表示上,辨出寄信的人来;然而,颜面和眼睛都不告诉他,寄信人是那一个。各到各处,每张脸上都漂泛着一点依稀的可疑,无限的微妙——唉,多么微妙……!“不成,”乞乞科夫心里说:“女人……就是这样的物事”——这时他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那简直是无话可说的!如果谁想把她们脸上闪过的一切这曲折和层迭,再来叙述一下,或者模拟一下罢……也简直办不到!单是她们的眼睛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国土,倘有人错走了进去,那就完了!钩也钩不回,风也刮不出。谁试来描写一下她们的眼神罢:这温润,绵软,蜜甜的眼神……谁知道这样的眼神有多少种呢:刚的和柔的,朦朦胧胧的,或者如几个人所说的‘酣畅的’眼神,而且还有并不酣,然而更加危险的——那就是简直抓住人心,好象用箭穿通了灵魂的一种。不成,找不出话来形容的。这是人类社会的‘寻开心的’一半,再没有别的了!”


唉唉,不对!我不料我们的主角竟滑出一句街坊上的话来。但叫我怎么办呢?这是在俄国的作家的运命!不过倘有一句街坊话混进这书里来,可不是作者之罪,倒是读者,尤其是上流的读者之罪:从他们那里,先就听不到合式的俄国话,他们用德国话,法国话,英国话和你应酬,多到令人情愿退避,连说话的样子也拚命的学来头,存本色:说法国话要用鼻音,或者发吼,说英国话呢,像一只鸟儿还不算到家,再得装出一副真像鸟儿的脸相,而且还要嗤笑那不会学这模样的人。他们所惟一竭力避忌的,是一切俄国话——至多,也不过在乡下造一座俄国式的别墅。这样的是上流的读者,以及一切自以为上流的读者!然而别一面却又有:那么的严厉,那么的要求!他们简直要最规矩,纯粹,高尚的文体来做文章——一句话,是要俄国话自己圆熟完备,从云端里掉了下来,正落在他们的舌头上,只要一张口,教跑出外面去就好了。人类社会的女性的一半,自然是很难猜测的;但我得声明,我觉得可敬的读者先生,却往往更其难于猜测。


这之间,乞乞科夫越加惶惑,不知道怎么从所有在场的闺秀里,认出发信人来了。他再来一种试验,用了研究的眼光,去观察她们中的每一个,觉得那些多情的女性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点东西,是使可怜的凡骨的心中,收得希望和甘甜的痛楚,这使他终于喊起来道:“不行,这是枉然的,我看不出!”但这对于他始终如一的大高兴,却并无丝毫影响。还是用他那快活的,无拘无束的态度,和一两位闺秀谈几句趣话,开着又快又小的脚步,忽而走向这个,忽而走向那个,轻飘飘的绕着女人,转来转去,好象穿高底靴的老花花公子,即俄国一般叫作“耗子公马”的一样。如果他要迅速稳当的穿过一群人,就鞠一个躬,同时把脚儿伸出一点去,就是所谓螺旋势子或是花花公子画花押。闺秀们都很愉快而且满足,不但是从他这里发见了一大堆可取和有趣的特色了,还在他脸孔的表情上,看出了一点凡有女人们一定非常喜欢的,尊严的,勇敢的,威武的东西来。真的,为了他,人几乎要吵架了:许多人立刻觉到,乞乞科夫是大抵站在门口近旁的,大家就都要来坐靠近门口的椅子,有一位闺秀比别一位占了先,这时就几乎现出不舒服的局面,有许多自己也想去坐的人,对于这无耻和胡闹,都气愤得很。


乞乞科夫和闺秀们施展着活泼的谈天,其实倒是她们向他来施展着活泼的谈天,给了他许多非常微妙和优秀的比喻的话头,全都得加以想象和猜测,弄得他满头流汗,至于忘记了去尽礼节的义务:就是向这家的主妇问安。直到听见已经对他站了两三分钟的知事太太的声音,这才记得起来了。知事太太亲密的摇着头,用了柔和的,又有些狡猾的音调,向他说话道:“阿,您来啦,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我在这里,不能把知事太太的话完全再现,我只知道她说了几句非常友爱和亲热的句子,就是我们的最高雅的作家们常常写在小说和故事里的,名媛和侠士所说的那一类,他们是特别偏爱描写我们客厅里的生活,而且趁这机会,显出他们是精微的情景的大知识家来的。她说的大约是:“人已经这么利害的占领了您的心,里面竟没有一块小地方,没有一点小角落,剩给您这么忍心忘却了的别人了吗?”我们的主角立刻转向知事太太去,而且已经想好了回答,那回答,比起我们从斯风斯基,林斯基,理定,格来明所写的时行小说里,以及从别的出场人物之类的军人们那里所听到的来,自然只会好,不会坏,但当他在无意中一抬眼的时候,却忽然遭了打击似的停止了。


知事太太站在他面前,然而并不止她自己:她还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青的姑娘,鲜明的金色发,精致整齐的相貌,尖锐的下巴和卵圆的脸盘,实在可以给美术家去做画圣母的模范,在无论什么东西:山和树林,平野,脸,嘴唇和脚,都喜欢广大的俄国,是很不容易找出来的——当他走出罗士特来夫家的时候,当他的车子,因为车夫发昏或是马匹的碰巧的冲突,和她的马具缠绕起来的时候。当米卡衣叔和米念衣叔想来解开这纠纷的结子的时候,他在路上遇见的,就是这金色发。乞乞科夫非常狼狈了,至于嘴里再也说不出有条理的句子来,只吃吃的讲了一句痴呆的含胡话,无论是斯风斯基或林斯基,理定或格来明,都决不肯使他滑出口来的。


“您还没认识我的女儿罢?”知事太太说。“她是刚从女塾里毕业出来的。”


他回答说,他曾经出乎意外地和她有过相见的光荣:以后还想添上几句去,然而完全失败了。知事太太又说了一两句话,就和她的女儿走向大厅的那一头,去招呼另外的客人,乞乞科夫却还生根一般的站着。他在这地方还站了很久的工夫,恰如一个高高兴兴的到街上去散步的人,周围景象,无不浏览,却突然立住了,因为他想了起来,自己还忘记了什么;恐怕再没有比这样的人,更加不中用的了:只一击就从他脸上失去了无忧无愁的样子。他竭力的回想,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呢:手巾么?手巾就塞在衣袋里!他的钱?钱可是也在的!好象什么也没有缺,然而总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妖魔,在耳朵边悄悄的告诉他忘记了什么。他只是胡胡涂涂的看着潮涌的人群,尾追的马车,兵们的枪和帽,店家的招牌之类,心里却并不明白。乞乞科夫也就是这模样,和周围的事情全不相关了。这之间,从女人的发香的口唇里,向他飞过许多柔腻的质问和暗示来。“我们这些可怜的地上居民可以斗胆的问您,您在沉思着什么吗?”——“您的思想所寄托的幸福的旷野,是在什么地方呢?”——“引您进这快活的暝想之谷的那人的名字,我们可以知道吗?”然而他不再看重这些问题了,闺秀们的亲爱的言语,恰如说给了风的一样,是的,他竟这样的疏忽,至于放闺秀们静静的站着,自己却跑到大厅的那一边,去探知事太太和她女儿的踪迹去了。但闺秀们却并不肯这么轻易的就放手——各人都暗自下了坚固的决心,要用尽对于我们的心,非常危险的药味,要用尽她们的极顶强烈的撩人之力。我在这里应该夹叙一下,有几个闺秀——我说,有几个,决不是全体——是被一个小小的弱点所累的:如果她觉得自己有一点动人之处,无论前额也好,嘴也好,手也好,就以为这种特色,别人也应该立刻佩服,大家异口同声的喊道:“瞧呀,瞧呀,她有多么出色的希腊式的鼻子呀!”或者是“多么整齐的动人的前额呵!”如果有很美的肩膀呢,她首先就相信一切青年男子,都要给这肩膀所迷,她一走过,就无条件的叫起来道:“阿呀,她有多么出色的肩膀呀!”而对于脸孔,头发,眼睛和前额,却看也不看,即使看,也不过当作不关紧要的东西。闺秀们中的有几个,是在这样的想的。但这一晚上,却谁都立下誓愿,在跳舞之际,要竭力表现得动人,还把自己的最大美艳的特色,显得非常明白。邮政局长夫人在应着音响,跳着华勒支舞之间,把她俊俏的头,非常疲乏的侧了起来,令人觉得真的到了上界。一个非常可爱的闺秀,到会的目的,是完全不在跳舞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在右脚的大趾上,有了鸡眼睛模样,豌豆儿大小的不舒服或是不便当,所以她只得穿了绒鞋,——但竟也坐不住了,就穿着她的绒鞋跳了几回华勒支,为的是不过使邮政局长夫人不要太自鸣得意。


然而这些一切,对于乞乞科夫并无豫期的效验;他几乎不看闺秀们的脚步和身段,只是踮起脚尖,从大家的头上张望着可爱的金头发的所在;忽而又弯低一点,由肩膀和臂膊之间去找寻她;他到底找到她了,他看见她和母亲坐在一起,头上俨然的摇动着插在一种东方式包帽上的羽毛。他好象就要向这堡垒冲锋了。春色恼杀了他,还是有谁在背后推他呢?总之,他就不管一切阻碍,决然的冲过去:烧酒专卖局长被他在肋下一推,好容易才能用一条腿站住,总算幸而还没有因此撞倒一排人;邮政局长也向后一跳,吃惊的看定他,带着一点微妙的嘲笑;但乞乞科夫却一看也不看,他只为那带着长手套的远地里的金头发生着眼睛,满心全是飞过场上,直到那边的希望了。这时在别一角落上,已经有四对跳着玛兹尔加:靴后跟敲着地板,一个陆军里的大尉,用了肉体和精神,两手和两脚,显出他们梦里也没有做过的奇想的姿势来。乞乞科夫几乎踏着了跳舞者的脚,一直跑向知事太太和她的女儿所坐的地方去。然而,待到和她们一接近,他却非常胆怯,也不再开勇往直前的小步,竟简直有些窘急,在一切举动上,都显出仓皇失措来了。


在我们的主角那里,真的发生了一点所谓恋爱吗,不能断定;像他那样的人,或者是并不很胖,却也并不太瘦的人,竟会有恋爱的本领吗,也可疑得很;然而这里却演出了一点连他自己也讲不明白的奇特的情景:据他后来自己说,他觉得,仿佛全个跳舞会以及喧嚣和杂沓,在一刹时中,都退到很远的远方,提琴和喇叭,好象在山背后作响,一切全如被烟雾所笼罩,似乎草率地涂在一幅画布上面的平原。而在这朦胧地,草率地涂在画布上面的平原里,却独独锋利而分明的显着动人的年青的金头发的优美的丰姿:她那出色的卵形的脸盘,她那苗条的充实的体态,这是只在刚出女塾的女孩儿身上,才得看见的,还有她那近乎质朴的洁白的衣服,轻松的裹着娇柔的肢节,到处显出堂皇的精粹的曲线来。她好象一件象牙彫成的奇特美丽的小玩意;在朦胧昏暗的群集里,惟独她灿然的见得雪白和分明。


这世界上,也会有这等事:乞乞科夫在他的一生中,虽然不过很短的一瞬息,但也成了一下子诗人了;不过诗人的名目,也还过份一点。至少,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少年人,或者一个时髦的骠骑兵了。那美人儿旁边恰有一把椅子是空的,他连忙坐下去。谈话开首有些不中肯,不久也就滔滔不绝,他而且得意了起来,然而……我应该在这里声明我的很大的惋惜,凡是身负重要的职务,上了年纪,有了品位的人,和闺秀们谈天,是有一点不大顺口的;说得很流畅的只有中尉,大尉以上的高级军官就全不行。他们在说什么呢,只有上帝知道:可总不是怎么高明的物事,但年青的姑娘们却笑得抖着肩膀;一个枢密顾问官倒也会对你们讲些极顶神妙的东西:说俄罗斯是一个强国,或者说句应酬话,自然并非没有精神的,不过全都很带着钞书的味道,倘若他说一点笑话,自己先就笑个不停,比听着的闺秀们还利害。我在这地方加了这样的声明,为的是要使读者明白,为什么在我们的主角谈话中间,我们的金头发竟打起呵欠来了。但我们的主角好象全没有觉得,仍旧不住的搬出他在各处已经用过许多回的所有出色的物事来,例如:在洵毕尔斯克省的梭夫伦·伊凡诺维支·培斯贝七尼那里,这时住着他的女儿亚兑拉大·梭夫伦诺夫娜和她那三个堂姊妹:马理亚·喀夫理罗夫娜、亚历山特拉·喀夫理罗夫娜和亚兑拉大·喀夫理罗夫娜;还有,在略山省的菲陀尔·菲陀罗维支·贝来克罗耶夫那里;在喷沙省的弗勒勒·毕西理也维支·坡背陀诺斯尼和他的兄弟彼得·毕西理也维支那里,这时住着他们的堂姊妹加德里娜·密哈罗夫娜和两个姪孙女:罗若·菲陀罗夫娜和爱密理亚·菲陀罗夫娜;最后是在伐忒卡省的彼得·华尔梭诺夫也维支那里,住着他的儿媳的姊妹贝拉该耶·雅戈罗夫娜和侄女苏非亚·罗斯谛斯拉夫娜和两个异父姊妹苏非亚·亚历山特罗夫娜和玛克拉土拉·亚历山特罗夫娜。

Section 4

乞乞科夫的态度惹起了一切闺秀们的不平。其中的一个故意在他旁边经过,要他悟出这一点来,并且用她展开的裾裙,稍稍卤莽地扫着金头发,一面又整理着在她肩头飘动的围巾,那巾角就正拂在这年青闺秀的脸孔上;也在这时候,别一位闺秀便在乞乞科夫的背后,和从她那里洋溢出来的紫罗兰香一起,嘴里飞出了一句颇为恶毒的辛辣的言辞。然而无论他实在没有听见,或者不过装作不听见,他的举动在这地方却真的有些不合,因为闺秀们的意见是总该给点尊重的。他也后悔自己的过失,但可惜是在后来,已经到了太晚的时候了。


许多脸上都画出了应有的愤怒。纵使乞乞科夫的名声在交际场里有这么大,纵使谁都确信他拥有百万的家财,纵使他脸上带着威严的,英勇的神气,——但有一件事,是闺秀们决不饶恕男人的,无论怎样,无论是谁,他一定完结。女人和男人比较起来,性格上原也较为没有力,但到有些时候,她却不但坚强不屈胜于男人,还胜于世界上的一切。乞乞科夫在无意中显了出来的藐视,使那因为椅子事件,几乎破裂的闺秀们复归于平和与一致了。在她们随便说说的无关紧要的言语中,就会突然发见恶毒尖利的嘲讽。完成了这不幸的,是又有一个少年人,做了一两节关于跳舞者的讥刺诗,在外省的跳舞会里,没有这事是几乎不收场的。这诗又立刻说是乞乞科夫之作了。愤怒越来越大,闺秀们聚集在大厅的各处角落上,彼此切切私语,还给他几句非常不好的指斥;可怜的金头发也被奚落得半文不值,宣告了她的死刑。


这之间,却有一个极顶恼人的袭击,等候着我们的主角;当他的年青的对手打着呵欠,他向她讲述古代各种的故事,说到希腊哲学家提阿改纳斯的时候,罗士特来夫却突然上台,就从客厅的一间后房里走出来了。他从休息室里来,还是从那打着大牌的绿色小屋里跳出来的呢,他的出现,是由于自愿,还是被人赶出来的呢,总之,他高兴地,非常快活地走进客厅里来了,还挽着检事,他确是已经被拖了好久了的,因为这可怜的检事皱着眉头,看来看去,大约是在设法来摆脱他那亲密的旅行的向导。而且他的境遇,实在也很难忍受的。罗士特来夫拖过两杯红茶——自然加了蔗酒的——来,一饮而尽;于是又是讲大话。乞乞科夫一在远处望见他,就决计牺牲了目前的佳遇,赶紧飞速的走开,因为这会面,是决不会有好事情的。但不幸的是身边竟忽然现出知事来,自说找到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非常高兴,并且将他坚留,请他判断和两位闺秀之间的小小的辩论;因为关于妇女的爱之是否永久,大家的意见还不能相同;但这时候,罗士特来夫却已经看见,一径向他跑来了:


“阿唷!赫尔生的地主!赫尔生的地主”他叫喊着跑近来,一面哈哈大笑,笑得他那红如春日蔷薇的鲜活的面庞,只是抖个不住。“怎么样?你买了许多死人了吗?您要知道,大人!”于是转向知事那边,放开喉咙,喊道:“他在做死魂灵的买卖哩!真的,听罢,乞乞科夫!听哪,我是看交情才对你说的,在这里的我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大人也在这里,我要绞死你,真的,我要绞死你!”


乞乞科夫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您不相信我罢,大人!”罗士特来夫接着说。“他对我说的是:‘听哪,把您的死掉的魂灵卖给我罢,’我几乎要笑死了。待到我上了市镇,人们却告诉我说他因为要移住,买了三百万卢布的魂灵,了不得的移住呀!他到我这里就来买过死人的。听哪,乞乞科夫:你是一只猪,天在头上,你是一只猪!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事先生?”


然而检事和乞乞科夫都非常失措,简直找不出答话来;罗士特来夫却有些快活起来了,不管别人,尽说着他的话:“哦,哦,我的乖乖……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买死魂灵,我是不放开你的。听哪,乞乞科夫,你应该羞;你一定自己也明白,你没有比我再好的好朋友了。瞧罢,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事先生?您不相信罢,大人,我们彼此有怎样的交情,实在的,如果您问我——我站在这里,如果您问我:‘罗士特来夫,从实招来,你的亲爷和乞乞科夫两个里,你爱谁呀!’那我就回答说:乞乞科夫!天在头上!……心肝,来呀,让我和你接一个吻,亲一个嘴。您也许可我和他接一个吻罢,大人。请你不要推却,乞乞科夫,让我在你那雪白的面庞上,亲一个嘴儿罢!”然而罗士特来夫和他的亲嘴来得很不像样,几乎是直奔过去的。大家都从他身边退开,也不再去听他了。不过他那买死魂灵的话,却是放开喉咙,喊了出来的,又带着响亮的笑声,所以连停在大厅的较远之处的客人们,也无不加以注意。这报告来得太兀突,使大家的脸上带着一半疑惑,一半胡涂的表情,一声不响的呆立起来。乞乞科夫并且看见许多闺秀们都在使着眼色,恶意的可憎的微笑着,在有几个的脸上,还看出一点非常古怪的东西和另有意思的东西来,于是更加狼狈了。罗士特来夫是一个说谎大家,那是谁都知道的.从他那里听些胡说八道,也是谁都不以为意的:然而尘世的凡人——唉唉,怎么这凡人竟会这样的呢,可实在很难解:一有极其昏妄,极其无聊的新闻,只要是新闻,他就无条件的散布到别一个凡人那里去,虽然也说:“又起了多么大的谣言了呵!”那别一个凡人就尖起耳朵,听得很高兴,后来固然也说道:“然而这是一个大谎,完全不必相信的!”于是连忙出外,去找第三个凡人,告诉他这故事,之后又因了义愤,同声叫喊道:“多么下贱的谎话呀!”而消息就这样的传遍了全市镇,所有在此的凡人们,多日谈论着这件事,一直到大家弄得厌倦,这才说,这故事是没有谈论的价值的。


这无聊之至的偶然的事故,使我们的主角很是心神不定了。一个呆子的很胡涂,很荒谬的话,也往往会使一个聪明人手足无措。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苦恼了,好象穿着擦得光亮的长靴,踏在龌龊的、发臭的水洼里;总而言之,这不漂亮,很不漂亮!他要竭力的不想它,忘掉它,疏散它。他还坐下去打牌,然而什么都不顺手,像一个弯曲的轮子:他错抓了两回别人的牌,有一回还至于忘记了并不该他打,却擎起手,打出自己的牌去了。这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一个好手,并且还可以称为精细的赌客,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连他自说是希望所寄,有如上帝的毕克王也打掉了的呢,审判厅长简直想不出缘故来。邮政局长,审判厅长,还有警察局长,自然也照例的和我们的主角打趣,说他一定在恋爱,而且他们知道,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怀着一颗发火的心的。谁使他的心受伤的呢,他们也很明白。然而这并不能给他慰安,虽然他也竭力的装出笑容,用玩笑来回答他们的玩笑。晚餐也没有使他快活起来。纵使席上非常适意,而且罗士特来夫也因为连闺秀们也说他胡闹,早已被人赶走了。当跳着珂蒂伦[74]时,他竟忽然坐在地板上,去抓跳舞者的衣裾,照闺秀们的口气说,这实在是大失体统的。晚餐吃得很愉快,在闪耀着三臂烛台,花朵,瓶子和装满点心的碟子之间的一切脸孔,都为了虚荣的欢喜和满足在发光。军官们,闺秀们和穿燕尾服的绅士们,谁都献着出格的殷勤。有一个大佐,竟用出鞘的刀尖,把汤碟子挑到他的闺秀的前面。有了年纪的绅士们,连乞乞科夫也在内,则在热心的讨论,一面嚼着硬煮食品的鱼或肉,尽量的撒上胡椒末,一面吐出确切的言语来;人们所争论的,正是乞乞科夫向来很有趣味的对象,但这一晚上,他却像一个从远道归来,疲乏困顿的人,脑子并不听他的指挥,他也没有参加的兴致。他竟等不及晚餐散席,大反了往常的习惯,一早就回到家里去了。


在读者已经很熟悉的门口摆着柜子,角落上窥探着蟑螂的屋子里,他的精神和思想,也如他所坐的臬兀不安的靠椅一样,不大平静。他的心很沉闷。一种沉重的空虚在苦恼他:“鬼捉了玩出这跳舞会的那些东西去!”他愤愤的叫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的高兴?全省满是坏收成,物价腾贵和饥荒,他们却玩跳舞会!有什么好处:一大批娘儿们的旧货。奇怪的是她身上穿着一千卢布以上的东西,归根结蒂,还是农奴们拿他的租钱来付,结果也终于还是我们的。谁都知道,男人们为什么要这么敛钱,纳贿的呢:就是为了给他的女人买很贵的围巾,衣服,以及别的鬼知道叫作什么!这为的是什么呀?为的不过是使放荡的娘儿们可以说,邮政局长太太有一身好衣服哩,——因此就抛掉一千卢布。于是嚷道:跳舞会,跳舞会,多么愉快呀!妈的这样的跳舞会,我看和俄罗斯精神是一点也不合的,这完全是一种非俄罗斯制度。呸,还有哩:像精赤条条的拔光了毛的魔鬼似的,忽然跳出一个上了年纪的黑燕尾服的汉子来,把腿摇来摇去。别一个又和另一个弄在一起,和他谈着正经事,一面却又在地板上左左右右,玩出古怪花样来……这都不过是猴子学样;猴子学样罢了。因为法国人是到了四十岁,还像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的,所以我们也得这么的来一下!哼,真的,我觉得每一个跳舞会之后,就总要弄出一件什么坏事情,连想也想不得!脑袋的空虚,就恰如和一个场面上的名人谈了天,他说的全是浮面,讲的都靠书本;听起来原也很漂亮,有味的,然而听着的人的脑袋,还是先前似的一无所得;其实倒不如和一个简单的商人去谈天,他只知道自己的本行,然而知道得透彻、切实,比起所有这些小摆设来,更要有价值。究竟从这样的跳舞会里能弄出什么来呢?不知道可有一个作家,想照式照样,写出一切情形来的没有?即使做了书,那跳舞会本身,却还是荒谬胡涂之至的,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影响: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呢?究竟怎样,鬼才知道。人就只要吐一口唾沫,抛掉书!”对于跳舞会,乞乞科夫大概说得这么不合意;但我相信,他的不满,是另外还有一个原因的。招他憎恨的,其实全不是跳舞会,倒是那情状,当大众之前,忽然来了一道莫明其妙的光,于是他就扮演了很奇特,很暧昧的脚色了。自然,如果他用了明白人的眼睛来看这事故,他是会觉得一切都是小事情,一句呆话也毫无关系的,尤其是在要事已经幸而办妥了的现在。但是——人却有一点希奇:使他很恼怒的正是失掉了这人的寄托,虽然对于这寄托,他自己并不看重,评的极苛,还为了他们的尚浮华和爱装饰下过很锋利的攻击。待到经过充足的历练,知道他自己也该负一点罪,那就更加恼怒了。纵使他毫不气忿自己,而且当然还是不错的。可惜我们谁都有这一个小小的弱点,就是总要爱护自己,却去找一个邻近的东西,来泄自己的恼怒,或者用人,或者恰巧碰到的下属,或者自己的女人,或者简直是一把椅子,我们就把它摔到门口或者鬼知道的什么地方去,碰下它一条腿,或是一个靠手来,给看看我们绅士之流的恼怒。


乞乞科夫也立刻找到一个邻近,应该将自己的恼怒,全都归他负担的来了。这亲爱的邻近就是罗士特来夫,不消说,他就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的拚命的痛骂了一通,恰如偷儿的对于村长,车夫的对于旅客,对于远行的大尉,看情形也对于将军的一样,在许多古典的咒骂上,另外再加上一大批新鲜的,由他自己的发明精神而来的东西。罗士特来夫的整部家谱被拉出来了,他家族里的许多列祖列宗,都遭了利害的玩弄。

Section 5

他回答说,他曾经出乎意外地和她有过相见的光荣:以后还想添上几句去,然而完全失败了。知事太太又说了一两句话,就和她的女儿走向大厅的那一头,去招呼另外的客人,乞乞科夫却还生根一般的站着。他在这地方还站了很久的工夫,恰如一个高高兴兴的到街上去散步的人,周围景象,无不浏览,却突然立住了,因为他想了起来,自己还忘记了什么;恐怕再没有比这样的人,更加不中用的了:只一击就从他脸上失去了无忧无愁的样子。他竭力的回想,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呢:手巾么?手巾就塞在衣袋里!他的钱?钱可是也在的!好象什么也没有缺,然而总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妖魔,在耳朵边悄悄的告诉他忘记了什么。他只是胡胡涂涂的看着潮涌的人群,尾追的马车,兵们的枪和帽,店家的招牌之类,心里却并不明白。乞乞科夫也就是这模样,和周围的事情全不相关了。这之间,从女人的发香的口唇里,向他飞过许多柔腻的质问和暗示来。“我们这些可怜的地上居民可以斗胆的问您,您在沉思着什么吗?”——“您的思想所寄托的幸福的旷野,是在什么地方呢?”——“引您进这快活的暝想之谷的那人的名字,我们可以知道吗?”然而他不再看重这些问题了,闺秀们的亲爱的言语,恰如说给了风的一样,是的,他竟这样的疏忽,至于放闺秀们静静的站着,自己却跑到大厅的那一边,去探知事太太和她女儿的踪迹去了。但闺秀们却并不肯这么轻易的就放手——各人都暗自下了坚固的决心,要用尽对于我们的心,非常危险的药味,要用尽她们的极顶强烈的撩人之力。我在这里应该夹叙一下,有几个闺秀——我说,有几个,决不是全体——是被一个小小的弱点所累的:如果她觉得自己有一点动人之处,无论前额也好,嘴也好,手也好,就以为这种特色,别人也应该立刻佩服,大家异口同声的喊道:“瞧呀,瞧呀,她有多么出色的希腊式的鼻子呀!”或者是“多么整齐的动人的前额呵!”如果有很美的肩膀呢,她首先就相信一切青年男子,都要给这肩膀所迷,她一走过,就无条件的叫起来道:“阿呀,她有多么出色的肩膀呀!”而对于脸孔,头发,眼睛和前额,却看也不看,即使看,也不过当作不关紧要的东西。闺秀们中的有几个,是在这样的想的。但这一晚上,却谁都立下誓愿,在跳舞之际,要竭力表现得动人,还把自己的最大美艳的特色,显得非常明白。邮政局长夫人在应着音响,跳着华勒支舞之间,把她俊俏的头,非常疲乏的侧了起来,令人觉得真的到了上界。一个非常可爱的闺秀,到会的目的,是完全不在跳舞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在右脚的大趾上,有了鸡眼睛模样,豌豆儿大小的不舒服或是不便当,所以她只得穿了绒鞋,——但竟也坐不住了,就穿着她的绒鞋跳了几回华勒支,为的是不过使邮政局长夫人不要太自鸣得意。


然而这些一切,对于乞乞科夫并无豫期的效验;他几乎不看闺秀们的脚步和身段,只是踮起脚尖,从大家的头上张望着可爱的金头发的所在;忽而又弯低一点,由肩膀和臂膊之间去找寻她;他到底找到她了,他看见她和母亲坐在一起,头上俨然的摇动着插在一种东方式包帽上的羽毛。他好象就要向这堡垒冲锋了。春色恼杀了他,还是有谁在背后推他呢?总之,他就不管一切阻碍,决然的冲过去:烧酒专卖局长被他在肋下一推,好容易才能用一条腿站住,总算幸而还没有因此撞倒一排人;邮政局长也向后一跳,吃惊的看定他,带着一点微妙的嘲笑;但乞乞科夫却一看也不看,他只为那带着长手套的远地里的金头发生着眼睛,满心全是飞过场上,直到那边的希望了。这时在别一角落上,已经有四对跳着玛兹尔加:靴后跟敲着地板,一个陆军里的大尉,用了肉体和精神,两手和两脚,显出他们梦里也没有做过的奇想的姿势来。乞乞科夫几乎踏着了跳舞者的脚,一直跑向知事太太和她的女儿所坐的地方去。然而,待到和她们一接近,他却非常胆怯,也不再开勇往直前的小步,竟简直有些窘急,在一切举动上,都显出仓皇失措来了。


在我们的主角那里,真的发生了一点所谓恋爱吗,不能断定;像他那样的人,或者是并不很胖,却也并不太瘦的人,竟会有恋爱的本领吗,也可疑得很;然而这里却演出了一点连他自己也讲不明白的奇特的情景:据他后来自己说,他觉得,仿佛全个跳舞会以及喧嚣和杂沓,在一刹时中,都退到很远的远方,提琴和喇叭,好象在山背后作响,一切全如被烟雾所笼罩,似乎草率地涂在一幅画布上面的平原。而在这朦胧地,草率地涂在画布上面的平原里,却独独锋利而分明的显着动人的年青的金头发的优美的丰姿:她那出色的卵形的脸盘,她那苗条的充实的体态,这是只在刚出女塾的女孩儿身上,才得看见的,还有她那近乎质朴的洁白的衣服,轻松的裹着娇柔的肢节,到处显出堂皇的精粹的曲线来。她好象一件象牙彫成的奇特美丽的小玩意;在朦胧昏暗的群集里,惟独她灿然的见得雪白和分明。


这世界上,也会有这等事:乞乞科夫在他的一生中,虽然不过很短的一瞬息,但也成了一下子诗人了;不过诗人的名目,也还过份一点。至少,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少年人,或者一个时髦的骠骑兵了。那美人儿旁边恰有一把椅子是空的,他连忙坐下去。谈话开首有些不中肯,不久也就滔滔不绝,他而且得意了起来,然而……我应该在这里声明我的很大的惋惜,凡是身负重要的职务,上了年纪,有了品位的人,和闺秀们谈天,是有一点不大顺口的;说得很流畅的只有中尉,大尉以上的高级军官就全不行。他们在说什么呢,只有上帝知道:可总不是怎么高明的物事,但年青的姑娘们却笑得抖着肩膀;一个枢密顾问官倒也会对你们讲些极顶神妙的东西:说俄罗斯是一个强国,或者说句应酬话,自然并非没有精神的,不过全都很带着钞书的味道,倘若他说一点笑话,自己先就笑个不停,比听着的闺秀们还利害。我在这地方加了这样的声明,为的是要使读者明白,为什么在我们的主角谈话中间,我们的金头发竟打起呵欠来了。但我们的主角好象全没有觉得,仍旧不住的搬出他在各处已经用过许多回的所有出色的物事来,例如:在洵毕尔斯克省的梭夫伦·伊凡诺维支·培斯贝七尼那里,这时住着他的女儿亚兑拉大·梭夫伦诺夫娜和她那三个堂姊妹:马理亚·喀夫理罗夫娜、亚历山特拉·喀夫理罗夫娜和亚兑拉大·喀夫理罗夫娜;还有,在略山省的菲陀尔·菲陀罗维支·贝来克罗耶夫那里;在喷沙省的弗勒勒·毕西理也维支·坡背陀诺斯尼和他的兄弟彼得·毕西理也维支那里,这时住着他们的堂姊妹加德里娜·密哈罗夫娜和两个姪孙女:罗若·菲陀罗夫娜和爱密理亚·菲陀罗夫娜;最后是在伐忒卡省的彼得·华尔梭诺夫也维支那里,住着他的儿媳的姊妹贝拉该耶·雅戈罗夫娜和侄女苏非亚·罗斯谛斯拉夫娜和两个异父姊妹苏非亚·亚历山特罗夫娜和玛克拉土拉·亚历山特罗夫娜。


乞乞科夫的态度惹起了一切闺秀们的不平。其中的一个故意在他旁边经过,要他悟出这一点来,并且用她展开的裾裙,稍稍卤莽地扫着金头发,一面又整理着在她肩头飘动的围巾,那巾角就正拂在这年青闺秀的脸孔上;也在这时候,别一位闺秀便在乞乞科夫的背后,和从她那里洋溢出来的紫罗兰香一起,嘴里飞出了一句颇为恶毒的辛辣的言辞。然而无论他实在没有听见,或者不过装作不听见,他的举动在这地方却真的有些不合,因为闺秀们的意见是总该给点尊重的。他也后悔自己的过失,但可惜是在后来,已经到了太晚的时候了。


许多脸上都画出了应有的愤怒。纵使乞乞科夫的名声在交际场里有这么大,纵使谁都确信他拥有百万的家财,纵使他脸上带着威严的,英勇的神气,——但有一件事,是闺秀们决不饶恕男人的,无论怎样,无论是谁,他一定完结。女人和男人比较起来,性格上原也较为没有力,但到有些时候,她却不但坚强不屈胜于男人,还胜于世界上的一切。乞乞科夫在无意中显了出来的藐视,使那因为椅子事件,几乎破裂的闺秀们复归于平和与一致了。在她们随便说说的无关紧要的言语中,就会突然发见恶毒尖利的嘲讽。完成了这不幸的,是又有一个少年人,做了一两节关于跳舞者的讥刺诗,在外省的跳舞会里,没有这事是几乎不收场的。这诗又立刻说是乞乞科夫之作了。愤怒越来越大,闺秀们聚集在大厅的各处角落上,彼此切切私语,还给他几句非常不好的指斥;可怜的金头发也被奚落得半文不值,宣告了她的死刑。


这之间,却有一个极顶恼人的袭击,等候着我们的主角;当他的年青的对手打着呵欠,他向她讲述古代各种的故事,说到希腊哲学家提阿改纳斯的时候,罗士特来夫却突然上台,就从客厅的一间后房里走出来了。他从休息室里来,还是从那打着大牌的绿色小屋里跳出来的呢,他的出现,是由于自愿,还是被人赶出来的呢,总之,他高兴地,非常快活地走进客厅里来了,还挽着检事,他确是已经被拖了好久了的,因为这可怜的检事皱着眉头,看来看去,大约是在设法来摆脱他那亲密的旅行的向导。而且他的境遇,实在也很难忍受的。罗士特来夫拖过两杯红茶——自然加了蔗酒的——来,一饮而尽;于是又是讲大话。乞乞科夫一在远处望见他,就决计牺牲了目前的佳遇,赶紧飞速的走开,因为这会面,是决不会有好事情的。但不幸的是身边竟忽然现出知事来,自说找到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非常高兴,并且将他坚留,请他判断和两位闺秀之间的小小的辩论;因为关于妇女的爱之是否永久,大家的意见还不能相同;但这时候,罗士特来夫却已经看见,一径向他跑来了:


“阿唷!赫尔生的地主!赫尔生的地主”他叫喊着跑近来,一面哈哈大笑,笑得他那红如春日蔷薇的鲜活的面庞,只是抖个不住。“怎么样?你买了许多死人了吗?您要知道,大人!”于是转向知事那边,放开喉咙,喊道:“他在做死魂灵的买卖哩!真的,听罢,乞乞科夫!听哪,我是看交情才对你说的,在这里的我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大人也在这里,我要绞死你,真的,我要绞死你!”


乞乞科夫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您不相信我罢,大人!”罗士特来夫接着说。“他对我说的是:‘听哪,把您的死掉的魂灵卖给我罢,’我几乎要笑死了。待到我上了市镇,人们却告诉我说他因为要移住,买了三百万卢布的魂灵,了不得的移住呀!他到我这里就来买过死人的。听哪,乞乞科夫:你是一只猪,天在头上,你是一只猪!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事先生?”

Section 6

然而检事和乞乞科夫都非常失措,简直找不出答话来;罗士特来夫却有些快活起来了,不管别人,尽说着他的话:“哦,哦,我的乖乖……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买死魂灵,我是不放开你的。听哪,乞乞科夫,你应该羞;你一定自己也明白,你没有比我再好的好朋友了。瞧罢,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事先生?您不相信罢,大人,我们彼此有怎样的交情,实在的,如果您问我——我站在这里,如果您问我:‘罗士特来夫,从实招来,你的亲爷和乞乞科夫两个里,你爱谁呀!’那我就回答说:乞乞科夫!天在头上!……心肝,来呀,让我和你接一个吻,亲一个嘴。您也许可我和他接一个吻罢,大人。请你不要推却,乞乞科夫,让我在你那雪白的面庞上,亲一个嘴儿罢!”然而罗士特来夫和他的亲嘴来得很不像样,几乎是直奔过去的。大家都从他身边退开,也不再去听他了。不过他那买死魂灵的话,却是放开喉咙,喊了出来的,又带着响亮的笑声,所以连停在大厅的较远之处的客人们,也无不加以注意。这报告来得太兀突,使大家的脸上带着一半疑惑,一半胡涂的表情,一声不响的呆立起来。乞乞科夫并且看见许多闺秀们都在使着眼色,恶意的可憎的微笑着,在有几个的脸上,还看出一点非常古怪的东西和另有意思的东西来,于是更加狼狈了。罗士特来夫是一个说谎大家,那是谁都知道的.从他那里听些胡说八道,也是谁都不以为意的:然而尘世的凡人——唉唉,怎么这凡人竟会这样的呢,可实在很难解:一有极其昏妄,极其无聊的新闻,只要是新闻,他就无条件的散布到别一个凡人那里去,虽然也说:“又起了多么大的谣言了呵!”那别一个凡人就尖起耳朵,听得很高兴,后来固然也说道:“然而这是一个大谎,完全不必相信的!”于是连忙出外,去找第三个凡人,告诉他这故事,之后又因了义愤,同声叫喊道:“多么下贱的谎话呀!”而消息就这样的传遍了全市镇,所有在此的凡人们,多日谈论着这件事,一直到大家弄得厌倦,这才说,这故事是没有谈论的价值的。


这无聊之至的偶然的事故,使我们的主角很是心神不定了。一个呆子的很胡涂,很荒谬的话,也往往会使一个聪明人手足无措。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苦恼了,好象穿着擦得光亮的长靴,踏在龌龊的、发臭的水洼里;总而言之,这不漂亮,很不漂亮!他要竭力的不想它,忘掉它,疏散它。他还坐下去打牌,然而什么都不顺手,像一个弯曲的轮子:他错抓了两回别人的牌,有一回还至于忘记了并不该他打,却擎起手,打出自己的牌去了。这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一个好手,并且还可以称为精细的赌客,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连他自说是希望所寄,有如上帝的毕克王也打掉了的呢,审判厅长简直想不出缘故来。邮政局长,审判厅长,还有警察局长,自然也照例的和我们的主角打趣,说他一定在恋爱,而且他们知道,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怀着一颗发火的心的。谁使他的心受伤的呢,他们也很明白。然而这并不能给他慰安,虽然他也竭力的装出笑容,用玩笑来回答他们的玩笑。晚餐也没有使他快活起来。纵使席上非常适意,而且罗士特来夫也因为连闺秀们也说他胡闹,早已被人赶走了。当跳着珂蒂伦[74]时,他竟忽然坐在地板上,去抓跳舞者的衣裾,照闺秀们的口气说,这实在是大失体统的。晚餐吃得很愉快,在闪耀着三臂烛台,花朵,瓶子和装满点心的碟子之间的一切脸孔,都为了虚荣的欢喜和满足在发光。军官们,闺秀们和穿燕尾服的绅士们,谁都献着出格的殷勤。有一个大佐,竟用出鞘的刀尖,把汤碟子挑到他的闺秀的前面。有了年纪的绅士们,连乞乞科夫也在内,则在热心的讨论,一面嚼着硬煮食品的鱼或肉,尽量的撒上胡椒末,一面吐出确切的言语来;人们所争论的,正是乞乞科夫向来很有趣味的对象,但这一晚上,他却像一个从远道归来,疲乏困顿的人,脑子并不听他的指挥,他也没有参加的兴致。他竟等不及晚餐散席,大反了往常的习惯,一早就回到家里去了。


在读者已经很熟悉的门口摆着柜子,角落上窥探着蟑螂的屋子里,他的精神和思想,也如他所坐的臬兀不安的靠椅一样,不大平静。他的心很沉闷。一种沉重的空虚在苦恼他:“鬼捉了玩出这跳舞会的那些东西去!”他愤愤的叫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的高兴?全省满是坏收成,物价腾贵和饥荒,他们却玩跳舞会!有什么好处:一大批娘儿们的旧货。奇怪的是她身上穿着一千卢布以上的东西,归根结蒂,还是农奴们拿他的租钱来付,结果也终于还是我们的。谁都知道,男人们为什么要这么敛钱,纳贿的呢:就是为了给他的女人买很贵的围巾,衣服,以及别的鬼知道叫作什么!这为的是什么呀?为的不过是使放荡的娘儿们可以说,邮政局长太太有一身好衣服哩,——因此就抛掉一千卢布。于是嚷道:跳舞会,跳舞会,多么愉快呀!妈的这样的跳舞会,我看和俄罗斯精神是一点也不合的,这完全是一种非俄罗斯制度。呸,还有哩:像精赤条条的拔光了毛的魔鬼似的,忽然跳出一个上了年纪的黑燕尾服的汉子来,把腿摇来摇去。别一个又和另一个弄在一起,和他谈着正经事,一面却又在地板上左左右右,玩出古怪花样来……这都不过是猴子学样;猴子学样罢了。因为法国人是到了四十岁,还像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的,所以我们也得这么的来一下!哼,真的,我觉得每一个跳舞会之后,就总要弄出一件什么坏事情,连想也想不得!脑袋的空虚,就恰如和一个场面上的名人谈了天,他说的全是浮面,讲的都靠书本;听起来原也很漂亮,有味的,然而听着的人的脑袋,还是先前似的一无所得;其实倒不如和一个简单的商人去谈天,他只知道自己的本行,然而知道得透彻、切实,比起所有这些小摆设来,更要有价值。究竟从这样的跳舞会里能弄出什么来呢?不知道可有一个作家,想照式照样,写出一切情形来的没有?即使做了书,那跳舞会本身,却还是荒谬胡涂之至的,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影响: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呢?究竟怎样,鬼才知道。人就只要吐一口唾沫,抛掉书!”对于跳舞会,乞乞科夫大概说得这么不合意;但我相信,他的不满,是另外还有一个原因的。招他憎恨的,其实全不是跳舞会,倒是那情状,当大众之前,忽然来了一道莫明其妙的光,于是他就扮演了很奇特,很暧昧的脚色了。自然,如果他用了明白人的眼睛来看这事故,他是会觉得一切都是小事情,一句呆话也毫无关系的,尤其是在要事已经幸而办妥了的现在。但是——人却有一点希奇:使他很恼怒的正是失掉了这人的寄托,虽然对于这寄托,他自己并不看重,评的极苛,还为了他们的尚浮华和爱装饰下过很锋利的攻击。待到经过充足的历练,知道他自己也该负一点罪,那就更加恼怒了。纵使他毫不气忿自己,而且当然还是不错的。可惜我们谁都有这一个小小的弱点,就是总要爱护自己,却去找一个邻近的东西,来泄自己的恼怒,或者用人,或者恰巧碰到的下属,或者自己的女人,或者简直是一把椅子,我们就把它摔到门口或者鬼知道的什么地方去,碰下它一条腿,或是一个靠手来,给看看我们绅士之流的恼怒。


乞乞科夫也立刻找到一个邻近,应该将自己的恼怒,全都归他负担的来了。这亲爱的邻近就是罗士特来夫,不消说,他就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的拚命的痛骂了一通,恰如偷儿的对于村长,车夫的对于旅客,对于远行的大尉,看情形也对于将军的一样,在许多古典的咒骂上,另外再加上一大批新鲜的,由他自己的发明精神而来的东西。罗士特来夫的整部家谱被拉出来了,他家族里的许多列祖列宗,都遭了利害的玩弄。


但当乞乞科夫为阴郁的思想所苦恼,一睡不睡的坐在他那坚硬的靠椅里,痛责着罗士特来夫和他的全家的时候,当烛光渐渐低微,烛心焦了一大段,脂烛随时怕会熄灭的时候,当窗外的漆黑的暗夜,已由熹微的晨光,转成莽苍苍的曙色的时候,当远处已有一二鸡鸣,在睡着的市镇的街道上,悄悄的走着一个只知道一条(可惜只是一条)不可拘束的俄罗斯人民所走的道路的,穿着简单的呢外套的莫辨地位和出身的不幸人的时候——在市镇的那一头,使我们主角的苦恼的地位更加为难的戏剧,却已经在开幕了。这时候,在远处的大街和小巷里,轧轧的走着一件非常奇特的东西,一下子很难叫出名目,既不像客车,也不像篷车,可又不像半篷车,倒仿佛一个胖面颊,大肚子的西瓜,搁在一对轮子上。这西瓜的面颊,就是车门,还剩有黄颜色的痕迹,但是很不容易关,因为闩和锁都不行了,只用几条绳勉强的缚住。西瓜里面,塞满着纱枕头,有像烟袋的,有圆的,也有和普通枕头一样的,还有袋子,装着谷物,白面包,小麦面包,捏粉的咸饼干。上面还露着一只填王瓜的鸡和王瓜馅的包子。马夫台上站着一个人,家丁模样,身穿杂色的手织麻布的背心。他不刮脸,头发是已经花白起来了。这是常见的人物,在我们那里的乡下,普通都叫作“小子”的。这铁轮皮和锈螺钉的喧闹,惊醒了街的那一头的巡丁,抓起钺斧,在睡眼惺忪中放声大叫道:谁呀?待到他觉得并没有人,不过是猛烈的车轮声在远处作响,便伸手在领子上捉住一个小动物,走近街灯去,就在那地方亲手用指甲执行了死刑。于是又放下钺斧,遵照着他的武士品级的规矩,仍旧熟睡了。马匹的前蹄时时打着失,因为没有钉着马掌,而且也分明因为它们还没有熟悉这幽静的市镇的街道。这辆车又转过几个弯,从一条街弯进别一条去,终于通过圣尼古拉区教堂旁边的昏暗的小巷,停在住持太太的门口了。从车子里爬出一个姑娘来,头戴包帕,身穿背心,捏起两个拳头,像男人似的使劲的槌门。(那杂色麻布背心的小子,是因为他睡得像死尸一样,后来被拉着脚,从他的位置上拖开了。)狗儿嗥了起来。接着也开了门,好容易总算吞进了这不像样的车辆。车子拉到堆着柴木,搭着许多鸡棚和别的堆房的狭小的前园里;才从车子里又走出一位太太来;这就是女地主十等官夫人科罗皤契加。我们的主角一走,这位老太太就非常着急,怕自己遭了他的诓骗,在三夜不能睡觉之后,终于决了心,虽然马匹还未钉好马掌,也一定亲赴市镇,去探听一下死魂灵是什么时价,而且她这么便宜的卖掉了,是否归结是上了一个大当。她的到来,会发生什么结果呢,读者从两位闺秀们的谈天里,立刻可以知道了。这谈天……但这谈天,还不如记在下一章里罢。

Section 8

第九章】




有一天早晨,还在N市的访客时间之前,从一家蓝柱子,黄楼房的大门里,飘出一位穿着豪华的花条衣服的闺秀来了,前面是一个家丁,身穿缀有许多领子的外套,头戴围着金色锦绦的亮晃晃的圆帽。那闺秀急急忙忙的跳下了阶沿,立刻坐进那停在门口的马车里。家丁就赶紧关好车门,跳上踏台,向车夫喝了一声“走。”这位闺秀,是刚刚知道了一件新闻,正要去告诉别人,急得打熬不住。她时时向窗外探望,看到路不过走了一半,就非常之懊恼。她觉得所有房屋,都比平时长了一些,那小窗门的白石造成的救济所,也简直得无穷无尽,终于使她不禁叫了起来道:“这该死的屋子,就总是不会完结的!”车夫也已经受了两回的命令,要他赶快:“再快些,再快些,安特留式加!你今天真是赶的慢得要命!”到底是到了目的地了。车子停在一家深灰色的木造平房的前面,窗上是白色的雕花,外罩高高的木格子;一道狭窄的板墙围住了全家,里面是几株细瘦的树木,蒙着道路上的尘埃,因此就见得雪白。窗里面有一两个花瓶,一只鹦鹉,用嘴咬着干子,在向笼外窥探,还有两只叭儿狗,正在晒太阳。在这屋子里,就住着刚才到来的那位闺秀的好朋友。对于这两位闺秀,作者该怎样地称呼,又不受人们的照例的斥责,却委实是一件大难事。找一个随便什么姓罢——危险得很。纵使他选用了怎样的姓——但在我们这偌大的国度里的那里的角落上,总一定会有姓着这姓的人,他就要真的生气,把作者看成死对头,说他曾经为了探访,暗暗的来旅行,他究竟是何等样人,他穿着怎样的皮外套散步,他和什么亚格拉菲娜·伊凡诺夫娜太太有往来,以及他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如果说出他的官位和头衔来——那你就更加危险了。上帝保佑保佑!现在的时候,在我们这里,对于官阶和出身,都很神经过敏了,一看见印在书上,就立刻当作人身攻击:现在就成了这样的风气。你只要一说:在什么市镇上,有一个傻家伙——那就是人身攻击,一转眼间,便会跳出一位仪表非凡的绅士来,向人叫喊道:“我也是一个人,可是我也是傻的吗?”总而言之,他总立刻以为说着他自己。为豫防一切这种不愉快的未然之患起见,我们就用N市全部几乎都在这么称呼她的名目,来叫这招待来客的闺秀罢,那就是:通体漂亮的太太。她的得到这名目,是正当的,因为她只要能够显得极漂亮,极可爱,就什么东西都不可惜,虽然从她那可爱里,自然也时时露出一点女性的狡猾和聪明,在她的许多愉快的言语中,有时也藏着极可怕的芒刺!对于用了什么方法,想挤进上流来的人物,先不要用话去伤她的心。但这一切,是穿着一套外省所特有的细心大度的形式的衣裳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很有意思,喜欢抒情诗,而且也懂得,还把头做梦似的歪在肩膀上,一言以蔽之,谁都觉得她确是一位通体漂亮的太太。至于刚才来访的那一位闺秀,性格就没有那么复杂和能干了,所以我们就只叫她也还漂亮的太太罢。她的到来,惊醒了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叭儿狗:简直埋在自己的毛里面了的狮毛的阿兑来和四条腿特别细长的雄狗坡忒浦儿丽。两匹都卷起尾巴,活泼的嗥着冲到前厅里,那刚到的闺秀正在这里脱掉她的外套,显出最新式样,摩登颜色的衣服和一条绕着颈子的长蛇[75]。一种浓重的素馨花香,散满了一屋子。通体漂亮的太太一知道也还漂亮的太太的来到,就也跑进前厅里来了。两位女朋友握手,接吻,叫喊,恰如两个刚在女塾毕业的年青女孩儿,当她们的母亲还没有告诉她这一个的父亲,比别一个的父亲穷,也不是那么的大官之前,重行遇见了的一样。她们的接吻就有这么响,至于使两匹叭儿狗又嗥起来,因此遭了手帕的很重的一下,——那两位闺秀当然是走进淡蓝的客厅里,其中有一张沙发,一顶卵圆形的桌子,以及几张窗幔,边上绣着藤萝;狮毛的阿兑来和长脚的胖大坡忒浦儿丽,也就哼着跟她们跑进屋子里。“这里来,这里来,到这角落上来呀!”主妇说,一面请客人坐在沙发的一角上。“这才是了,这才对了!您还有一个靠枕在这里呢!”和这句话同时,又在她背后塞进一个绣得很好的垫子去;绣的是一向绣在十字布上的照例的骑士;他的鼻子很像一道楼梯,嘴唇是方的。“我多么高兴呵,一知道您……我听到有谁来了,就自己想,谁会来的这么早呢?派拉沙说恐怕是副知事的太太罢,我还告诉她哩:这蠢才又要来使我讨厌了吗?我已经想回复了……”


那一位闺秀正要说起事情,摊出她的新闻来,然而一声喊,这是恰在这时候,从通体漂亮的太太那里发出来的,就把谈话完全改变了。


“多么出色的,鲜明的细布料子呵!”通体漂亮的太太喊道,她一面注意的检查着也还漂亮的太太的衣服。


“是呀,很鲜明,灵动的料子!但是普拉斯科夫耶·菲陀罗夫娜说,如果那斜方格子再小些,点子不是肉桂色的,倒是亮蓝色的,就见得更加出色了。我给我的妹子买去了一件料子;可真好!我简直说不上来!您想想就是,全是顶细顶细的条纹,在亮蓝的底子上,细到不过才可以看得出,条纹之间可都是圈儿和点儿,圈儿和点儿……一句话,真好!几乎不妨说,在这世界上是还没有什么更好看的。”


“您知道,亲爱的,这可显得太花色了。”


“阿呀,不的,并不花色!”


“唉唉,真是!太花色的利害!”


我应该在这里声明,这位通体漂亮的太太,是有些近乎唯物论者的,很倾于否认和怀疑,把这人生的很多事物都否定了。


但这时也还漂亮的太太却解说着这并不算太花色,而且大声的说道:“阿呀,真的,幸而人们没有再用折迭衣边的了!”


“为什么不用的?”


“现在不用那个,改了花边了!”


“阿唷,花边可不好看!”


“那里,人们都只用花边了,什么也赶不上花边,披肩用花边,袖口用花边,头上用花边,下面用花边,一句话,到处花边。”


“这可不行,苏菲耶·伊凡诺夫娜,花边是不好看的!”


“但是,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好看呀,真是出色的很,人们是这么裁缝的:先叠两叠,叠出一条阔缝来,上面……可是您等一等,我就要说给您听了,您会听得出惊,并且说……真的,您看奇不奇:衫子现在是长得多了,正面尖一点,前面的鲸须撑的很开;裙子的周围是收紧的,像古时候的圆裙一样,后面还塞上一点东西,就简直àlabelle femme[76]了。”


“不行,您知道,这撑的太开了!这可是我要说的!”通体漂亮的太太喊了起来,还昂着头一摇,傲然的觉得自己很严正。


“一点不错,这撑的太开了,我也要这么说!”也还漂亮的太太回答道。


“那倒不,敬爱的,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罢,我可不跟着办!”


“我也不……如果知道什么都不过是时行……什么也都要完的!我向我的妹子讨了一个纸样,只是开开玩笑的,您知道。家里的眉兰涅,可已经在做起来了。”


“什么,您有纸样吗?”通体漂亮的太太又喊了起来,显出她心里分明很活动。


“自然。我的妹子送了来的!


“心肝,您给我罢,谢谢您!”


“可惜,我已经答应了普拉斯科夫耶·伊凡诺夫娜的了。等她用过之后?”


“什么普拉斯科夫耶·伊凡诺夫娜穿过之后,谁还要穿呀?如果您不给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倒先去给了一个外人,我看您实在特别得很!”


“但她是我的叔婆呀!”


“阿唷,那是怎样的叔婆?不过从您的男人那边排起来,她才是您的亲戚……不,苏菲耶·伊凡诺夫娜,我不要听这宗话——您安心要给我下不去,您已经讨厌我,您想不再和我打交道了……”


可怜的苏菲耶·伊凡诺夫娜竟弄得完全手足无措。她很知道,自己是在猛火里面烧。这只为了夸口!她想用针来刺自己的胡涂的舌头。


“可是,我们的花花公子怎么了呢?”这时通体漂亮的太太又接着说。


“阿呀,真的,真的呀。我和您坐了这么一大片工夫。一个出色的故事!您知道么,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我给您带了怎样的新闻来了?”这时她才透过气来,言语的奔流,从舌头上涌出,好象鹰群被疾风所驱,要赶快飞上前去的一样。在这地位上说话,是她的极要好的女朋友也属于人情之外的强硬和苛酷的了。


“您称赞他,捧得他上天就是,随您的便,”她非常活泼的说。“可是我告诉您——就是当他的面,我也要说的,他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没有价值的,没有价值的人!”


“对啦,但是您听着罢,我有事情通知您!”


“人家都说他好看,可是一点也不好看,一点也不——他的鼻子——他就生着一个讨厌的鼻子。”


“但是您让我,您让我告诉您,心肝,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您让我来说呀。这真是好一个故事,我告诉您,一个“Ss’konapellistoar”[77]的故事,”那女朋友显着完全绝望的神情,并且用了恳求的声音说。——当这时候,写出两位闺秀用了许多外国字,并且在她们的会话里夹进长长的法国话语去,大约也并非过份的。然而作者对于为了我们祖国的利益,爱护着法国话的事,虽然怀着非常的敬畏,对于我们的上等人为了祖国之爱和它的统一,整天用着这种话的美俗,虽然非常之尊敬,却总不能自勉,把一句外国话里的句子,运进这纯粹的俄罗斯诗篇里面去,所以我们也还是用俄国话写下去罢。


“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唉唉,我的亲爱的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您可知道我现在是怎样的一个心情呀!您想想看,今天,住持夫人,那住持的太太,那希理耳神甫的太太,到我这里来了哪,您想是怎么样?我们这文弱的白面书生!您早知道的,那新来的客人您看他怎么样?”


“怎的?他已经爱上了住持太太了吗?”


“那里那里!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要是这样,还不算很坏哩!不是的,您听着就是,那住持太太对我怎么说!‘您想想看,’她说,‘女地主科罗皤契加忽然闯到我这里来了,青得像一个死人,还对我说,哦,她对我说什么,您简直不会相信。您听着就是,她对我说的是什么!这简直是小说呀!在半夜里,全家都睡觉了,她忽然听到一个怪声音,这可怕是说也没有法子说,使尽劲道的在敲门,她还听到人声音在叫喊:开门!开门!要不,我就捣毁了……’唔,您以为怎么样?您看我们的花花公子竟怎么样?”


“哦,那么,那科罗皤契加年青,漂亮吗?”


“唉唉,那里!一个老家伙!”


“这倒是一个出色的故事!那么他是爱弄老的?哪,我们的太太们的脾气也真好,人可以说。一下子就着了迷了。”

Section 9

“这倒并不是的,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和您所想象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您想想看,他忽然站在她面前了,连牙齿也武装着,就是一个力那勒陀·力那勒提尼,[78]并且对她吆喝道:‘把灵魂卖给我,那些死掉了的,’他说。科罗皤契加自然是回答得很有理:‘我不能卖给您;他们是已经死掉的了。’——‘不,’他喊道,‘他们没有死。知道他们死没有死,这是我的事,’他说,‘他们是没有死的,没有死的!”他叫喊着。‘他们是没有死的!’总而言之,他闹了一个大乱子,全村都逃了,孩子哭喊起来,大家嚷叫着,谁也不明白谁,一句话,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您简直不能知道,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当我听了这些一切的时候,我有多么害怕。‘亲爱的太太,’我的玛式加对我说。‘您去照一照镜子罢!您发了青了!’‘唉唉,现在照什么镜,’我说,‘我得赶快上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那里去,去告诉她哩。’我立刻叫套车。我的车夫安特留式加问我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却说不出一句话儿来,只是白痴似的看着他的脸。我相信,他一定以为我发了疯了。唉唉,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如果您能够知道一点我怎么兴奋呵!”


“哼!真是奇怪得很!”通体漂亮的太太说。“死魂灵,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老实说,这故事我可是一点也不懂,简直一点也不懂。我听说死魂灵,现在已经是

Section 10

第二回了。我的男人说,这是罗士特来夫撒谎!但一定还有什么藏在里面的!”


“不不,您就单替我设身处地的来想一想罢,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当我听了的时候,我是怎样的心情呵!‘现在呢,’科罗皤契加说,‘我全不知道应该怎么着了!他硬逼我在什么假契据上署名,’她说,‘并且把一张十五卢布的钞票抛在桌子上。我,’她说,‘是一个不通世故的,无依无靠的寡妇,这事情什么也不明白。’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呀!阿唷,如果您能够知道一点我怎么的兴奋呵。”


“不不,您要说什么,说您的就是!这并不是为了死魂灵呀!有一点完全别样的东西藏在这里面的。”


“老实说,我也早就这么想的,”也还漂亮的太太说,有一点吃惊。她又立刻非常焦急,要知道究竟藏着什么了,于是漫然的问道:“但从您看来,那里面藏些什么呢?”


“但是,您怎么想呀?”


“我怎么想?……老实说,我好象在猜谜。”


“但我要知道,您究竟是什么意见呢?”


然而,也还漂亮的太太却什么也想不出,所以就不开口。对于事物,她只会兴奋,至于仔细的想象和综合,却并不是她的事,因此她比别人更极需要细腻的朋友,给她忠告和帮忙。


“那就是了,我来告诉您,这死魂灵是有什么意思的,”通体漂亮的太太说,她的女朋友就倾听,而且还尖着耳朵;她的耳朵好象自己尖起来了。她抬起身,几乎要离开了沙发,她虽然有点茁实的,但好象忽然瘦下,轻如羽毛,看来只要有一阵微风,便可以把她吹去似的了。


一样情形的是俄国的贵公子,他是一个爱养狗,爱打猎,也爱游荡的人,当他跑近森林时,从中正跳出一只追得半死的兔子,于是策马扬鞭,赶紧换上弹药,接着就要开火。他的眼睛看穿了昏沉的空气,决不再放松一点这可怜的小动物。纵使当面是雪花旋舞的广野,用了成束的银星,射着嘴巴和眼睛,胡须,眉毛和值钱的獭皮帽,他也还是不住的只管追。


“死魂灵是……”通体漂亮的太太说。


“怎样?什么?”那女朋友很兴奋的夹着追问道。


“死魂灵是……!”


“阿唷,您说呀,看上帝面上!”


“不过一种虚构,也无非是一个假托。其实是为了这件事:他想诱拐知事的女儿。”


这结论实在很出意料之外,而且无论从那一点来看,也都觉得离奇。也还漂亮的太太一听到,就化石似的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失了色,青得像一个死人,这回可真的兴奋了。“阿呀,我的上帝!”她叫起来,还把两手一拍。“这是我梦也没有想到的!”


“我还得说,您刚刚开口,我就已经知道,那为的是什么了,”通体漂亮的太太回答道。


“这一来,那么,对于女塾的教育,人们会怎么说呢?这可爱的天真烂漫的!”


“好个天真烂漫!我听过她讲话了!我就没有这勇气,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您知道,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现在的风俗坏到这地步,可真的教人伤心呀。”


“然而先生们还都迷着她哩,我可以说,我是看不出她一点好处来,……她做作得可怕,简直做作得教人受不住。”


“唉唉,亲爱的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她冷得像一座石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不,她多么做作,多么做作得可怕,我的上帝,多么做作呵!她从谁学来的呢?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有这么装腔作势的脾气的。”


“亲爱的,她是一个石象,苍白的象死尸。”


“唉唉,请您不要这么说罢,苏菲耶·伊凡诺夫娜,她是搽胭脂的,红到不要脸。”


“不的,您说什么呀,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她白的像石灰一样,简直像石灰。”


“我的亲爱的,我可是就坐在她旁边的呢,她面庞上搽着胭脂,真有一个指头那么厚,像墙上的石灰似的一片一片的掉下来。这是她的母亲教她的。母亲原就是一个精制过的骚货,但女儿可是赛过母亲了。”


“不不,请您原谅,不不,您只说您自己的,我可以打赌,只要她用着一点点,一星星,或者不过一丝一毫的红颜色,我就什么都输出来,我的男人,我的孩子,所有我的田产和家财!”


“阿呀,您竟在说些什么呀,苏菲耶·伊凡诺夫娜,”通体漂亮的太太把两手一拍,说。


“那里,您多么奇特呵!真的,我只好看看您,出惊了。”也还漂亮的太太也把两手一拍,说。


两位闺秀对于几乎同时看见的,简直不能一致,读者是不必诧异的。在这世界上,实在有很多东西,带着这种希奇的性质;一位闺秀看作雪白,别一位闺秀却看作通红,红到像越橘一样。


“那么,再给您一个证据罢,她是苍白的,”也还漂亮的太太接着说。“我还记的非常清楚,好象就在今天一样,我坐在玛尼罗夫的旁边,对他说道:‘您看哪,她多么苍白呵!’真的,倘要受她的迷,我们的先生们还得再胡涂一点呢。还有我们的花花公子先生……我的上帝,这时候,他多么使我讨厌呵!您是简直想像不来的,他多么使我讨厌呵!”


“但有几位太太,对于他可也并非毫无意思的。”


“您说我吗,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这您可不能这么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我可并不是说您,世界上也还有别的女人的呀!”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请您允许我通知一句,我是很明白我自己的;这和我不相干;但别的太太们,那些装作难以亲近的样子的,却难说。”


“那里的话,对不起,请您给我说一句,我可一向没有闹过这样的丑故事。别人会这样也说不定,然而不是我,这是您应该许可我通知您的。”


“您为什么这么发恼呢?您之外,也还有别的太太们在那里的,她们争先恐后的去占靠门的椅子,为的是好坐得和他近一点。”


人也许想,也还漂亮的太太一说这些话,接着一定要有一阵大雷雨了;但奇怪的是两位闺秀都突然不说话,豫期的风暴并没有来。通体漂亮的太太恰巧记得了新衣服的纸样还没有在她的手中,也还漂亮的太太也知道还没有从她最好的朋友听过新发见的底细,因此这么快的就又恢复了和平。况且这两位闺秀们,不能说她天性上就有散布不乐的欲望,性情原也并不坏,不过当彼此谈天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的,不知不觉的愿意给对手轻轻的吃一刀;那两人中的一人,间或因此得点小高兴,而这女朋友,有时是会说很亲昵的话语的:“这是你的!拿了吃去罢!”男性和女性,心里的欲望就如此的各式各样。


“我只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也还漂亮的太太说,“那乞乞科夫,他不过是经过这里,怎么能决定一件这样骇人的举动来呢。他总该有一个什么帮手的。”


“您以为他是没有的吗?”


“您看怎么样,谁能够帮他呀?”


“是啰,譬如——罗士特来夫!”


“您真的相信——罗士特来夫?”


“怎么不?他什么都会做的。您莫非不知道,他还想卖掉他的亲爷,或者说的正确一点,是拿来做赌本哩。”


“我的上帝,我从您这里得了多么有趣的新闻呵!罗士特来夫也夹在这故事里,我真的想也想不到。”


“我可是马上就想到了!”


“这真教人觉得世界上无所不有!您说罢,当乞乞科夫初到我们这市镇里来的时候,谁料得到他会闹这样的大乱子的呢?唉唉,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如果您知道我怎样的兴奋呵!倘使我没有您,没有您的友情和您的好意……我真要像站在深坑边上一样……我得向那里去呢?我的玛式加凝视着我,觉得我白的像死人,对我说道:‘亲爱的太太,您白的像一个死人了!’我还告诉她说:‘唉唉,玛式加,我现在想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呢!’真的,就是这样!而且罗士特来夫也伏在那里面!好一个出色的故事!”


也还漂亮的太太很焦急,要知道关于诱拐的详情,就是日期,时间,以及别的种种,然而她渴望的太多了。通体漂亮的太太不过极简单的声明,她一点都不知道。况且她是从来不撒谎的:一种大胆的推测——那是另外一件事,但这也只以那推测根据于甚深的内心的确信为限;真的一有这内心的确信,这闺秀可也就挺身而出,那么,即使有最伟大的律师,且是著名的辩才和异论的征服者,去和她论争一下试试罢:这时候,他这才明白:内心的确信是怎样的东西了。


这两位闺秀们把先前仅是推测的事情,后来都成为确信,那是毫不足怪的。我们这些人,简洁的说,就是我们,我们称之为聪明的人们,那办法就完全一样,我们的学者的讨论,就是最好的证据。一位学者,对于事物,首先是像真的扒手一样,非常小心,而且近乎胆怯的来开手的,他提出一个极谦和稳健的问题:“此国之得名,是否自地球上之某处而来?”或是“此种记载,能或传于后世,将来否?”或是“吾等不应解此民众为如何如何之民众乎?”于是他立刻引据了古代的作家,只要发见一点什么暗示,或者只是他算作暗示的暗示,他就开起快步来了,勇气也有了,随便和古代的作家谈起天来,向他们提出质问去,接着又自己来回答,把他那由谦虚稳健的推测开手的事,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这时他已经好象一切都在目前,非常明白,以这样的话,来结束他的观察道:“而是乃如此。此民众应作如此解。此乃根据,应借以判别此对象者也!”于是俨然的在讲座上宣扬,给大家都听得见——而新的真理就到世界上去游行,以赢得新的附和者和赞叹者。

Section 11

当我们的两位闺秀用了许多锐利的感觉,把这么错杂纠缠的事件,顺顺当当的解释清楚了的时候,那检事,却和他的永久不动的脸孔,浓密的眉毛和着的眼睛,走进客厅里来了。两位闺秀便马上报告他一切的新闻,讲述购买死魂灵,讲述乞乞科夫诱拐知事小姐的目的,而且讲的这么长,一直弄到他莫名其妙。他迷惑似的永是站在老地方,着左眼睛,用一块手帕揩掉胡子上面的鼻烟,听到的话却还是一句也不懂。当这时机,闺秀们便放下他不管,跑了出去,各奔自己的前程,到市里去发生骚扰去了。这计划,不过半点多钟就给她们做到。市镇由最内部开始,什么都显了很野的激昂,一下子就没有人还知道别的事。闺秀们是善于制造这种烟雾的,使所有的人,尤其是官员,都几乎茫然自失。她们的地位,开初就像一个中学生,用纸片卷了鼻烟,就是我们这里叫作“骠骑兵”的,探进睡着的同窗的鼻孔里面去。那睡着的人呼吸有些不通畅了,一面却以打鼾的全力,吸进鼻烟去,醒了,跳了起来,瞪着眼睛,看来看去,像一个傻子,却不明白他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但接着又觉到了射在墙上的太阳的微光,躲在屋角里的同窗的笑声,穿窗而入的曙色,已经清醒的森林,数千鸟声的和鸣,在朝阳下发闪,在芦苇间曲折流行的小河,那明晃晃的波中,有无数稀湿的儿童在嬉游,叫人去洗澡——这时他才觉得,他鼻子里原来藏着骠骑兵。我们的市镇里的居民和官员的景况,开初就完全是这样的。谁都小羊似的呆站着,而且瞪着眼睛。死魂灵,知事的女儿和乞乞科夫;这一切都纠缠起来,在他们的脑袋里希奇古怪的起伏和旋转;待到最先的迷惘收了场,他们这才来区别种种的事物,将这一个和那一个分开,要求着清帐,但到他们觉得关于这事件简直不能明白的时候,他们就发恼了。“这算是什么比喻,哼,真的,死魂灵是什么昏话呢?这故事和死魂灵,有什么逻辑关系呢?那么,人怎么会买死魂灵?那里会有这样的驴子来做这等事?他用什么呆钱来买死魂灵?他拿这死魂灵究竟有什么用?况且:知事的女儿和这事件又有什么相干?如果他真要诱拐她,为什么他就得要死魂灵?如果他要买死魂灵,又何必去诱拐知事的女儿?莫非他要把死魂灵来送知事的女儿吗?市里流传着怎样的一种胡说白道呵!多么不像样:人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看,这胡涂话就已经说给别人了……如果这事件还有一点什么意义呢!……但别一面也许有什么藏在那里面,否则也不会生出这种流言来。总该有什么缘故的。但死魂灵能是缘故的吗?什么混帐缘故也不是,这实在就像‘一个木雕的马掌,’‘一双煮软的长靴’或是‘一只玻璃的义足’一样!”总而言之,凡是说话,闲谈,私语,以及全市里所讲述的,都不外乎死魂灵和知事的女儿,乞乞科夫和死魂灵,知事的女儿和乞乞科夫,一切东西,全都动弹起来了。好象一阵旋风,吹过了沉睡至今的市镇。所有的懒人和隐士,向来是终年穿着睡衣,伏在火炉背后,忽而归罪于靴匠,说把他的长靴做得太小了,忽而归罪于成衣匠或者他的喝醉的车夫的,却也都从他们的巢穴里爬了出来,连那些久已和他的朋友断绝关系,只还和两位地主熊皮氏先生和负炉氏先生相往来的人们(两个很出名的姓氏,是从躺“在熊皮上”和“背靠着炉后面”的话制成,在我们这里很爱说,恰如成语里的“去访打鼾氏先生和黑甜氏先生”一样,那两人是无论侧卧,仰卧,以及什么位置的卧法,都能死一般的熟睡,从鼻子里发出大鼾,小鼾,以及一切附属的声音来的;)连那些请吃五百卢布的鱼羹和三四尺长的鲟鳇鱼,还有只能想象的入口即化的馒头,也一向不能诱他离家的人们,也统统出现了;一言以蔽之,好象是这市镇显得人口增多,幅员加广,到处是令人心满意足的活泼的交际模样。居然泛起一位希梭以·巴孚努且维支先生和一位麦唐纳·凯尔洛维支先生来了,这是先前毫没有听到过的;忽然在客厅里现出一个一臂受过弹伤的长条子,一个真的巨人来了,这大块头是一向没有看见过的。街上是只见些有盖的马车,大洪水以前的板车,嘎嘎的叫的箱车,轰轰的响的四轮车——乱七八糟。在别的时候和别的景况之下,这流言恐怕绝不会被注意,但N市久已没有了新闻。从最近的三个月以来,在都会里几乎等于没有所谓谈柄,而这在都市里,是谁都知道,那重要不下于按时输送粮食的。忽然间,这市镇的居民分为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的,两个完全相反的党派了:男的和女的。男人们的意见胡涂之至;他们只着重于死魂灵。女党则专管知事女儿的诱拐。这一党里——为闺秀们的名誉起见,说在这里——用心,秩序和思虑,都好得差远。这分明是因为女人的定命,原在成为贤妻,到处总在给好秩序操心的。在她们那里,一切就立刻获得一种确凿而生动的外观,显豁而切实的形状,无不明明白白,透澈而且清楚,好象一幅完工的钩勒分明的图画。现在这事情了然了,说是乞乞科夫原是早已爱上了那人的,说是她也到花园里在月下去相会,说是倘使没有乞乞科夫的前妻夹在这中间(怎么知道他已经结过婚的呢,谁也说不出,)知事也早把他的女儿给乞乞科夫做老婆了,因为他有钱,像犹太人一样,说是那女人的心里还怀着绝望的爱,便写了一封很动人的信给知事,又说是乞乞科夫遭了她父母的坚决的拒绝,便决计来诱拐了。在许多人家里,这故事却又说得有点不同:乞乞科夫并没有老婆,但是一个精细切实的汉子,他要得那女儿,就先从母亲入手,和她有了一点秘密的事,这才说要娶她的女儿,母亲可是怕了起来,这是很容易犯罪,违背宗教的神圣的禁令的,便为后悔所苛责,一下子拒绝了,那时乞乞科夫才决了心,要把女儿诱拐。也还有一大批说明和修正,那流言传得愈广,一直侵入市边和小巷里,这些说明和修正也发生得愈多。在我们俄国,社会的下层,是也极喜欢上等人家的故事的,所以便是那样的小人家,也立刻来谈这丑闻,虽然毫不知道乞乞科夫,却还是马上造成新的流言和解释。这故事不断的加上兴味去,逐日具备些新鲜的和一定的形态,终于成为完全确切的事实,传到知事太太自己的耳朵里去了。知事太太是一家的母亲,是全市的第一个名媛,为了这故事,非常苦恼,况且她真的想也想不到,于是就大大的,也极正当的愤激了起来。可怜的金头发,是挨了一场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很难忍受的极不愉快的面谕。质问,指示,谴责,训戒和威吓的洪流,向这可怜的娃儿直注下来,弄得她流泪,呜咽,一句话也不懂;门丁是受了严厉的命令,无论怎样,也决不许再放进乞乞科夫来。


闺秀们彻底的干了一通这位知事太太,完成了她们的使命之后,便去拉男党,要他们站到自己这面来。她们说明,死魂灵的事情,不过是一种手段,因为要避去嫌疑,容易诱拐闺女,所以特地造出来的。男人们里的许多便转了向,加进闺秀们的党里去,虽然蒙了他们同志的指摘和非难,称之为罗袜英雄和娘儿衫子——这两个表号,谁都知道,对于男性是有着实在给他苦痛的意义的。


然而男人们纵使这么的武装起来,想顽强的来抵抗,他们这党里却总是缺少那些女党所特出的秩序和纪律。他们全都不中用,不切实,不合式,不调和,不正当;脑袋里满是混杂和纷乱,思想上是缠夹和胡涂——一言以蔽之,就是把男人的倒楣的本性,粗鲁,拙笨,迟钝的本性,既不会齐家,又没有确信,不虔诚,又懒惰,被永是怀疑和顾忌恐怖所搅坏的本性,很确切的暴露出来了。据男人们说,诱拐一个知事的女儿,骠骑兵比文人还要擅长,乞乞科夫未必来做这种事,不要相信女人,她们统统是胡说白道的,女人就像一只有洞的袋子,装进什么去,也漏出什么来:那应该着眼的要点,是死魂灵,虽然只有鬼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也确有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藏在那里面的。为什么男人们会觉得藏着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的呢——我们不久就知道。这时恰恰放出一个新的总督到省里来了——这分明就是使官员们陷于不安和激昂情状的事件:于是永远要有各种查考和叱责了,于是头要洗得干净,摆得规矩了,于是上司照例办给他的下属的一切的羹汤,大家就总得喝尽了。——“上帝呀!”官员们想,“只要他一知道市镇上传播着这样的流言,他就不会当作笑话,可真的要发怒的呵。”卫生监督忽然完全发了青,他把这解释的很可怕了,怕“死魂灵”这句话,也许暗示着近来生了时疫,却因为办理不得法,死在病院里和别地方的许多人,怕乞乞科夫到底是从总督衙门里派出来的一个官,先来这里暗暗的探访一下的。他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审判厅长。审判厅长说不会有这等事,但自己也立刻发了青,因为起了这思想:然而,如果乞乞科夫所买的魂灵确是死的呢?他不但许可了买卖契约,还做了泼留希金的证人。万一传到总督的耳朵里去了呢,那可怎么办?他把自己的忧虑去通知别几个,别几个也都忽然发青了:这忧愁刹时散布开去,比黑死病传染得还快。谁都在自己身上找出了并未犯过的罪案。“死魂灵”这句话显着很广泛的意义,至于令人疑心到它也许指着新近埋掉两个人的那两件事了。那两件案子都了结的还不怎么久。第一件,是几个梭耳维且各特的商人们闹出来的,他们在市镇的定期市集上,做过生意之后,就和几个从乌斯德希梭里斯克来的熟识的商人们来一桌小吃。俄国式的小吃,但用德国式的手段:羼水烧酒,柠檬香糖热酒,药酒以及别的种种。这小吃,自然照例以勇敢的混战收场。梭耳维且各特的先生们,把乌斯德希梭里斯克的先生们痛打了一顿,虽然这一面在胁肋上也挨着很利害的几下,肚子上又受了伤,证明着阵亡的战士的拳头,有多么非常之大。胜利者中的一个,就像我们的拳斗家的照例的说法,张扬了起来,这就是说,鼻子给打扁了,只剩着一节指头的那么一点点。商人们都认了罪,并且声明,他们也太开了小玩笑。不久,大家就都说,为了这命案,他们每人出了四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此外就全都不了解。但据研讯的结果,乌斯德希梭里斯克的商人们却都是被煤气闷死的了。于是他们也就算是这样的落了葬。别一件,出的还不久,那是这样子的:虱傲村的官家农奴连络了皤罗夫村的,以及打手村的官家农奴,好象把一位宪兵,原是陪审官资格,叫作特罗巴希金的,从地上消灭了。这位宪兵,就是陪审官特罗巴希金,非常随便,时常跑到他们的村里去,那情形几乎有疫病一般的可怕。但那原因,大约是在他有一点心肠软,对于村里的女人实在太热心。这案子也没有十分明白,虽然农夫们简直说,这宪兵爱闹的像一匹雄猫,他们逐了他不只一两回,有一回还只好精赤条条的从一家小屋子里赶出。为了他的心肠软,宪兵是当然要受严罚的,但别一方面,如果虱傲村和打手村的农奴真的和谋害有关,其专横却也不合道理,难以推诿。事情总是莫名其妙;人看见那宪兵倒在路上;他的制服或是他的长衫,像一堆破衣,相貌也几乎分辨不清了。案件弄到衙门里,终于移在刑事法庭,经私下的豫先商量之后,就发出这样意思来:人们聚集,即成惊人之数,故农奴中之何人,应负杀害宪兵之罪,殊不可知,况在特罗巴希金一方面,已系死人,纵使胜诉,亦属无聊,但农奴们是还在活着的,所以从宽发落,当有大益,于是下了判决,陪审官特罗巴希金应自负其死亡之责,因为他对于虱傲村和打手村之农户,加以法外之压迫,而且是在夜间乘橇归家之际,突然中风身故的。这案子好象已经了结得很圆稳;但官员们却又忽而觉得,这所谓死魂灵者,又即和这事件有关。正值这时候,可又来了一些事,即使没有这些事,官员们已经够在困苦的地位的了,然而知事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通知,说据最近的密报,省中有人在造假钞票,用的是各种不同的姓名。所以应该立即施行严厉的查缉。别一封是邻省知事的关于漏网的强盗的通知,谓在贵省的绅士群中,倘忽见有可疑之人,既无旅行护照,又无别种正当之证明书,则应请即将此人逮捕。两封信惹起了全体的惶恐;所有先前的豫料和推测,忽然都毫无用处了。这里面,关于乞乞科夫模样的话,自然是一句也没有的。但大家各自回想起来,却谁也不很明白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他自己也不过很含混,很游移的发表过他的身世,他单是说,他生平经历过大难,因为他想给真理服役,所以只得惹起目前的猜疑。然而这些话还是太朦胧,太含混。而且他又说,他有许多要他性命的敌人,那就更得想一想了:莫非他正有生命的危险,莫非他正在被穷追,莫非他正要开手做什么……那么,他究竟是何等样人呢?当他制造假钞票的人,或者竟是一个强盗,那自然是不能的——他有一副那么堂堂的相貌;但首先是:他实在是何等样人呢?到这时候,官员诸公这才起了开初就该发生的疑问,就是在这诗篇的

Section 12

第一章里,就该发生的疑问了。大家又决定到卖给他死魂灵的人们那里,去研究几件事,至少,是想知道那交易是怎样的情形,死魂灵究竟该作怎样的解释,以及乞乞科夫是否在偶然间,或者滑了口,走漏过一点他的计划和目的,或者对他们讲过他是什么人。最先是到科罗皤契加那里去,但所得并不多:他用十五卢布买了死魂灵,也还要买鸟毛,哦,他还和她约定,竭力来买她另外的一切。他也把脂肪供给国家,所以他的确是骗子;因为先已有人买了她的鸟毛,而且把脂肪供给过国家。他什么利益都垄断,住持太太就给骗去足足一百卢布了。此外也探不出什么来;她说来说去,总只是这几句,于是官员们即刻明白,科罗皤契加简直不过是一个痴呆的老虔婆。玛尼罗夫声明:他敢担保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犹如担保自己一样。只要他能有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那样出众的人格百分之一,他就极情愿放弃全部财产;一说到他,他大抵就细起了眼睛,还吐露了一点关于友情的思想。这思想,自然是尽够证明他温良的心术的;但对于这事件本身,他却并没有说明白。梭巴开维支回答道:由他看来,乞乞科夫是一个体面的人,他,梭巴开维支,只卖给了他最好的农奴,无论从那一点看,都是壮健活泼的人物;然而他自然不能担保将来就不会出什么事。倘使他们吃不起移住的辛苦,在路上死掉了,那就不是他的罪;这全在上帝的手中,世界上时疫和别的死症多得很,已经有过全村死尽的事实了。官员诸公又用了另一种方法来救自己的急,这实在不能说是高明的,然而也常常使用。他们曲曲折折,使相识的奴仆,去打听乞乞科夫的跟丁,看他们是否知道自己主人的过往经历和生活关系中的一点什么节目。然而打听出来的也很少。从彼得尔希加,除了那一些住房的霉臭之外,他们毫无所得,绥里方也不过短短的说明道:“他先前是官,在税关上办事的。”这就是一切。这一流人,是有一种希奇古怪的脾气的:如果直截的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就什么也说不出。他们不能在自己的脑袋里把这事连结起来,或者只是简单的说,他们不知道。但倘若问他们别的事,可就什么都搬出来了,只要你愿意,而且还讲的很详细,连你从来并不想听的。官员们所做的一切的调查,只使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乞乞科夫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们实在不知道,但他一定总该是什么人。他们终于决定,关于这对象,要有一致的意见,至少是弄出一个切实的判断来,他们怎么办,他们取什么标准,他们该怎样调查,他是什么人,是政治的不可放过,应该逮捕监禁的人,还倒是一个能把他们自己当作政治的不可放过的脚色,加以逮捕监禁的人呢。为了这目的,大家就彼此约定,都到警察局长的家里去,读者也早经熟识,那全市的父母和恩人的家里去了。

Section 14

第十章】




大家都聚在读者已经知道他是全市的父母和恩人的警察局长的家里。在这地方,官员们这才得了一个机会,彼此看出他们的面颊,为了不断的愁苦和兴奋,都这么的瘦损了下来。实在,新总督的任命,还有极重要的公文,末后是可怕的愁苦——这些一切,都在他们的脸上留着分明的痕迹,连大家的燕尾服也宽大起来了。谁都显得可怜和困顿。审判厅长,卫生监督,检事,看去都瘦削而且发青,连一个叫作什么绥蒙·伊凡诺维支的,谁也不知道他姓什么,示指上戴一个金戒指,特别爱给太太们看的人,也居然瘦损了一点。自然,其中也有几个大胆无敌的勇士,没有恐怖,没有缺点,不失其心的镇定的,然而那数目少得很;唔,可以算数的其实也只有一个,就是邮政局长。只有他总是平静如常,毫无变化,当这样的时候也仍然说:“明白你的,你总督大人。你还得换许多地方,我在我的邮局里,却就要三十年了。”对于这话,别的官员们往往这样的回报他道:“你好运气,先生!”“司泼列辛·齐·德意支,[79]伊凡·安特来伊支。”“你的差使是送信——你只要把送到的信收下来,发出去;你至多也只能把你的邮局早关一点钟,于是向一个迟到的商人,为了过时的收信,讨一点东西,或者也许把一个不该寄送的小包,寄送了出去。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自然是能唱高调的。但是你到我们的位置上来试试看,这地方是天天有妖魔变了人样子出现,不断的要你在手里玩点把戏的。你自己完全不想要,他却塞到你手里来。你的晦气并不怎么大;你只有一个小儿子。我这里呢,上帝却实在很保佑着我的泼拉司科夫耶·菲陀罗夫娜,使她每年总送给我一个泼拉司科式加或是彼得鲁式加。[80]如果这样,你也就要唱别一种曲子了。”那些官员们这么说,至于不断的抗拒着妖魔,实际上是否办得到呢,这判断却不是作者的事了。在大家聚集起来的这我们的宗务会议上,分明有一种欠缺,就是民众的嘴里之所谓没有毛病的常识。要而言之,对于代议的集会,我们好象是生得不大惬当的。凡有我们的会议,从乡下的农人团体直到一切学术的和非学术的委员会,只要没有一个指挥者站在上面,就乱得一塌胡涂。怎么会这样的呢,很不容易说;好象我们的国民,是只在午膳或者小酌的集会上,例如德国式的大客厅和俱乐部的集会上,这才很有才能的。无论什么时候,对于任何东西,都很高兴。仿佛一帆风顺似的,我们会忽然设起慈善会,救济会,以及上帝知道是什么的别样的会来。目的是好的,但此后却一定什么事也没有。大约我们在开初,就是一早,已经觉得满足,相信这些事是全都做过的了。假如我们举一个要设立什么会,以慈善为目的,而且已经筹了许多款子的来做例子罢,为表扬我们的善举起见,我们就得摆设午宴,招待市里所有的阔人,至少花去现款的一半。那一半呢,是给委员们租一所装汽炉,带门房的阔宅子,于是全部款子,就只剩下五个半卢布来。而对于这一点款子的分配,会里的各委员也还不能一致,谁都要送给穷苦的伯母或婶娘。但这一次聚集起来的会议,却完全是别一种:逼人的必要,召集了在场人的。所议的也和穷人或第三者不相干,商量的事情,都关于各位官员自己;这是一样的威吓各人的危局,所以如果大家同心协力,正也毫不足怪。然而话虽如此,这会议也还是得了一个昏庸之极的收场。意见的不同和争论,是这样的会议上在所不免的,姑且不管它罢,但从各人的意见和议论中,却又表现了显著的优柔寡断:一个说,乞乞科夫是制造假钞票的,但又立刻接下去道:“然而也许并不是,”别一个又说,他许是总督府里的属员,接着却又来改正,说道:“不过,魔鬼才知道他是什么,人的脸上是不写着他是什么的呀。”说他是化装的强盗,却谁也不以为然,大家都倾服他诚实镇定的风姿,而在谈吐上,也没有会做这样的凶手的样子。许多工夫,总在深思熟虑的邮政局长,却忽然间——因为他发生了灵感,或是为了别样的原因——完全出人意外的叫起来了:“你们知道吗,我的先生们,他是什么人呀?”他的这话,是用一种带着震动的声音说出来的,使所有在场的人们,也都异口同声的叫起来道:“那么,什么人呢?”——“他不是别人,我的先生们,他,最可尊敬的先生,不会不是戈贝金[81]大尉!”大家立刻就问他:“那么,这戈贝金又是什么人呢?”邮政局长却诧异的回答道:“怎么,你们不知道,戈贝金大尉是什么人吗?”


大家都告诉他说,他们一向没有听到过一点关于这戈贝金大尉的事。


“这戈贝金大尉,”邮政局长说,于是开开鼻烟壶,但只开了一点点,因为他怕近旁的人,竟会伸下指头去,而那指头,他以为是未必干净的——他倒总是常常说:“知道了的,知道了的,我的好人,您要把您的指头伸到那里去!鼻烟——这东西,可是要小心,要干净的呀,”——“这戈贝金大尉,”他重复说,于是嗅一点鼻烟,“唔——总之,如果我对你们讲起他来——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对于一个作者,简直就是一篇完整的诗。”


所有在场的人们都表示了希望,要知道这故事,或者如邮政局长所说的这对于一个作者非常有意思的“诗,”于是他开始了下面那样的讲述:




戈贝金大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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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82]之后,可敬的先生,”邮政局长说,虽然并不是只有一个先生,坐在房里的倒一共有六个,“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之后,和别的伤兵一起,有一个大尉,名叫戈贝金的,也送到卫戍病院里来了。是一个粗心浮气的朋友,恶魔似的强横,凡世界上所有的事,他都做过,在过守卫本部,受过许多点钟的禁锢。在克拉司努伊[83]附近,或是在利俾瑟[84]之战罢,那不关紧要,总之是他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只臂膊和一条腿。您也知道,那时对于伤兵还没有什么设备:那废兵的年金,您也想得到,说起来,是一直到后来这才制定的。戈贝金大尉一看,他应该做事,可是您瞧,他只有一条臂膊,就是左边的那一条。他就到他父亲的家里去,但那父亲给他的回答是:‘我也还是不能养活你;我,’您想想就是‘我自己就得十分辛苦,这才能够维持。’于是我的戈贝金大尉决定,您明白,可敬的先生,于是戈贝金决定,上圣彼得堡去,到该管机关那里,看他们可能给他一点小小的补助。他呢,说起来,是所谓牺牲了他的一生,而且流过血的……他坐着一辆货车或是公家的驿车,上首都去了,您瞧,可敬的先生,不消说,他吃尽辛苦,这才到了彼得堡。您自己想想看:现在是这人,就是戈贝金大尉,在彼得堡,就是在所谓世上无双的地方了!他的周围忽然光辉灿烂,所谓一片人生的广野,童话样的仙海拉宰台[85],您听明白了没有?您自己想想就是,他面前忽然躺着这么一条涅夫斯基大街,或者这么一条豌豆街,或者,妈的,这么一条列退那耶街,这里的空中耸着这么的一座塔,那里又挂着几道桥,您知道,一点架子和柱子也没有,一句话,真正的什米拉米斯。[86]实在的,可敬的先生!他先在街上走了一转,为的是要租一间房子;然而对于他,什么都令人疑疑惑惑:所有这些窗幔,卷帘和所有鬼物事,您知道,就是地毯呀,真正波斯的,可敬的先生……一句话,说起来,就是所谓用脚踏着钱。人走过街上,鼻子远远的就觉得,千元钞票发着气味;您知道,我那戈贝金大尉的整个国立银行里,却只有五张蓝钞票和一两枚银角子……那么,您很知道,这是买不成一块田地的,也就是说,倘使再加上四万去,却也许买得到;然而有四万,人就先去租法国的王位了。好,他终于住在一个客店‘力伐耳市’里,每天一卢布,您知道,午餐两样,一碟菜汤加一片汤料肉……他看起来,他的钱是用不多久的。他就打听,他应该往那里去。‘你能到那里去呢,’人们对他说。‘长官都不在市里呀。您明白的,都在巴黎。军队还没有回来。但这里有一个叫作临时委员会的。您去试试看,’人们对他说,‘在那里您也许会得点什么结果的罢。’——‘那么,好,我就到委员会去,’戈贝金说。‘我要去告诉他们了。事情是如此这般的。我呢,说起来,是流了我的血,而且牺牲了我的一生的。’于是他,有一天的早晨,起来的早一点,用左手理一理胡子,于是,您瞧,他到理发店里去了,这是因为要显得新开张的意思,穿好他的制服,用木脚一拐一拐的走到委员会的上司那里去。您只要自己想想就是!他问,上司住在那里呢。人们告诉他说,海边上的那房子,就是他的。真是一所茅棚,您懂吗!玻璃窗,大镜子,大理石,磁漆,您只要自己想想就是,可敬的先生!一句话,令人头昏眼花。金属的门上的把手,是精致的好东西,好到人得先跑到店里去买两戈贝克肥皂,于是,就这么说罢,来洗一两点钟手,这才敢于去捏它。甬道前面呢,您瞧,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大刀的门丁,一副伯爵相,麻布领子,干干净净的像一匹养得很好的布尔狗……我这戈贝金总算拖着他的木脚走进前厅去,坐在一个角落里,只因为恐怕那臂膊在亚美利加或是印度上,在镀金的磁瓶上,您很知道的,碰一下。您瞧,他自然应该等候许多工夫,因为他到这里的时候,那上司呢,说起来,还刚刚起床,当差的正给他搬进什么一个银的盆子去,您很知道,是洗脸用的。我的戈贝金一直等了四个钟头之久;当直的官员总算出来了,说道:‘长官就来!’这时屋子里早已充满了肩章和肩绶。一句话,人们拥挤得好象盘子里的豆子一样。到底,可敬的先生,长官进来了。那,您自然自己想得到的:是长官自己呵。唔,自然,他的相貌就正和他的品级和官衔相称,这样的一副样子,您懂了没有?全是京派的谦虚。他先问这个,然后再问那个:‘您到这里贵干呀?’——‘那么,您呢?’——‘您有什么见教呢?’——‘您光降是为了什么事情呢?’临末也轮到了我的戈贝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说,‘我流了我的血,一条腿和一只臂膊失掉了,说起来。我已经不能做事,请允许我问一声,我可不可以得一点小小的补助,什么一种安排,算是教养之用的小奖金或者恩饷呢,您是很知道的。’长官看见这人装着义足,右边的袖子也空空的挂着。‘就是了,’他说,‘请您过几天再来听信罢!’我的戈贝金真是高兴非凡。‘哪,’他想,‘事情成功了。’他很得意,您想想就知道的;简直在铺道上直跳。他到巴勒庚酒店去,喝烧酒,在‘伦敦’[87]吃中饭,叫了一碟炸排骨加胡椒花苞,再是一碟嫩鸡带各样的佐料,还有一瓶葡萄酒——一句话,这是一场阔绰的筵宴,说起来。他在铺道上忽然看见来了一个英国女人。您知道,长长的,像天鹅一样。我的戈贝金,狂喜到血都发沸了,就下死劲的要用他的木脚跟着她跑,下死劲,下死劲,下死劲;‘唔,不行!’他想,‘且莫忙妈的什么娘儿们;慢慢的来,等我有了恩饷。我实在太荒唐了。’就在这一天,请注意呀,他几乎化掉了他的钱的一半。三四天之后,您瞧,他就又到委员会里去见长官:‘我来了,’他说:‘为的是等信,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旧病和负伤的结果……说起来,我是流了我的血,您知道的。’说的都是官场话,那自然!‘是呀,是呀,’那长官说,‘但我先得通知您,您的事情,没有上司的决定,我可是没法办理的。您自己看就是,是怎么一个时候。战事是差不多,说起来,还没有完结。请您再熬一会儿,等到大臣们回来罢。您可以相信,不会忘记您的。如果您没法过活,就请您拿了这个去……这是已经尽了我所有的力量的……’哪,您知道,他给的自然并不多,不过用得省一点,也还可以将就到决定的日子。然而我的戈贝金不愿意这样子。他想,他是到明天就会有一两千的:‘这是你的,我的亲爱的,喝一下高兴高兴罢!’他现在却只好等候,而且等到不知什么时候为止了。他的脑袋里,您知道,是接二连三的出现着英国女人,肉汤和炸排骨。他就像一匹猫头鹰或者一只茸毛狗,给厨子泼了一身水,从长官那里跑出来——夹着尾巴,挂下了耳朵。在彼得堡的生活,他有些厌倦了,他也已经这样那样的尝了一下。现在是:瞧着罢,你以后怎么办,一切好东西都没有路道,您瞧。况且他还是一个活泼的年青人,胃口好,说起来,真像狼肚子。他怎么不常常走过什么一个饭店前面,现在您自己想想看,厨子是外国人,一个法兰西人,您知道,那么一幅坦白的脸,总是只穿着很精致的荷兰小衫,还有一块围身,说起来,雪似的白。这家伙现在站在他的灶跟前,在给你们做什么Finserb或是炸排骨加香菌,一句话,是很好的大菜,使我们的大尉馋的恨不得自己去吃一通。或者他走过米留丁的店门口:笑嘻嘻的迎着他的是一条熏鲑鱼,或者一篮子樱桃——每件五卢布,或者一大堆西瓜,简直是一辆公共汽车,您知道,都在窗子里,向外面找寻着衣袋里有些多余的百来块钱的呆子;您想想罢,一句话,步步都是诱惑,真教人所谓嘴里流涎,然而对于他呢:请等一等。现在请您设身处地的来想一想:一面呢,您瞧,熏鱼和西瓜,别一面呢,是这么的一种苦小菜,那名目就叫作:‘明天再来。’‘哼,什么,’他想,‘不管他们要怎么样,我到委员会去,和所有的长官闹一场罢,我告诉他们:不行,多谢,这是不成的!’真的,他是强横的,不要面子的人——他一出搁楼,胆子就越大——于是他到委员会去了:‘唔,您要怎样呢?’人问他,‘您还要什么呢,您可是已经得了回信的了。’——‘我告诉您,’他说,‘我可是不能这么苦熬苦省。我得有我的炸排骨和一瓶法国的红酒吃中饭,还去看一回戏,高兴一下子,您知道,’他说。——‘那可不成,这是只好请您原谅我们的了,’这时长官就说……‘要这样子,您是应该忍耐的。您已经得了一点,可以敷衍到得到上头的决定,而且您也可以相信,您总会获得报酬,因为在我们这里,在俄国,如果有一个人,给他的祖国,说起来,是所谓尽了义务,对这样的人,置之不理,是还未有过先例的。但是,如果您现在就要随意的吃炸排骨,上戏园,您知道,那可只好请您原谅。只好请您自己去想法。只好请您自己办。’然而,您只要自己想一想就是,我的戈贝金屹然不动。这些话,像豌豆从墙上一样,都从他那里滚下去了。他大叫一声,给全体起了一个大乱子。他给所有的科长和秘书一阵真正的弹雨……‘好,你们这么说,那么说就是,’他说,‘好,你们可真不知道你们的义务和责任的,你们这些违法者!’一句话,他责骂他们了一通。别的衙门里的一个将军,也几乎遭殃。连这人也拉上了,您懂了没有?总之,他闹的乱七八糟。这么一个捣乱家伙,怎么办才好呢?长官看起来,除了用所谓严厉的办法来下场,也再没有别的路。‘好罢,’他说,‘如果您对给您的东西还不满足,又不愿意在京里静候您的事情的决定,那么,我把您送回原籍去就是。叫野战猎兵来,送他回家去罢!’然而那野战猎兵,您很知道,却已经站着,等在门外面了:这么一个高大的家伙,您知道,简直好象天造他来跑腿的一样。一句话,是一个很好的拔牙钳。于是我们这上帝的忠仆就被装在马车里,由野战猎兵带走了。‘唔,’戈贝金想,‘我至少也省了盘缠钱。这一点,我倒要谢谢大人老爷们的。’他这么的走着,可敬的先生,和那野战猎兵,当他这样的坐在野战猎兵的旁边的时候,说起来,他在所谓对自己说:‘好,’他说,‘你告诉我,我只好自己办,自己想法子!好,可以,’他说,‘我就来想法子罢!’他怎样的被送到他一定的地方,就是他到底弄到那里去了呢,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关于戈贝金大尉的消息,就沉在忘却的河流里面了,您知道,诗人之所谓莱多河。[88]但这地方,您瞧,我的先生们,在这地方,可以说,却打着我们的奇闻的结子的。戈贝金究竟那里去了呢,谁也不知道;然而您自己想想罢,不到两个月,略山的林子里就现出一群强盗来,而这群强盗的头领,您瞧,却并非别的……”


“可是对不起,伊凡·安特来也维支,”警察局长忽然打断他的话,“你自己说过,戈贝金大尉是失了一条腿和一只臂膊的;但乞乞科夫……”


于是邮政局长失声大叫起来,下死劲的在前额上捶了一下,还在一切听众之前,自称为笨牛。他全不明白为什么当这故事的开始,竟没有立刻想到这事情,而且承认了俗谚之所谓“俄罗斯人事后才聪明,”也实在是真话。但他又马上在搜索遁辞,想要洗刷了,他于是说,那些英国人,看报章就可以知道,机器是很完全的,有一个竟还发明了装着这么一种机关的木脚,只要在秘密的发条上一碰,那脚便会把人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再也寻不着了。


然而,大家虽然不相信乞乞科夫就是戈贝金大尉,也发见了邮政局长已经离题太远。但他们那一面却也不肯示弱,被邮政局长的玄妙的推测所刺戟,越迷越远了。在他们一流的许多优秀的臆想中,有一种尤其值得注意:这想的很奇特,以为乞乞科夫恐怕就是拿破仑化了装藏在他们的市里的;英国人久已嫉妒着俄国的力量和广大,早经常常表现于漫画上,画的是一个俄国人和一个英国人谈话:英国人站着,用麻绳牵着一只狗,这只狗可就是拿破仑的意思:“小心些,”那英国人说,“如果给我一点什么不合意,我就叫这狗来咬你。”谁知道呢,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把这狗从圣海伦那[89]放出,装作乞乞科夫模样,到俄国各处来徘徊了,他其实却决不是乞乞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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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臆测,官员们自然并不信仰,但他们想来想去,各人都静静的研究着这事情,却觉得乞乞科夫的侧脸,显然和拿破仑的似乎有些相象。警察局长曾经参加一八一二年的战事,见过拿破仑本人,也承认他的确并不比乞乞科夫高大,脸盘也不见得更瘦,可是别一面,又并不见得更肥。许多读者,也许以为这一切是非常不确的——哦,作者也极愿意跟着说,这故事非常不确;但没奈何的是确曾闹过我们在这里所说的事情,而这市镇并非荒僻之处,乃是邻近两大首都的地方,却也尤为奇特。这事即起于对法国人的光荣的战胜之后,是大家还应该记得的。当这时候,所有我们的地主,官僚,商人,掌柜,以及一切有教育的和无教育的人物,在最初的八年间,是都成了俗化的政治家的了。《墨斯科新报》和《祖国之子》被抢夺着看,至于得到末一个读者的手里,已经变成一团糟,不大看得出。没有这些问题了:您买这批燕麦是什么价钱呀,先生?——昨天的下雪,您以为怎样呢?——只听到问的是:哪,报上怎么说?——拿破仑没有跑掉吗?——而商人们尤其害怕,因为他们很相信一个三年前就下了监狱的前知者的豫言。这新的豫言者,忽然之间——没有人知道他是从那里来的——脚登草鞋,身披非常腥臭的光皮,在市上出现了,并且宣告说,拿破仑是反基督,现在系着石头的索子,困在七重墙和七个海后面,但他马上就要粉碎他的索子,来征服全世界了这豫言者就为了他的豫言下了监狱,也为了法律。但却完成了他的传道,商人们因此很失掉一点理性。许久之后,即使有着赚钱的交易的时候,商人们也还跑到客店里去,在那里聚起来喝茶,谈着反基督。许多商人们和高尚的贵族,也不自禁的想着这件事,而且在那时支配了一切人心的神秘情调的潮流之下,相信从构成拿破仑这字的每个字母上,会发见一种特别的,大有道理的意义;有许多人竟还想从这里看出《默示录》的数目字来了。[90]所以即使官员们研究着这一点,实在也毫不足怪的。然而,他们也就立刻省悟过来,觉得他们的幻想太发达了,事情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这么想,那么想,讨论来,讨论去,终于决定了去问一问罗士特来夫,倒也许并不坏。他是发表了死魂灵的故事的第一个人,而且据人们说,和乞乞科夫有很密切的关系,应该知道一点他的生活情形的;于是大家决定,先去听一听罗士特夫来怎么说。


这些官大人,真是古怪非常的人物,他们七颠八倒了:他们很知道罗士特来夫是一个撒谎家,说一句话,做一点事,都相信不得,但他们却到他那里去找自己的活路了!这里就知道人是怎样的!他不相信上帝,却相信把他的鼻子一抓,他就一定会死掉;对于由内心的调和和崇高的智慧所贯注,朗如日光的诗人的创作,他毫不放在心中,却很喜欢一个无耻之徒的产物,向他胡说一些乱七八糟,破坏自然的物事。这时他就张开嘴巴,高声大叫道:“瞧罢!这是纯粹的心声呀!”他一向轻蔑医生,后来却会跑到一个用祝赞和唾沫给人治病的老婆子那里去,或者简直自己用什么东西煎起汤药来,因为他忽然起了胡涂思想,以为这是可以治他毛病的了。官大人和他那困难的处境,大家自然是能够原谅的。人常常说,一个淹在水里的人会抓一条草梗,他已经来不及想,一条草梗至多也不过能站一匹苍蝇,却禁不起重有四五普特的他;然而,如人所常说的那样,当这时候,他简直想不到这一点,就去抓那草梗了。我们的大人们,也就是这样子,终于向罗士特来夫身上去找活路。警察局长立刻写了一封信,请他到自己家里来吃夜饭,一个高长统靴,通红面庞的警官就忽忽的登程,用手捏住了他的指挥刀,跑到罗士特来夫那里去送信。罗士特来夫正在办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他已经四天不出屋子了,不见人,连中饭也从窗口递进去—— 一句话,他瘦得很,脸上也几乎发了青。这事情必须极大的注意和小心:是从六十副花样相同的纸牌里,选出一副纸牌来。但那花样必须极其分明,要像好朋友似的可以凭信。这样的工作,至少要化两礼拜工作。在这期间,坡尔菲里就得用一种特别的刷子给小猛狗刷肚脐,还用肥皂一天洗三次。他的独居受了搅扰,罗士特来夫很气恼;他先骂警官一声鬼,但到明白了警察局长,当晚有一个小集会,席上还有什么一个新脚色的时候,他却立刻软下来了;他赶紧锁了门,很匆忙的穿好衣服,就到警察局长家里去。罗士特来夫的陈述,证明和推测,却和官大人的恰恰相反,把他们那些极其大胆的猜想,完全推翻了。他实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简直没有含胡,也没有疑问;他们的推测愈游移,愈慎重,他的就愈坚固,愈确实。他毫不吞吞吐吐,立刻来回答一切的问题。他说,乞乞科夫买了一两千卢布的死魂灵,而他,罗士特来夫自己,也卖给他的,因为他毫不见有不该出卖的道理。对于他是否是一个侦探,到此嗅来嗅去的问题,罗士特来夫答道:他自然是一个侦探;大家同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就得了奸细的诨名,所有同学,自己也在内,还因此痛打了他一顿,至于后来单在太阳穴上,就得摆上二百四十条水蛭去[91]——他原想只说四十条的,但二百条却自己滑出来了。——对于他是否制造假钞票的问题,罗士特来夫答道:他自然制造。趁这机会,罗士特来夫还讲了一个乞乞科夫的出人意外的干练和敏捷的故事:他的家里藏着二万假钞票,给人知道了。于是封闭了屋子,路上站一个哨兵,门口站两个兵士;但乞乞科夫却在夜里把所有钞票掉换了一下,到第二天启封的时候,都是真的钞票了。关于这问题:乞乞科夫是否真有诱拐知事的女儿的目的,而他,罗士特来夫,是否也真在帮他的忙呢,那回答是:他的确在帮他,如果他不在内,事情是要全盘失败的。这时他却有些吞吞吐吐;他明知道这谎不得,而且很容易因此惹出麻烦来,但也禁不住自己的嘴。况且这也不是小事情,因为他的幻想,逼出了很有趣的详细事,想要完全消掉,实在也是一件难事了:他还说出拟去结婚的教堂所在的村子来;那就是德卢赫玛曲夫加村,牧师名叫齐陀尔长老,结婚费是二十五卢布,如果乞乞科夫不加以恐吓,说要告发他给面粉商人米哈罗和一个亲戚结了婚,教士是不肯答应的;而他,罗士特来夫,还借给他们自己的马车,准备着每一站就换马。他已经讲进很细微的节目去了,竟至于说出马夫的名字来。这时有人提起了拿破仑,然而只落得自己没趣,因为罗士特来夫所说的全是胡说白道,不但和真实全不相像,而且连联接也联接不起来的,于是使官员们到底只好站起身,叹着气走散;独有警察局长还注意的听了他许多工夫,想得到一点什么,然而他也终于装一个没有希望的姿势,只说道:“呸,见鬼!”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明白,再来费力,实在也只等于试在公牛身上挤奶了。我们的官员的景况,于是比先前就更坏,决定了毫不能查出乞乞科夫是什么人。这里又分明的显出了人是怎样的物事:他处置别的人们的事情,是聪明,清楚,智慧的,但对于他自己却不行。只在你们陷于困难的境地时,他才有很切实,很周到的忠告!“多么精明的脚色呀!”大家叫喊道,“多么不屈的性格呀!”但只要使什么不幸来找一下这“精明的脚色,”使他自己进一回困难的境地罢——他的性格就立刻不会动!这不屈的人物毫无希望的站着,他变了可怜的乏人,柔弱的,啼哭的孩子,或者如罗士特来夫所爱说的说法,简直变成一个孱头东西了。


所有这些讲说,风闻和推测,不知为什么缘故,竟给了可怜的检事一个很大的印象。这印象很有力,至于使他回到家里,就沉思起来,而且就此沉思下去,在一个好天气的日子,竟忽然间,也说不出为什么,躺倒,死掉了。得了中风,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呢,总之,他从椅子上跌下来,就长长的躺在地板上。一有这样的事,大家便照例的吓得失声,两手一拍,叫喊道:“阿呀上帝,阿呀上帝!”去邀医生来,给他放血,而终于决定了检事已经不过是一个没有魂灵的死尸。这时候,大家这才来怜惜死者实在有过一个魂灵,虽然因为他的谦虚没有使人觉得。然而死的出现,在这里的可怕,是虽在一个渺小的人物,也正如伟大的闻人的:他,不久以前还是活着,动作,玩牌,竭力在种种文件上签字,常常和他那浓眉毛和鬼眼在官员们里逗留,他现在躺在台子上,左眼也不再了,惟独一只眉毛吊起了一点,使脸上显出一种奇特的,疑问的表情。浮在他嘴唇上面的,究竟是怎么一个问题呢?莫非他要知道他为什么而生,或者为什么而死——这只有上帝知道罢了。


“然而这可是不会有的,这是简直不近情理的!这怎么能呢,官员们竟会这么恐怖,这么胡涂,离真实到这么远,就是小孩子,也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呀!”许多读者会这样说,并且责备作者,说他做了荒唐无稽之谈,或者称那可怜的官员们为傻子,因为人是很爱用“傻子”这个字,每天总有二十来次,把这尊号抛在邻近的人们的头上的。人即使有十件聪明的性质,只要其中有一件胡涂,便要被称为傻子。读者坐在幽静的角落里,从自己的高处,俯视着广远的下方,就很容易断定人只知道近在鼻子跟前的物事。在世界史的编年录里,就有许多世纪,是简直可以抹杀,并且定为多余的。世界上的错误也真多,而且竟是现在连小孩子也许就知道免掉的错误。和天府的华贵相通的大道,分明就在目前,但人类的向往永久的真理的努力,却选了多么奇特的,蜿蜒的曲径,多么狭窄的,不毛的,难走的岔路呵。大道比一切路径更广阔,更堂皇,白昼为日光所照临,夜间有火焰的晃耀;常有天降聪明,指示着正路,而人类却从旁岔出,迷入阴惨的黑暗里面去。但他们这时也吓得倒退了,他们从新更加和正路离开,当作光明,而跑进幽隐荒凉的处所,眼前又笼罩了别一种昏暗的浓雾,并且跟着骗人的磷火,直到奔向深渊中,于是吃惊的问道:“桥梁在那里,出路在那里呢?”这些一切,使我们分明的知道了古往今来的人性。诧异那错误,嗤笑古人的胡涂,却没有看出这编年录乃是上天的火焰文字所书写,每个字母都宣示着真理,说所有书页上的警告的指头,就指着自己,指着我们现存的人性;然而现在的人性却在嗤笑着,骄傲着,他自己又在开始造出一批给后人一样的傲然微笑的错误来。


所有事情,乞乞科夫都不知道;仿佛故意似的,他这时恰巧受了一点寒,引起了腮帮子肿和轻微的喉痛,这样的毛病,许多我们的省会的气候,在居民之间是很适于蔓延的。要靠上帝保佑,他的生活并不就完,还有工夫愁他的子孙,他就决计躲在家里三四日。在这时候,他用牛乳漱口,里面浸一个无花果,漱过就喝掉,又把一个装着加密列草和樟脑的小袋子,贴在面颊上。因为散闷,他造起一个新买的农奴的详细的表册,还看看从箱子里找出来的一本讲拉瓦梨尔公爵夫人的什么书,又把提箱里的小纸片,小物事,都检查了一番,有许多还再读了一遍,一直到连这些也觉得无聊之至。没有一个这市的官员来问候他的健康,他简直不明白是什么道理,略略先前,是总有一辆车子停在他的门外的——忽而检事的,忽而邮政局长的,忽而审判厅长的。他不断的耸着肩膀,一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终于觉得好一点了,一到更加恢复,能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他毫不迁延的就化装,打开箱子,玻璃杯里倒上一点温水,取了肥皂和刷子去刮脸,日子真也隔得长久了,因为手一摸着他的下巴,向镜子一照,他就叫起来道:“这简直是树林子呀!”而且实在的:即使并非树林子,也不失为种子在下巴和面颊上密密的抽了芽。他刮过脸,赶紧穿衣服,真的,他几乎是从裤子里跳出来的。到底穿好了;洒一点可伦香水,温暖的裹好了外套,走到街上去,还先用一条围巾小心的包住了面颊。他最初的出行——正如所有恢复了的病人一样——真有些像喜庆事。凡有他所看见的一切,都仿佛在向他欣然微笑,连街上的房屋和农奴,但他们的态度,其实是显得很严紧的,其中的许多人,还已经打过他的兄弟一个耳刮子。他最初的访问,总该是知事。他在路上,起了各式各样的想头:忽而想到年青的金头发了,真的,他的空想实在有一点过度,他还自己笑起自己,自己戏弄起自己来了。他以这样的心情,忽然在知事的门前出现。他已经跨进了门口,刚要脱下外套来,门丁却突然走了过来,用这样的话吓了他一跳:“我受过命令,不放您进去!”


“怎的?你说什么?你不认得我吗?看清楚些!”乞乞科夫诧异着说。


“我是认得您的!我看见您也不只一两回了,”那门丁道。“只有您一个我不能放进去,别人都行,只有您不!”

Section 17

“唔,怎么?为什么只有我不,为什么不?”


“是命令这么说;他总有他的缘故的,”门丁道,还添上一声“喳,”就摆出放肆模样,把他拦住,不再有先前巴结的给他脱外套时候那样殷勤的微笑了。他好象自己在想:“哼!如果大人先生们不准你进门,那么你一定是个下等人!”


“奇怪!”乞乞科夫想,立刻去访审判厅长去;但厅长一见他的面,就非常狼狈,至于吃吃的讲不出两句话,大家说了些无谓的攀谈,弄得彼此都很窘。乞乞科夫走掉了,他在路上竭力的思索,要猜出厅长是什么的意见,他的话里含着怎样的意义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做到。他于是再去访别人:访警察局长,访副知事,访邮政局长,然而并不招待他,或者给他一种非常奇特的招待,说些莫明其妙的话,令人很发烦,要以为他们实在有点不清醒。他又访了一个人,还找着几个熟识者,想知道这变化的缘故,却仍然不得手。他仿佛半睡似的在街上徘徊,决不定是他自己发懵呢还是官员们失了神,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梦呢还是比梦更无味的,荒谬胡涂的真实。迟到晚上,已经黑下来了,他这才回到他高高兴兴的出了门的自己的旅馆去,叫人备茶,来排遣烦闷和无聊。他沉思的推察着他这奇怪的景况,斟出一杯茶来的时候,突然间,房门开处,走进他万料不到的罗士特来夫来了。


“俗谚里说过的为朋友不怕路远,”那人大声说,除下了帽子。“我刚刚走过这里,看见你的窗子里还亮。‘他大约还没有睡觉,’我想‘我得跑上去瞧一瞧。’阿唷!这可是好极了,你有茶,我很愿意喝一杯:今天吃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我的肚子里在造反了!给我装一筒烟罢。你的烟筒在那里?”


“我可是不吸烟的,”乞乞科夫不大理会的说。


“胡说,你是一个大瘾头的吸烟家,还当我不知道。喂!你的用人叫什么呀?喂,瓦赫拉米,听哪!”


“他不叫瓦赫拉米,他叫彼得尔希加。”


“怎么?你先前不有一个瓦赫拉米吗?”


“我这里可并没有!”乞乞科夫说。


“不错,真的。那是台累平的,他有一个瓦赫拉米。你想,台累平有多么好运道:他的婶娘和自己的儿子吵架,因为他和婢女结了婚,她就把全部财产都送给台累平了。这才有意思哩,如果我们这边有这样的一位婶娘,你知道,那才是好出息,对不对?告诉我,朋友,为什么你忽然这么的躲了起来,大家简直不再看见你了!我知道,你是在研究学术上的物事的,书也看的很多(罗士特来夫从那里决定,我们的主角是在研究学术上的物事,而且书也看的很多的呢,我们只好声明我们的抱歉,可惜不能泄漏,然而乞乞科夫却更不能)。听哪,乞乞科夫!如果你单是看见……也就该有益于你那讽刺的精神了。——(为什么乞乞科夫会有一种讽刺的精神呢——可惜也简直不明白。)你想想看,好朋友,新近在商人列哈且夫那里,我们去打牌,呵,可是笑得可以。贝来本全夫,就是和我同在那里的,总是说:“如果乞乞科夫在这里,他就用得着这些了!”(乞乞科夫却一向没有和贝来本全夫见过面。)哦,招认罢,乖乖,那一回你可实在玩的没出息,你还记得吗,我们下棋的时候?我确是赢了的……然而你简直诓骗我!但是,妈的,我是不会恼的怎么久的。新近在厅长那里……哦,不错,我还得告诉你:市里是谁都和你决裂了!他们相信,你造假钞票……大家忽然都找着我——哪,我自然遮住你,好象一座山——我对他们说:我们是同学,我认识你的父亲;总而言之,我狠狠的骗了他们一下子!”


“我造假钞票?”乞乞科夫叫喊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但是你为什么也使他们这样的吃惊的?”罗士特来夫接着说。“他们实在是吓得半疯了:他们当你是侦探和强盗。——检事就因为受惊,死掉了……明天下葬。你豫备去送吗?老实说,他们是怕新总督,还怕因为你再闹出什么故事来;关于总督,我自然是这样的意见,如果他太骄傲,太摆架子,和贵族们是弄不好的。贵族们要亲热,对不对?自然也可以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一个跳舞会也不开,然而这有什么用?更没有好处。但是,听哪,乞乞科夫,你可是真的在干危险事情呀!”


“怎样的危险事情?”乞乞科夫不安的回问道。


“哪,诱拐知事的女儿。老实说,我是料到了的,天在头上,我是料到了的!我在跳舞会上一看见你‘哪!’我就心里想,‘乞乞科夫在这里还有缘故哩……’但是你没有眼睛;我从她那里简直找不出一点好处来。另外有,毕苦梭夫的亲戚,他的姊妹的女儿,那可是一个美人儿!这才可以说:这是一个出色!”


“你在说什么废话?谁要拐知事的女儿?你什么意思?”乞乞科夫不懂似的凝视着他,说。


“不要玩花样了,好朋友:好一个秘密大家!我明白的说出来罢,我就是为了这事,跑到你这里来的,要给你出一点力。我可以帮你结婚,并且把我的车子和马匹借给你去诱拐,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得借我三千卢布。我正在一个没法的景况中,就是要用。”


在罗士特来夫的这些胡说白道之间,乞乞科夫擦了好几回眼睛,查考他是否在做梦。假钞票,知事的女儿的诱拐,原因该起于他的检事的死亡,新总督的到任,这些一切,都使他吃惊不小。“唉,糟了,如果是这样的情形,”他想,“我可迁延不得了,我应该赶紧走。”


他设法把罗士特来夫从速支使出去,立刻叫了绥里方来,命令他一到天亮就得准备妥当,因为明早六点钟就要从这市上出发。他又嘱咐他检查一遍,车子上是否添好了油,等等,等等。绥里方单是说:“知道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却在门口站了一会,动也不动。主人又命令彼得尔希加立刻从卧床底下,拖出那积满了灰尘的箱子来,和那小子动手收拾他所有的物件;这并不费事,他只是什么都随手抛进箱子里面去:袜子,小衫,干净的和龌龊的衬衣,靴楦,一个日历之类。这些都收拾的很匆忙,因为他要在这一夜里全都整好,以免明天早上白费了时光。绥里方还在门口站了一两分钟,于是走掉了。以总算还在意料之中的谨慎和缓慢,把他那湿的长靴的印子留在踏坏了的梯级上,走下楼梯去。他在那里又站了不少的工夫,搔着后脑壳。这举动,是什么意思?它所表示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在懊恼和那里的一个也是身穿破皮袍,腰系破皮带的伙伴,明天同到什么御酒馆里去的约定,因此不成功;还是在这新地方已经发生了交情,舍不得一到黄昏,红小衫的青年们在宫女面前弹起巴罗拉加来,人们卸下白天的重担和疲劳,低声谈天时候的门前的伫立,和殷勤的握手——还是不过因为要离开那穿了皮袍,坐在那里的厨房里的炉边的暖热之处,京里才有的白菜汤和软馒头的同人,从新在雨雪之下,去受旅行的颠连和辛苦,所以觉得苦痛呢?这只有上帝知道——谁愿意猜,猜就是。俄国的人民一搔后脑壳,是表示着很多意思的。

Section 19

第十一章】




出现的却完全是乞乞科夫意料以外的事。首先是他醒得比想定的太晚了——这是第一件不高兴——他一起来,就叫人下去问车子整好了没有,马匹驾好了没有,一切旅行的事情,是否都已经准备停当,但恼人的是他竟明白了马匹并没有驾好,而且毫无一点什么旅行的准备——这是第二件不高兴。他气愤起来了,要给我们的朋友绥里方着着实实的当面吃一拳,就焦灼的等着,不管他来说怎样的谢罪的话。绥里方也立刻在门口出现了,这时他的主人,就得受用凡有急于旅行的人,总得由他的仆役听一回的一番话。


“不过马匹的马掌先得钉一下呀,保甫尔·伊凡诺维支!”


“唉唉,你这贱胎!你这昏蛋,你!为什么你不早对我说的?你没有工夫吗?”


“唔,对,工夫自然是有的……不过轮子也不行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总得换一个新箍,路上是有这么多的高低,窟窿,不平得很……哦,还有,我又忘记了一点事:车台断了,摇摇摆摆的,怕挨不到两站路。”


“这恶棍!”乞乞科夫叫了起来,两手一拍,奔向绥里方去,使他恐怕要遭主人的打,吓得倒退了几步。


“你要我的命吗?你要谋害我吗?是不是?你要像拦路强盗似的,在路上杀死我吗?你这猪猡,你这海怪!三个礼拜,我们在这里一动也不动!只要他来说一声,这不中用的家伙!他却什么都挨到这最末的时光!现在,已经要上车,动身了,他竟对人来玩这一下!什么……你早就知道的罢?还是没有知道?怎么样?说出来?唔?”


“自然!”绥里方回答说,低了头。


“那么,你为什么不说的?为什么?”对于这问题,没有回答。绥里方还是低了头,站在那里,好象在对自己说:“你看见这事情闹成怎样了吗?我原是早就知道的,不过没有说!”


“那就立刻跑到铁匠那里去,叫了他来。要两个钟头之内全都弄好,懂了没有?至迟两个钟头!如果弄不好,那么——那么,我就把你捆成一个结子!”我们的主角非常愤怒了。


绥里方已经要走了,去奉行他的主人的命令;但他又想了一想,站下来说道:“您知道,老爷,那匹花马,到底也只好卖掉,真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那真是一条恶棍……天在头上,那么的一匹坏马,是只会妨碍赶路的!”


“哦?我就跑到市场去,卖掉它来罢。好不好?”


“天在头上,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它不过看起来有劲道;其实是靠不住的,这样的马,简直再没有……”


“驴子!如果我要卖掉,我会卖掉的。这东西还在这里说个不完!听着:如果你不给我立刻叫一两个铁匠来,如果不给我把一切都在两个钟头之内办好,我就给你兜鼻一拳,打得你昏头昏脑!跑,快去!跑!”绥里方走出屋子去了。


乞乞科夫的心情非常之恶劣,恨恨地把长刀抛在地板上,这是他总是随身带着,用它恐吓人们,并且保护威严的。他和铁匠们争论了一刻多钟,这才说完了价钱,因为他们照例是狡猾的贼胚,一看出乞乞科夫在赶忙,就多讨了六倍。他很气恼,说他们是贼骨头,是强盗,是拦路贼,他们也什么都不怕;他只好诅咒,用末日裁判来吓他们;然而这对于铁匠帮也毫无影响,他们一口咬定,不但连一文也不肯让,还不管两个钟头的约定,化去整整五个半钟头,这才修好了马车。这之间,乞乞科夫就只得消受着出色的时光,这是凡有出门人全都尝过的,箱子理好了,屋子里只剩下几条绳子,几个纸团,以及别样的废物,人是还没有上车,然而也不能静静的停在屋子里,终于走到窗口,去看看下面在街上经过,或是跑过的人们,谈着他们的银钱,抬起他们的呆眼,诧异的来看他,使不能动身的可怜的旅人,更加焦急。一切东西,凡是他所看见的:面前的小铺子,住在对面的屋子里,时时跑到挂着短帘的窗口来的老太婆的头——无不使他讨厌,然而他又不能决计从窗口离开。他一步不移,没有思想,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周围,只等着立刻到来的切实的目的。他麻木的看着在身边活动的一切,结果是懊恼的捺杀了一匹在玻璃上叫着撞着,投到他指头下面来的苍蝇。然而世间的事,是总有一个结局的,这渴望着的时刻到底等到了。车台已经修好,轮子嵌了新箍,马匹也喝过水,铁匠们再数了一回工钱,祝了乞乞科夫一路平安之后,走掉了。终于是马也架在车子前面了;还赶忙往车里装上两个刚刚买来的热的白面包,坐到车台上去的绥里方,也把一点什么东西塞在衣袋里,我们的主角就走出旅馆,来上他的车欢送的是永远穿着呢布礼服的侍者,摇着他的帽子在作别,还有来看客人怎么出发的,本馆和外来的几个仆役和车夫,以及出门时候总不会缺的一切附属的事物;乞乞科夫坐进篷车里面去,于是这久停在车房里,连读者也恐怕已经觉得无聊起来的熟识的鳏夫的车子,就往门外驶出去了。“谢谢上帝!”乞乞科夫想,并且画了一个十字。绥里方鸣着鞭,彼得尔希加呢,先是站在踏台上面的,不久就和他并排坐下了,我们的主角是在高加索毯子上坐安稳,把皮靠枕垫在背后,紧压着两个热的白面包,那车子就从新迸跳起来了,多谢铺石路,可真有出色的震动力。乞乞科夫怀着一种奇特的,莫名其妙的心情,看着房屋,墙壁,篱垣和街道,都跟着车子的迸跳,显得一起一落,在他眼前慢慢的移过去。上帝知道,在他一生中,可还能再见不能呢?到一条十字路口,车子只得停止了,是被一个沿着大街,蜿蜒而来的大出丧遮了道。乞乞科夫把头伸出车子外面去,叫彼得尔希加问一问,这去下葬的是什么人。于是知道了这人是检事。乞乞科夫满不舒服的连忙缩在一个角落里,放下车子的皮帘,遮好了窗幔。当篷车停着的时候,绥里方和彼得尔希加都恭恭敬敬的脱了帽,留心注视着行列,尤其有味的是车子和其中的坐客,还好象在数着坐车的是多少人,步行的是多少人;他们的主人吩咐了他们不要和别人招呼,不要和熟识的仆役话别之后,也从皮幔的小窗洞里在窥探着行列。一切官员都露了顶,恭送着灵柩。乞乞科夫怕他们会看见自己的篷车;然而他们竟毫没有注意到。当送葬之际,他们是连平时常在争论的实际问题也没有提一句的。他们的思想都集中于自己;他们在想着新总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怎样的办这事,怎样的对他们。步行的官员们之后,跟着一串车子,里面是闺秀们,露着黑色的衣帽,看那手和嘴唇的动作,就知道她们是在起劲的谈天:大约也是议论新总督的到来,尤其是关于他要来开的跳舞会的准备,而且现在已在愁着自己的新的褶皱和发饰了。马车之后,又来了几辆空车子,一辆接着一辆的,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道路旷荡,我们的主角就又可以往前走。他拉开皮幔,从心底里叹出一口气来,说道:“这是检事!他做了一辈子人,现在可是死掉了!现在是报上怕要登载,说他在所有属员和一切人们的大悲痛之下,长辞了人间,他是一位可敬的市民,希有的父亲,丈夫的模范;他们怎不还要大写一通呢:恐怕接下去就说,那寡妇孤儿的血泪,一直送他到了坟头;然而如果接近的看起事情来,一探他的底细,除了你的浓眉毛之外,你可是毫没有什么动人之处了。”于是他吩咐绥里方赶快走,并且对自己说道:“我们遇着了大出丧,可是好得很,人说,路上看见棺材,是有运气的。”


这之间,车子已经通过了郊外的空虚荒僻的道路,立刻看见两面只有显示着街市尽头的延长的木棚子了。现在是铺石路也已走完,市门和市镇都在旅人的背后——到了荒凉的公路上。车子就又沿着驿道飞跑,两边是早就熟识了的景象:路标;站长;井;车子;货车;灰色的村庄和它的茶炊;农妇和拿着一个燕麦袋,跑出客栈来的活泼的大胡子的汉子;足登破草鞋,恐怕已经走了七百维尔斯他的巡行者;热闹的小镇和它那木造的店铺,粉桶,草鞋,面包和其余的旧货;斑驳的市门柱子;正在修缮的桥梁;两边的一望无际的平野;地主的旅行马车;骑马的兵丁,带一个满装枪弹的绿箱子,上面写道:送第几炮兵连!田地里的绿的,黄的,或则新耕的黑色的长条;在平野中到处出没,从远地里传来的忧郁的歌曲;淡烟里的松梢;漂到的钟声;蝇群似的乌鸦队;以及无穷无尽的地平线……唉唉,俄国呀!我的俄国呀!我在看你,从我那堂皇的,美丽的远处在看你了。贫瘠,很散漫和不愉快是你的各省府,没有一种造化的豪放的奇迹,曾蒙豪放的人工的超群之作的光荣——令人惊心悦目的,没有可见造在山石中间的许多窗牖的高殿的市镇,没有如画的树木和绕屋的藤萝,珠玑四溅的不竭的瀑布;用不着回过头去,去看那高入云际的岩岫;不见葡萄枝,藤蔓和无数的野蔷薇交织而成的幽暗的长夹道:也不见那些后面的耸在银色天空中的永久灿烂的高峰。你只是坦白,荒凉,平板;就像小点子,或是细线条,把你的小市镇站在平野里;毫不醒一下我们的眼睛。然而是一种什么不可捉摸的,非常神秘的力量,把我拉到你这里去的呢?为什么你那忧郁的,不息的,无远弗届,无海弗传的歌声,在我们的耳朵里响个不住的呢?有怎么一种奇异的魔力藏在这歌里面?其中有什么在叫唤,有什么在呜咽,竟这么奇特的抓住了人心?是什么声音,竟这么柔和我们的魂灵,深入心中,给以甜美的拥抱的呢?唉唉,俄国呀!说出来罢.你要我怎样?我们之间有着怎样的不可捉摸的联系?你为什么这样的凝视我,为什么怀着你所有的一切一切,把你的眼睛这么满是期望的向着我的呢?……我还是疑惑的,不动的站着,含雨的阴云已经盖在我的头上,而且把在你的无边的广漠中所发生的思想沉默了。这不可测度的开展和广漠是什么意思?莫非因为你自己是无穷的,就得在这里,在你的怀抱里,也生出无穷的思想吗?空间旷远,可以施展,可以迈步,这里不该生出英雄来吗?用了它一切的可怕,深深的震动了我的心曲的雄伟的空间,吓人的笼罩着我;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开了我的眼……唉唉,怎么的一种晃耀的,希奇的,未知的广远呵!我的俄国!……


“停住,停住,你这驴子!”乞乞科夫向绥里方叫喊道。


“我马上用这刀砍掉你!”一个飞驰的急差吆喝着,他胡子长有三尺多。“你不看见吗,这是官车?妈的!”于是那三驾马车,就像幻影似的在雷和烟云中消失了。

Section 20

然而这两个字里可藏着多么希罕的,神奇的蛊惑:公路!而且又多么的出色呢,这公路!一个晴天,秋叶,空气是凉爽的……你紧紧的裹在自己的雨衣里,帽子拉到耳朵边,舒服的缩在你的车角上!到得后来,寒气就从肢节上走掉,涌出温暖来了。马在跑着……有些磕睡了起来。眼睑合上了。朦胧中还听得一点“雪不白呀……”的歌儿,马的鼻息和轮子的响动,终于是把你的邻人挤在车角里,高声的打了鼾。然而你现在醒来了,已经走过了五站;月亮升在空中;你经过一个陌生的市镇,有旧式圆屋顶和昏沉的尖塔的教堂,有阴暗的木造的和雪白的石造的房屋;处处有一大条闪烁的月光,白麻布头巾似的罩在墙壁和街道上,漆黑的阴影斜躺在这上面,照亮了的木屋顶,像闪闪的金属一般的在发着光;一个人也没有:都睡了觉。只有一个孤独的灯,还点在这里或是那里的小窗里:是居民在修自己的长靴,或则面包师正在炉边做事罢?——你不高兴什么呢?唉唉,怎样的夜……天上的力!在这上面的是怎样的夜呀!唉唉,空气,唉唉,天空,在你那莫测的深处,在我们的上头,不可捉摸的明朗地,响亮地展开着的又高又远的天空!……夜的凉爽的呼息,吹着你的眼睛,唱着使你入于甜美的酣睡;于是你懵腾了,全不自觉,而且打鼾了——然而被你挤在车角上的可怜的邻人,却因为你这太重的负担,忿忿的一摇。你又从新醒了转来,你的面前就又是田地和平原;只见无际的野地,此外什么也没有。路标一个个的跑过去;天亮了;在苍白的,寒冷的地平线上,露出微弱的金色的光芒,朝风冷冰冰的,有力的吹着耳朵。你要裹好着外套!多么出色的寒冷呵!又来招你的睡眠可多么希奇!一震又震醒了你。太阳已经升在天顶了。“小心,小心!”你的旁边有人在喊着,车子驰下了峻坂来。下面等着一只渡船;一个很大的清池,在太阳下,铜锅似的在发闪;一个村庄,坡上是如画的小屋;旁边闪烁着村教堂的十字架,好象一颗星;蜂鸣似的响着农夫们的起劲的闲谈,还有肚子里的熬不下去的饥饿……我的上帝,这是很远很远的旅行的道路,可是多么美丽呵!每当陷没和沉溺,我总是立刻缒住你,你也总是拉我上来,宽仁的抓着我的臂膊!而且由这样子,又产生了多少满是神异的诗情的雄伟的思想和梦境,多少幸福的印象充实了魂灵!……


这时候,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的梦想,也不再这样的全是散文一类了。我们且来看一看他起了怎样的感情罢!首先是他简直毫无所感,单是不住的回过头去看,因为要断定那市镇是否的确已经在他的背后;但待到早已望不见,也没有了打铁店,没有了磨粉作坊,以及凡在市旁边常常遇着的一切,连石造教堂的白色塔尖也隐在地平线后的时候,他却把全盘注意都向着路上了;他向两边看,把N市忘得干干净净,好象他在很久,很久之前,还是早先的孩子时代,曾在那里住过似的。终于也遇到了使他觉得无聊的路,他就略闭了眼睛,把头靠在皮枕上。作者应该声明,到底找着了来说几句关于他那主角的话的机会,这是他觉得很高兴的,因为直到现在,实在总是——读者自己也很知道——忽而被罗士特来夫,忽而被什么一个跳舞会,忽而被闺秀们或者街谈巷议,或者是许多别的小事情所妨碍,这些小事情,要写进书里去,这才显得它小,但还在世界上飞扬之际,是当作极其重大,极其要紧的事件的。现在我们却要放下一切,专来做这工作了。


我很怀疑,我这诗篇里的主角,是否中了读者的意。在闺秀们中,他完全没有被中意,是已经可以断定的——因为闺秀们都愿意她们的主角是一位无不完全的模范,只要有一点极小的体质上或是精神上的缺点,那就从此完结了。作者更深一层的映进了他的魂灵,当作镜子来照清他的形象——这人在她们的眼睛里也还是毫无价值。乞乞科夫的肥胖和中年,就已经该是他的非常吃亏之处,这肥胖,是没有人原谅的,许多闺秀们会轻蔑的转过脸去,并且说道:“呸,多么讨厌!”唉唉,真是的!这些一切,作者都很明白,但话虽如此——他却还不能选一个正人君子来做主角……然而……在这故事里,可也许会听到未曾弹过的弦索,看见俄罗斯精神的无限的丰饶,一个男子,有神明一般的特长和德性,向我们走来,或者一个出色的俄国女儿,具有女性的一切之美,满是高尚的努力,甘作伟大的牺牲,在全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别个种族里的一切有德的男男女女,便在他们面前褪色,消失,恰如死文学的遇见了活言语一样!俄罗斯精神的一切强有力的活动,就要朗然分明……而且要明白了别国民不过触着浮面的,斯拉夫性情却抓得多么深,捏得多么紧……然而,为什么我应该来叙述另外还有什么事呢?已经到了男子的成年,锻炼过内面生活的严厉的苦功和孤独生活的清净的克己的诗人,倒像孩子似的忘其所以,是不相称的。各个事物,都自有它的地位和时候!然而也仍不选有德之士为主角。我们还可以说一说他为什么不选的原因。这是因为已经到了给可怜的有德家伙休息的时候;因为“有德之士”这句话已经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因为人们已经将有德之士当作竹马,而且没有一个作家不骑着他驰驱,还用鞭子以及天知道另外的东西鞭策他前进;因为人们已经把有德之士驱使得要死,快要连道德的影子也不剩,他身上只还留下几条肋骨和一点皮,因为人们简直已经并不尊重有德之士了。不,究竟也到了把坏人驾在车子前面的时候了!那么,我们就把他来驾在我们的车子前面罢!


我们的主角的出身,是不大清楚的。他的两亲是贵族,世袭的,还不过是本身的贵族呢——却只有敬爱的上帝明白。而且他和父母也不相像;至少,当他生下来的时候,有一个在场的亲戚,是生得很小俏的太太,我们乡下称为野鸭的,就抱着孩子,叫了起来道:“阿呀,我的天哪!这可和我豫料的一点不对呀!我想他是该像外祖母的,那就很好,不料他竟一点也不这样,倒如俗语里说的:不像爷,不像娘,倒像一个过路少年郎。”一开头,人生就偏执地,懊恼地,仿佛通过了一个遮着雪的昏暗的窗门似的来凝视他了;他的儿童时代,就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伙伴!一间小房子,一个小窗子,无论冬,夏,总是不开放;他的父亲是一个病人,身穿羊皮裹子的长外褂,赤脚套着编织的拖鞋;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叹着气,把唾沫吐在屋角的沙盂里,孩子就得永远坐在椅子上,捏着笔,指头和嘴唇沾满了墨水,当面学着不能规避的字:“汝毋妄言,应敬尊长,抱道在躬!”拖鞋的永久的拖曳和蹒跚,熟识的永久的森严的言语:“你又发昏了吗?”如果孩子厌倦了练习的单调,在字母上加一个小钩子或者小花纹,就得接受这一句;于是,是久已熟识,然而也总是苦痛的感觉,跟着这句话,就从背后伸过长指头的爪甲来,把耳轮拧得非常之疼痛。这是他最初的做孩子的景象,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了的。然而人生都变化得很突然和飞快:一个好天气的日子,春日的最初的光线刚刚温暖了地面,小河才开始着潺湲,那父亲就携着他的儿子的手,上了一辆四轮车,拉的是在我们马业们中叫做“喜鹊”的小花马;一个矮小的驼背的车夫赶着车,他是乞乞科夫的父亲所有的惟一的一家农奴的家长。这旅行几乎有一日半之久,在路上过了一夜,渡过一条小河,吃着冷馒头和烤羊肉,到第三天的早晨,这才到了市镇上。意外的辉煌和街道的壮丽,都给孩子一个很深的印象,使他诧异到大张了嘴巴,后来“喜鹊”和车子都陷在泥洼里了,这地方是一条又狭又峭,满是泥泞的街道的进口,那马四脚满是泥污,下死劲的挣了许多工夫,靠着驼背车夫和主人自己的策励,这才终于把车子和坐客从泥泞中拉出,到了一个小小的前园;这是站在小冈子上面的;旧的小房屋前面有两株正在开花的苹果树,树后是一片简陋的小园,只有一两株野薇,接骨木,和一直造在里面的小木屋,盖着木板,有一个半瞎的小窗。这里住着乞乞科夫的亲戚,是一位老得打皱的老婆婆,然而每天早晨还到市场去,后来就在茶炊上烘干她的袜子。她敲敲孩子的面颊,喜欢他长得这么胖,养得这么好。在这里,他就得从此住下,去进市立学校了。那父亲在老婆婆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就又上了路,回到家里去。当他的儿子和他作别的时候,他并没有淌下眼泪来:他给了半卢布的铜元,做做零用,更其重要的倒是几句智慧的教训:“你听哪,保甫卢沙,要学正经,不要胡涂,也不要胡闹,不过最要紧的是要博得你的上头和教师的欢心。只要和你的上头弄好,那么,即使你生来没有才能,学问不大长进,也都不打紧;你会赛过你所有的同学的。不要多交朋友,他们不会给你多大好处的;如果要交.那就拣一拣,要拣有钱有势的来做朋友,好帮帮你的忙,这才有用处。不要乱花钱,滥请客,倒要使别人请你吃,替你化;但顶要紧的是:省钱,积钱,世界上的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这却不能不要的。朋友和伙伴会欺骗你,你一倒运,首先抛弃你的是他们,但钱是永不会抛弃你的,即使遭了艰难或危险!只要有钱,你想怎样就怎样,什么都办得到,什么都做得成。”给了这智慧的教训之后,那父亲就受了他的儿子的告别,和“喜鹊”一同回去了。那儿子就从此不再看见他,然而他的言语和教训,却深刻的印进了魂灵。

Section 21

到第二天,保甫卢沙就上学校去了。对于规定的学科,他并不见得有特别的才能;优秀之处倒在肯用功和爱整洁;然而他立刻又迸出另外一种才能来:很切实的智力。他立刻明白了办法,和朋友交际,就遵照着父亲的教训,那就是使他们请自己吃,给自己化,他自己却一点也不破费,而且有时还得到赠品,后来看着机会,仍旧卖给原先的赠送者,事事俭省,是他孩子时候就学好了的。从父亲得来的半卢布,他不但一文也没有化,在这一年里倒还增加了数目,这是因为他显出一种伟大的创业精神来:用白蜡做成云雀,画得斑斓悦目,非常之贵的卖掉了。后来有一时期,他又试办着别样的投机事业,用的是这样的方法:他到市场上去买了食物来,进得学校,就坐在最富足,最有钱的人的旁边:一看出一个同学无精打采了——这就是觉得肚饿的征候——他就装作并非故意模样,在椅子下面,给他看见一个姜饼或者面饼的一角。待到引得人嘴馋,他于是取得一个价钱,并无一定,以馋的大小为标准。两个月之久,他又在房里不断的训练着一匹关在小木笼里的鼠子;到底练得那鼠子听着命令,用后脚直立,躺倒,站起了,他就一样的卖掉,得了大价钱。用这样的法子,积到大约五个卢布的时候,便缝在一个小袋里,再重新来积钱。和学校的上头的关系,他可更要聪明些。谁也不及他,能在椅子上坐得鼠子一般静。我们在这里应该声明一下,教师是最喜欢安静的人,而对于机灵的孩子却是受不住的;他觉得他们常常在笑他。一个学生,如果先被认作狡猾,爱闹的了,那么,他只要在椅子上略略一动,无意的把眉头一皱,教师就要对他发怒。他毫不宽假的窘迫他,责罚他。“我要教好你的骄傲和反抗!”他叫喊着说。“我看得你清清楚楚,比你自己还清楚!跪下!你要知道肚子饿是什么味道了!”于是这孩子就应该擦破膝盖,挨饿一天,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本领,资质,才能——这都是胡说白道!”教师常常说。“我顶着重的是品行。一个彬彬有礼的学生,就是连字母也不认识,一切学科我还是给他很好的分数;但一给我看出回嘴和笑人的坏脾气——就给一个零分,即使他有一个梭伦[92]藏在衣袋里!”所以他也很忿忿的憎恶克理罗夫[93],因为这人在他的寓言里说过:“喝酒毫不要紧,但要明白事情!”他又时常十分满足的,脸上和眼里全都光辉灿烂的,讲述他先前教过的学校,竟有这么安静,连一个蝇子在屋里飞过,也可以听出来,整整一个年,学生在授课时间中敢发一声咳嗽,醒一下鼻子的,连一回也没有,直到摇铃为止,谁也辨不出教室里有没有人。乞乞科夫立刻捉着了教师的精神和意思,懂得这好品行是什么了。在授课时间中,无论别人怎么来拧他,来抓他,他连一动眼,一皱眉的事,也一回也没有;铃声一响,乞乞科夫可就没命的奔到门口去,为的是争先把帽子递给那教师——那教师戴的是一顶普通的农家帽;于是首先跑出了教室,设法和他在路上遇到好几回,每一回又恭恭敬敬的除下了帽子。他的办法得了很出色的效验。自从他入校以来,成绩一直都很好,毕业是优等的文凭和全学科最好的分数,另外还有一本书,印着金字道:“敦品励学之赏。”当他离开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有着必须常常修剃的下巴的一表非凡的青年了。这时就死掉了他的父亲。他留给自己的儿子的是四件破旧的粗呢小衫,两件羊皮里子的旧长褂,以及全不足道的一点钱。那父亲分明是只会说节俭的好教训,自己却储蓄得很有限的,乞乞科夫立刻把古老的小屋子和连带的瘠地一起卖了一千个卢布,把住着的一家农奴送到市里去,自己就在那里住下,给国家去服务了。这时候,那最着重安静和好品行的可怜的教师,不知道为了他没本领,还是一种别的过失呢,却失了业;因为气愤,他就喝起酒来;但又立刻没有了钱;生病,无法可想,连一口面包也得不到,他只好长久饿在一间冰冷的偏僻的阁楼里。那些先前为了顽皮和乖巧,他总是斥为顽梗和骄傲的学生们,一知道他的景况,便赶紧来募集一点钱,有几个还因此卖掉了自己的缺少不得的物件;只有保甫卢沙·乞乞科夫却推托了,说他一无所有,单捐了一枚小气的五戈贝克的银钱,同学们向他说了一句:哼,你这吝啬鬼!便抛在地上了。可怜的教师一知道他先前的学生的这举动,就用两手掩了脸;像一个孱弱的孩子,眼泪滔滔不绝,涌出他昏浊的眼睛来,“在临死的床上,上帝还送我这眼泪!”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到得知道了乞乞科夫怎样对他的时候,他就苦痛的叹息,接着道:“唉唉,保甫卢沙,保甫卢沙!人是多么会变化呵!他曾是怎样的一个驯良的好孩子呀!他毫不粗野,软得像丝绢一样。他骗了我了,唉唉,他真的骗了我了!……”


但也不能说我们的主角的天性,竟有这样的冷酷和顽固,感情竟有这样的麻木,至于不知道怜悯和同情。这两种感情,他是都很觉得的,而且还准备了帮助,只因为他不能动用那决计不再动用的款子,所以也不能捐很多的钱:总而言之,父亲的“要省钱,积钱”的忠告,是已经落在肥地上了。不过他也并非为钱而爱钱;吝啬还不全是支配他的发条。不是的,这并非指使他的原动力;他所企慕的是无不舒服的安乐富足的生活,车马,整顿的家计,美味的饭菜——这才是占领了他,驱策着他的东西。所以他要刻苦了自己和别人,一文一文的省钱,积钱,直到尝饱了这一切阔绰的时候。倘有一个有钱人坐了华美的轻车,驾着马具辉煌的高头大马,从他旁边经过,他就生根似的站下来,于是好象从大梦里醒来一样,说道:“而且他是一个普通的助理,却烫着蜷头发!”凡有显示着豪富和安乐的,都给他一个很深的印象,连他自己也不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出了学校以后,他一刻也没有安静过:希望很强,要赶快找一种职业,给国家去服务。然而,虽有优等的文凭,却不过就了财政厅里的一个不相干的位置;没有奥援,是弄不到很远的窠儿的!终于他又找着了一点小事情,薪水每年三四十卢布。但他决计献身于这职务,把所有障碍都打退,克服。他真的显出未曾前闻的克己和忍耐来了,用最要的事情来节制了自己的需要。从早晨一早起到很迟的晚上止,总是毫不疲倦的坐在桌子前面,倾注精神和肉体的全力,写呀写呀,都化在他的文件上,不很回家,睡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有时就和当差的和管门的一同吃中饭,而且知道顶要紧的是干净的,高尚的外观,衣服像样,脸上有一种令人愉快的表情,还要从举动上,显出他是一位真正的上等人。这里应该说,财政厅的官员,是尤以他们的质朴和讨厌见长的。所有脸孔,都像烤得不好的白面包;一边的面颊是鼓起的,下巴是歪的,上唇肿得像一个水泡,而且还要开着裂;总而言之,他们都很不漂亮。他们都用一种很凶的言语,声音很粗,好象要打人;在巴克呼斯大仙[94]那里,他们献了很多的牺牲,在证明斯拉夫民族里,也还剩着不少邪教的残滓;唔,他们还时常有点醉醺醺的来办公,使办公室实在不愉快,至少也只好称这里的空气为酒香。在这样的官员里,乞乞科夫当然是惹眼的了,一切事情,他几乎和他们完全相反;他的相貌是动人的,他的声音是愉快的,而且什么酒类都不喝。然而他的前途还是很暗淡。他得了一位很老的科长来做上司,是石头似的没感觉和不摇动的好模范;总是不可亲近,脸上从来没有显过一点笑影,对人从来没有给过一句亲热的招呼,或者问一问安好。在家里或在街上,谁也没有见过他和老样子有些不同;他从不表示一点兴趣或者似乎对于别人的命运的同情;没有见过他喝醉和醉得呵呵大笑;没有闹过强盗在酩酊时候似的豪兴;——而且连一点影子也找不出。他是出于善恶之外的,然而在这绝无强烈的感情和情热中,却藏着一点可怕。他那大理石脸孔上,找不出什么不匀称的特征,但也记不起相像的人脸,线条都凑合得很草率。不过一看许多痘痕和麻点,却是属于那魔鬼在夜里来撒了豆的脸孔一类的。和这样的人物去亲近,想讨他的欢喜,人总以为决非一切人力所能及的罢;然而乞乞科夫竟去尝试了。他先从各种琐细的小事情上去迎合他;他悉心研究,科长用的鹅毛笔是怎样削法的,于是照样的削好几枝,放在他容易看见的处所;把他桌子上的尘沙和烟灰吹掉,擦去;给墨水瓶换上一块新布片;记住了他的帽子挂在那里——那世界上最讨人厌的帽子,每当散直之前,就取来放在他的旁边;如果他的背脊在墙壁上摩白了,就替他去刷,而且很赶紧。然而这些都丝毫没有效验,仿佛简直并无其事一样。乞乞科夫终于打听到他那上司的家族情形了:他知道他有一个成年的女儿,那脸孔也生得好象“在夜里撒了豆。”于是他就准备从这一边去攻城。他查出了每礼拜日她前去的是那一个教堂;每回都穿得很漂亮,很整齐,衬着出色的笔挺的硬胸衣,站在她对面,这事情有结果:严厉的科长软下来了,邀他去喝茶!马上见了大进步,乞乞科夫就搬到他的家里去,于是又立刻弄得必不可缺;他买面粉和白糖,像自己的未婚妻似的和那女儿来往,称科长先生为“爸爸,”在他的手上接吻。衙门里大家相信,在二月底,大精进日之前,是要举行婚礼的。严厉的科长就替他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出力,不多久,乞乞科夫自己就当了科长,坐在一个刚刚空出的位置上了。这大约正是他亲近老科长的主要目的,因为这一天,他就悄悄的把行李搬回家里去,第二天已经住在别的屋子里了。他中止了尊科长为“爸爸”和在他手上接吻,婚礼这件事是从此永远拖下去,几乎好象简直并没有提起过似的。然而他如果遇见科长,却仍旧殷勤的抢先和他握手,请他去喝茶,使这老头子虽然很麻木,极冷淡,也每次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他骗我,这恶鬼!”


这是最大的难关,然而现在通过了。从此就很容易,一路更加顺当的向前进。大家尊重他起来了。他具备了凡有想要打出这世界去的人们所必需的一切:愉快的态度,优美的举动,以及办事上的大胆的决断。用了这手段,不久就补了一个一般之所谓“好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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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应该知道,在这时候,是开始严禁了收贿的。但一切规条都吓不倒他,倒时常利用它来收自己的利益,而且还显出了每当严禁时候,却更加旺盛的真正俄罗斯式的发明精神来。他的办法是这样的:倘有一个请愿人出现,把手伸进衣袋里,要摸出一张谁都极熟的在我们俄国称为“呵凡斯基公爵绍介信”[95]的来——他就马上显出和气的微笑,紧紧的按住了请愿人的手,说道:“你以为我是……不必,真的!不必!这是我们的义务和责任,就是没有报酬我们也应该办的!这一点,您放心就是。一到明天早上,就什么都妥当了!我可以问您住在那儿吗?您全不必自己费神。一切都会替您送到府上去的!”吃惊的请愿人很感动的回到家里去,自己想道:“这才是一个人!唉唉,要多一点,这才好,这是真的宝石呵!”然而请愿人等候了一天,等候了两天,却还是总不见他的文件送到家里去。到第三天也一样。他再上官厅去一趟——简直还没有看过他的呈文。他再去找他的宝石。“阿呀,对不起,对不起,”乞乞科夫优雅的说,一面握住了那位先生的两只手:“我们实在忙得要命,但是明天,明天您一定收到的!这真连我自己也非常过意不去!”和这些话,还伴着蛊惑的态度。如果这时衣角敞开了,他就连忙用手来整好,这样的敷衍了对手。然而文件却仍旧没有来,无论明天,后天,以至再后天。请愿人于是要想一想了:“哼,恐怕一定有些别的缘故罢?”他去探问,得了这样的回答:“书记得要一点!”——“当然,我怎么可以不给他呢:他们照例有他们的二十五个戈贝克,可是五十个也可以的。”——“不,那可不行,您至少得给他一张白票子。”[96]——“什么?给书记一张白的?”请愿人吓得叫了起来。“是的,您为什么只是这么的出惊呢?”人回答他说。“书记确是只有他们的二十五戈贝克的,其余的要送到上头去!”于是麻木的请愿人就敲一下自己的头,忿忿的诅咒新规则,诅咒禁收贿和官场的非常精炼的交际式。在先前,人们至少是知道办法:给头儿放一张红的票子[97]在桌子上,事情就有了着落,现在却要牺牲一张白的了,还要化掉整整一礼拜工夫,这才明白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妈的这大人老爷们的廉洁和清高!请愿人自然是完全不错的:可是现在也不再有收贿:所有上司都是正经的,高尚的人物,只有书记和秘书还是恶根和强盗。但不多久,乞乞科夫的前面展开一片活动的大场面来了:成立了一个建筑很大的官家屋子的委员会。在这委员会里,乞乞科夫也入了选,而且是其中的一个最活动的分子。大家立刻来办公。给这官家建筑出力了,六年之久,然而为了气候,或者因为材料,这建筑简直不想往前走,总是跨不出地基以外去。但会里的委员们,却在市边的各处,造起一排京式的很好看的屋子来了;大约是那些地方的地面好一点。委员老爷们已经开始在享福,并且立了家庭的基础,到现在,乞乞科夫这才在新的景况之下,脱离了他那严厉的禁制和克己的重担的压迫。到现在,他这才对于向来看得很重的大斋[98]规则,决计通融办理,而且到现在,他才明白了对于人还不能自主的如火的青年时代力加抑制的那些享乐,他也并不是敌人。他竟阔绰起来了,雇厨子,买漂亮的荷兰小衫。他也买了外省无法买到的,特别是深灰和发光的淡红颜色的衣料,也办了一对高头大马,还自己来操纵他的车,捏好缰绳,使边马出色的驰骋;现在也已经染上用一块海绵,醮着水和可伦香水的混合物,来拭身体的习惯了,已经为了要使自己的皮肤软滑,购买重价的肥皂了,已经……


但那老废物的位置上,忽然换了新长官,是一个严厉的军人,贿赂系统和一切所谓不正和不端的死敌。到第二天,他就使所有官员全都惶恐了起来,直到最末的一个;要求收支帐目,到处发见了漏洞,看起来,什么总数都不对,立刻注意到京式的体面的屋子——而且接着就执行了调查。官员们被停职了;京式屋子被官家所没收,变作各种慈善事业机关和新兵的学校了;所有官员们都受了严重的道德的训斥,而尤其是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他的脸虽然有愉快的表情,却忽然很招了上司的憎厌——究竟为什么呢——可只有上帝知道;这些事是往往并无缘故的——总之,他讨厌乞乞科夫得要死。而且这铁面无私的长官,发起怒来也可怕得很!然而他究竟不过是一个老兵,不明白文官们的一切精致的曲折和乖巧,别的一些官就仗着相貌老实和办事熟练的混骗,蒙恩得到登用了,于是这位将军就马上落在更大,更坏的恶棍的手里,而他却完全不知道;竟还在满足,自以为找着了好人,而且认真的自负,他怎样的善于从才能和本领上,来辨别和鉴定人。官员们立刻看透了他的性格和脾气。他的下属,就全是激烈的真理疯子,对于不正和不法,都毫不宽容的惩罚;无论那里,一遇到这等事,他们就穷追它,恰如渔人的捏着鱼叉,去追一条肥大的白鲟鱼一样,而且实在也有很大的结果,过不多久,每人就都有几千卢布的财产了。这时候,先前的官员也回来了很不少,又蒙宽恩,仍见收录;只有乞乞科夫独没有再回衙门的运气;虽有将军的秘书长因为一封呵凡斯基公爵的绍介信的督促,很替他出力,替他设法,这人,是最善于控御将军的鼻子的——然而他什么也办不成。将军原是一个被牵着鼻子跑来跑去的人(他自己当然并不觉得的;)但倘若他的脑袋里起了一种想头,那就牢得像一枚铁钉,决非人力所能拔出。这聪明的秘书长办得到的一切,是消灭先前的龌龊的履历,然而也只好打动他的长官,是诉之于他的同情,并且用浓烈的色采,向他画出乞乞科夫的悲惨的运命,和他那不幸的,然而其实是幸而完全没有的家族罢了。

Section 23

“怎么的!”乞乞科夫说。“我钓着的了,拉上来的了,可是这东西又断掉了——这没有话好说。就是号啕大哭,也不能使这不幸变好的。还不如做事情去!”于是他决计从新开始他的行径,用忍耐武装起来,甘心抑制他先前那样的阔绰。他决计搬到一个别的市上去,在那里博得名声。然而一切都不十分顺手。在很短的时光中,他改换了两三回他的职业,因为那些事情,全是龌龊而且讨厌的。读者应该知道,在闲雅和洁净上,乞乞科夫是这世界上不可多得的人。开初虽然也只得在不干净的社会里活动,但他的魂灵却总是纯洁,无瑕的,所以他在衙门的公事房里,桌子也喜欢磁漆,而且一切都显得高尚和精致。他决不许自己的谈吐中,有一句不雅的言语,别人的话里倘有疏忽了他的品级和身分的句子,他也很不高兴。我相信,这大约是读者也很赞成的罢,如果知道了他每两天换一次白衬衫;夏天的大热时候,那就每天换两次:些微的不愉快的气味,他的灵敏的嗅觉机关是受不住的。所以每当彼得尔希加进来替他脱衣服,脱长靴,他总是用两粒丁香塞在鼻孔里;而且他那神经之娇嫩,是往往赛过一位年青小姐的;所以要再混进谁都发着烧酒气,全无礼貌的一伙里面去,真也苦痛得很。他虽然勉力自持,但在这样的逆境和坏运道之下,竟也瘦了一点,而且显出绿莹莹的脸色来了。当读者最初遇见,和他相识的时候,他是正在开始发胖,成了圆圆的,合式的身样了的;每一照镜,他已经常常想到尘世的快乐:一位漂亮的夫人,一间住满的孩子房,于是他脸上就和这思想一同露出微笑;但现在如果偶向镜子一瞥,就不禁叫喊起来道:“神圣的圣母,我是多么丑了呵!”他从此长久不高兴去照镜子了。然而我们的主角担受着一切,坚忍地,勇敢地担受着——于是他到底在税关上得了一个位置。我们应该在这里说明,这样的地位,本来久已是他的秘密希望的对象。他看见过税务官员弄到怎样的好看到出奇的外国货,把怎样的出色的麻纱和磁器去送他的姊妹、教母和婶娘。他屡次叹息着叫喊道:“但愿我也去得成:国界不远,四近都是有教育的人,还能穿多么精致的荷兰小衫呀!”我们还应该附白一下,他也还想着使皮肤洁白柔软,使面颊鲜活发光的一种特别的法兰西肥皂;这是什么商标呢,上帝知道,总之,他推测起来,是只在国界上才有的。所以,他虽然久已神往于税关,但从建筑委员会办事所发生出来的目前的利益,却把他暂时按下,他说得很不错,当建筑委员会还总是手里的麻雀时,税关也不过是屋顶上的鸽子罢了。现在他却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进税关去——而且也真的进去了。他用了真正的火一般热心去办事。好象命里也注定他来做税务官吏似的。三四个礼拜后,他已经把税关事务练习得这样的熟悉,从头到底什么都明白了:他全不用称,也不用量;因为他只要一看发票,立刻知道包裹里有几丈匹头;只消用手把袋子一提,就说得出有多少重量;至于检查,那是他呢,恰如他自己的同事所说一样,简直是“一条好猎狗似的嗅觉:”这也实在很奇怪,他会耐心的去瞎查每个纽扣,而且都做得绝顶的冷静,又是出奇的文雅的。就是那被检查的不幸的对手气得发昏,失了一切自制的力量,恨不得在他愉快的脸上,重重的给一个耳刮子的时候,他也仍然神色自若,总是一样的说得很和气:“您肯赏光,劳您的驾,站起一下子来罢!”或是:“您肯屈驾,太太,到间壁的屋子里去一下么?那里有一位我们公务人员的夫人,想和您谈几句天呢,”或者“请您许可,我在您那外套的里子上,用小刀拆开一点点罢。”和这话同时,他就非常冷静的从这地方拉出头巾,围巾以及别的东西来,简直好象在翻自己的箱子一样。连上司也说,这是一个精怪,不是人。他到处搜出些东西:车轮间,车辕中,马耳朵里,以及上帝知道什么另外的处所,这些处所,没有一个诗人会想到去搜寻,只有税务官员这才想得出来的。那可怜的旅客通过了国境之后,很久还不能定下心神来,揩掉从一切毛孔中涌出的大汗,画一个十字,喃喃的说道:“阿唷,阿唷!”他的境遇好象一个逃出密室来的中学生,教师叫他进去听几句小教训,却竟是完全出于意外的挨了一顿痛打。对于他,私贩子一时毫没有法子想:他是所有波兰一带的犹太人帮的灾星和恶煞。他的正直和廉洁是无比的,而且也是出乎自然以上的。他从那些因为省掉无谓的登记,就不再充公的没收的货品和截留的东西上,决不沾一点光。办事有一种这样的毫不自私自利的热心,当然要惹起大家的惊异,终于也传到长官的耳朵里去了。他升了一极,并且赶紧向长官上了一个条陈,说怎样才可以捕获全部偷运者,加以法办。在这条陈上,还请给他以实行方法的委任。他立刻被任为指挥长,得了施行一切调查搜检的绝对的全权。他所要的就正是这一件。在这时候,私贩们恰恰也成立了一个大团体,做得很有心计,也很有盘算:这无耻的勾当,准备要赚钱一百万。乞乞科夫是早已知道了一点的,但当私贩们派人来通关节时,却遭了拒绝,他很冷淡的说,时候还没有到。一到掌握了一切关键之后,他便使人去通知这团体,告诉他们道:现在是时候了。他算得很正确。只在一年里面,他就能够赚得比二十年的热心办公还要多。他在先前是不愿意和他们合作的,因为他还不像一个棋中之帅,所以分起来也很有限。现在可是完全不同了,现在他可以对他们提出条件去了。因为要事情十分稳当,他又去引别一个官吏加入自己这面来,这计划成功了,那同事虽然头发已经雪白,竟不能拒绝他的诱惑。契约一结好,团体就进向了实行。他们的第一番活动,是见了冠冕堂皇的结果的。读者一定已经听到过关于西班牙羊的巧计的旅行这一个有名的,时常讲起的故事了的罢,那羊外面又蒙着一张皮,通过了国境,皮下面却藏着值到一百万的孛拉彭德[99]的花边。这事情就正出在乞乞科夫做着税务官的时候。如果他自己不去参加这计划,世界上是没有一个犹太人办得妥这类玩意的。羊通过了国境三四回之后,两个官员就各各有了四十万卢布的财产。哦,人们私议,是乞乞科夫怕要到五十万的了,因为他比别一个还要放肆点。只要没有一匹该死的羊捣乱,上帝才知道这大财是会发到怎么一个值得赞叹的总数呢。恶魔来搅扰这两位官。公羊触动了他们,他们无缘无故的彼此弄出事来了。正在快活的谈天的时候,乞乞科夫也许多喝了一点酒罢,就称那一个官为教士的儿子,那人虽然确是教士的儿子,但不知怎的却非常的以为受辱,就很激烈,很锋利的回过来。他说道:“你胡说!我是五等官,不是教士的儿子。你倒恐怕是教士的儿子!”因为要给对手一个刺,使他更加懊恼,就再添上一句道:“哼,一定是的!”他虽然把加在自己头上的坏话,回敬了我们的乞乞科夫,虽然那“哼,一定是的!”的一转,已经够得利害,他却另外还向长官送了一个秘密的告发。听人说,除此之外,他们俩原已为了一个活泼茁壮的女人,正在争风吃醋了的,那女人呢,用官们的表现法来说,那就是“切实”到像一个萝卜,哦,那人还雇了两个很有力气的家伙,要夜里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把我们的主角狠命的打一通;然而到底也还是两位老爷们发胡涂,该女人是已经被一位勖玛哈略夫大尉弄了去的了。那实情究竟怎么样呢,可只有上帝知道。总之,和私贩们的秘密关系是传扬开来,显露出来了。五等文官立刻翻筋斗,但他拉自己的同事也翻了一个筋斗。他们被传到法庭上去,他们的全部财产都被查抄,就像在他们的负罪的头上来了一个晴天霹雳。他们的精神好象被烟雾所笼罩,到得清楚起来,这才栗然的明白了自己犯了什么事,五等文官禁不起这运命的打击,在什么地方穷死了,但六等文官却没有倒运,还是牢牢的站着。纵使前来搜查的官们的嗅觉有多么细致,他也能稳安的藏下了财产的一部分;他用尽了一切凡有识得透,做得多的深通世故的人的策略和口实:这里用合式的态度,那里用动人的言语,而且用些决不令人难受的谄媚,博得官们的帮忙,有时还塞给他们一点点,总而言之,他知道把他的事情怎么化小,纵使无论如何逃不出刑事裁判,至少,也不像他的同事那样没面子的收场。自然:财产和一切出色的外国货是不见了;这些东西,都跑到别个鉴赏家的手里去了。剩在这里的,是他从这大破绽里救出来的,藏着应急的至多一万卢布,还有两打荷兰小衫,一辆年青独身者所坐的小马车,以及两个农奴:马夫绥里方和跟丁彼得尔希加,此外是因为税务官员的纯粹的好心,留给他的五六块肥皂:使他把他的脸好弄得很是干净和光鲜——这就是一切。我们的主角现在又一下子陷在这样的逆境里了!忽然来毁坏了他的,是多么一个吓人的坏运道!他称这为:因真理而受苦。人们也许想,在这些变动,历练,运命的打击和人生的恶趣之后,他会带了他那最后的伤心的一万块,躲到外省的平安的角落里,从此在那里锈下去:身穿印花的睡衣,坐在小屋的窗口,看着农夫们在礼拜天怎样的打架,或者也许为了保养,到鸡棚那边去走一趟,查一下那一只可以烧汤,那么,他的生活就真的很闲静,而且为他设想,也并非过得毫无意思的罢。然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对于我们的主角的不屈不挠的性格之坚强,人只好又说他不错。经过了够使一个人纵不灭亡,但遇事总不免沉静和驯良下去的一切这些打击之后,在他那里却仍没有消掉那未曾前闻的热情。他懊恼,他愤怒,唠叨全世界,骂运命的不公平,恨人们的奸恶,然而他不能放掉再来一个新的尝试。总而言之,他显出一种英雄气概来了,在这前面,那发源于迟钝的血液循环的德国人的萎靡不振的忍耐,就缩得一无所有。乞乞科夫的血液,却是火一般在脉管里流行的,倘要驾御一切要从这里奔迸出来,自由活动的欲望,必须有坚强的,明晰的意志。他这样那样的反省了许多时,而且总反省出一些正当。为什么我竟这样子?为什么现在不幸应该闯到我的头上来?那么,现在难得了职业?人都在图谋好处。我没有陷害过什么人,没有抢掠过一个寡妇,没有弄得谁去做乞丐,我不过取了一点余剩,别人站在我的地位上,也要伸下手去的。我不趁这机会揩点油,别人也要来揩的。为什么别人可以称心享福?为什么我却应该蛆虫似的烂掉?我现在是什么东西?我还有什么用处?我现在怎么和一个体面的一家之父见面呢?如果我一想到空活在这世界上,能不觉得良心的苛责吗?而且将来我的孩子们会怎么说呢?——“看我们的父亲罢,”他们会说:“他是一只猪,毫不留给我们一点财产。”

Section 24

我们已经知道,乞乞科夫是很担心着他的后代的。这是一件发痒似的事情。假使嘴唇上不常涌出这奇特的,渺茫的“我的孩子们会怎么说呢?”的问题来,许多人就未必这么深的去捞别人的袋子了。未来的一家之父却赶忙去捞一切手头的东西,恰如一匹谨慎的雄猫,惴惴的斜视着两边,看主人可在近地:只要看到一块肥皂,一枝蜡烛,一片脂肪,爪下的一只金丝雀,他就全都抓来,什么也不放过。我们的主角在这么的慨叹和诉苦,但他的头却不断的在用功。他固执的要想出一些什么来;只还缺新建设的计划。他又缩小了,他又开始辛苦的工作生活,他又无不省俭,他又下了高尚和纯净的天,掉在龌龊和困苦的存在里了。在等候着好机会之间,总算得了法院代书人的职务,这职业者,在我们这里是还没有争得公民资格,非忍受各方面的打和推不可,被法院小官和他们的上司所轻蔑,判定了候在房外,并挨各种欺侮呵斥的苦恼的。然而艰难使我们的主角炼成一切的本领。在他所委托执行的许多公务中,也有这样的一件事:是有几百个农奴到救济局里来做抵押。那些农奴所属的土地,已经成为荒场。可怕的家畜传染病,奸恶经理人的舞弊,送掉顶好的农奴的时疫,坏收成,以及地主的不小的胡涂,都使这成为不毛之地。主人往墨斯科造起时髦房子来,装饰的最新式,最适意,但却把他的财产化得不剩一文钱,至于连吃也不容易。于是他只好把还剩在他手里的惟一的田地,拿去做抵押了向国家抵押的事,当时还不很明白,而且试办未久,所以要决定这一步,总不免心怀一点疑惧。乞乞科夫以代书人的资格,先来准备下一切;他首先是博得所有在场人的欢心,(没有这豫先的调度,谁都知道是连简单的讯问也轮不到的——总得每人有一瓶玛克拉酒才好,)待到确实的笼络住了所有官员之后,他才告诉他们说:这事件里还有一点必须注意的情形:“农奴的一半是已经死掉了的,要防后来会有什么申诉……”——“但他们是还写在户口调查册上的罢,不是吗?”秘书官说。“自然,”乞乞科夫回答道。——“那么,你还怕什么呢?”秘书官道。“这一个死掉,别一个会生,并无失少呀,这么样就成。”谁都看见,这位秘书官是能够用诗来说话的。但在我们的主角的头里,却闪出一个人所能想到的最天才的思想来了。“唉,我这老实人!”他对自己说。“我在找我的手套,它却就塞在自己的腰带上!趁新的人口调查还没有造好之前,我去买了所有死掉了的人们来;一下子弄它一千个,于是到救济局里去抵押;那么,每个魂灵我就有二百卢布,目前足可以弄到二十万卢布了!而且现在恰是最好的时机,时疫正在流行,靠上帝,送命的很不少!地主们输光了他的钱,到处游荡,把财产化得一点不剩,都想往彼得堡去做官:抛下田地,经理人又不很帮他们,收租也逐年的难起来;单是用不着再付人头税,都不知道他们多么愿意把死掉的魂灵让给我呢,唔,恐怕我到底只要化一两个戈贝克就什么都拿来了。这自然是不容易的,要费许多力,人只好永远在苦海里漂泛,掉下去,又从此造出新的历史来。然而人究竟为什么要他的聪明呢?所谓好事情,就是很不真实,没有人真肯相信的事情。自然,不连田地,是不能买,也不能押的;但我用移住的目的去买,自然,移住的目的;滔律支省和赫尔生省的荒地,现在几乎可以不化钱的去领;那地方你就可以移民的,心里想多少就多少!我简直送他们到那地方去:到赫尔生省去;使他们住下!移民是要履行法律的程序,遵照设定的条文,经过裁决的。如果他们要证明书,可以,我不反对。为什么不可以?我也能拿出一个地方审判厅长亲笔署名的证明书来的。这田地,就叫作‘乞乞科夫庄,’或者用我的本名,称为‘保甫尔村’罢。”在我们的主角的头里,建设了这奇特的计划;读者对于这,是否十分感谢呢,我毫不知道,但作者却觉得应该不可以言语形容的感谢的;无论如何,假使乞乞科夫没有发生这思想——这诗篇也不会看见世界的光了。


他依照俄国的习惯,划过一个十字之后,要实行他的大计划了。他要撒着谎,他是在找寻一块可以住下的小地方,还用许多另外的口实,到我们国度里的边疆僻壤去察看,尤其是比别处蒙着更多的灾害之处,就是:荒歉,死亡以及别的种种。一言以蔽之,是给他极好的机会,十分便宜的买到他所需要的农奴的地方。他决不随便去找任何的地主,却从他的口味来挑选人,这就是,须是和他做成这一种交易,不会怎样的棘手。他先设法去和他接近,赚得他的交情,使农奴可以白白的送他,自己无须破费。在我们这故事的进行中,出现的人物虽然总不合他的口味,但读者却也不能嗔怪作者的:这是乞乞科夫的错;因为这里他是局面的主人公,他想往那里去,我们也只好跟着他。如果有人加以责备,说我们的人物和性格都模胡,轻淡,那么,我们这一面也只能总是反复的说,在一件事情的开初,是不能测度它的全部情状,以及经过的广和深的。坐车到一个都会去,即使是繁华的首都,也往往毫无趣味。先是什么都显得灰色,单调。无边际的工厂和熏黑的作场干燥无味的屹立着。稍迟就出现了六层楼房的屋角,体面的店铺,挂着的招牌,街道的长行和钟楼,圆柱,雕象,教堂,还有街上的喧嚣和灿烂,以及人的手和人的精神所创造的奇迹。

Section 25

第一回的购买是怎样的成交,读者已经看见了;这事件怎样地展开,怎样的成功和失败等候着我们的主角,他怎样地打胜和克服更其艰难的障碍,还有是强大的形象怎样地在我们前面开步,极其秘密的杠杆怎样地使我们这泛滥很广的故事运行,水平线怎样地激荡起来,于是迸为堂皇的抒情诗的洪流呢,我们到后来就看见。一位中年的绅士,一辆年青独身者常坐的马车,跟丁彼得尔希加,马夫绥里方和驾车的三头骏马,从议员到卑劣的花马,是我们已经绍介过了的,由这些编成的我们的旅团,要走的是一条远路。于此就可见我们的主角的生涯。但也许大家还希望我用最后的一笔,描出性格来罢:从他的德行方面说起来,他是怎样的人呢?他并不是具备一切道德,优长,以及无不完善的英雄——那是明明白白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人?那就是一个恶棍了罢?为什么立刻就是一个恶棍?对于别人,我们又何必这么严厉呢?我们这里,现在是已经没有恶棍的了。有的是仁善的,坚定的,和气的人,不过对于公然的侮辱,肯献出他的脸相来迎接颊上的一击的,却还是少得很。这一种类,我们只能找出两三个,他们自然立刻高声的谈起道德来。最确切是称他为好掌柜或是得利的天才。得利的欲望——是罪魁祸首,它就是世间称为“不很干净”的一切关系和事务的原因。自然,这样的性格,是有一点招人反感的,就是读者,即使在自己的一生中,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引他到自己的家里来,和他消遣过许多愉快的时间,但一在什么戏曲里,或者一篇诗歌里遇见,却就疑忌的向他看。然而什么性格都不畏惮,倒放出考察的眼光,来把握他那最内部的欲望的弹簧的人,是聪明,聪明,第三个聪明的;在人,什么都变化得很迅速;一瞬息间,内部就有可怕的虫蛆做了窠,不住的生长起来,把所有的生活力吸得干干净净。还有已经不只发现过一回的,是一个人系出高门,不但是剧烈的热情生长得很强盛,倒往往因为一种可怜的渺小的欲望,忘却了崇高的神圣的义务,向无聊的空虚里,去找伟大和尊荣了。像海中沙的,是人的热情,彼此无一相像,开初是无不柔顺,听命于人的,高超的也如卑俗的一样,但后来却成为可怕的暴君。恭喜的是从中选取最美的热情的人:他的无边的幸福逐日逐时的生长起来,愈进愈深的他进了他的魂灵的无际的天国。然而也有并不由人挑选的热情。这是和人一同出世的,却没有能够推开它的力量。它所驱使的是最高的计划,有一点东西含在这里面,在人的一生中决不暂时沉默,总在叫唤和招呼。使下界的大竞走场至于完成,乃是它的目的,无论它以朦胧的姿态游行,或者以使全世界发大欢呼的辉煌的现象,在我们面前经过——完全一样——它的到来,是为了给人以未知之善的。在驱使和催促我们的主角乞乞科夫的,大约也是发源于热情的罢,这非出于他自己,是伏在他的冰冷的生涯中,将来要令人向上天的智慧曲膝,而且微如尘沙的。至于这形象,为什么不就在目下已经出世的这诗篇里出现呢,却还是一个秘密。


但大家不满足于我们的主角,并不是苦楚;更其苦楚和伤心的倒是这:我的魂灵里生活着推不开的确信,是无论如何,读者竟会满足于这主角,满足于就是这一个乞乞科夫的。如果作者不去洞察他的心,如果他不去搅起那瞒着人眼,遮盖起来的,活在他的魂灵的最底里的一切,如果他不去揭破那谁也不肯对人明说的,他的秘密的心思,却只写得他像全市镇里,玛尼罗夫以及所有别的人们——那样子,——那么,大家就会非常满足,谁都把他当作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的罢。不过他的姿态和形象,也就当然不会那么活泼的在我们眼前出现:因此也没有什么感动,事后还在振撼我们的魂灵,我们只要一放下书本就又可以安详的坐到那全俄之乐的我们的打牌桌子前面去了。是的,我的体面的读者,你们是不喜欢看人的精赤条条的可怜相的:“看什么呢?”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们自己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卑鄙和胡涂吗?即使没有这书,人也常常看见无法自慰的物事的。还是给我们看看惊心动魄的美丽的东西罢!来帮帮我们,还是使我们忘记自己罢!”——“为什么你要来告诉我,说我的经济不行的呀,弟兄?”一个地主对他的管家说。“没有你,我也明白,好朋友;你就竟不会谈谈什么别的了吗?是不是?还是帮我忘记一切,不要想到它的好——那么,我就幸福了。”钱也一样,是用它来经营田地的,却为了忘却自己,用各种手段去化掉。连也许能够忽然发见大富源的精神,也睡了觉了;他的田地拍卖了,地主为了忘却自己,只好去乞食;带着一个原是出奇的下贱和庸俗,连自己看见也要大吃一吓的魂灵。


对于作者,还有一种别样的申斥;这是出于所谓爱国者的,他们幽闲的坐在自己的窠里,做着随随便便的事情,在别人的粮食上,抽着好签子,积起了一批财产;然而一有从他们看起来,以为是辱没祖国的东西,即使不过是包含着苦口的真实的什么书一出版——他们也就像蜘蛛的发现一个苍蝇兜在他们的网上了的一般,从各处的角角落落里爬出来,扬起一种大声的叫喊道:“唔,把这样的物事发表出来,公然叙述,这是好的吗?写在这里的,确是我们的事——但这么办,算得聪明吗?况且外国人会怎么说呢?听别人说我们坏,觉得舒服吗?”而且他们想:这于我们有没有损呢?想:我们岂不是爱国者吗?对于这样的警告,尤其是关于外国人,我找不出适当的回答。有一件这样的事:在俄国的什么偏僻之处,曾经生活着两个人。其一,是一个大家族的父亲,叫作吉法·摩基维支;他是温和,平静的人,只爱舒适和幽闲的生活。他不大过问家务;他的生涯,倒是献给思索的居多,他沉潜于“哲学的问题”,照他自己说。“拿走兽来做例子罢,”他时常说,一面在房里走来走去。“走兽是完全精赤条条的生下来的。为什么竟是精赤条条?为什么不像飞禽似的再多一些毛?为什么它,譬如说,不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唉唉,真的,奇怪得很……人研究自然越深,就知道得越少!”市民吉法·摩基维支这样想。然而这还不是最关紧要的。别一位市民是摩基·吉法维支,他的亲生的儿子。他是一个俄国一般之所谓英雄,当那父亲正在研究走兽的产生的时候,他那二十来岁的广肩阔背的身体,却以全力在倾注于发展和生长。无论什么事,他不能轻易的,照常的就完——总是折断了谁的臂膊,或者给鼻子上肿起一大块。在家里或在邻近,只要一望见他,一切——从家里的使女起一直到狗——全都逃跑,连在他卧房里的自己的眠床,他也捣成了碎片。这样的是摩基·吉法维支,除此之外,他却是一个善良的好心的人物。但这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告诉你,吉法·摩基维支老爷,”自家的和别人的使女和家丁都来对父亲说,“你那摩基·吉法维支是怎样的一位少爷呀?他给谁都安静不来,太捣乱了!”——“对的,对的,他真也有些胡闹,”那父亲总是这么回答着,“但有什么办法呢?打他是已经不行的了,大家就都要说我严厉和苛刻,他却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如果我在别人面前申斥他呢——他一定会小心的;但也忘不了当场丢脸——这就着实可怜。市里一知道,他们是要立刻叫他畜生的。你们以为我不会觉得苦痛的吗?你们以为我在研究哲学,再没有别的功夫,就不是他的父亲了吗?那里的话,你们弄错了。我是父亲呀,是的,我是父亲呀,妈的会不是。摩基·吉法维支——是深深的藏在我这里的心里的。”吉法·摩基维支用拳头使劲的捶着胸膛,非常愤激了:“即使他一世总是一匹畜生,至少,从我的嘴里是总不会说出来的;我可不能自己来给他丢脸!”他这样的发挥了父亲的感情之后,就一任摩基·吉法维支仍旧做着他的英雄事业,自己却回到他心爱的对象去,其间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来了:“哼,如果象是生蛋的,那蛋壳应该不至于厚到没有什么炮弹打得碎罢?唉,唉,现在是到了发明一种新火器的时候了!”我们的两位居民,就是这样的在平安的地角里过活,他们,在我们这诗篇的完结之处,突然好象从一个窗口来窥探了一下,为的是对于热烈的爱国者的申斥,给一个平稳的回答,他们爱国者,就大概是一向静静的研究着哲学,或者他们所热爱的祖国的富的增加,不管做着坏事情,却只怕有人说出做着坏事情来的。然而爱国主义和上述的感情,也并不是这一切责备和申斥的原因。还有完全两样的东西藏在那里面。我为什么该守秘密呢?除了作者,谁还有这义务,来宣告神圣的真实呢?你们怕深刻的,探究的眼光射到你们的身上来。你们不敢自己用这眼光去看对象,你们喜欢瞎了眼睛,毫不思索,在一切之前溜过。我们也许在心里嗤笑乞乞科夫;也许竟在称赞作者,说,“然而,许多事情,他实在也观察得很精细!该是一个性情快活的人罢!”这话之后,你们就以加倍的骄傲,回到自己的本来,脸上显出一种很自负的微笑,接下去道:“人可是应该说,在俄国的一两个地方,确有非常特别和可笑的人的,其中也还有实在精炼的恶棍!”不过你们里面,可有谁怀着基督教的谦虚,不高声,不明说,只在万籁俱寂,魂灵孤独的自言自语的一瞬息间,在内部的深处,提一个问题来道:“怎么样?我这里恐怕也含有一点乞乞科夫气罢?”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假如迎面走过了一个官,是中等品级的汉子——他就会立刻触一触他的邻人,几乎要笑了出来的样子,告诉他道:“看呀,看呀,这是乞乞科夫,他走过去了!”他还会忘记了和自己的身份和年龄相当的礼仪,孩子似的跟住他,嘲笑他,愚弄他,并且在他后面叫喊道:“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


然而我们话讲的太响,竟全没有留心到我们的主角在讲他一生的故事时睡得很熟,现在却已经醒来,而且要隐约的听到有谁屡次的叫着他的姓氏了。他这人,是很容易生气,如果毫不客气的讲他,也是极不高兴的。得罪了乞乞科夫没有,读者自然觉得并无关系;但作者却相反,无论如何,他总不能和他的主角闹散的:他还有许多路,要和他携手同行;还有两大部诗,摆在自己的前面,而且这实在也不是小事情。


“喂,喂!你在闹什么了!”乞乞科夫向绥里方叫喊道。“你……?”


“什么呀!”绥里方慢吞吞的问。


“什么呀?你问!你这昏蛋!这是什么走法?前去,上紧!”


实在的,绥里方坐在他的马夫台上,久已迷蒙着眼睛了。他不过在半醒半睡中,间或用缰绳轻轻的敲着也在睡觉的马的背脊。彼得尔希加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落掉了帽子,反身向后,把头搁在乞乞科夫的膝髁上,吃了主人的许多有力的敲击。绥里方鼓起勇气来,在花马上使劲的抽上一两鞭,马就跑开了活泼的步子;于是他使鞭子在马背脊上呼呼发响,用了尖细的声音,唱歌似的叱咤道:“不怕就是了!”马匹奋迅起来,曳着轻车,羽毛似的前进。绥里方单是挥着鞭子,叫道:“吓,吓,吓!”一面在他的马夫台上很有规律的颠来簸去,车子就在散在公路上的山谷上飞驰。乞乞科夫靠在垫子上,略略欠起一点身子来,愉快的微笑着!因为他是喜欢疾走的。哪一个俄国人不喜欢疾走呢?他的魂灵,无时无地不神往于懵腾和颠倒,而且时常要高声的叫出“管他妈的”来,他的魂灵会不喜欢疾走吗?倘若其中含着一点很神妙,很感幸的的东西,他会不喜欢吗?好象一种不知的伟力,把你载在它的翼子上,你飞去了,周围的一切也和你一同飞去了:路标,坐在车上的商人,两旁的种着幽暗的松树和枞树,听到斧声和鸦鸣的树林,很长的道路,都飞过去了——远远的去在不可知的远地里;而在这飞速的闪烁和动荡中,却含有一种恐怖,可怕,一切飞逝的对象,都没有看清模样的工夫,只有我们头上的天,淡淡的云,上升的月亮,却好象不动的静静的站着。我的三驾马车呵,唉唉,我的鸟儿三驾马车呵!是谁发明了你的呢?你是只从大胆的,勇敢的国民里,这才生得出来的——在不爱玩笑,却如无边的平野一般,展布在半个地球之上的那个国度里:试去数一数路标罢,可不要闪花了眼睛!真的,你不是用铁攀来钩连起来的,乖巧的弄成的车子。却是迅速地,随随便便地,单单用了斧凿,一个敏捷的耶罗斯拉夫的农人做你成功的。驾驶你的马夫并不穿德国的长统靴,他蓬着胡子,戴着手套,坐着,鬼知道是在什么上;他一站起,挥动他的鞭子,唱起他的无穷尽的歌来——马就旋风似的飞跑。车轴闪成一枚圆圆的平板。道路隆隆鸣动。行路人吓得发喊,站下来仿佛生了根。——车子飞过去了,飞呀飞呀!……只看见在远地里好象一阵浓密的烟云,后面旋转着空气。

Section 26

你不是也在飞跑,俄国呵,好象大胆的,总是追不着的三驾马车吗?地面在你底下扬尘;桥在发吼。一切都留在你后面了,远远的留在你后面。被上帝的奇迹所震悚似的,吃惊的旁观者站了下来。这是出自云间的闪电吗?这令人恐怖的动作,是什么意义?而且在这世所未见的马里,是蓄着怎样的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呢?唉唉,你们马呵!你们神奇的马呵!有旋风住在你们的鬃毛上面吗?在每条血管里.都颤动着一只留神的耳朵吗?你们倾听了头上的心爱的,熟识的歌,现在就一致的挺出你们这黄铜的胸脯的吗?你们几乎蹄不点地,把身子伸成了线,飞过空中,狂奔而去,简直象是得了神助!……俄国呵,你奔到那里去,给一个回答罢!你一声也不响。奇妙的响着铃子的歌。好象被风所搅碎似的,空气在咆哮,在凝结;超过了凡在地上生活和动弹的一切,涌过去了;所有别的国度和国民,都对你退避,闪在一旁,让给你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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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