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y of Sinology/zh-tw/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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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南洋傳統中的漢學

一、南洋：第三種位置

漢學研究長期圍繞「境內」與「境外」的兩極而展開：中國「境內」的漢學，與西方、日本、韓國等各具方法傳統的「境外」漢學相映照。新加坡與馬來西亞所在的南洋地區，則居於第三種位置。其華文學術社羣既非完全植根於中國大陸的「境內」，亦非歐洲或日本意義上的「境外」；新馬學者所承續的，是一種同時具有離散性、後殖民性與東南亞性的華文學術傳統，百餘年來深受跨地域、多文化交匯的塑造。

由此產生的核心問題是：這一混雜處境能否被表述爲一種獨特的「新馬視角」（Xinma shijiao），即一種富有生產性的觀察立場，而非一種缺陷？馬來西亞大學的中文系是否只能複製中國大陸院校的課程？是否唯有遵循「傳統」或「正統」範式的漢學纔算正當，凡有偏離即屬「變質」？抑或南洋的文化土壤——其多元與跨文化的張力——能夠在本學科中激發真正新穎的視角？三位代表性學者的學術歷程表明，答案是肯定的。

二、鄭良樹（1940—2016）：以傳統漢學爲本

常被譽爲「馬來西亞漢學第一人」的鄭良樹，1960年代留學臺灣大學，成爲馬來西亞人在臺灣大學考取中文博士的第一人。返馬後歷任馬來亞大學中文系主任，復受聘爲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教授，退休後又返馬出任南方大學學院華人族羣與文化研究所所長。

在鄭良樹看來，傳統漢學——對前現代文本的嚴謹文獻學研究——始終是本學科的「本體」，而本土華人研究則是馬華學者應盡的「義務」，二者相輔相成。他自身的研究亦兼跨兩端。在屢被徵引的《從華教史論大馬中華文化的起承轉合》一文中，他寫道：馬來西亞華人「沒有摩西，沒有人會帶領我們出海；也沒有諾亞方舟，沒有客觀環境會作爲我們的避難所」，所擁有的唯有前輩留下的精神遺產與人格感召，須憑此使中華文化在這塊土地上成長，爲着整個馬來西亞文化。2004年，他是南方學院首屆「馬來西亞傳統漢學研討會」及其論文集的關鍵推手；該研討會系列迄今仍由馬來西亞各大專中文系輪值主辦。

三、王潤華（1941— ）：世界華文文學與「東南亞的魯迅學」

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主任、現爲南方大學學院資深教授的王潤華，則帶來另一種取向。其核心範疇是「世界華文文學」，並由此延展出「世界華語文」的文化視界——它凸顯華語世界的多樣性，與英語學界所區分的「中國學」（Chinese Studies）而非古典意義上的「漢學」（Sinology）相呼應。

王潤華最具特色的貢獻，是其「東南亞的魯迅學」研究計劃——對魯迅在南洋接受史的跨區域、後殖民閱讀，並圍繞此一主題建立了研究團隊與系列成果。他認爲，新馬早期的反殖反帝經歷，使魯迅成爲東南亞華人世界跨區域的文化軟實力象徵。在他的解讀中，魯迅的影響超越純文學層面，滲入南洋社會、政治與文化的肌理，既是反殖抗爭的道德資源，也是當地建構現代華文文學經典與民族新文化的典範。

四、賴瑞和（1953—2022）：課程的革新

畢業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的歷史學者兼作家賴瑞和（文學作品有《杜甫的五城》），於1997年主導設計了南方學院中文系的創系課程——這是馬來西亞華社民辦高等學府的首個中文系。其課程將本土華人研究列爲必修（如馬華文學、馬來西亞華人史，分上下學期開設），並輔以嚴格的文選導讀，取向精闢，在當時亦頗具爭議。

賴瑞和在南方學院所確立的課程範式，其後對南洋其他院校陸續設立的中文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馬來西亞新紀元大學學院、韓江大學學院、拉曼大學——產生了啓發與對話的作用。由此，馬來西亞大專中文系的教學與研究取向不再囿於古典與現當代的分野；即便古典研究，也帶動了對馬華古體詩、墓誌銘等本地文獻的考察。

五、邁向南洋視角的漢學

綜觀鄭良樹、王潤華、賴瑞和三人的學術歷程，可勾勒出一種植根於南洋、而非僅移植至南洋的漢學之輪廓。這樣的漢學既追問馬來西亞大專中文系的課程與研究能否貼近本地年輕一代的生活經驗，使本土學子以真正屬於自己的視點理解中國歷史、文學與文化，也致力於對本地華人社會自身的文史哲研究。三位學者的實踐表明，如此取向拓寬而非稀釋了漢學的視野。南洋視角漢學獨特的觀察立場與研究成果，正因其特殊性，理應在國際學術界獲得更充分的重視與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