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 Shanhai/zh/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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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山海 — 第2部分

贺成收却将两只大手响亮地一拍"哈哈,知识分子就得和工农相结合嘛!用三十年前的语言讲,我们都是贫下中渔,你要和我们建立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

吴小蒿两手做推拒状"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你们喝,反正我是不喝了。"万玉凤说"你不喝也行,得吃呀。下面还有更好的呢。"

吴小蒿醉眼蒙胧中看见,会计端来了一盘章鱼,它们都不大,但都活着,将带吸盘的腕足屈屈伸伸。贺成收用筷子夹起一只,递到吴小蒿面前"生吃八带,你体验一回。"吴小蒿急忙用手挡住"太恐怖了,我可不敢!"

贺成收说"这有什么恐怖的?东风婶子,你做个示范。"万玉凤说一声"好",夹起一只放到嘴边。八带鱼的腕足紧紧吸附在她的嘴唇上,有的腕足还伸进了她的鼻孔。吴小蒿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跑到院里,因为步态不稳,只好扶住一棵石榴树。

小薛也走了出来,小声说"真变态。"他告诉吴小蒿,鳃岛原先没有这道菜,整个隅城也没有,是万玉凤看韩剧学来的。她做给贺镇长吃,贺镇长也喜欢上了。

据他们讲,将八带鱼吞进去之后,那些腕足挠得食道发痒,极具快感。吴小蒿急忙摆手"别说了别说了,恶心死了!"

小薛出门,一去再没回来,大概到码头上去了。吴小蒿不进屋,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迷迷糊糊。只见斑驳树影在她脚边移动,一些小黑蚂蚁东奔西走。再看,原来蚂蚁窝在一个树洞里,蚂蚁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吴小蒿忽然想,楷坡就是一棵石榴树,蚂蚁是社会性昆虫,我从昨天起,就加人这个"蚁群"了。不知道眼前这个树洞里,是不是也有酒宴在举行?蚂蚁如果喝醉,也像我这样红头涨脑吗?再观察那些蚂蚁,似乎没有一个步态不稳的,更没有红头涨脑之辈。

看了不知多长时间,只听贺镇长说"走了走了。"她转脸一瞧,见喝酒的几个人从屋里出来了。贺镇长一点儿也没变样,照样步伐矫健,声音洪亮。李言密一改平时的老实模样,嘿嘿直笑。厉大棹不知为何,一边走一边往耳朵上夹烟,两只耳朵后边分别夹了两支,他还往上面放。万玉凤一出来就扑向吴小蒿,喷着酒气把她抱住,说"你不生吃八带鱼太可惜了,不享受一下那种好滋味,是人生一大遗憾。"

吴小蒿不愿理她,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趔趔趄趄往院门外走去。走到码头,吴小蒿与几位村干部告别,与贺成收等人上了快艇。快艇离开码头。

吴小蒿与镇长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她用手捂脸,低头道:“镇长,我喝醉了,不好意思。”贺成收说:“喝个一醉方休,才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吴小富歪过脸看看他:“你怎么不醉?”贺成收哈哈一笑:“我有酒漏,千杯不醉。”“你的酒漏在哪儿?”贺成收将脸一歪,向下颌骨左下方一指:“喏。”吴小蒿瞅见,他那阔大的下颌骨之下,两片紫斑,水汪汪的。吴小蒿惊讶地说:“你真是鳃人呢。”

正在发呆,她面前忽然出现一只大手,五个指头,三伸两屈。这只手的后面,是贺镇长那张油光光的笑脸。屈在一起、连接成环的拇指与中指突然分开。在中指高跷的同时,她的脑门地响了一下。那种疼痛,像电流似的放射到整个脑壳,传输到五脏六腑。

晚上,吴小蒿在宿舍里打电话给闺密甄月月,将白天的经历向她诉说了一番。甄月月在电话里解气一般说:“好,好,叫你下乡,叫你抱负远大、壮志凌云,叫你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出城去三十公里当那个副镇长。你等着吧,时间不长,你就成了满身酒气一口脏话的妇女干部,说不定还和满身腥臭的渔民崽子滚床单——不,是滚沙滩。我警告你,可别生出一个带着鱼鳃的返祖娃娃抱给我,我不敢看,我吐!”

吴小蒿听了这些,举手机的那只手直打哆嗦。她吸一口长气,用平时和月月在一起逗趣的语气道:“亲家,你不赞成我下乡,也不能这样损我呀,你太刻薄了吧?”

“亲家?以前是,以后不一定是。再这样下去,门不当户不对的……”

吴小蒿的心脏打起了哆嗦。她干脆把电话挂了,倒在床上长叹了一声:“唉……”

两个月前,吴小蒿看到区委组织部发布的招考副科级干部去乡镇任职的通知,决定报考。这事遭到许多人的反对,丈夫、孩子、闺密,没一个同意的。在许多人看来,在区政协工作,对一个女人来说再好不过,每年编一本文史资料,轻松安逸,下班后做做家务,带带孩子,小日子过得有板有眼。

丈夫由浩亮反对,她并不在意,因为她早想逃离他,她实在受够了十几年来丈夫对她的折磨。正读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反对,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母女连心,分离的滋味肯定难受。她想,好在由浩亮对孩子很疼爱,有他照顾我能放心,孩子长大了也会理解我的。

但是,她没想到月月的言辞如此激烈。

大学毕业后来到隅城,她结交了一些女性朋友,其中有几个可以披肝沥胆的闺密。下班后或周日,和闺密一起逛街购物,找一间咖啡屋消磨时光,或者和她们开车到城郊找个风景怡人的地方游玩,吃一顿野餐乘兴而归,这些,都成为吴小蒿生活中最精彩、最有滋味的经历。

与吴小蒿最要好的是甄月月。此人生在济南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爷爷是省文史馆馆员,父母都在文化部门工作。她大学毕业后向往海边生活,才考到了隅城图书馆。甄月月是“骨灰级小资”,吴小蒿欣赏她发自骨子里的高贵和优雅,喜欢与她交往,经常与她倾心交谈,将自己经历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甄月月也对吴小蒿毫不设防,有什么心事都是找她讲,与她商量。有一次,她俩在一间咖啡屋里谈得投机,隔着桌子四手相握,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吴小蒿多次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信然。

她俩得知,隅城民间有个习俗:给孩子找干爹或干妈,弥补孩子八字中所缺少的五行元素,双方父母则成为干亲家,来往密切。既然叫干亲家,就有联姻的意思了,那些双方正好是一儿一女的,便经常拿孩子开玩笑,增加亲密关系。两年前,甄月月见她儿子和吴小富的女儿在一起玩得开心,说:"咱们人乡随俗,也做干亲家吧。"吴小富说"好呀,我非常乐意当法不二的丈母娘。"甄月月懂佛学,丈夫叫法慧,就给儿子起名法不二。二人回家分别跟老公说了,两个男人也都同意。法慧是个画家,为这事欣然泼墨作一幅画,上面两个孩子骑着竹马嬉闹,旁边两对夫妻举杯微醺,还配了一首打油诗:"二孩骑竹马,一匝复一匝。四杯叮当响,乐坏干亲家。”

一个月前,甄月月约她一起染发,二人去美容店,都让头发变成了亚麻色,只是发型不同:月月的是中分刘海儿,加凌乱大卷;小富喜欢短发,烫了个蘑菇头。吴小宵现在躺在楷坡镇政府干部宿舍里,想着"门不当户不对"这话,将自己的蘑菇头挠成了鸡窝。她想,月月这话尽管有玩笑的意思,但杀伤力还是很大的。对吴小蓄而言,月月这样的闺密,在她的生活中无异于沙漠中的一瓶甘泉、雾霍中的一缕清风。失去月月,将是她人生中的一大损失。

然而,吴小蒿实在不愿在原来的单位混天了日。她本来在区政协编《隅城文史>,安安稳稳地做着上班族,没想到突然来了个不靠谱的主任。主任姓槽,原任某局局长,五十四岁改任政协文史办主任。他上任第一天就向两名下属讲,他不热爱文史工作,也不擅长耍笔杆子,是组织上"乱点鸳鸯谱",把他弄到这里来的。所以,他每天上班后就是喝茶吹牛,讲他当局长的时候干了什么大事,有哪些丰功伟绩。吴小富不愿听,埋头编她的文史资料,辛辛苦苦编成之后送给褚主,褚主任却说"弄这些玩意儿干啥?能有经济效益?"吴小苗听他这么说,实在无语,编书热情大大降低。但是,已经编出的书应该出版吧?褚主任却不愿去财政局要钱"我老褚曾经一年批出去几千万资金,方方面面都找我求我,现在要我去扳着别人的下巴骨晃?没门儿, "因此,区政协本来一年出一本《隅城文史>,褚主任去后,三年没出。抚摸着倾注了自己的心血的几摞书稿,吴小蒿心灰意冷,决意要走。她想,我就是去中学教书,也能有一点儿成就感,在这里算什么事儿?我的大好时光,难道就用来陪一个政界失意者喝茶,昕他吹牛发牢骚?不,决不!

在大学读书时,吴小蒿每每被老师讲述的、史书中记载的仁人志士所感动。尤其是方老师有一回讲到百年前的中国,风雨如晦,民不聊生,一批有识之士、有志之士都在探索中国的出路,许多人因此献出生命。听到这些,吴小蒿热泪盈眶。她想,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就在这匆匆一跃中,能否给这世界一点儿改变?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不是匹夫,只是一个平凡小女子,但也不愿平庸一生。

在这时,她看到了区委组织部的招考公告,当即决定报考。上周三,录取名单公布,她赫然上榜。

吴小蒿犯了一个大错误。

那天早上,她接到镇党政办公室主任刘大楼发的电话通知,说新上任的支区长来楷坡搞调研,书记和镇长已经在边境接到区长,让全体科级干部马上到楼前欢迎。

吴小蒿急忙下去,只见十来个科级干部陆续下楼,都在那里站着。等了几分钟,书记与镇长的车先后进入大门,后面则跟着一辆崭新的豪华版帕萨特。书记与镇长的车停在门西边,这辆车不前不后,停在了吴小蒿面前。吴小蒿心想,我应该主动给区长打开车门,于是带着羞笑伸出手去。这时,下车后的周斌书记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向她小声呵斥: ”吴小蒿,你干什么?” 吴小蒿急忙缩回手来。周斌抓住把手,将区长的车门打开,弓腰额首满面春风: ”区长,请下车。”

吴小蒿这时明白,她刚才做得不对。是呀,你要干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开车门?众目睽睽之下,你这么做,人家还以为你是抢先向区长献媚呢。她退后站着,满脸通红。

区长在楷坡镇干部的簇拥下走进会议室坐下,听取周斌书记的汇报。吴小蒿愣愣怔怔,也没听见书记汇报了什么内容,只有书记的呵斥声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但她心里并不服气。给领导开车门还要讲资格? 还要等级森严,不能逾越”规矩”? 这种官场陋习,今天真是领教了。

书记汇报结束,支区长点点头:”好,下去看看吧。”

区长在楷坡两个一把手的陪同下走出小会议室,离开大院。没资格陪同区长的干部,有的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有的去了自己包的片儿或点儿。吴小蒿本来想让文化站站长带着去看文化遗址的,但现在没有了心情,就回到办公室呆坐着。她知道,今天楷坡干部议论的一个热点,便是她抢先开车门的事儿了。

她的猜想果然被证实。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不平之气:”吴镇长,我听我家老来说,你那会儿让书记骂了?"吴小蒿站起身问: ”请问您贵姓?"那女人说"免贵姓郝,郝娟,计生办副主任,来春祥是俺当家的。"吴小蒿便知道,镇人大的来主席把自己出丑的事说给老婆听了。吴小蒿起身向她勉强一笑:”谁让我不懂规矩呢?” 郝娟抬起一只手猛地一甩:”什么狗屁规矩!就他姓周的事儿多!你身为一个女同志,而且初来乍到,他就让你当众难堪,有这样的领导吗?”

她注意到,郝娟说话时嘴唇聚起一道道竖纹,让嘴部像两片毛蚓壳。郝娟刚才这话,真是道出了吴小蒿心中的委屈。但她知道,镇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她不能随便接话茬儿,就指着对面的一把椅子让郝娟坐。郝娟坐下又说:”书记太不像话了, 把你一个女同志安排到哪里不好,偏偏安排到那间宿舍!"吴小蒿昨天来报到,刘大楼主任把她领到了办公楼后的一间屋,说是她的宿舍,还说,以前这里住的是一位副镇长,到了离岗的年龄回家了。她见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没有多想,放下了铺盖。她问郝娟:”那屋怎么了?"郝娟说"住过吊死鬼。"" 什么?"吴小蒿头皮一炸,急忙追问。

郝娟告诉她,大概是一九八几年,上面派来一个党委秘书,是刚毕业的帅哥大学生。党委书记想试试他的笔头,在他报到的第一天晚上,吩咐他写一篇讲话稿,书记第二天在三夏生产动员大会上用。第二天早上,书记发现秘书没给他送讲话稿,就叫人去要。那人去敲门,秘书却没有应答,便回头报告书记。书记叫来几个人一起过去,又是砸门,又是叫喊,但里面始终没有反应。迫不得已,书记只好下令破门而入。大家进去后发现,秘书已经吊死在后窗上,办公桌下一片纸团。打开看看,每张纸上只写了"同志们"三个字,再加一个冒号。

郝娟打着手势道:”秘书出身的,有这么两种人:一种是让别人折磨死,一种是把别人折磨死。那个上吊的帅哥,刚刚报到,对情况一点儿也不熟悉,书记就让他写讲话稿,他又特别爱面子,只好拿绳子把自己结果了。另一种,当秘书时间久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然后去折磨下属,咱们的周大书记就是这样。”

吴小蒿知道,周斌书记以前是区委办公室副主任,分管文字工作,是写材料的高手,一般稿子很难入他法眼。她问:”他到这里不专管文字了,还怎么折磨下属?”

郝娟苦笑一下:”照样折磨。办公室刘主任写一篇稿子,书记一遍遍看不中,让他反复修改,逼得他经常打通宵。刘主任跟人说过,有时候,写材料写到半夜,精神接近崩溃,真想追随那个前任,挂了算了。不光他,好多人都说,材料在书记那里老是通不过,真不想活了。”

“别人写什么材料?”

“人人都要写,又是调研报告,又是工作小结,隔三岔五就要来上一份。你说,乡镇干部讲的是实干,写那么多材料干啥?可是周书记说,工作做得再好,也要体现在文字上,笔杆子上的功夫,是干部最重要的功夫。他还提出一个口号,叫什么来着? 对了,’文比天大’!"

吴小蒿听到这里,想起了清代文学家、史学家赵翼的两句诗:”莫将三寸鸡毛笔,便做擎天柱地看。"她早就知道"文比天大"这个说法,心想,在文人中这样讲,强调写好文章的极端重要性,还算说得过去,但在基层干部中提这口号,就有点儿离谱了。

郝娟又说:”这还不够,他还要求,上级的简报上、媒体上,经常要有楷坡的消息。他搞了个奖惩办法:在中央媒体发稿,奖一万;在省一级媒体发稿,奖五千;在市一级媒体发稿,奖一千。哎,你在城里工作多年,认识媒体朋友不? 帮我发一篇呗?” 说罢,她从兜里掏出了被折成六十四开的打印纸。

吴小蒿这才明白郝娟来串门的目的。她接过稿子展开看看,发现这是一份楷坡镇计划生育工作半年总结,其中找不出什么亮点。但她不好直接拒绝郝娟,就说:”郝主任,我之前在区政协工作,与媒体朋友没有多少交往,我回城的时候找熟人转交给报社,让他们看看。”

郝娟双手合十,向她连连晃动:”谢谢吴镇长,谢谢吴镇长, “道过谢,郝娟又说起自己的老公。她说,三年前,这里的陈书记被提拔走了,接陈书记的应该是她家老来,老来干副书记八年了,他不接谁接?没想到,腾地一下,周斌空降,老来只好干了个没权没势的人大主席团主席。打听一下,原来是周斌想下来镀金,为升副处打基础,跟领导软缠硬磨,才来到楷坡。这人是个野心家,他来楷坡都干了些啥呀?搞花架子,耍笔头子功夫……"

吴小蒿知道,她不能再听郝娟的,与这样的长舌妇接触多了,自己会陷入是非旋涡,难以洗白,就说:”郝主任,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说话了,我要让文化站站长带着出去转转。”

郝娟的脸上现出诡秘神情:”郭默带你出去?那可是书记的大红人,你跟她搞好关系,就等于和书记搞好了关系。”

吴小蒿有些恼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分管文化,跟她是工作关系,不考虑别的。”

郝娟摆出不把话说透绝不罢休的样子:”你分管文化站,更得了解郭默。这人是个渔家女,之所以能当上站长,不光是因为会唱,还因为会跟领导那样。”说到这里,她向吴小蒿挤了挤眼。

吴小蒿再不愿听她嚼舌头,就给郭默打电话:”小郭,咱们出发。”说罢起身向外走去。郝娟也跟着走到门外,还没忘了小声嘱咐吴小蒿:”我是信任你,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5 吴小蒿刚走出办公楼,就见郭默骑着摩托车从大院最后面的文化站过来了。因为车子太旧, 声音特大, 车后冒的青烟也清晰可见。

郭默将车停住, 漂亮的小脸上现出笑容: “吴镇长, 你家里有车, 也不开到楷坡, 还要我用这破摩托驮你。" 吴小蒿将一条腿迈上她的车后座, 说: " 我把车开来, 孩子上学怎么接送? 我必须留给孩子她爸。” " 再买一辆。” " 那怎么可能? 我还当着房奴, 每个月要还房贷呢。" 郭默说: “能当城里的房奴, 也是一种幸福。我们住着镇里不花钱的房子, 可是把孩子耽误了。乡镇小学, 教学质量差, 这都什么年代了, 老师上课竟然还用本地土话, 愁死我了! 咱们先看楷碑,你坐好, 咱走。”

吴小蒿让郭默带着, 出了政府大院。郭默没戴头盔, 长发飘飘, 直扫吴小蒿的脸。想到郝娟说的那些, 吴小蒿对眼前的女人没有好感, 觉得在她脸上扫来扫去的, 是一种叫作" 冒犯" 的东西。她想起, 曾在史书上读到, 晋朝有个叫郭默的大将, 曾任江州刺史。王羲之当过江州刺史, 留下美名, 那个郭默却是劣迹斑斑, 死于非命。她问郭默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名字。郭默说: " 我小时候能说能唱,我爹烦了就, 起了这个名,想让我沉默一点儿。可是,我长大了还是沉默不了, 哈哈。"

正走着, 郭默忽然抬起一只手向前面的住宅楼上连连摆动: ” ‘牛哥’ 你好! “

吴小蒿抬头看看,楼上却没见人, 就问: ” 你叫谁呢? “ 郭默将摩托车停下来,仰脸向楼上指:“喏, 那不是 ‘牛哥’?我很喜欢这样子,走到这里就跟它打招呼。”

吴小蒿这才发现, 从六楼的一扇窗子里伸出一个黄牛头。它不理郭默,一边反刍一边看着远方, 嘴里掉下的唾沫, 差点儿落到吴小蒿的脸上。她惊讶地问: “楼上怎么能养牛呢? 它是怎么上去的? " 郭默说: “庄户楼上, 什么都养。据说还有养羊的, 养猪的, 养鸡养鸭的。这一户, 春天用筐子把小牛犊吊上去, 现在长大了。" 吴小蒿问: “它怎么下来呢? " 郭默说: “不知道。”

她指点着楼房说: “这三座楼, 是周书记的得意之作。前年, 他为了让楷坡增加非农业人口,撤乡改镇,就把附近两个村子拆掉,把村民集中到这里, 大家都叫它们‘ 庄户楼' 。村民上了楼, 有好多不方便, 种地要跑很远。”

吴小蒿抬头看看"牛哥" , 见它还在遥望远方, 心想, 你在想念山上的青草与伙伴吧?

来到楷坡村后, 只见地势越来越高, 最后发展成一座小山冈, 上面长了一些松树。走了没有多远, 郭默向路边一指" 在那里。" 吴小蒿下车看看,见路边有一块花生地, 地头上立着一通青石碑。

郭默向吴小蒿讲, 听老人说, 当年这里的老楷树又粗又高, 树荫能遮住半亩地。50 年代, 楷坡成立供销合作社, 有人提议杀这楷树, 解木板做柜台面儿。一帮人来杀,用锯锯了几下,伤口竟然流血,吓得跑掉。供销社主任不信邪, 说哪里是血, 只是树汁子而已, 他亲自拉锯, 拉了整整一天, 才把这树杀倒。解了一页页又宽又厚的板子, 放在用砖垒起的柜台上面。她小的时候去供销社买东西, 曾经摸着三尺多宽的柜台面板, 想象那棵楷树有多么粗。

吴小蒿早在《隅城地名志》上读到, 楷坡之所以叫楷坡, 是因为过去此处长满楷树。她问郭默现在楷坡还有没有楷树。郭默说, 没有。林业站在全镇普查过, 一棵也没有。因为这树珍贵, 早就叫人杀没了。最后一棵老楷树让人杀了之后, 只剩下这块碑。

吴小蒿听了痛心疾首, 近前去看那碑。碑从中间断成两截, 又用水泥接在了一起。幸好碑文还算完整, 是一首五律:

不晓何人植 悠悠矗古今 孔林瞻圣树 尘海化人心 屡感风霜重 常观天地阴 书生楷下坐 睹叶泪沾襟

道光二十三年暮秋隅城教谕申瑶步施闰章《子贡手植楷》原韵

她看看诗后落款, 忽然想起, 读大三那年春天, 全班集体坐火车去曲阜参观孔庙、孔府、孔林, 在孔子墓前见过" 子贡手植楷" , 但那是一段枯木。讲解员说,楷树是圣树,树干挺拔枝, 繁叶茂,为众树榜样。当时她凝视那段楷木,肃然起敬。她还记得,楷亭后面还有一通碑,上有赞诗,但诗的内容现在已经忘了。她用手机上百度查一下, 才知道那里刻着清初著名诗人施闰章写的《子贡手植楷》 :

不辨何年植 残碑留至今 共看独树影 犹见古人心 阅历风霜尽 苍茫天地阴 经过筑室处 千载一沾襟

郭默说:” 这诗是什么意思? 我搞不懂。”

吴小蒿就给她讲解了一番, 说这是清代隅城县教育局局长申瑶写的, 沿用了施闰章的诗韵。这人去曲阜瞻仰过子贡手植楷, 想以孔子学说教化人心, 但他觉得困难重重, 十分失望, 到这棵大楷树下坐着, 看着落叶暗暗落泪。她一边讲, 一边想象那个画面: 秋风萧瑟, 落叶纷纷, 一位有抱负的年迈儒生坐在树下伤感, 为世道人心担忧。

郭默说:”哦, 这人感情还挺丰富! "

这么一句评语, 让吴小蒿哭笑不得。

郭默向山冈一指: “今天时间挺紧, 咱们就不去挂心橛了。”

" 挂心橛? 什么意思?”

郭默说, 过去渔民出海打鱼, 在望不见村庄的时候, 就用陆地上的一些突出物做地标。楷坡沿海渔民打鱼回来, 一见到这座小山从海面上冒出来,就知道快到家了, 安下心了, 所以就把这山叫作" 挂心概" , 意思是自己的心挂在上面。吴小蒿看看那座山冈, 心想, 这个名字起得好, 别致而贴切。

下一个目标是丹墟遗址。二人离开楷坡, 往东北方向走七八公里, 几百米宽的薯河出现在眼前, 大片薯花把两岸染成紫红色。往东边河口睬一眼,能看得见黑色的泥滩和蓝色的海面。过大桥, 往西拐, 到一个村头, 郭默将车子停在一块花岗岩石碑前面。吴小蒿下了车, 只见碑上正中刻有" 丹墟遗址" 四个大字, 上面刻着"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下面刻着"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二00 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公布山东省人民政府立" 。看看近处,是一片庄稼, 高的是玉米矮, 的是花生。两百米之外,便是几座农舍, 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说话。

吴小蒿早就知道这处龙山时期的古文化遗迹, 但没来看过。她在市博物馆里见到过在这里出土的大量陶器、玉器, 几件薄如蛋壳的黑陶杯工艺高超,代表了中国史前制陶业的最高水平。她在山大读书时, 方治铭教授在课堂上讲他当年到丹墟遗址考古时的经历。讲到在这里发现一件玉钵时, 方老师用两手比画着, 神采飞扬, 那动作那表情, 让吴小蒿记忆犹新。惭愧的是, 她来隅城八年, 竟然一次也没到过这里。

吴小蒿问丹墟遗址的文化层在哪里。郭默向周边指点着说, 丹墟村下面、周围, 都有文化遗存,总面积四万多平方米。人民公社期间, 公社领导见这里多是黑土, 想让全公社各村来人挖走当肥料, 多亏县领导得知, 下令制止。村里建房挖地基, 经常挖出陶片, 有的还挖出过玉器, 有一件完整的蛋壳陶高脚杯, 交到市博物馆, 成为那里的镇馆之宝。

前面不远, 有一道刚刚开挖的水沟, 从断面看,耕作层之下真有厚厚的文化层, 黑乎乎的泥土里,陶片星星点点。还有一些红色土块, 一看就是烧过的。吴小蒿明白, 这是四千年前的一个窑址。这儿之所以叫丹墟村, 遗迹之所以叫丹墟遗址, 就是因为这些废弃的古窑。

郭默从地上捡起一个指甲盖大的灰黑物件, 递给吴小蒿, 说这就是当年的陶片。吴小蒿看看, 那物件棱角圆滑, 质地疏松, 肯定是经历了几千年的沧桑。她想, 这是礼器上的一片, 还是日用陶器上的一片? 它装过水? 装过酒? 抑或装过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