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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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2 兰兰还是想努力地说服自己。她搜遍肚里的拐拐角角,找出的理由却仍是苍白。明摆的,人家喜欢的,仅仅是女人身子,是个不同于自己老婆的女人身子。

2113 臭男人。

2114 忽然,北柱的女儿大丫走了进来,说“姑姑新娘叫你呢?”

2115 “哪个新娘?”

2116 “花球媳妇。”说完大丫蹦蹦跳跳走了。

2117 兰兰心跳了,想,她找我做啥?想到昨夜的约会,她有些怕见这女人了。莫非,她觉察到啥了?莫非,花球说了啥?他是不是提出了离婚?想到这,心狂跳起来。就是从这心跳上,兰兰发现,自己还爱花球。

2118 兰兰出了庄门,见北柱家墙角处立着那女人。那是个略显病态的女人,也许是奶娃儿的缘故,她显得很瘦,而且一脸阴郁,愁眉苦脸。这形象,兰兰一见,心就不由得抽紧。也是苦命人哪。她想。

2119 女人见兰兰来,转身往前走。前边是土山,山上是那个叫金刚亥母洞的岩窟。

2120 一个念头,闯进心里:“她会不会害我?”却不由笑了。我又没干啥,她想。

2121 女人回头望兰兰一眼,上了山坡。山坡上,尽是沙秸,那是打沙米后撒落的。

2122 黄毛柴头也叫人割了,那扭曲的枝条上尽是老皮,裂着口,很是丑陋。此外,便是老鼠洞了。那女人一下去,就见老鼠四下里窜。女人也不怕,立在那儿,等兰兰。

2123 兰兰明白,她选了这地方,定是有话说。她会说啥呢?她是不是听说了她和花球的事?但心却坦然了,想,那是啥年月的事呀。

2124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木然了脸,望她。兰兰发现那眼,是口干涸的井,或是一块戈壁,心里不由得酸了。她很想安慰几句,却不知说啥好。又想,自己还不如她呢人家有娃儿,有花球,自己有啥?心倏地酸了。

2125 女人突地跪在山坡上的洼处。

2126 兰兰慌了,说“你干啥?有啥话你说。起来,起来。“拉几下,女人却不起,仍用那枯井望她。兰兰四下里望望,想,叫人看见,咋想呢?

2127 女人木木地说“我看见了,夜黑里。"

2128 兰兰才知道,昨夜,她悄悄跟了花球。脸腾地红了。幸好,没干啥。有些后怕了,但更多的,是羞。毕竟,和人家男人约会了,搂了,抱了,昨想,都脸红。

2129 嗓里很干,想说啥,又不知说啥好。

2130 “看在娃儿面上。“女人说。

2131 兰兰狠劲晃一下头,想晃去别扭。太阳已跃上空中,四下里亮晃晃的。若有人来,一眼,就能发现这喜剧。人丢到娘家门上了,传出去,咋活人?她一下下拉女人手臂:“起来,有啥话好好说。"

2132 “不答应,死也不起来。“女人木木地说。

2133 "答应啥?“兰兰慌乱地辩解,“我们,没干啥呀。”又四下里望望,幸好没人。

2134 “我知道,你们好过。可现在,有娃儿哩。再好,我活不成了。“女人的话听来,像机器人似的。

2135 “不好,不好。我们,根本没好。说了几句话。“兰兰慌乱地辩解。

2136 “以后?“女人问。

2137 “以后,话也不和他说,总成吧?"兰兰身子发软了。

2138 女人惨然笑了,望兰兰一眼,说“你知道,当初,是他强奸的我,怀了娃儿,没法了,才跟他的。人丢尽了,再也丢不起了。活着,是为了娃儿。"

2139 兰兰打个哆嗦,说”成了,我答应你。"

2140 "啥也不干?”

2141 “不干!”

2142 “你赌个咒向金刚亥母。“女人的眼睛有了些光。

2143 “我答应你,赌啥咒。"

2144 女人把视线转向远处,长长地叹口气,说:“我知道,你又骗我。我想了一夜,鼓了一夜劲,才敢找你。不赌咒?成哩你回去吧,我跪死在这里。"

2145 兰兰想,这女人,咋成榆木疙瘩了?就说:“成哩我赌。以后,我不和花球好,若好,叫我不得好死,成不?”

2146 女人说“这算啥咒?我也这样老咒呢。女人,哪个怕死?好死也罢,坏死也罢,都不怕。真要赌,要赌爹妈。"

2147 "爹妈又没惹我,咋能赌他们?“兰兰带气了。

2148 “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你不干,咒又不应。”说完女人给她磕了头来。

2149 “行了行了,我赌:若我和花球好,我爹妈不得好死。"

2150 女人惨然笑了,说“其实赌不赌也没啥。我再见你们好了,就吊死在你们的庄门上。”说着又笃笃地磕了几个头,才缓缓起身,梦游似的走了。

2151 兰兰一身大汗。望着那女人上了沙洼,她不由得瘫在地上。

2152 亮晃晃的太阳,很是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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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4 兰兰发现,自己的人生有两个分水岭,一个是嫁人的仪式,从那时起,青春、梦幻、追求、理想……都像过眼烟云一样远去了,幸福也像瓦上的霜,轻而易举就成了水汽;无奈,却像卧在村口的沙山,你想改变它,人家反倒步步逼近了你。

2155 第二个,便是那离婚了。

2156 第一次冒出离婚的念头时,连兰兰自己都吓坏了。离婚,在她眼里,比裸着身子在大街上走更丢人。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离婚的女人,大都有无法饶恕的过失和缺陷,如不生孩子,偷情等……所以,那念头一次次冒出,一次次被她强捺下去,像按浮在水中的皮球一样,按得越深,上浮的力也越大。她终于懒得去按了。由它浮吧。

2157 她开始认真正视它。

2158 换个角度,她幻想了离婚后的生活。沉闷的天空顿时开了一道裂缝。清新的空气和亮光透了进来。虽说,离婚是可怕的,尤其是村人的议论——她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一道道怪怪地望她的目光——但相对于一眼就能望到白骨的生命通道,离婚无疑是诱惑。而兰兰自小就不想过乏味单调的生活。

2159 当生命按照设计好的程序运行的时候,生活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乐趣。土地、院落、锅台、厕所构成一个巨大的磨道,而她则成了磨道里的驴,一圈圈转。本以为走出老远了,一睁眼,却发现仍在既定的轨道里转圈。变化的,只是自己脸上青春的水红消失了。她不甘心就这样走向人生的尽头。

2160 但她一直没提出“离婚”二字。原因自然是换亲。她知道,她一跳弹,婆婆一定要强迫莹儿做相应的事。为了哥哥憨头,她得忍。

2161 爹的态度使她失望。但兰兰知道,爹是个老脑筋。而且,爹老了。爹管得她一时,却管不了一世。她的路,最终得靠她自己走。

2162 但这次,她铁心了。她再也不能和“杀“女儿的凶手同床共枕。

2163 望见婆家的墙角,兰兰产生了强烈的厌恶,真不想再踏进这院落,这儿的一切令她压抑。每次,从外面回来,她就发现这房舍有种掩饰不住的丑陋:剥落的墙皮,被炕洞出来的烟熏黑的后墙,还有那柄长长的木锨。冬天,婆婆就拿这长木掀填炕,一伸一缩,透出泼妇的强悍。一见长木掀,兰兰就想到了婆婆的银盘大脸和那双小眼睛。嚷仗时,那张脸会泛出红光,小眼睛比刀子还利,令兰兰不寒而栗。

2164 平心而论,兰兰最怕婆婆婆婆是那种被人称为“金头马氏”的女人。从她薄薄的嘴里,能吐出许多叫人听来都脸红的话。但她又很会应酬人,会说许多客套话。嘴是个蜜钵钵,心是个刺窝窝,见人就喧“东家长,西家短,三个和尚五只眼”,能把吕洞宾说成是狗变的。不多日子,村里人就知道了兰兰究竟是个啥货色。于是,有些婆姨就感叹了:"哟看起来灵丝丝的一个媳妇,咋是那么个人呀?"婆婆就发话了:“金银能识透,肉疤塔识不透。能看了人的皮皮儿,看不了人的腻腻儿。把她当成棵珊瑚树,谁知道是个红柳墩。早知道是这么个货,宁叫儿子打光棍,也不叫娃子受这个罪。自打这骚婆娘进了门,娃子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如果说前面对兰兰的评价还叫村里人将信将疑的话,那后面说的白福受罪的话就明显是大白天说夜话了。因为村里人都知道白福是个啥货色。

2165 婆婆正在扫院子.兰兰进了门,婆婆扫她一眼,吐口唾沫,将扫帚使得格外有力。一股尘土裹向兰兰。这是婆婆惯用的表现自己内心不满的手法。平时也这样。她会装做没看见的样子将鸡屎垃圾等物狠狠扫向路过的兰兰对此,兰兰是敢怒不敢言的。一说,婆婆就会扔下扫帚骂起来一一”吻,你以为你是个啥东西?

2166 怕土,为啥不生在城里呀?为啥不当娘娘呀?为啥是个小姐身子丫环命呀?沾点土天就塌了?农民哪个不沾土?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怕土?到城

2167

2168 里去呀?哼,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2169 此外,婆婆还有一连串令兰兰大开眼界的手法。一是"抡''人。这个“抡',字有凉州独有的含意。要了解其含意还得加上凉州人常用的"呜呜闪电''。这一来,含意就明确了:"呜呜闪电地抡人"。见了你,猛转身,十分威风——"呜呜';

2170 速度极快——“闪电";猛给你掉个屁股——"抡",蹬蹬蹬背你而去。这一去,也是"呜呜闪电":腿脚格外有力,动作幅度机械夸大,每个部位每个细节都明显表示出对你的厌恶和不满。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一招,婆婆常用,威力奇大。

2171 一则一家人,老碰面,此招时时可用;二则令你有口说不出个道道来,你总不能说婆婆不和你说话,走路快些就有罪了?兰兰于是压抑之极。

2172 此外,婆婆还有一招:吐口水。一见兰兰影儿,她就"呸!呸!"地吐口水。

2173 在凉州人眼里,女人朝你吐口水是最晦气的事情。要碰个男人,他可以撕过她的头发揍她个半死他还能得到舆论的支持”活该,谁叫她眸人来着。“兰兰则不能。兰兰于是以牙还牙。她第一次的还击招来白福的拳脚。这一次搂得她好惨,躺了三天。第二次的还击招来白福的耳光。第三次白福朝她白了一眼。第四次后,吐口水终于也成了兰兰的合法权益。婆婆吐口水,她也还口水。婆婆于是威风大减。此招从此不敢轻用。

2174 兰兰既己打定主意,便不在乎扑向自己的滚滚白尘,也不躲避,径直穿过院落,进了自己的小屋。屋里有一股浓浓的脚汗臭。白福还在大睡。农闲时他能睡到正午。鼾声从他半张的口中喷出。他的喉部仿佛积蓄了过多的黏液,气流通过时发出的声响令兰兰发呕。这竟是自己的丈夫。真是噩梦。想到自己将要解除这婚姻心里一阵轻松。但一想到随着自己的摊牌相应而来的许多麻烦——最怕的是婆婆也会逼莹儿来这一手惩罚娘家—-刚轻松了一下的心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2175 尘灰从大开的门里涌进小屋。从灰流的强度和扫帚的声响上,兰兰断定婆婆定然冲自己的小屋门猛使扫帚。兰兰一阵厌恶,狠狠拍了小屋门。扫帚声忽地息了。兰兰仿佛看到了婆婆那小而亮的眼睛在瞪自己的门。也许,她马上就会发作。

2176 素日,只要兰兰不小心把锅盖盆碗弄出声响,婆婆就会骂她“甩碟子惯碗''。她把兰兰不小心弄出的所有响动都当成对她的示威,自然免不了争吵。兰兰等待着婆婆的发难。她也希望她这样,好使她顺顺当当发表自己的离婚声明。

2177 扫帚声却又响了。显然,婆婆今日没心思和她吵。近来,家中早如炸药库了,响一个雷管就能引出一串巨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兰兰汕汕地捞过抹布,擦起令她扎眼的尘土来。大立柜是结婚时娘家陪的。这是婆家唯一令她感到亲切的东西。她发现衣镜中的自己眼圈发青,脸色憔悴,一丝悲哀掠过心头。最美的时光已消失了,真不甘心啊。

2178 白福咕吹几声,翻个身,睁开眼,见了兰兰鼻孔里哼一声。

2179 兰兰说出自己的离婚打算后,并没有引出一场霹雳。家中奇异地静,仿佛他们也等着她说这话呢。静了许久,公公才抖动着胡子,哆嗦着手掏烟袋。捻烟末的手不争气地抖着,怎么也对不准烟锅。白福则冷冷望兰兰,脸上的肉挣狩地抖一阵,才说“我可是早不想活了。老子煞皮子换他几张老羊皮。"

2180 "怕啥?娃子,离就离!天下的姑娘多得是!"婆婆的口气很硬,但眼里有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之气。平素里,婆婆是打饱了气的皮球,你使多大力,她就蹦多高。今天,兰兰的话是锥子,一下子就放光了她的气。

2181 兰兰自然知道自己的决定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她敏锐地捕捉到隐在婆婆强硬后面的真实,心中掠过一缕快意。平时她多强悍呀!如狼似虎呢。兰兰看到婆婆瞅了一眼公公,显然,她不满意丈夫的表现。但她反倒笑了:“离就离!

2182 可也不能便宜你,拖你个驴死鞍子烂。"

2183 兰兰冷笑道:"拖也罢,不拖也罢,结局一样。天下又不是你白家的天下。

2184 乡上不行,有法庭哩。法庭不行,有法院哩。不信没个讲理的地方。"

2185 “妈的,你还有理?“白福一脚将到他跟前觅食的白公鸡踢出屋外,激起一院子的咯咯。

2186 兰兰知趣地住了口。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节目。白福正恶狠狠瞪她。显然,他拳头里的气早已鼓荡,只等找个借口朝兰兰出了。兰兰很想说出自己的理来。

2187 但在这个家里,理永远得让位于拳头。

2188 婆婆瞪一眼儿子:“干啥?有气往该撒的地方撒,鸡又没惹你。"

2189 兰兰听出了婆婆言语中的挑拨成分。她很想回一句,但屋里尽是炸药,她不敢冒出一个火星。院里的鸡仍在惊魂未定地咯咯。狗也在叫。一辆拖拉机从门前经过轰鸣声震得屋顶的掩尘报纸哗哗响。一切声响都进入兰兰脑中。兰兰觉得胸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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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1 公公将十指插入乱草似的脏兮兮的头发,哭了。初在抽泣,渐渐变成牛吼。

2192 兰兰有些慌乱。她预料过自己挑明这事后的结局,如挨打等,但一点也没有想到公公会哭。对这个老头,兰兰的印象并不太坏。这是这家里唯一能容忍她的一个人。想不到他会如此失态。她的脑中嗡嗡叫了。公公虽在千嚎,但兰兰却觉得他口中发出了呓语似的咒骂。他在咒骂天,咒骂地,咒骂一切。“真没意思活了。"

2193 她听清了他咒声里的一句话。

2194 对丈夫的失态,婆婆手足无措了。她恼怒地瞪着丈夫,恨铁不成钢。在她眼里,兰兰提出离婚已令他们大失面子。此时,最有力的回击应该是不在乎。要是不考虑其他因素,她真想像踢一只破皮鞋一样把她踢出门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是被她一脚踢出去的。而后,再买来一个更俊的。问题是,手里无刀杀不了人。全部家当不知还能不能顶够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儿。而且,儿子又不争气谁喂的猪娃子谁知道脾气白福有个啥名声她心里清楚。一切,都令她压抑,不能叫她畅快地为所欲为。虽说,她把不同意她离婚归于一个她能说出口的理由一一”不能便宜了这贱货,偏不叫你称心”——但心里仍很憋气。要强了多半辈子,不能在这个黄毛丫头前服软。丈夫的哭声不能不叫她恼火。窝囊废。丢人不如喝凉水。她差点骂出来了。

2195 她当然知道丈夫的哭不仅仅是因兰兰提出了离婚.几年来,啥都叫人不顺心。

2196 儿子又不争气,老是赌,手气又臭得很,挨罚款不说,要债的能踏折门槛;加上引弟,嘿……一切都叫人胀气。丈夫老说没意思活了,心里破烦得很。破烦积多了,总得流出来。丈夫的哭就是流出来的破烦。问题是,时机不对。他不该当着这个骚货哭.尤其,不该在这个骚货提出离婚时哭。于是,她恶狠狠说:“行了,行了,扯啥声?丢人不如喝凉水。"

2197 白福爹的哭声进出得快,息得也快,干嚎了几声就停了。而后,傻呆呆蹲在那里,流泪。白福咬着牙,捏着拳。看那阵候,快要找个出气的地方了。兰兰反倒静了心。她也知道公公的哭并不仅仅是怕她离婚。这几年,家里出的事多。自己一闹离婚,无疑也在他头上敲了一棒。兰兰的心一下子软了.她不怕打不怕骂,只怕笑脸软语,更怕这一哭。她差点打消了离婚的念头。

2198 白福却跳了起来。兰兰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一阵烧麻。而后,是头皮钻心地疼,而后是身子,腿,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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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 白福开始了他常做的功课。

2201 寻常,白福打兰兰时婆婆总要拦挡。这次没有。也许以前怕损坏了这个物件。损坏了,又得花费。这次,她已有了外心,还有啥比这更值得挨搂呢?

2202 白福使出了所有威风。兰兰一次次爬起,白福一次次将她打倒。兰兰耳内轰鸣鼻子流血,周身剧痛。头上像扣了个盆子,重,闷,昏昏沉沉。

2203 观者如堵。

2204 以前,兰兰宁肯被打死也不外逃。她怕被村里女人望笑声。今天则不然,她已死了心。面子,已不是她考虑的内容,她要叫更多的人知道白福是个什么东西。除了为法庭提供更多的证人外,她还要让人们明白一点她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离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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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6 逃回娘家之后,白福找过兰兰可一见白福,兰兰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兰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和这“东西”同床共枕了几年。她甚至恶心自己了,恨不得泡到滂池里洗上三天三夜。

2207 白福瘦了许多,可怜兮兮的。这是他以前没有的。那原本合身的褂子,也一下子宽大了许多。白福一进庄门,兰兰就发现了这一点。她之所以发现这,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她忽然觉得白福陌生了。那模样,有些怪怪的了,而且是无法容忍的厌恶的怪一—尤其是那罗圈腿,走起路来,傍傍势势的。自己当初竟离开了花球,跟这东西结了婚,真不可思议。莫非,造成这事实的,除了给憨头换亲那个天大的理由外,真是命?

2208 兰兰信命。她相信人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便是"命'勹但兰兰又不认命。

2209 听一个算卦的讲,命能转,时也会转,运也会转。那人说,他算过许多命,大多应验。极少不灵的,是修行人的命。修桥的,铺路的,放生的,行善的,命都比算出的好。无子的,可有子。无禄的,能有禄。灵官留下的书里,有本《了凡四训》。里面讲的,就是如何转化命运。兰兰能接受这道理。确实,啥都是心造的。

2210 有多大的心,就能干多大的事。双福的心比猛子大,双福的事业就大。白福长了白福的心,女儿就迟早得给糟蹋死。妈的心小,爹的心大,灵官的心里事儿多……

2211 孟八爷的心豪爽大气……这些人的心,决定了这些人做的事。人与人的区别,实质是心的区别。那命运,说穿了还是心。心变了,命也变了。积了善,成了德,心由小人修成了君子,那小人命自然就成君子命了。小人损人利己,君子舍已为人。小人万人讨厌,君子人人敬仰……一切,都随那变化了的心变化了。

2212 所以,兰兰信命,但不认命。

2213 有一个事实在她并不知哥哥患了绝症时就产生了和白福离婚的念头。这意味着,她已不再把换亲当成天大的事,而一任命运摆布了。经历了太多的沧桑,小女孩会长成女人的。一个真正的女人,终究会正视自己的命运。她的命毕竟只有一次,用完了,就再也没了。她时时拷问自己:为眼前这人,值不值得把命赔出去?值了,就送你一生;不值,就要重新选择了。否则,便是白活了。生活中有许多白活了的女人,可兰兰不愿白活。哪怕几年,几月,或更短,她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2214 白福在书房里跟妈妈絮叨着。那声音,兰兰都不想听了。不用听,她也知道内容:一是软求,一是硬逼,软求告可怜,硬逼要拼命。仅此而已。白福肚里的杂碎她知道。他想玩个花样,也没个好脏腑。但兰兰觉得,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好,叫白福绝了心思,不再纠缠。她就进了书房,望着大立柜说“你做的啥事,你心里清楚叫我再进你家的门,下辈子吧。"话音一落,却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妥——即便下辈子,她也不愿进白福家的门——便补充道:“十八辈子,也休想了。我宁愿化成泡沫,也不想在你那个家里蹲一天。"

2215 白福停止了絮叨,凶狠地望兰兰用他一贯的那种表情兰兰早习惯了,就像那个听惯了黔之驴叫的老虎,不再觉得对方有啥强大之处,便冷冷地笑笑。

2216 "卖货。“白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2217 妈却不依了:“白福,饭能胡吃,话可不能胡说,我的丫头咋卖了,你抓住了吗?”

2218 “我煞子皮,换几张老羊皮。“白福提高了声音。他的意思是要拼命哩要用年轻的"煞子皮命”,换兰兰爹妈的“老羊皮命”哩。兰兰仍是笑笑。白福已从扬言要杀她转到吓唬父母了,但兰兰认定他是吓唬。咬人的狗不叫,乱叫的狗不咬人。你白福,还没那个血性呢。真的,自打女儿被他冻死在沙窝里,他的精气和血性没了。梦中时时惊叫,觉得白狐又来讨命,还老梦见大盖帽啥的,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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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0 惊悸。他像放了大半气的羊皮阀子,虽有个似模似样的外形,但碰不得,一碰,就觉出软塌塌来.而兰兰则恰恰相反,她眼里已没啥怕的了。至多,她随了女儿去。死都不怕了,还怕活吗?

2221 ”成哩成哩。“妈接口道,“我们老两口,早就活腻了。你白福若能行个好,叫我们不再受苦,我给你磕头哩。早死早脱孽。你也用不着唬我们。"

2222 白福一下子软了。

2223 “大妈子,”他带了哭音,“你说我还有啥活头?连梦里也没个安稳。要是你再不体谅,真不想活了。不说别的,连个盼头也没了。啥盼头也没了。”说着,他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2224 兰兰却厌恶地耸起了鼻头。她的心凉透了。别说眼泪,就是他的血,他的死,也打动不了她了。她有些奇怪,自己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人哭,见不得受伤的动物。一些别人看来很寻常的事,也能打动她。可独独对白福例外了。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可她,对白福只有厌恶。那厌恶,如同对一堆浓痰的厌恶,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哪怕有一点恨也好。有时,恨也是一种爱,可是没有她只有厌恶。就是在这厌恶上,她才发觉缘尽了。爱是缘,恨是缘,厌恶则意味着缘尽了。有缘则聚,无缘则散。那就散吧。

2225 “你别恶心人了。“兰兰耸耸鼻头。

2226 白福停止了哭泣,恍惚了神情,可怜兮兮地坐在那里。看这模样,你很难想象,以前,他竟然是那样的凶蛮。那变化,仿佛差别很大的两种动物:先前是野猪,忽然,又变成病鹿了。

2227 妈似乎心软了。望望兰兰望望白福想说啥却终于没有说出。兰兰知道妈的心思。若白福不在场,她会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劝她再考虑考虑。妈就是这样,她会无原则地被泪水打动。但兰兰却是铁心了。而且,这铁心,也是对白福好,叫人家重打锣鼓重开展,趁了年轻,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免得三拖四拖,倒耽搁了人家白福恍惚一阵,起了身,梦游似的出了书房,进了莹儿的小屋。果然,他一出门,妈就悄悄对兰兰说“你再好好想想。"

2228 “妈。“兰兰嗔道,“你再别给人家想头了。叫人家死了心吧。"

2229 妈叹口气:“我是怕,怕……莹儿带了那娃儿去。那,可是憨头的根哩。"“人家的娃儿,不叫人家带。能成?”

2230 “胡说。“妈硬梗梗地说,"拼了老命,也不成。她守寡,我好生看待……当然,小叔子招嫂子,更好。她走,得把娃儿留下。”说着,话却变软了,眼泪涌了出来:"忽喇喇的,天塌了,真家破人亡了。"

2231 兰兰知道,妈一提憨头,就止不住泪了,就转过话头,说:"悄些,听人家喧个啥?"妈立马便收了泪,侧了耳,却听不出个啥;就过去,关了门,伏下身,趴在猫洞儿上,一脸神探模样。

2232 兰兰感到好笑。

2233 听一阵,妈起了身,悄悄说“没喧啥。那倒财子,没说啥,扯了戾声,掉尿水哩……唉!要说也可怜。"

2234 兰兰心软了她厌恶白福当面的泪却被他背后在自己妹子面前的哭打动了。

2235 一个男人,到了在自己妹子面前哭哭啼啼的地步,也确实有他的难处了。她差点要改变主意了,但一想那些隐在灵魂深处不敢触摸的事,心却突地又硬了。

2236 “刘皇爷假哭荆州。“兰兰撇撇嘴。

2237 妈却不满意兰兰的态度:"丫头,话不能那样说。谁都是人。谁有谁的难处,别人的笑声望不得。"

2238 “谁望笑声呢?”不知咋的,兰兰的心也酸了。但酸归酸,那主意却仍在心里铁着。要糊涂,就糊涂一辈子。一旦明白过来,那糊涂的日子,就一天也不想过了。

2239 莹儿进来了。看那模样,也似陪着白福掉了泪。她显得很为难地说:“妈叫我过去一下。哥说,妈的身子不舒服。"

2240 妈的脸一下子僵了,半响,才说:“你去也成。娃儿,我给你喂几天。"

2241 莹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2242 .. …记忆鲜活着,感觉却很遥远其实,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命运的转折,有时就发生在瞬息之间,或者说,一个念头之间。

2243 答应爹妈,给憨头哥换亲的念头起时她不知道自己会随之陷入地狱;决定离婚的念头起时,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走进金刚亥母洞;剥那死驼皮的念头起时,她同样不知道自己会遭遇豻狗子,会被沙埋了大半个身子,还险乎乎渴死...... 但命运确实随着这一个个念头在变化着。原本认为看得到头的人生轨迹,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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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6 了另一种可能。她是这样,莹儿是不是也会这样?

2247 想到金刚亥母洞,兰兰的心里涌起一抹温馨。

2248 女儿和哥哥死后,她就迷上了修炼。她需要金刚亥母,那孤单无助的心需要个依靠。

2249 亲人的死亡总在提醒她一个事实:她也会死的。一想到死,巨大的空虚扑面而来。一茬茬的人死了,一茬茬的人消融于虚空之中,留不下半点痕迹。他们是掉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洞,还是被融化成了虚空?不知道。一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像青烟般从世上消失,无影无踪,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哆嗦。

2250 真”人死如灯灭"吗?灭了,就永远灭了吗?

2251 若真是灯倒好,总会有人点亮它。可谁来点亮我那苦命的哥哥和女儿?谁能?

2252 亿万生灵进了那个叫“死”的黑洞黑洞却依然那么空堂,听不到一点儿回音《西游记》里的无底洞还有底,而你,“死”,莫非是真正的无底洞?

2253 兰兰回答不了。谁也回答不了。金刚亥母便在命运中笑了。她告诉兰兰那黑洞不是无底洞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管子,一头叫生,一头叫死。生命的水流呀流呀,忽而叫生,忽而叫死。生也是死,死也是生。生命的水,会永永远远流下去。

2254 你的女儿引弟,仍在那管中流着,汇入无数无量的水分子中,忽而叫这个名儿,忽而变那个姓儿,忽而进这个容器,忽而入那个小池……"引弟'',不过是流入你的容器时暂时的名儿。

2255 是吗?

2256 是的。憨头也是。等到有一天,他们迷了的本性醒了,便会跃出管子。要本性觉醒的法儿只有一种,那就是:修炼。

2257 兰兰于是修炼:盘腿打坐,静心调息,正身远虑,心不外弛,意观本尊形貌,心诵本尊真言。

2258 那时一上座,兰兰就会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周身沐浴着圣光。那看似寻常的心咒诵来,每每会荡到灵魂深处,一晕一晕,像温馨的海水冲刷礁石一样,清洗着兰兰的心。往昔的一切都化了,烦恼呀,痛苦呀,甚至期盼呀,都散了,不留一点儿痕迹。那散了的,还有心,还有身子,还有那个叫兰兰的概念。

2259 时不时地,就只有空灵了。有时,空灵也散了。

2260 第一次打七时那觉受特别强烈。带经的黑皮子老道有功夫,他的声音柔和,浑厚,随木鱼声一字字进出。那所谓的经,也就是那看似寻常的、只有十几个字的心咒便伴了木鱼,伴了磐儿,伴了檀香,伴了一脸的肃穆和一心的虔诚化为一涨温暖的甘露,荡呀荡的,荡化了兰兰的身,也荡化了兰兰的心,把一个沉重的“我”消融到奇妙的韵律中了。

2261 兰兰的生命需要这韵律。在心里盛满了苦难,盛满了泪水,淹没了希望的时候,这韵律,便该在灵魂里响了。兰兰不管它是佛还是仙,只将它当成那个“善“

2262 字。真主也罢,上帝也罢,梵天也罢,佛陀也罢,想来都逃不过这个字去。

2263 在“善“字的洗涤下,心中的苦没了,恨消了。一种特殊的情绪渐渐滋生。

2264 这情绪,像黄昏落日的余晖,一洒上万物,世界便成另一种样儿了:有了一份宁静,有了一份超然,有了一份慈悲,有了一份豁达·…这许多个“一份",便构成了一份觉悟。这便是打七的目的。

2265 这许多份"量变'引起的“质变”,便是修炼的终极目的:或以宁静而求智慧,或以虔诚向往净土,或以超然逍遥于世,或以慈悲利益众生,或以觉悟达到涅襞是为正修。

2266 若其形虽同而其目的,却发生异化以利众之名而行私利之实者,便成邪法。

2267 正邪之别仅在一心。

2268 莹儿最初不理解兰兰曾笑过她几次,但后来不笑了。她发现兰兰是认真的。

2269 兰兰一上座,就成唐卡上的亥母了。那份宁静,那份超然,每每叫莹儿不可思议。

2270 这种修炼,一日四次,修炼时,兰兰就那样凝成本尊。相较之下,婆婆松懈许多。

2271 她只是上香,磕头,做些供养而已。

2272 莹儿无法理解兰兰为啥有这么大的变化。她不知道,几次死亡,已使兰兰换了个人。她经过了炼狱,拷问了灵魂,踏上了另一条求索之路。

2273 要不是想为莹儿赚赎身钱,兰兰是不会走向盐池的。

2274 月儿去金刚亥母洞见她,向她告别,准备去城里唱花儿时,她曾不以为然,因为她不信月儿能找来幸福。幸福是啥?是感觉。吃饱了,喝足了,穿了绫罗绸缎,骑了高头大马,照样恼苦得想拿刀抹脖子。而叫花子夫妇,讨来片面包,你推我,我让你,凝眸相视,会心一笑,也无异于仙人了。兰兰觉得,看的越多,知的越多,幸福越少。心贪了,烦恼就来。念头多了,额头的皱纹都上得快。就这样,木了心,灭了智,由那宁静占据了心,是何等的乐事呀!所以,那时的兰兰只想参透虚妄,寻觅灵魂的安宁。

2275 曾几何时,她甚至为了闭关修行,拒绝了父母。

2276 那段回忆也清晰而遥远。

2277 记得那天,她奇怪地梦到了爹。爹远远地望她,眼里淌几行泪。这图像很清晰,很抓心,她就醒了。天还很黑,洞里常有的潮湿味没了。她发现。人很容易被骗,啥地方,进去腌一顿,都不辨香臭了。刚来时,还觉得洞里的潮湿味很浓。

2278 几个时辰后,啥味也没了,这就好。但爹的脸,老在脑中忽闪,心就喳了。对爹,她有太复杂的情绪。自小儿她亲近爹,爹对她,比兄弟们疼爱。她后来答应换亲,除了不忍叫憨头打光棍外,还不忍看爹的愁脸。那些日子,爹老叹气,爹偷偷望她的脸,可又不逼她,她就想:"算了,为了爹,把这辈子豁出去。"才点头的。

2279 后来,在生活的教育下,她成熟了。她发现,爹并不像她小时候想象的那样高明。爹很愚,老做些很愚的事,老说些很愚的话。好些话就不入耳,心就不由自主地抵触了。没法。兰兰不想抵触,心却要抵触。比如,爹叫她和白福凑合。

2280 她想,凑合就凑合吧,可她想凑合,心却一点儿也不想凑合。再比如,爹不叫她信金刚亥母,兰兰想,不信就不信,又不中吃,又不中穿,可心却说:不信她,再信啥?一辈子没个信的,也活不出滋味来。而且,那信也上瘾:开始不信,然后半信半疑,后来信了,再后来,按爹的话说就“信出一头疤塔”了。对兰兰的变化,爹觉得意外,觉得不可思议,跟换了个人似的。这有啥奇怪的?人总会成熟的,心总会长大的。有冬眠,就会有惊势;有种子,就会生芽儿。那心不时时在变吗?心变了,人就变了。

2281 可兰兰终究不能从心里抹去爹。爹的影儿,在心上刻二十几年了,想一下子抹去,也不现实。那影儿,一显出,心就凄酸,老觉得爹养大了自己,白养了。

2282 没叫他好好享几天福,自己不配做女儿。可这世上,配做女儿的又有多少?自己也是精屁股提狼,连块遮羞布也没有。老叫逐在身后的生活车轮,攒出狼狈的惶恐来.只有在遇到金刚亥母后,才算为自己活了几天人。至少,心是宁静充实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荡,不再茫然四顾无有依止。可爹你流啥泪?

2283 两行泪悄然流下,被兰兰悄然抹去,再咽下涌到喉间的嗖咽。这情绪,近来少有别人眼里,自己一定是六亲不认了。可那认六亲的前提是听话,一听话,兰兰就不是人了,就成了六亲们叫她充当的角色了。在那个既定的生活磨道里,兰兰已转了千百圈。那时她多听话可生活也没因她的听话显出它该显的艳丽来。现在,兰兰不求艳丽,只想宁静,宁静到啥也不想。经历了暴风骤雨,她只想找个宁静的港湾,静静地歇一歇。爹,你哭啥?

2284 梦里的爹带来的情绪渐渐远了,兰兰又恢复了平静。据说那六道里的众生,在无休无止的生命轮回里,都当过自己的父母。修行得道后,就能把众生父母都救度出来。为了生生世世的父母,就委屈一下现世的父母吧,连那佛教的多少宗师,也六亲不认呢。

2285 兰兰心里诵着咒。这样,走过漫长的路,却没走;经了好多事,又没经;听到许多声音,又没听;说过啥话,也没说。这样好。一诵咒,许多东西都退远了。

2286 经的东西都成了描空的彩笔,虽也一下下画,那天空里,却无一点儿影子。

2287 兰兰喜欢默诵心咒。诵久了,心就飞向一个开满桃花的岛上,身边是轻柔荡涤的海水,耳旁是温馨吹拂的清风那水和风就化了身心,把“我”融入了辽阔的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