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Complete Works/zh-ja/F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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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 / Graves

中日対訳 / 中日对照

中文 (Chinese)

日本語 (Japanese)

【父亲】  M. 唆罗珂夫　　 太阳只在哥萨克村边的灰绿色的丛林后面，衰弱地眼了。离村不远是渡船，我必须用这渡到顿河的那一岸去。我走过湿沙，从中就升起腐败的气味来，好象湿透的烂树。道路仿佛是纷乱的兔子脚印一般，蜿蜒着出了丛林。肿胀的通红的太阳，已经落在村子那边的坟地里。我的后面，在枯燥的杂树间缓步着莽苍苍的黄昏。 渡船就系在岸边，闪着淡紫的水在它下面窥。橹在轻轻的跳动，向一边回旋，橹脐也咿哑作响。 船夫正在用汲水勺刮着生了青苔的船底，将水泼出外面去。他仰起头来，用了带黄的，歪斜的眼睛看定我，不高兴地相骂似的问道： “要摆渡么？立刻行的，这就来解缆子。” “我们两个就可以开船么？” “也只得开。立刻要夜了。谁知道可还有什么人来呢。”他卷着裤脚，又向我一看，说： “看起来，你是一个外路人，不是我们这里的。从那来的呀？” “我是从营里回来的。” 那人将帽子放在小船里，摆一摆头，摇开了夹着黑色的，高加索银子一般的头发，向我使一个眼色，就露出他那蛀坏的牙齿来： “请了假呢，还是这么一回事，——偷偷的？” “是退了伍的。我的年限满了。” “哦……哦。那么是可以闲散了的……” 我们摇起橹子来。顿河却像开玩笑似的总将我们运进那浸在岸边的森林的新树里面去。水激着容易破碎的龙骨，发出分明的声音。绽着蓝的脉管的船夫的赤脚，就像成捆的粗大的筋肉一样。冷得发了青的脚底，坚韧的牢踏在滑滑的斜梁上，臂膊又长又壮，指节都粗大到突了起来。他瘦而狭肩，弯了腰，坚忍的在摇橹，但橹却巧妙的劈破波头，深入水里去了。 我听到这人的调匀的，无碍的呼吸。从他那羊毛线衫上，涌出汗和烟草，以及水的淡泊味的扑鼻的气味来。他忽然放下橹，回头向我道： “看起来，好象我们进不去了，我们要在这里的树林里给挤破的了。真糟！” 被一个激浪一打，船就撞在一块峻峭的岩石上。它将后尾拚命一摆，于是总是倾侧着向森林进行。 半点钟后，我们就牢牢地夹在浸水的森林的树木之间了。橹也断了。在橹脐上，摇摇摆摆的飘动着挫折的断片。水从船底的一个窟窿里，滔滔的涌进船里来。我们只好在树上过夜。船夫用腿缠住了树枝，蹲在我的旁边，他吸着烟斗，一面谈天，一面倾听着野鹅的划破我们上面那糊似的昏暗的鼓翼的声响。 “唔，唔，你是回家去的；母亲早在家里等着哩，她知道的：儿子回来了，养她的人回来了；她那年老的心，要暖热起来了。是的……可是你也一定知道，她，你的母亲，白天为你担心，夜里总是淌着酸辛的眼泪，她也全不算什么一回事……她们都是这样的，只要是她们的疼爱的儿子：她们都是这样的……如果你们不是自己生了孩子，抚育起来，你们就永不会知道你们父母的辛苦的心。可是凡有做母亲的，或是做父亲的，都得为孩子们吃多少苦呵！ 会有这等事的，剖鱼的时候，女人弄破了那鱼的苦胆。那么你舀起鱼羹来，就要苦得喝不下去。我也正是这样的。我活着，但是总得吃那很大的苦。我耐着，我熬着，但我也时时这样想：‘生活，生活，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你这坏透了的生活的收场呢？’ 你不是本地人，是一个外路人。你告诉我，恐怕我倒是用一条绳套在颈子上的好罢。 我有一个女孩子；她名叫那泰莎。她十六岁了。十六岁。她对我说，‘爸爸，我不愿意和你同桌吃东西。我一看见你的两只手，’她说，‘就记起了你就是用了这手杀掉哥哥的，我的身子里就神魂丧失了。’ 但这些事都是为了谁呢，那蠢才却不知道。这正是为了他们，为了孩子们呵。 我早就结了婚，上帝给我的是一个兔子一样很会生养的女人。她接连给我生下了八个吃口，到第九个，她也完结了。生是生得好好的，但到第五天，她就死在热症里。我成了单身了。说起孩子们来，上帝却一个也不招去，虽然我那么恳求……我那大儿子叫伊凡。他是像我的：黑头发，整齐的脸貌。是一个出色的哥萨克，做工也认真。别一个男孩子比伊凡小四岁。像母亲的。小个子，但是大肚子。淡黄头发，几乎是白的了，眼睛是灰蓝的。他叫达尼罗，是我最心爱的孩子。别的七个呢，最大的是女儿，另外都是小虫子…… 我给伊凡在本村里结了婚，他也立刻生了一个小家伙。给达尼罗，我也正在搜寻着门当户对的，可是不平静的时代临头了。我们的哥萨克村里，大家都起来反对苏维埃权力。这时伊凡就闯到我这里来：‘父亲，’他说，‘同去罢，我们同红军去！我以基督之名请求你！我们应该帮红军的，因为它是很正当的力量。’ 达尼罗也想劝转我。许多工夫，他们恳求我，开导我。但是我对他们说：‘我是不来强制你们的。你们愿意往那去，去就是。可是我呢，我留在这里，你们之外，我还有七张嘴哩，而且张张都得喂的。’ 他们于是离了家。在村子里，人们都武装起来了。无论谁，他有什么就用什么。可是他们也来拉我了：上战线去！我在会场上告诉大家道： ‘村人们，叔伯，你们都知道的，我是一个家长。我家里有七个孩子躺在木榻上，——我一死，谁来管我的孩子们呢？’ 我要说的话，我都说了，但是没有用。谁也不理，拉了我送到战线上了。 阵地离我们的村子并不远。 有一天，恰是复活节的前一天，九个俘虏解到我们这里来了。他们里面就有达尼卢式加，我的心爱的儿子。他们穿过市场，被押着去见军官。哥萨克们从家家户户里跑出来，轰的一声，上帝垂怜罢。 ‘他们一定得打死的，这些孱头。如果审问后带回来了，我们什么都不管，先来冷他们一下！’ 我站着，膝头发着抖，但我不使人看出我为了自己的儿子达尼罗，心在发跳来。我看见了哥萨克们怎样的在互相耳语，还用脑袋来指点我。于是骑兵曹长亚尔凯沙跑向我来了：‘怎么样，密吉夏拉，如果我们结果共产党，你到场么？’ ‘一定到场的，这些匪徒！’我说。 ‘原来，那就拿了枪，站在这地方，这门口。’ 接着他就这样地看定了我：‘我们留心着你的，密吉夏拉，小心些罢，朋友，——你也许会吃不住的。’ 我于是站在门前面，头里却旋转着这样的事：‘圣母呵，圣马理亚呵，我真得来杀我自己的儿子么？’ 办公室逐渐吵闹起来。俘虏们带出来了。达尼罗就是第一个。我一看见他，便吓得浑身冰冷。他的头肿得像一个桶，皮也打破了。鲜血成了浓块，从脸上涌出。头发上贴着厚的羊毛的手套。是他们打了之后，用这给他塞住伤口的。那手套吸饱了血，干燥了，却还是粘在头发上。可见是将他们解到村里来的路上打坏的。我的达尼罗跄踉的走过廊下来。他一见我，就伸开了两只手。他想对我装笑脸，但两眼已经灰黑凹陷，有一只是全给凝血封住了。 这我很知道：如果我不也给他一下，村人们就会立刻杀死我的。我那些孩子们，便要成为孤儿，孤另另的剩在上帝的广大的世界上了。 达尼罗一到我在站着的地方，他说：‘爸爸——小爸爸，别了。’眼泪流下他的面庞来，洗掉了血污。至于我呢，我可是……我擎不起臂膊来，非常沉重。好象一段树。上了刺刀的枪俨然的横在我的臂膊上，还在催逼了，我就用枪柄给了我那小子一下子……我打在这地方……耳朵上面这里……他叫了起来：呜呜呵——呜呵——，两手掩着脸，跌倒了。 我的哥萨克们放声大笑，道：‘打呀，密吉夏拉，打呀，对你的达尼罗，好象在伤心哩，打呀，要不然，我们就放了你的血。’ 军官走到大门口来了，面子上是呵斥大家模样。但他的眼睛是在笑的。 于是哥萨克们都奔向俘虏去，用刺刀干起来了。我的眼前发了黑，我跑掉了，只是跑，顺着街道。但那时我还看见，他们怎样将我的达尼罗踢得在地上滚来滚去。骑兵曹长用刀尖刺进了他的喉咙。达尼罗却不过还叫着：喀喀……” 因了水的压力，船板都瑟瑟地发响，榛树也在我们下面作悠长的呻吟。 密吉夏拉用脚去钩那被水挤逼上来的龙骨，并且从烟斗里叩去未烬的灰，一面说： “我们的船要沉了。我们得坐在这里的树上，直到明天中午了。真倒运！”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就又用那低低的，钝滞的声音说了起来： “为了这件事，他们将我送到高级宪兵队去了。——现在是许多水已经流进顿河里面了，但在夜里我总还是听见些什么，好象一个人在喘呼，在咽气，好象在勒死。就像我那一回跑走的时候，听到了的我那达尼罗的喘呼一样。 这就这样地使我吃苦呵，使我的良心。” “我们和红军对着阵，一直到春天。于是绥克垒提夫将军来加入了，我们就将他们远远的赶过了顿河，直到萨拉妥夫县。 我虽然是家长，但当兵却是很不容易的，这就因为我的两个儿子都在红军里。 我们到了巴拉唆夫镇。关于我的大儿子伊凡的事，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知道。但哥萨克们里面，却忽然起了风传了——鬼知道，这是从那里传来的呢，——说伊凡已经从红军被捉，送到第三十六哥萨克中队去了。 我这村里的人们便都嚷了起来：‘我们去抓凡加罢，他得归我们来结果的。’ 我们到了一个村，瞧罢，第三十六中队就驻扎在这地方。他们立刻去抓了我的凡加，捆绑起来，拖到办公室。他们在这里将他毒打了一顿，这才对我说道： ‘押他到联队本部去！’ 从这村到本部，远近是十二威尔斯忒。我们的百人团的团长一面交给我押解票，一面说——但他却并不对我看： 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然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须谁指引。问题是在从此到那的道路。那当然不只一条，我可正不知那一条好，虽然至今有时也还在寻求。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说话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无所有”。我的译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后来加五百，近时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愿意的，因为能赚钱，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读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时常更谨慎，更踌蹰。有人以为我信笔写来，直抒胸臆，其实是不尽然的，我的顾忌并不少。我自己早知道毕竟不是什么战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驱，就有这么多的顾忌和回忆。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我毫无顾忌地说话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罢。但也偶尔想，其实倒还是毫无顾忌地说话，对得起这样的青年。但至今也还没有决心这样做。 今天所要说的话也不过是这些，然而比较的却可以算得真实。此外，还有一点余文。 记得初提倡白话的时候，是得到各方面剧烈的攻击的。后来白话渐渐通行了，势不可遏，有些人便一转而引为自己之功，美其名曰“新文化运动”。又有些人便主张白话不妨作通俗之用；又有些人却道白话要做得好，仍须看古书。前一类早已二次转舵，又反过来嘲骂“新文化”了；后二类是不得已的调和派，只希图多留几天僵尸，到现在还不少。我曾在杂感上掊击过的。 新近看见一种上海出版的期刊，也说起要做好白话须读好古文，而举例为证的人名中，其一却是我。这实在使我打了一个寒噤。别人我不论，若是自己，则曾经看过许多旧书，是的确的，为了教书，至今也还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响到所做的白话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来。但自己却正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尝不中些庄周、韩非的毒，时而很随便，时而很峻急。孔、孟的书我读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大半也因为懒惰罢，往往自己宽解，以为一切事物，在转变中，是总有多少中间物的。动植之间，无脊椎和脊椎动物之间，都有中间物；或者简直可以说，在进化的链子上，一切都是中间物。当开首改革文章的时候，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作者，是当然的，只能这样，也需要这样。他的任务，是在有些警觉之后，喊出一种新声；又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但仍应该和光阴偕逝，逐渐消亡，至多不过是桥梁中的一木一石，并非什么前途的目标，范本。跟着起来便该不同了，倘非天纵之圣，积习当然也不能顿然荡除，但总得更有新气象。以文字论，就不必更在旧书里讨生活，却将活人的唇舌作为源泉，使文章更加接近语言，更加有生气。至于对于现在人民的语言的穷乏欠缺，如何救济，使他丰富起来，那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或者也须在旧文中取得若干资料，以供使役，但这并不在我现在所要说的范围以内，姑且不论。 我以为我倘十分努力，大概也还能够博采口语，来改革我的文章。但因为懒而且忙，至今没有做。我常疑心这和读了古书很有些关系，因为我觉得古人写在书上的可恶思想，我的心里也常有，能否忽而奋勉，是毫无把握的。我常常诅咒我的这思想，也希望不再见于后来的青年。去年我主张青年少读，或者简直不读中国书，乃是用许多苦痛换来的真话，决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愤激之辞。古人说，不读书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错的。然而世界却正由愚人造成，聪明人决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国的聪明人。现在呢，思想上且不说，便是文辞，许多青年作者又在古文，诗词中摘些好看而难懂的字面，作为变戏法的手巾，来装潢自己的作品了。我不知这和劝读古文说可有相关，但正在复古，也就是新文艺的试行自杀，是显而易见的。 不幸我的古文和白话合成的杂集，又恰在此时出版了，也许又要给读者若干毒害。只是在自己，却还不能毅然决然将他毁灭，还想借此暂时看看逝去的生活的余痕。惟愿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也不过将这当作一种纪念，知道这小小的丘陇中，无非埋着曾经活过的躯壳。待再经若干岁月，又当化为烟埃，并纪念也从人间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毕了。上午也正在看古文，记起了几句陆士衡的吊曹孟德文，便拉来给我的这一篇作结—— 既睎古以遗累，信简礼而薄葬。 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 嗟大恋之所存，故虽哲而不忘。 览遗籍以慷慨，献兹文而凄伤！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一夜鲁迅。） 【头发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向着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 “阿，十月十日，——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我的一位前辈先生Ｎ，正走到我的寓里来谈闲天，一听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 “他们对！他们不记得，你怎样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这位Ｎ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当这时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语，不赞一辞；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他说： “我最佩服北京双十节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旗！’各家大半懒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这样一直到夜，——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倘使纪念起来，那第一个双十节的前后的事，便都上我的心头，使我坐立不稳了。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纪念这些事。 “我们还是记起一点得意的事来谈谈罢。” Ｎ忽然现出笑容，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高声说： “我最得意的是自从第一个双十节以后，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 “老兄，你可知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古今来多少人在这上头吃些毫无价值的苦呵！ “我们的很古的古人，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轻。据刑法看来，最要紧的自然是脑袋，所以大辟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宫刑和幽闭也是一件吓人的罚；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然而推想起来，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们因为光着头皮便被社会践踏了一生世。 “我们讲革命的时候，大谈什么扬州十日，嘉定屠城，其实也不过一种手段；老实说：那时中国人的反抗，何尝因为亡国，只是因为拖辫子。 “顽民杀尽了，遗老都寿终了，辫子早留定了，洪、杨又闹起来了。我的祖母曾对我说，那时做百姓才难哩，全留着头发的被官兵杀，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 Ｎ两眼望着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说： “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 “我出去留学，便剪掉了辫子，这并没有别的奥妙，只为他太不便当罢了。不料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学们便很厌恶我，监督也大怒，说要停了我的官费，送回中国去。 “不几天，这位监督却自己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去剪的人们里面，一个便是做《革命军》的邹容，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学，回到上海来，后来死在西牢里。你也早已忘却了罢？ “过了几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谋点事做便要受饿，只得也回到中国来。我一到上海，便买定一条假辫子，那时是二元的市价，带着回家。我的母亲倒也不说什么，然而旁人一见面，便都首先研究这辫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声冷笑，将我拟为杀头的罪名；有一位本家，还豫备去告官，但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者要成功，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废了假辫子，穿着西装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假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利害。 “在这日暮途穷的时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来，拚命的打了几回，他们渐渐的不骂了。只是走到没有打过的生地方还是骂。 “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还时时记得哩。我在留学的时候，曾经看见日报上登载一个游历南洋和中国的本多博士的事；这位博士是不懂中国和马来语的，人问他，你不懂话，怎么走路呢？他拿起手杖来说，这便是他们的话，他们都懂！我因此气愤了好几天，谁知道我竟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统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学校做监学，同事是避之惟恐不远，官僚是防之惟恐不严，我终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场旁边，其实并非别的，只因为缺少了一条辫子！ “有一日，几个学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来，说，‘先生，我们要剪辫子了。’我说，‘不行！’‘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你怎么说不行呢？’‘犯不上，你们还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罢。’他们不说什么，撅着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终于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啧啧了；我却只装作不知道，一任他们光着头皮，和许多辫子一齐上讲堂。 “然而这剪辫病传染了；第三天，师范学堂的学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条辫子，晚上便开除了六个学生。这六个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个双十节之后又一个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 “我呢？也一样，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还被人骂过几次，后来骂我的人也被警察剪去了辫子，我就不再被人辱骂了；但我没有到乡间去。” Ｎ显出非常得意模样，忽而又沉下脸来： “现在你们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么女子剪发了，又要造出许多毫无所得而痛苦的人！ “现在不是已经有剪掉头发的女人，因此考不进学校去，或者被学校除了名么？ “改革么，武器在那里？工读么，工厂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给人家做媳妇去：忘却了一切还是幸福，倘使伊记着些平等自由的话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尔志跋绥夫的话问你们：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豫约给这些人们的子孙了，但有什么给这些人们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决不肯自己改变一枝毫毛！ “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帖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来打杀？……” Ｎ愈说愈离奇了，但一见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站起来取帽子。 我说，“回去么？”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门口。 他戴上帽子说： “再见！请你恕我打搅，好在明天便不是双十节，我们统可以忘却了。” （一九二○年十月。） 【过客】 时： 　或一日的黄昏。 地： 　或一处。 人： 　老翁——约七十岁，白须发，黑长袍。 　女孩——约十岁，紫发，乌眼珠，白地黑方格长衫。 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 东，是几株杂树和瓦砾；西、是荒凉破败的丛莽；其间有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一间小土屋向这痕迹开着一扇门；门侧有一段枯树根。 （女孩正要将坐在树根上的老翁搀起。） 翁——孩子。喂，孩子！怎么不动了呢？ 孩——（向东望着，）有谁走来了，看一看罢。 翁——不用看他。扶我进去罢。太阳要下去了。 孩——我，——看一看。 翁——唉，你这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土，看见风，还不够好看么？什么也不比这些好看。你偏是要看谁。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还是进去罢。 孩——可是，已经近来了。阿阿，是一个乞丐。 翁——乞丐？不见得罢。

【父親】 M・ショーロホフ 太陽はコサック村の辺りの灰緑色の叢林の向こうで、弱々しく瞬いたところだった。村からさほど遠くないところに渡し船がある。私はこれに乗ってドン河の向こう岸に渡らねばならなかった。湿った砂の上を歩くと、そこから腐敗した臭いが立ち昇ってきた。水に浸った腐れ木のようだった。道はまるで乱れた兎の足跡のように、叢林を縫って蜿蜒と続いていた。膨れて真っ赤な太陽は、すでに村の向こう側の墓地に沈んでいた。私の背後では、枯れた雑木の間を、蒼茫たる黄昏がゆるやかに歩いていた。 渡し船は岸辺に繋がれ、淡い紫色の水がその下から覗いていた。櫓は軽く跳ね、一方に回りながら、櫓臍もきいきいと鳴っていた。 船頭は柄杓で苔の生えた船底を掻き、水を外に汲み出していた。頭を上げ、黄色みがかった斜視の目で私をじっと見て、不機嫌に、罵るように尋ねた。 「渡るのかね？　すぐ出すよ、今から纜を解く」 「二人きりで出せるのか？」 「出すしかないさ。すぐ夜になる。誰が来るか分かったもんじゃない」。彼は裾を捲り上げ、また私を一瞥して言った。 「見たところ、あんたはよそ者だな、うちの者じゃない。どこから来た？」 「陣営から帰るところだ」 男は帽子を小舟の中に置き、頭を振って、黒いカフカスの銀のような髪をかき分け、私にウインクし、虫食いの歯を見せた。 「休暇を貰ったのかい、それとも、まあそういうことで――こっそりと？」 「除隊したんだ。年限が満了した」 「ああ……ああ。じゃあのんびりできるわけだ……」 我々は櫓を漕ぎ始めた。だがドン河は冗談でもするかのように、我々を岸辺に浸った森の若木の中へと運び込んでしまう。水が壊れやすい竜骨に当たり、はっきりとした音を立てた。青い血管の浮き出た船頭の赤い裸足は、太い筋肉の束のようだった。冷たさで青ざめた足裏が、滑りやすい斜梁にしっかりと踏みしめられ、腕は長くたくましく、指の関節はどれも太く膨れ上がっていた。彼は痩せて肩が狭く、腰を曲げ、辛抱強く櫓を漕いでいたが、櫓は巧みに波頭を切り開き、深く水に入っていった。 この男の均一で妨げのない呼吸が聞こえた。彼の毛糸のシャツから、汗と煙草と水の淡い味の混じった鼻を突く臭いが湧き出していた。彼は突然櫓を置き、振り返って私に言った。 「どうやら入れそうもないな。この林の中で押し潰されそうだ。参ったな！」 一つの激しい波に打たれ、船は峻険な岩にぶつかった。船は船尾を力いっぱい振り、そのまま傾いて森の中へ進んでいった。 半時間後、我々は浸水した森の木々の間にしっかりと挟まれてしまった。櫓も折れた。櫓臍の上に、折れた破片がゆらゆらと揺れていた。船底の穴から、水が滔々と船の中に湧き入ってきた。我々は木の上で夜を過ごすほかなかった。船頭は足で枝に巻きつき、私のそばに蹲って、パイプを吹かしながら話し、頭上のペースト状の暗がりを切り裂く雁の羽ばたきの音に耳を傾けていた。 「うむ、うむ、あんたは家に帰るところだな。母親がもう家で待っとるよ。知っとるんだ、息子が帰ってきた、養ってくれる者が帰ってきたと。年老いた心が温まるんだ。そうさ……だがあんたも知っとるだろう、母親というものは、昼はあんたのことを心配し、夜は辛い涙を流しとる。だが何でもないことだと思っとる……母親はみなそうだ、自分の可愛い息子のためならば。みなそうなんだ……自分で子供を生んで育ててみなければ、親の苦しい心は分からんものだ。だが父親であれ母親であれ、子供のためにどれほど苦しまねばならんことか！ こういうことがあるもんだ。魚を捌く時に、女がその苦胆を破ってしまう。そうすると魚の汁を掬い上げても、苦くて飲めやしない。わしもまさにそうだ。生きてはおるが、いつも大きな苦しみを呑まねばならん。耐えて、堪えて、だが時々こう思うんだ。『人生よ、人生よ、いったいいつになったらお前のこの腐り切った生活の幕が下りるんだ？』 あんたは地元の者じゃない、よそ者だ。教えてくれ、わしはいっそ首に縄をかけた方がいいんじゃないかね。 わしには娘が一人おる。名はナターシャという。十六になった。十六だ。あの子がわしにこう言ったんだ。『お父さん、私はお父さんと同じ食卓で食事したくないの。お父さんの両手を見ると』と言うんだ。『その手でお兄ちゃんを殺したんだと思い出して、体じゅうの魂が抜けてしまうの』 だがこれは誰のためだったか、あの愚か者には分からんのだ。まさに彼らのためだったんだ、子供たちのために。 わしは早くに嫁を貰った。神様がくださったのは兎のように子をよく産む女房だった。立て続けに八人の食い扶持を産み、九人目でとうとう事切れた。産むのは無事に産んだが、五日目に熱病で死んだ。わしは独り身になった。子供たちはと言えば、神様は一人も召し上げてくださらなかった。あんなに懇願したのに……長男はイワンと言う。わしに似ておった。黒い髪、整った顔立ち。立派なコサックで、仕事も真面目だった。もう一人の男の子はイワンより四つ下だ。母親似でな。小柄だが腹の出た。淡い金髪で、ほとんど白に近い。目は灰青色。ダニーロと言って、わしの一番可愛い子だった。他の七人は、一番上が娘で、あとはみな小虫けらだ…… イワンには村の中で嫁を取ってやり、すぐに小僧が一人できた。ダニーロにもつり合いのある家を探しておったが、穏やかでない時代がやって来た。わしらのコサック村では、みなソヴィエト権力に反旗を翻した。その時イワンがわしの所に押しかけてきた。『父さん』と言うんだ。『一緒に行こう、赤軍に味方しよう！　キリストの御名にかけて頼む！　赤軍を助けなきゃならん、あれは正しい力なんだから』 ダニーロもまたわしの考えを変えさせようとした。長いこと懇願し、説き伏せようとした。だがわしはこう言った。『わしはお前たちを無理強いはせん。行きたい方へ行け。だがわしは、わしはここに残る。お前たち以外にまだ七つの口があるんだ、しかもどれも食わせにゃならん』 二人は家を離れた。村では皆武装し始めた。何でもあるものを使った。だがわしも引っ張り出された。戦線へ行け！と。わしは集会の場でみなにこう告げた。 『村の衆よ、おじさんたちよ、知ってのとおり、わしは一家の主だ。家には七人の子供が寝台に寝ておる。わしが死んだら、誰がわしの子供たちの面倒を見るのだ？』 言うべきことは全部言ったが、無駄だった。誰も聞かず、わしを引きずって戦線に送った。 陣地はわしらの村からさほど遠くなかった。 ある日、ちょうど復活祭の前日だった。九人の捕虜がわしらの所に送られてきた。その中にダニルーシカが、わしの可愛い息子がおった。彼らは市場を通り抜け、護送されて将校の元へ向かった。コサックたちが家々から飛び出してきた。どっと、神よ憐れみたまえ。 『あいつらは打ち殺さにゃならん、この臆病者どもめ。取り調べの後に連れ戻されたら、何はともあれ先にひと泡吹かせてやる！』 わしは立っていた。膝が震えていたが、自分の息子ダニーロのために心臓が跳ねているのを人に悟られぬようにした。コサックたちが互いにひそひそ話し、頭で私を指し示しているのが見えた。すると騎兵曹長のヤルキョーシャがわしの方に走ってきた。『どうだ、ミチシャーラ、共産党員どもを片づけるとしたら、お前も立ち合うか？』 『もちろん立ち合うとも、この匪賊どもめ！』とわしは言った。 『よし、じゃあ銃を持って、この場所に、この入り口に立て』 それから奴はじっとわしを見据えた。『わしらはお前を見張っとるぞ、ミチシャーラ。気をつけろよ、友よ――お前には堪えられんかもしれんからな』 わしは入り口の前に立った。頭の中ではこんなことがぐるぐる回っていた。『聖母よ、聖マリアよ、わしは本当に自分の息子を殺さねばならんのか？』 事務室がだんだん騒がしくなった。捕虜たちが連れ出された。ダニーロが一番先だった。奴を見た途端、わしは全身が氷のように冷たくなった。頭が桶のように膨れ上がり、皮膚も裂けていた。鮮血が固まって顔から湧き出していた。髪には厚い毛糸の手袋がくっついていた。殴った後、それで傷口を押さえたのだ。手袋は血を吸って乾き、まだ髪に貼りついていた。村に連行される途中で打たれたのだろう。わしのダニーロはよろめきながら廊下を歩いてきた。わしを見ると、両手を広げた。わしに笑顔を作ろうとしたが、両目はすでに灰黒色に窪み、片方は凝血で完全に塞がれていた。 これはよく分かっていた。わしも一発くらわさなければ、村の者たちがたちまちわしを殺すだろう。わしの子供たちは孤児になり、たった一人で神の広い世界に残されることになる。 ダニーロがわしの立っているところに来ると、こう言った。『お父さん――お父ちゃん、さようなら』。涙が顔を伝い流れ、血の汚れを洗い落とした。わしはと言えば……わしは……腕が上がらなかった。ひどく重かった。まるで丸太のようだった。銃剣をつけた銃がわしの腕にどっしりと横たわり、さらに急き立てるので、わしは銃床であの子に一発くらわした……わしはここを打った……耳の上のここを……。あの子は叫んだ。ウウウ――ウウ――、と両手で顔を覆い、倒れた。 わしのコサックたちは大声で笑って言った。『打て、ミチシャーラ、打て、ダニーロに。悲しんでるようじゃないか、打て、さもないとお前の血を抜くぞ』 将校が入り口まで出てきて、表向きはみなを叱りつけるようだった。だがその目は笑っていた。 するとコサックたちは捕虜に殺到し、銃剣で始めた。わしの目の前が暗くなり、わしは走り出した。ただ走った、通りに沿って。だがその時、わしのダニーロが地面を転がされ、蹴り回されるのがまだ見えた。騎兵曹長がサーベルの切っ先で喉を刺した。ダニーロはただ、カカ……と声を出すだけだった」 水の圧力で船板がカタカタと鳴り、榛の木が我々の下で長い呻きを上げていた。 ミチシャーラは足で水に押し上げられてくる竜骨を引っかけ、パイプから燃え殻を叩き落としながら言った。 「船が沈みそうだ。明日の昼まで、ここの木の上に座っとらにゃならん。まったくついてない！」 彼は長いこと黙っていた。やがてまた、あの低い、鈍い声で話し始めた。 「この一件のせいで、わしは上級憲兵隊に送られた。――今はもう大量の水がドン河に流れ込んだが、夜になるといつも何か聞こえるんだ。誰かが喘ぎ、息を引き取り、首を絞められているような。あの時走って逃げた時に聞いた、わしのダニーロの喘ぎと同じように。 これがわしを苦しめるのだ、良心がな」 「わしらは春まで赤軍と対峙しておった。それからセクレティヨフ将軍が加わって、わしらは彼らをドン河のはるか向こう、サラトフ県まで追い払った。 わしは一家の主ではあったが、兵役は楽ではなかった。二人の息子が赤軍におったからだ。 わしらはバラソフ鎮に着いた。長男イワンのことは、何も聞かず、何も知らなかった。だがコサックたちの間で、突然噂が立った――どこから来たのか、鬼が知るものか――イワンが赤軍から捕らえられ、第三十六コサック中隊に送られたと。 わしの村の者たちがわめき始めた。『ワーニカを捕まえに行こう、あいつはわしらが片づけるんだ』 わしらはある村に着き、見ると、第三十六中隊がまさにそこに駐屯していた。彼らはすぐにわしのワーニカを捕まえ、縛り上げ、事務室に引きずって行った。そこで散々殴った後、わしにこう言った。 『こいつを連隊本部に護送しろ！』 この村から本部まで、十二ヴェルスタの道のりだった。わしらの百人団の団長が護送票を渡しながら言った――だが彼はわしの方を見なかった。 他人のために道を示すとなると、それはさらに容易ではない。なぜなら私自身でさえ、どう歩むべきか分かっていないからだ。中国にはおそらく若者の「先輩」や「導師」がかなりいるのだろうが、それは私ではなく、私も彼らを信じない。私がきわめて確実に知っている終着点は一つだけ、すなわち墓である。だがこれは誰もが知っていることで、誰かに示してもらう必要はない。問題はここからそこに至る道程にある。もちろん一本きりではないが、私にはどれがよいのか分からない。もっとも今に至るまで時には探し求めてもいる。探し求める中で、私は恐れる――私の未熟な果実が、偏って私の果実を愛する人をかえって毒殺してしまい、一方で私を憎む者、いわゆる正人君子なる輩はかえって皆矍鑠としていることを。だから私の言葉はしばしば曖昧になり、中断してしまう。心の中で思う。私を偏愛する読者への贈り物は、あるいは「何もないこと」が最良であろうと。私の訳著の刷り部数は、最初は一回千部、後に五百部増え、近頃は二千から四千だ。増えるたびに、私はもちろん嬉しい。金が稼げるからだ。しかし同時に哀愁も伴う。読者に害を及ぼすのではないかと恐れ、そのため文を書く時はますます慎重になり、ますます躊躇する。ある人は私が筆に任せて書き、胸臆をそのまま吐露していると思っているが、実はそうとも限らない。私の顧慮は少なくない。私はとうに自分が戦士などではないと知っているし、前駆とも言えない。これほど多くの顧慮と回想があるのだから。三、四年前、一人の学生が私の本を買いに来て、衣の懐から金を取り出して私の掌に載せたことをまだ覚えている。その金にはまだ体温が残っていた。この体温が私の心に烙印を押し、今に至るまで文字を書こうとする時、こうした青年を毒するのではないかと恐れ、なかなか筆を下ろせないでいる。何の顧慮もなく話す日は、おそらくもう来ないのだろう。だが時にはこうも思う。実のところ何の顧慮もなく話してこそ、こうした青年に対して恥じることがないのだと。だが今に至っても、そうする決心がつかないでいる。 今日話そうとすることもこの程度に過ぎないが、比較的真実と言えるだろう。このほか、もう少し余計な文がある。 白話を提唱し始めた頃は、各方面から激しい攻撃を受けたものだ。後に白話が次第に通行し、勢いを止めがたくなると、ある人々はたちまち転じてこれを自分の功績とし、「新文化運動」と美名を付けた。またある人々は白話は通俗の用に供して差し支えないと主張し、またある人々は白話をうまく書くにはやはり古書を読まねばならないと言った。前者はすでに二度目の転舵をなし、また翻って「新文化」を嘲罵している。後の二者はやむを得ざる調和派で、ただ僵屍をもう数日長く留めようとするだけで、今なお少なくない。私はかつて雑感の中でこれを攻撃したことがある。 最近、上海で出版されたある定期刊行物を見たところ、やはり白話をうまく書くには良い古文を読まねばならないと説き、証拠として挙げた人名の中に、その一人が私であった。これには実に寒気を覚えた。他人はさておき、自分について言えば、かつて多くの古い本を読んだことは確かであり、教鞭を執るために今もなお読んでいる。そのため耳にし目にし、影響が白話の文章に及び、しばしばその字句や文体が漏れ出てしまう。だが自分自身はまさにこれら古い亡霊を背負い、振り払えぬことに苦しみ、常に息苦しくなるような重さを感じている。思想の上でも、荘周や韓非の毒に中っていないはずがなく、時に甚だ気ままになり、時に甚だ峻厳になる。孔・孟の書は最も早く最も熟読したが、かえって自分と関わりがないようだ。大半は怠惰のためでもあろう。しばしば自分を慰め、万物は変化の中にあって、常にいくらかの中間物があるものだと考える。動植物の間に、無脊椎動物と脊椎動物の間に、みな中間物がある。いっそ、進化の連鎖の上では万物がみな中間物であると言ってもよいくらいだ。文章を改革し始めた時に、いくらか中途半端な作者がいるのは当然のことであり、そうでしかあり得ず、そうである必要もあった。その任務は、いくらかの覚醒の後に新しい声を叫び出すこと。また旧い陣営の中から来たがゆえに、事情がより明瞭に見え、矛を返して一撃すれば、強敵の死命を制しやすい。だがやはり光陰とともに消え去り、次第に消滅すべきであり、せいぜい橋の中の一木一石に過ぎず、何ら前途の目標でも範本でもない。後に続く者は当然異なるべきであり、天から授かった聖人でない限り、積年の習慣がたちまち一掃できるはずもないが、やはりもっと新しい気象を帯びるべきだ。文章について言えば、もはや古書の中に糧を求める必要はなく、生きた人々の唇と舌を源泉とし、文章をいっそう言語に近づけ、いっそう生気あるものとすべきだ。現在の人民の言語の貧困や欠乏をいかに救済し、豊かにするかについては、それもまた大きな問題であり、あるいは旧文の中からいくらかの素材を取って使役に供する必要もあろうが、これは今の私が論じようとする範囲の内ではないから、ひとまず措く。 私は十分に努力すれば、おおよそ口語を博く採って自分の文章を改革することもできるだろうと思う。だが怠惰であり且つ多忙であるために、今に至るまで実行していない。私はしばしばこれが古書を読んだことと大いに関係があるのではないかと疑っている。なぜなら、古人が書物に書き記した忌まわしい思想が、私の心の中にも常にあるように感じるからだ。にわかに奮い立てるかどうか、まったく見当がつかない。私は常にこの思想を呪い、後の青年にはもう見られぬことを願っている。去年、私は青年に中国の本を少なく読め、あるいはいっそ読むなと主張したが、これは多くの苦痛と引き換えに得た真実の言葉であり、断じて口先だけの快や、冗談や憤激の辞ではない。古人は、本を読まねば愚人になると言い、それも確かに間違ってはいない。だが世界はまさに愚人によって造られたのであり、聡明な人間が世界を支えることは決してできない。とりわけ中国の聡明人はそうだ。今はどうかと言えば、思想の上はさておき、文辞においても、多くの若い作者がまた古文や詩詞の中から見映えのよい難解な字面を拾い出し、手品のハンカチのように自分の作品を飾り立てている。これが古文を読めという説と関係があるかどうか知らないが、まさに復古であり、すなわち新文芸の試行自殺であることは明白だ。 不幸にも私の古文と白話の混じり合った雑集が、ちょうどこの時に出版されることになり、おそらくまた読者にいくらかの毒害を与えてしまうだろう。ただ自分にとっては、まだ毅然としてこれを毀滅することはできず、これを借りてしばらく過ぎ去った生活の残痕を眺めたいと思っている。願わくは、私の作品を偏愛してくださる読者も、これをただ一つの紀念として受け取り、この小さな丘陵の中に埋まっているのは、かつて生きていた躯殻にすぎないと知っていただきたい。さらに幾歳月を経れば、やがて煙埃と化し、紀念もまた人の世から消え去り、私の事もそれで終わるのだ。午前もまた古文を読んでいて、陸士衡の曹孟徳を弔う文の数句を思い出し、引いてきてこの一篇の結びとする―― 既に古に睎うて累を遺し、信に礼を簡にして葬を薄くす。 かの裘紱は何の有るところぞ、塵謗を後王に貽す。 ああ大恋の存するところ、故に哲なりといえども忘れず。 遺籍を覧て慷慨し、この文を献じて凄傷す！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夜　魯迅。） 【頭髪の故事】 日曜の朝、私は一枚の昨夜の日めくりを剥がし、新しいそれを見つめて言った。 「ああ、十月十日――今日はもともと双十節だったのだ。ここにはまったく記載がない！」 私の先輩であるN氏が、ちょうど私の住まいに雑談に来たところだったが、この言葉を聞くと、不機嫌そうに私に言った。 「彼らが正しい！　彼らが覚えていないのに、お前がどうするというのだ。お前が覚えていて、それでどうなる？」 このN氏はもともと少々偏屈な気質で、しょっちゅうつまらぬ腹を立て、世間知らずなことを言う。こういう時、私はたいてい彼の独り言に任せて一言も同調しない。彼が一人で議論し終えれば、それで済む。 彼は言った。 「私が最も感心するのは北京の双十節の光景だ。朝、警官が門に来て、命じる。『旗を掲げよ』。『はい、旗を掲げます！』。各家からたいてい物憂げに一人の国民が出てきて、一片のまだら模様の洋布を突き出す。こうして夜まで――旗を収めて門を閉める。数軒がうっかり忘れると、翌日の午前まで掲げたままだ。 「彼らは紀念を忘れ、紀念もまた彼らを忘れた！ 「私もまた紀念を忘れた一人だ。もし思い出せば、あの最初の双十節の前後のことがみな心に浮かび、落ち着いていられなくなる。 「幾多の故人の顔が、みな目の前に浮かぶ。何人かの若者が十数年を辛苦して奔走し、暗がりで一発の弾丸に命を奪われた。何人かの若者は一撃を外し、牢獄で一月余りの酷い拷問を受けた。何人かの若者は遠大な志を抱いたまま、忽然と影も形もなくなり、遺骸すらどこに行ったか分からない。―― 「彼らはみな社会の冷笑、罵倒、迫害、陥穽の中で一生を過ごした。今や彼らの墓もとうに忘却の中で次第に平らに崩れていっている。 「私にはこれらの事を紀念する堪え性がない。 「やはり少しばかり得意な事を思い出して話そうか」 Nは突然笑みを浮かべ、手を伸ばして自分の頭を一撫でし、大声で言った。 「私が最も得意なのは、あの最初の双十節以来、道を歩いてもう人に笑われ罵られなくなったことだ。 「君、知っているか、頭髪は我々中国人の宝であり仇敵であり、古今どれほどの人がこのことで何の値打ちもない苦しみを食らったことか！ 「我々のはるか古の古人は、頭髪に対してもまだ軽く見ていたようだ。刑法から見れば、最も重要なのは当然頭であるから、死刑が最高の刑である。次に重要なのは生殖器で、宮刑と幽閉も恐ろしい罰だ。髡に至っては、些細なことだ。だが想像するに、どれほどの人々が頭を丸くしたというだけで、社会に一生踏みにじられてきたことか。 「我々が革命を説く時、揚州十日だの嘉定屠城だのとさかんに論じるが、実のところそれも一つの手段に過ぎない。正直に言えば、あの時の中国人の反抗は、亡国のためなどではなく、ただ辮髪を結わされるからであった。 「頑民は殺し尽くされ、遺老もみな天寿を全うし、辮髪はとうに定着した。すると洪・楊がまた騒ぎ出した。私の祖母がかつて話してくれた。あの頃、百姓でいるのは難しかった。髪を全部伸ばしていれば官兵に殺され、辮髪のままなら長毛に殺される！ 「どれほどの中国人がこの痛くも痒くもない頭髪のせいで苦しみ、難に遭い、滅んだことか」 Nは両目を天井の梁に向け、何か考えているようだったが、なおも語った。 「誰が思おうか、頭髪の苦しみが私の番になろうとは。 「私は留学に出て、辮髪を切り落とした。別に奥妙があるわけではなく、ただ不便だっただけだ。ところが辮髪を頭のてっぺんに巻いている何人かの同学が私をひどく嫌い、監督も大いに怒り、官費を止めて中国に送り返すと言った。 「数日もしないうちに、この監督自身が辮髪を切られて逃げ去った。切った者たちの中の一人は『革命軍』を書いた鄒容であった。この人もこのためにもう留学できなくなり、上海に帰って来て、後に西牢で死んだ。お前もとうに忘れてしまったろう？ 「数年後、私の家計はだいぶ以前より悪くなり、何か仕事を見つけなければ飢えるしかなく、やむなく中国に帰ってきた。上海に着くなり付け辮髪を一本買い求めた。当時は二元の相場で、これを持って帰省した。母はまあ何も言わなかったが、他の人間は顔を合わせるとまず真っ先にこの辮髪を調べ上げ、偽物と分かると一声冷笑して、私に打ち首の罪名を擬した。一人の本家の者などは官に訴え出る用意までしたが、その後、革命党の反乱が成功するかもしれないと恐れ、中止した。 「偽物は本物に比べれば素直でさっぱりしていないと思い、私はいっそ付け辮髪を廃して、洋服を着て街を歩いた。 「歩いていくと、道すがら笑いと罵声が絶えず、後ろからついてきて罵る者もいた。『この向こう見ず！』『偽洋鬼子！』 「そこで洋服を着るのをやめ、長衫に替えたが、彼らの罵りはさらにひどくなった。 「この日暮れ道窮まった時に、私の手に一本のステッキが加わった。何度か力いっぱい打ちのめすと、彼らは次第に罵らなくなった。ただ、まだ打ったことのない見知らぬ土地に行くと、やはり罵られる。 「この事は私を大いに悲しませ、今でもしばしば思い出す。留学中に、日本の新聞で南洋と中国を旅行した本多博士の話が載っているのを見たことがある。この博士は中国語もマレー語も解さなかった。人に、言葉が分からないのにどう歩くのかと聞かれると、ステッキを持ち上げて、これが彼らの言葉だ、彼らはみなこれを解すると言った。私はこれに数日間憤慨したものだが、思いがけず自分もいつの間にかそうしていて、しかもあの人たちはみな解したのだ。…… 「宣統の初年、私は本地の中学校で監学をしていた。同僚はただもう避けることだけを心がけ、官僚はただもう防ぐことだけを心がけ、私は終日氷室に座り、刑場のそばに立っているようだった。実は他でもない、ただ辮髪が一本足りないからだ！ 「ある日、数人の学生が突然私の部屋に来て言った。『先生、辮髪を切りたいのですが』。私は言った。『駄目だ！』『辮髪があるのがいいですか、ないのがいいですか？』『ないほうがいい……』『それなのになぜ駄目とおっしゃるのですか？』『割に合わない。お前たちはまだ切らない方が得だ。――少し待て』。彼らは何も言わず、口を尖らせて部屋を出て行った。だが結局切ってしまった。 「ああ！　大変だ、人々がざわめいた。だが私はただ知らぬふりをし、彼らが丸坊主のまま、多くの辮髪と一緒に講堂に上がるのを放っておいた。 「だがこの辮髪切りの病は伝染した。三日目、師範学堂の学生が突然六本の辮髪を切り落とし、その晩に六人の学生が退学させられた。この六人は在校もできず帰省もできず、最初の双十節の後さらに一月余り経って、ようやく犯罪の焼印が消えた。 「私は？　同じことだ。ただ元年の冬に北京に行った時、まだ数回人に罵られたが、後に私を罵った人間も警察に辮髪を切られ、私はもう侮辱されなくなった。だが田舎には行っていない」 Nはひどく得意な様子を見せたが、ふいにまた顔を曇らせた。 「今やお前たち理想家は、また女子の断髪がどうのとわめいている。またしても何の得もなく苦しむだけの人間を大量に作り出そうとしている！ 「今すでに髪を切った女性が、そのために学校の試験に受からなかったり、学校から除名されたりしていないか？ 「改革か、武器はどこにある？　勤工倹学か、工場はどこにある？ 「やはりまた伸ばして、人の家に嫁に行くのだ。一切を忘れてしまえばまだ幸福だ。もし平等自由の言葉をいくらか覚えていたら、一生苦しむことになる！ 「私はアルツィバーシェフの言葉を借りてお前たちに問いたい。お前たちはこの人々の子孫に黄金時代の出現を予約したが、この人々自身には何を与えるのだ？ 「ああ、造物主の鞭が中国の脊梁に当たらぬうちは、中国は永遠にこの同じ中国であり、決して自ら一本の毛すら変えようとしない！ 「お前たちの口の中に毒牙がないのに、なぜわざわざ額に『蝮蛇』の二大字を貼り付け、乞食に来て打ち殺させるのだ？……」 Nは語れば語るほど奇矯になっていったが、私があまり聞きたがらない表情を見ると、たちまち口を閉じ、立ち上がって帽子を取った。 私は言った。「帰るのか？」 彼は答えた。「ああ、雨が降りそうだ」 私は黙って彼を門口まで送った。 彼は帽子をかぶって言った。 「さようなら！　お邪魔してすまなかった。明日はもう双十節ではないから、我々もみな忘れてしまえるさ」 （一九二〇年十月。） 【過客】 時： 　ある日の黄昏。 処： 　とある場所。 人： 　老翁――七十歳ほど、白い髭と髪、黒い長衣。 　少女――十歳ほど、紫がかった髪、黒い瞳、白地に黒い格子の長衣。 　過客――三、四十歳ほど、困憊した頑固な容貌、陰鬱な眼光、黒い髭、乱れた髪、黒い短い上衣と下衣はいずれも破れ、裸足に破れた靴を履き、脇に一つの袋を下げ、身の丈ほどの竹杖に縋っている。 東には数株の雑木と瓦礫。西には荒涼と荒れ果てた叢。その間に一条の道のような道でないような痕跡がある。小さな土の小屋がこの痕跡に向かって一枚の扉を開いている。扉の傍らに一段の枯れた木の根がある。 （少女が、木の根に座っていた老翁をまさに扶け起こそうとしている。） 翁――子供よ。おい、子供！　どうして動かんのだ？ 少女――（東を望みながら）誰か歩いてきます。ちょっと見てみましょう。 翁――見なくてよい。わしを中に入れておくれ。太陽が沈む。 少女――あたし、――見てみます。 翁――ああ、お前という子は！　毎日空を見、土を見、風を見て、それでは足りぬのか？　何もこれらに勝るものはない。お前はどうしても誰かを見ようとする。太陽が沈む時に現れるものは、お前にいいことなど何ももたらしはせぬ。……やはり中に入ろう。 少女――でも、もう近づいてきました。ああ、乞食です。 翁――乞食？　そうとも思えぬ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