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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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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 Lu Xun Gesamtausga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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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esisch-Deutsch(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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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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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现在有一个人,以黄天霸〔2〕之流自居,头打英雄结,身穿夜行衣靠,插着马口铁的单刀,向市镇村落横冲直撞,去除恶霸,打不平,是一定被人哗笑的,决定他是一个疯子或昏人,然而还有一些可怕。倘使他非常孱弱,总是反而被打,那就只是一个可笑的疯子或昏人了,人们警戒之心全失,于是倒爱看起来。西班牙的文豪西万提斯(MigueldeCervantesSaavedra,1547—1616)所作《堂吉诃德传》(VidayhechosdelingeniosohidalgoDonQuixotedelaMancha)〔3〕中的主角,就是以那时的人,偏要行古代游侠之道,执迷不悟,终于困苦而死的资格,赢得许多读者的开心,因而爱读,传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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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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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恒先生在《北新周刊》上诧异我为什么不说话,我已经去信公开答复了。还有一层没有说。这也是一种新的“世故”。
 
   
 
   
  但我们试问:十六十七世纪时的西班牙社会上可有不平存在呢?我想,恐怕总不能不答道:有。那么,吉诃德的立志去打不平,是不能说他错误的;不自量力,也并非错误。错误是在他的打法。因为胡涂的思想,引出了错误的打法。侠客为了自己的“功绩”不能打尽不平,正如慈善家为了自己的阴功,不能救助社会上的困苦一样。而且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4〕的。他惩罚了毒打徒弟的师傅,自以为立过“功绩”,扬长而去了,但他一走,徒弟却更加吃苦,便是一个好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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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杂感常不免于骂。但今年发见了,我的骂对于被骂者是大抵有利的。
 
   
 
   
  但嘲笑吉诃德的旁观者,有时也嘲笑得未必得当。他们笑他本非英雄,却以英雄自命,不识时务,终于赢得颠连困苦;由这嘲笑,自拔于“非英雄”之上,得到优越感;然而对于社会上的不平,却并无更好的战法,甚至于连不平也未曾觉到。对于慈善者,人道主义者,也早有人揭穿了他们不过用同情或财力,买得心的平安。这自然是对的。但倘非战士,而只劫取这一个理由来自掩他的冷酷,那就是用一毛不拔,买得心的平安了,他是不化本钱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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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来做广告,显而易见,不消说了。还有:1,天下以我为可恶者多,所以有一个被我所骂的人要去运动一个以我为可恶的人,只要摊出我的杂感来,便可以做他们的“兰谱”〔2〕,“相视而笑,莫逆于心”〔3〕了。“咱们一伙儿”。
 
   
 
   
  这一个剧本,就将吉诃德拉上舞台来,极明白的指出了吉诃德主义的缺点,甚至于毒害。在第一场上,他用谋略和自己的挨打救出了革命者,精神上是胜利的;而实际上也得了胜利,革命终于起来,专制者入了牢狱;可是这位人道主义者,这时忽又认国公们为被压迫者了,放蛇归壑,使他又能流毒,焚杀淫掠,远过于革命的牺牲。他虽不为人们所信仰,——连跟班的山嘉也不大相信,——却常常被奸人所利用,帮着使世界留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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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假如有一个人在办一件事,自然是不会好的。但我一开口,他却可以归罪于我了。譬如办学校罢,教员请不到,便说:这是鲁迅说了坏话的缘故;学生闹一点小乱子罢,又是鲁迅说了坏话的缘故。他倒干干净净。
 
   
 
   
  国公,傀儡而已;专制魔王的化身是伯爵谟尔却(Graf 称吉诃德的幻想为“牛羊式的平等幸福”,而说出他们所要实现的“野兽的幸福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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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不学耶稣〔4〕,何苦替别人来背十字架呢?
 
   
 
   
  “O!堂•吉诃德,你不知道我们野兽。粗暴的野兽,咬着小鹿儿的脑袋,啃断它的喉咙,慢慢的喝它的热血,感觉到自己爪牙底下它的小腿儿在抖动,渐渐的死下去,——那真正是非常之甜蜜。然而人是细腻的野兽。统治着,过着奢华的生活,强迫人家对着你祷告,对着你恐惧而鞠躬,而卑躬屈节。幸福就在于感觉到几百万人的力量都集中到你的手里,都无条件的交给了你,他们像奴隶,而你像上帝。世界上最幸福最舒服的人就是罗马皇帝,我们的国公能够像复活的尼罗一样,至少也要和赫里沃哈巴尔一样。可是,我们的宫庭很小,离这个还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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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也许后来还要开开口。可是定了“新法”了,除原先说过的“主将”之类以外,新的都不再说出他的真姓名,只叫“一个人”,“某学者”,“某教授”,“某君”。这么一来,他利用的时候便至少总得费点力,先须加说明。
 
   
 
   
  毁坏上帝和人的一切法律,照着自己的意旨的法律,替别人打出新的锁链出来!权力!这个字眼里面包含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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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骂”决非好东西罢,于有些人还是有利的。人类究竟是可怕的东西。就是能够咬死人的毒蛇,商人们也会将它浸在酒里,什么“三蛇酒”,“五蛇酒”,去卖钱。
 
   
 
   
  这是个神妙的使人沉醉的字眼。生活要用权力的程度来量它。谁没有权力,他就是个死尸。”(第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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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办法实在比“交战”厉害得多,能使我不敢写杂感。但再来一回罢,写“不敢写杂感”的杂感。
 
   
 
   
  这个秘密,平常是很不肯明说的,谟尔却诚不愧为“小鬼头”,他说出来了,但也许因为看得吉诃德“老实”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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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
 
   
 
   
  吉诃德当时虽曾说牛羊应当自己防御,但当革命之际,他又忘却了,倒说“新的正义也不过是旧的正义的同胞姊妹”,指革命者为魔王,和先前的专制者同等。于是德里戈(Drigo Pazz)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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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表之外”,是引用复古派文人林纾文章中不通的用语。
 
   
 
   
  “是的,我们是专制魔王,我们是专政的。你看这把剑——看见罢?——它和贵族的剑一样,杀起人来是很准的;不过他们的剑是为着奴隶制度去杀人,我们的剑是为着自由去杀人。你的老脑袋要改变是很难的了。你是个好人;好人总喜欢帮助被压迫者。现在,我们在这个短期间是压迫者。你和我们来斗争罢。我们也一定要和你斗争,因为我们的压迫,是为着要叫这个世界上很快就没有人能够压迫。”(第六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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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兰谱”旧时朋友相契,结为兄弟,互换谱帖以为凭证,称为金兰谱,省称兰谱,取《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的意思。
 
   
 
   
  这是解剖得十分明白的。然而吉诃德还是没有觉悟,终于去掘坟〔5〕;他掘坟,他也“准备”着自己担负一切的责任。但是,正如巴勒塔萨(Don Balthazar)所说:这种决心有什么用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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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相视而笑”二句,见《庄子•大宗师》,即彼此同心,毫无拂逆的意思。
 
   
 
   
  而巴勒塔萨始终还爱着吉诃德,愿意给他去担保,硬要做他的朋友,这是因为巴勒塔萨出身知识阶级的缘故。但是终于改变他不得。到这里,就不能不承认德里戈的嘲笑,憎恶,不听废话,是最为正当的了,他是有正确的战法,坚强的意志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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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耶稣(约前4-30)基督教创始人。据《新约全书》说,他在犹太各地传教,为犹太教当权者所仇视,后被捕送交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彼拉多,钉死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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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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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种新的“世故”。
 
   
 
   
  这和一般的旁观者的嘲笑之类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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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法律上的许多罪名,都是花言巧语,只消以一语包括之,曰:可恶罪。
 
   
 
   
  不过这里的吉诃德,也并非整个是现实所有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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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有人觉得一个人可恶,要给他吃点苦罢,就有这样的法子。倘在广州而又是“清党”之前,则可以暗暗地宣传他是无政府主义者。那么,共产青年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若在“清党”之后呢,要说他是CP或CY,没有证据,则可以指为“亲共派”。那么,清党委员会〔2〕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再不得已,则只好寻些别的事由,诉诸法律了。但这比较地麻烦。
 
   
 
   
  原书以一九二二年印行,正是十月革命后六年,世界上盛行着反对者的种种谣诼,竭力企图中伤的时候,崇精神的,爱自由的,讲人道的,大抵不平于党人的专横,以为革命不但不能复兴人间,倒是得了地狱。这剧本便是给与这些论者们的总答案。吉诃德即由许多非议十月革命的思想家,文学家所合成的。其中自然有梅垒什珂夫斯基(Merezhkovsky),有托尔斯泰派;也有罗曼罗兰〔6〕,爱因斯坦因(Einstein)〔7〕。我还疑心连高尔基也在内,那时他正为种种人们奔走,使他们出国,帮他们安身,听说还至于因此和当局者相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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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所以枪毙或坐监的。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是先因为被人认为“可恶”,这才终于犯了罪。许多罪人,应该称为“可恶的人”。
 
   
 
   
  但这种的辩解和豫测,人们是未必相信的,因为他们以为一党专政的时候,总有为暴政辩解的文章,即使做得怎样巧妙而动人,也不过一种血迹上的掩饰。然而几个为高尔基所救的文人,就证明了这豫测的真实性,他们一出国,便痛骂高尔基,正如复活后的谟尔却伯爵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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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四。
 
   
 
   
  而更加证明了这剧本在十年前所豫测的真实的是今年的德国。在中国,虽然已有几本叙述希特拉〔8〕的生平和勋业的书,国内情形,却介绍得很少,现在抄几段巴黎《时事周报》“Vu”的记载〔9〕(素琴译,见《大陆杂志》十月号)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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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
 
   
 
   
  “‘请允许我不要说你已经见到过我,请你不要对别人泄露我讲的话。……我们都被监视了。……老实告诉你罢,这简直是一座地狱。’对我们讲话的这一位是并无政治经历的人,他是一位科学家。……对于人类命运,他达到了几个模糊而大度的概念,这就是他的得罪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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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清党委员会蒋介石国民党为镇压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内拥护孙中山三大政策的左派分子而设立的机构。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及各部长联席会议决定,指派邓泽如等七人组织中央清党委员会。五月十七日,该会正式成立,各省也先后组成它的下属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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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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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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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了书籍杂志过“香江”,有被视为“危险文字”而尝“铁窗斧钺风味”之险,我在《略谈香港》里已经说过了。但因为不知道怎样的是“危险文字”,所以时常耿耿于心。为什么呢?倒也并非如上海保安会所言,怕“中国元气太损”〔2〕,乃是自私自利,怕自己也许要经过香港,须得留神些。
 
   
 
   
  “‘倔强的人是一开始就给铲除了的,’在慕尼锡我们底向导者已经告诉过我们,……但是别的国社党人则将情形更推进了一步。‘那种方法是古典的。我们叫他们到军营那边去取东西回来,于是,就打他们一靶。打起官话来,这叫作:图逃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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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似乎是青年特别容易死掉的年头。“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里以为平常的,那边就算过激,滚油煎指头。今天正是正当的,明天就变犯罪,藤条打屁股。倘是年青人,初从乡间来,一定要被煎得莫明其妙,以为现在是时行这样的制度了罢。至于我呢,前年已经四十五岁了〔3〕,而且早已“身心交病”,似乎无须这么宝贵生命,思患豫防。但这是别人的意见,若夫我自己,还是不愿意吃苦的。敢乞“新时代的青年”们鉴原为幸。
 
   
 
   
  “难道德国公民底生命或者财产对于危险的统治是有敌意的么?……爱因斯坦底财产被没收了没有呢?那些连德国报纸也承认的几乎每天都可在空地或城外森林中发现的胸穿数弹身负伤痕的死尸,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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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留神而又留神。果然,“天助自助者”,今天竟在《循环日报》上遇到一点参考资料了。事情是一个广州执信学校的学生,路过(!)香港,“在尖沙嘴码头,被一五七号华差截搜行李,在其木杠(谨案:箱也)之内,搜获激烈文字书籍七本。计开:执信学校印行之《宣传大纲》六本,又《侵夺中国史》一本。此种激烈文字,业经华民署翻译员择译完竣,昨日午乃解由连司提讯,控以怀有激烈文字书籍之罪。……”抄报太麻烦,说个大略罢,是:“择译”时期,押银五百元出外;后来因为被告供称书系朋友托带,所以“姑判从轻罚银二十五元,书籍没收焚毁”云。
 
   
 
   
  难道这些也是共产党底挑激所致么?这种解释似乎太容易一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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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信学校是广州的平正的学校,既是“清党”之后,则《宣传大纲》不外三民主义可知,但一到“尖沙嘴”,可就“激烈”了;可怕。惟独对于友邦,竟敢用“侵夺”字样,则确也未免“激烈”一点,因为忘了他们正在替我们“保存国粹”之恩故也。但“侵夺”上也许还有字,记者不敢写出来。
 
   
 
   
  但是,十二年前,作者却早借谟尔却的嘴给过解释了。另外,再抄一段法国的《世界》周刊的记事〔10〕(博心译,见《中外书报新闻》第三号)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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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提起过几回元朝,今夜思之,还不很确。元朝之于中文书籍,未尝如此留心。这一著倒要推清朝做模范。他不但兴过几回“文字狱”〔4〕,大杀叛徒,且于宋朝人所做的“激烈文字”,也曾细心加以删改。同胞之热心“复古”及友邦之赞助“复古”者,似当奉为师法者也。
 
   
 
   
  “许多工人政党领袖都受着类似的严刑酷法。在哥伦,社会民主党员沙罗曼所受的真是更其超人想像了!最初,沙罗曼被人轮流殴击了好几个钟头。随后,人家竟用火把烧他的脚。同时又以冷水淋他的身,晕去则停刑,醒来又遭殃。流血的面孔上又受他们许多次数的便溺。最后,人家以为他已死了,把他抛弃在一个地窖里。他的朋友才把他救出偷偷运过法国来,现在还在一个医院里。这个社会民主党右派沙罗曼对于德文《民声报》编辑主任的探问,曾有这样的声明:‘三月九日,我了解法西主义比读什么书都透彻。谁以为可以在知识言论上制胜法西主义,那必定是痴人说梦。我们现在已到了英勇的战斗的社会主义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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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朝人改宋人书,我曾经举出过《茅亭客话》。但这书在《琳琅秘室丛书》里〔5〕,现在时价每部要四十元,倘非小阔人,那能得之哉?近来却另有一部了,是商务印书馆印的《鸡肋编》,宋庄季裕著,每本只要五角,我们可以看见清朝的文澜阁本和元钞本有如何不同。〔6〕今摘数条如下:“燕地……女子……冬月以栝蒌涂面,……至春暖方涤去,久不为风日所侵,故洁白如玉也。今使中国妇女,尽污于殊俗,汉唐和亲之计,盖未为屈也。”(清人将“今使中国”以下二十二字,改作“其异于南方如此”七字。)
 
   
 
   
  这也就是这部书的极透彻的解释,极确切的实证,比罗曼罗兰和爱因斯坦因的转向,更加晓畅,并且显示了作者的描写反革命的凶残,实在并非夸大,倒是还未淋漓尽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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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兵乱,郡邑被焚毁者有之,虽盗贼残暴,必赖室庐以处,故须有存者。靖康之后,金虏侵凌中国,露居异俗,凡所经过,尽皆焚燹。如曲阜先圣旧宅,自鲁共王之后,但有增葺。莽卓巢温之徒,犹假崇儒,未尝敢犯。至金寇,遂为烟尘。指其像而诟曰‘尔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祸,自书契以来,未之有也。”(清朝的改本,可大不同了,是“孔子宅在今僊源故鲁城中归德门内阙里之中。……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今其遗址,不复可见。而先圣旧宅,近日亦遭兵燹之厄,可叹也夫。”)
 
   
 
   
  是的,反革命者的野兽性,革命者倒是会很难推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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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抄书也太麻烦,还是不抄下去了。但我们看第二条,就很可以悟出上海保安会所切望的“循规蹈矩”之道〔7〕。即:原文带些愤激,是“激烈”,改本不过“可叹也夫”,是“循规蹈矩”的。何以故呢?愤激便有揭竿而起的可能,而“可叹也夫”则瘟头瘟脑,即使全国一同叹气,其结果也不过是叹气,于“治安”毫无妨碍的。
 
   
 
   
  一九二五年的德国,和现在稍不同,这戏剧曾在国民剧场开演,并且印行了戈支(I.Gotz)的译本。不久,日译本也出现了,收在《社会文艺丛书》里;还听说也曾开演于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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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还要给青年们一个警告:勿以为我们以后只做“可叹也夫”的文章,便可以安全了。新例我还未研究好,单看清朝的老例,则准其叹气,乃是对于古人的优待,不适用于今人的。因为奴才都叹气,虽无大害,主人看了究竟不舒服。必须要如罗素〔8〕所称赞的杭州的轿夫一样,常是笑嘻嘻。
 
   
 
   
  三年前,我曾根据二译本,翻了一幕,载《北斗》杂志中。靖华兄知道我在译这部书,便寄给我一本很美丽的原本。我虽然不能读原文,但对比之后,知道德译本是很有删节的,几句几行的不必说了,第四场上吉诃德吟了这许多工夫诗,也删得毫无踪影。这或者是因为开演,嫌它累坠的缘故罢。日文的也一样,是出于德文本的。这么一来,就使我对于译本怀疑起来,终于放下不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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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还要给自己解释几句:我虽然对于“笑嘻嘻”仿佛有点微词,但我并非意在鼓吹“阶级斗争”,因为我知道我的这一篇,杭州轿夫是不会看见的。况且“讨赤”诸君子,都不肯笑嘻嘻的去抬轿,足见以抬轿为苦境,也不独“乱党”为然。而况我的议论,其实也不过“可叹也夫”乎哉!现在的书籍往往“激烈”,古人的书籍也不免有违碍之处。那么,为中国“保存国粹”者,怎么办呢?我还不大明白。仅知道澳门是正在“征诗”,共收卷七千八百五十六本,经“江霞公太史(孔殷)〔9〕评阅”,取录二百名。第一名的诗是:南中多乐日高会。。。良时厚意愿得常。。。
 
   
 
   
  但编者竟另得了从原文直接译出的完全的稿子,由第二场续登下去,那时我的高兴,真是所谓“不可以言语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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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松万章发文彩。。。百年贵寿齐辉光。。。
 
   
 
   
  可惜的是登到第四场,和《北斗》〔11〕的停刊一同中止了。后来辗转觅得未刊的译稿,则连第一场也已经改译,和我的旧译颇不同,而且注解详明,是一部极可信任的本子。藏在箱子里,已将一年,总没有刊印的机会。现在有联华书局给它出版,使中国又多一部好书,这是极可庆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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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从香港报上照抄下来的,一连三圈,也原本如此,我想大概是密圈之意。这诗大约还有一种“格”,如“嵌字格”〔10〕之类,但我是外行,只好不谈。所给我益处的,是我居然从此悟出了将来的“国粹”,当以诗词骈文为正宗。史学等等,恐怕未必发达。即要研究,也必先由老师宿儒,先加一番改定工夫。唯独诗词骈文,可以少有流弊。故骈文入神的饶汉祥〔11〕一死,日本人也不禁为之慨叹,而“狂徒”又须挨骂了。日本人拜服骈文于北京,“金制军”“整理国故”于香港,其爱护中国,恐其沦亡,可谓至矣。然而裁厘加税〔12〕,大家都不赞成者何哉?盖厘金乃国粹,而关税非国粹也。“可叹也夫”!
 
   
 
   
  原本有毕斯凯莱夫(N.Piskarev)木刻的装饰画,也复制在这里了。剧中人物地方时代表,是据德文本增补的;但《堂吉诃德传》第一部,出版于一六○四年,则那时当是十六世纪末,而表作十七世纪,也许是错误的罢,不过这也没什么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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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是中秋,璧月澄澈,叹气既完,还不想睡。重吟“征诗”,莫名其妙,稿有余纸,因录“江霞公太史”评语,俾读者咸知好处,但圈点是我僭加的--“以谢启为题,寥寥二十八字。既用古诗十九首中字,复嵌全限内字。首二句是赋,三句是兴,末句是兴而比。步骤井然,举重若轻,绝不吃力。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洵属巧中生巧,难上加难。至其胎息之高古,意义之纯粹,格调之老苍,非寝馈汉魏古诗有年,未易臻斯境界。”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八日,上海。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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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一日,广州。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四月上海联华书局出版的中译本《解放了的堂吉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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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八日《语丝》周刊第一五二期。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十场戏剧,卢那察尔斯基作,易嘉(瞿秋白)译,为《文艺连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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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中国元气太损”一九二七年夏天,上海公共租界的英国当局,嗾使一部分买办洋奴用所谓“上海保安会”的名义,散发维护帝国主义利益的反动传单与图画,有一张图画上画一个学生高高站着大叫“打倒帝国主义!”他下面的一群听众,包括绅士、学者、商人、流氓,都表示反对,其中有一个工人张嘴喊着:“中国元气太损,再用不着破坏了!”
 
   
 
   
  〔2〕 黄天霸 清代小说《施公案》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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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高长虹在《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有这样谩骂作者的话:“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下文“身心交病”、“新时代的青年”,也是引自高长虹的文章。
 
   
 
   
  〔3〕 西万提斯 全名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通译塞万提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作家。《堂•吉诃德传》,全称《拉曼却的机敏骑士堂•吉诃德的生平和事业?罚ㄒ搿短胓吉诃德》,长篇小说。
+
  〔4〕清代康熙、雍正、乾隆等朝,厉行民族压迫政策,曾不断大兴文字狱,企图用严刑峻法来消除汉族人民的反抗和民族思想。如康熙二年(1663)庄廷鑨《明书》之狱;康熙五十年(1711)戴名世《南山集》之狱;雍正十年(1732)吕留良、曾静之狱;乾隆二十年(1755)胡中藻《坚磨生诗钞》之狱;乾隆四十三年(1778)徐述夔《一柱楼诗》之狱等,是其中最著名的几次大狱。
 
   
 
   
  〔4〕 “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语见《孟子•公孙丑上》。
+
  〔5〕《茅亭客话》宋代黄休复著;《琳琅秘室丛书》,清代胡珽校刊。参看《华盖集•这个与那个》第一节及其注〔6〕、〔7〕。
 
   
 
   
  〔5〕 掘坟 指堂•吉诃德和侍医巴坡的帕波设计使关在狱中的伯爵谟尔却假死,埋入坟墓,然后把他挖出放走。
+
  〔6〕《鸡肋编》参看本书第336页注〔8〕。清代胡珽《琳琅秘室丛书》中收有此书,系以影元钞本校文澜阁本;这里是指夏敬观据琳琅秘室本校印的本子,一九二○年七月出版。文澜阁,收藏清代乾隆年间所纂修的“四库全书”的七阁之一,在杭州西湖孤山附近,建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
 
   
 
   
  〔6〕 罗曼罗兰(Roman Rolland,1866—1944) 法国作家、社会活动家。著有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等。十月革命时,他同情社会主义,但又反对革命的暴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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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循规蹈矩”之道一九二七年七月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下令增加房捐,受到人民的反抗。租界当局御用的“上海保安会”便散发题为《循规蹈矩》的传单,说“循规蹈矩”“是千古治家治国的至理名言;否则,处处演出越轨的举动,就要家不家,国不国了。”威胁群众不得为此事“罢工辍业”。
 
   
 
   
  〔7〕 爱因斯坦因(A.Einstein,1879—1955) 通译爱因斯坦,物理学家,相对论的创立者。生于德国,一九三三年迁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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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罗素(B.Russell,1872-1970)英国哲学家。一九二○年来我国讲学,曾至西湖游览。他“称赞”杭州轿夫“常是笑嘻嘻”的话,见所著《中国问题》一书,其中说几个中国轿夫在休息时,“谈着笑着,好像一点忧虑都没有似的。”
 
   
 
   
  〔8〕 希特拉(A.Hitler,1889—1945) 通译希特勒,德国法西斯的“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首领,一九三三年一月出任德国内阁总理,是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罪魁。当时“叙述希特勒生平和勋业的书”有张克林编的《希忒勒生活思想和事业》,上海南京书店一九三二年十月发行;杨寒光编译的《希特勒》,上海光明书局一九三三年三月印行;蒋学楷编《希特勒与新德意志》,上海黎明书局一九三三年四月印行等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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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江霞公太史即江孔殷,字少泉,号霞公,广东南海人。清末翰林,故称太史。他当时是广东军阀李福林的幕僚,经常在广州、港澳等地以遗老姿态搞复古活动。
 
   
 
   
  〔9〕 素琴的译文,题为《法西斯德意志之访问》,载一九三三年十月上海《大陆杂志》第二卷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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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嵌字格”过去做旧诗或对联的人,将几个特定的字(如人名地名或成语),依次分别用在各句中相同的位置上,叫做“嵌字格”。
 
   
 
   
  〔10〕 博心的译文,题为《褐色恐怖》,载一九三三年上海《中外书报新闻》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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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饶汉祥湖北广济人,民国初年曾任黎元洪的秘书长。他作的通电宣言,都是骈文滥调。他于一九二七年七月去世,同月二十九日《顺天时报》日本记者著文哀悼,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饶之文章为今日一般白话文学家所蔑视,实则词章本属国粹,饶已运化入神,何物狂徒,鄙弃国粹,有识者于饶之死不能不叹天之降眚于斯文也。”
 
   
 
   
  〔11〕 《北斗》 文艺月刊,“左联”机关刊物之一,丁玲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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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裁厘加税厘即厘金,是起于清代咸丰年间的一种地方货物通过税。一九二五年十月段祺瑞政府邀请英、美、日本等国,在北京召开所谓“关税特别会议”,会上曾讨论中国裁撤厘金和增加进口税等问题。各国代表大都以裁撤厘金为承认中国关税自主的条件,反对中国在裁厘以前提高进口货物的税率。他们所以在会议上提出裁厘,意在抵制中国增加关税的要求,因为他们明知当时的中国政府根本是不可能裁撤厘金的。
 
  一九三一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二年七月出至第二卷第三、四期合刊后停刊,共出八期。鲁迅翻译的《解放了的堂•吉诃德》第一场载于该刊第一卷第三期,署隋洛文译。
 
  
《北平笺谱》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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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和革命
  
  镂像于木,印之素纸,以行远而及众,盖实始于中国。法人伯希和氏〔2〕从敦煌千佛洞〔3〕所得佛像印本,论者谓当刊于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于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几四百年。宋人刻本,则由今所见医书佛典,时有图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图史之体具矣。降至明代,为用愈宏,小说传奇,每作出相〔4〕,或拙如画沙,或细于擘,亦有画谱,累次套印,文彩绚烂,夺人目睛,是为木刻之盛世。清尚朴学〔5〕,兼斥纷华,而此道于是凌替。光绪初,吴友如〔6〕据点石斋,为小说作绣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书,颇复腾踊,然绣梓遂愈少,仅在新年花纸与日用信笺中,保其残喘而已。及近年,则印绘花纸,且并为西法与俗工所夺,老鼠嫁女与静女拈花之图,皆渺不复见;信笺亦渐失旧型,复无新意,惟日趋于鄙倍〔7〕。北京夙为文人所聚,颇珍楮墨,遗范未堕,尚存名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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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喜维持文艺的人们,每在革命地方,便爱说“文艺是革命的先驱”。
 
   
 
   
  顾迫于时会,苓落将始,吾修好事,亦多杞忧。于是搜索市廛,拔其尤异,各就原版,印造成书,名之曰《北平笺谱》。于中可见清光绪时纸铺,尚止取明季画谱,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镂以制笺,聊图悦目;间亦有画工所作,而乏韵致,固无足观。宣统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笺出,似为当代文人特作画笺之始,〔8〕然未详。及中华民国立,义宁陈君师曾〔9〕入北京,初为镌铜者作墨合,镇纸画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复廓其技于笺纸,才华蓬勃,笔简意饶,且又顾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诗笺乃开一新境。盖至是而画师梓人,神志暗会,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稍后有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10〕诸君,皆画笺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辛未以后,始见数人,分画一题,聚以成帙,格新神涣,异乎嘉祥。意者文翰之术将更,则笺素之道随尽;后有作者,必将别辟途径,力求新生;其临睨夫旧乡〔11〕,当远俟于暇日也。则此虽短书〔12〕,所识者小,而一时一地,绘画刻镂盛衰之事,颇寓于中;纵非中国木刻史之丰碑,庶几小品艺术之旧苑;亦将为后之览古者所偶涉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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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很可疑。或者外国是如此的罢;中国自有其特别国情,应该在例外。现在妄加编排,以质同志--1,革命军。先要有军,才能革命,凡已经革命的地方,都是军队先到的:这是先驱。大军官们也许到得迟一点,但自然也是先驱,无须多说。
 
   
 
   
  千九百三十三年十月三十日鲁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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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前,有时恐怕也有青年潜入宣传,工人起来暗助,但这些人们大抵已经死掉,或则无从查考了,置之不论。)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印行的《北平笺谱》。《北平笺谱》,诗笺图谱选集,木版彩色水印,鲁迅、西谛(郑振铎)合编,自费印行,共六册。内收人物、山水、花鸟笺三三二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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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人民代表。军官们一到,便有人民代表群集车站欢迎,手执国旗,嘴喊口号,“革命空气,非常浓厚”:这是第二先驱。
 
   
 
   
  〔2〕 伯希和(P.Pelliot,1878—1945) 法国汉学家。一九○六年至一九○八年在中国敦煌千佛洞盗窃大量珍贵文物,运往巴黎。著有《敦煌千佛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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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文学家。于是什么革命文学,民众文学,同情文学〔2〕,飞腾文学都出来了,伟大光明的名称的期刊也出来了,来指导青年的:这是--可惜得很,但也不要紧--第三先驱。
 
   
 
   
  〔3〕 敦煌千佛洞 我国著名的佛教石窟之一。位于甘肃省敦煌县东南。始建于苻秦建元二年(366),隋唐宋元均有修建。内存有大量壁画、造像、经卷、变文等珍贵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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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国是革命军兴以前,就有被迫出国的卢梭,流放极边的珂罗连珂〔3〕……。
  〔4〕 出相 与下文的绣像、全像均指旧时小说、戏曲中的插图。参看《且介亭杂文•连环图画琐谈》。
 
 
   
 
   
  〔5〕 朴学 语出《汉书•儒林传》:“(倪)宽有俊材,初见武帝,语经学。上曰:‘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及闻宽说,可观。’乃从宽问一篇。”后来称汉儒考据训诂之学为朴学,也称汉学。到了清代,朴学有很大发展,从经学训诂扩大到古籍史料整理和语言文字的研究,学术上形成了崇尚考据,排斥空论,重质朴,轻文藻的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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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倘若硬要乐观,也可以了。因为我们常听到所谓文学家将要出国的消息,看见新闻上的记载,广告;看见诗;看见文。虽然尚未动身,却也给我们一种“将来学成归国,了不得呀!”的豫感,--希望是谁都愿意有的。
 
   
 
   
  〔6〕 吴友如(?—约1893) 名猷(又作嘉猷),字友如,江苏元和(今吴县)人,清末画家。光绪十年(1884)起在上海点石斋石印书局主绘《点石斋画报》。后自创《飞影阁画报》,又为木版年画绘制画稿,影响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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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四夜零点一分五秒。
 
   
 
   
  〔7〕 鄙倍 同鄙背,粗陋背理。《论语•泰伯》:“出辞气,斯远鄙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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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
 
   
 
   
  〔8〕 林琴南 参看本卷第193页注〔4〕。他能诗画,宣统年间,曾取宋代吴文英《梦窗词》意,制为山水笺,刻版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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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同情文学一九二七年春,广州一小撮共产党的叛徒在《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上连续发表“忏悔”的诗文,并对他们的叛变互表“同情”;三月间,又在《现代青年》上发表《谈谈革命文艺》、《革命与文艺》等文章,鼓吹文艺“是人类同情的呼声”,“人类同情的应惑”等等。所谓“同情文学”,当指这类东西。
 
   
 
   
  〔9〕 陈师曾(1876—1923) 名衡恪,字师曾,江西义宁(今修水)人,书画家、篆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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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珂罗连珂(Q.J.^ENELSZOE,1853-1921)通译柯罗量疲,俄国作家。因参加革命活动,被流放西伯利亚六年。著有中篇小说《盲音乐家》、文学回忆录《我的同时代人的故事》等。
 
  〔10〕 齐白石(1863—1957) 名璜,字濒生,号白石,湖南湘潭人,书画家、篆刻家。吴待秋(1878—1949),名隘,字待秋,浙江崇德人,画家。陈半丁(1876—1970),名年,字半丁,浙江绍兴人,画家。王梦白(1887—1934),名云,字梦白,江西丰城人,画家。
 
 
  〔11〕 临睨夫旧乡 语出《离骚》:“陟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12〕 短书 指笺牍。宋代赵彦卫《云麓漫钞》:“短书出晋宋兵革之际,时国禁书疏,非吊丧问疾不得行尺牍,启事论兵皆短而藏之。”
 
  
上海所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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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的放债法
  
  一有所感,倘不立刻写出,就忘却,因为会习惯。幼小时候,洋纸一到手憔醯醚螂?气扑鼻,现在却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有了。初看见血,心里是不舒服的,不过久住在杀人的名胜之区,则即使见了挂着的头颅,也不怎么诧异。这就是因为能够习惯的缘故。由此看来,人们——至少,是我一般的人们,要从自由人变成奴隶,怕也未必怎么烦难罢。无论什么,都会惯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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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种新的“世故”〔2〕。
 
   
 
   
  中国是变化繁多的地方,但令人并不觉得怎样变化。变化太多,反而很快的忘却了。倘要记得这么多的变化,实在也非有超人的记忆力就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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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我总以为做债主的人是一定要有钱的,近来才知道无须。在“新时代”里,有一种精神的资本家。
 
   
 
   
  但是,关于一年中的所感,虽然淡漠,却还能够记得一些的。不知怎的,好像无论什么,都成了潜行活动,秘密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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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倘说中国像沙漠罢,这资本家便乘机而至了,自称是喷泉。你说社会冷酷罢,他便自说是热;你说周围黑暗罢,他便自说是太阳。
 
   
 
   
  至今为止,所听到的是革命者因为受着压迫,所以用着潜行,或者秘密的活动,但到一九三三年,却觉得统治者也在这么办的了。譬如罢,阔佬甲到阔佬乙所在的地方来,一般的人们,总以为是来商量政治的,然而报纸上却道并不为此,只因为要游名胜,或是到温泉里洗澡;外国的外交官来到了,它告诉读者的是也并非有什么外交问题,不过来看看某大名人的贵恙。〔2〕但是,到底又总好像并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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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世界上冠冕堂皇的招牌,都被拿去了。岂但拿去而已哉。他还润泽,温暖,照临了你。因为他是喷泉,热,太阳呵!
 
   
 
   
  用笔的人更能感到的,是所谓文坛上的事。有钱的人,给绑匪架去了,作为抵押品,上海原是常有的,但近来却连作家也往往不知所往。有些人说,那是给政府那面捉去了,然而好像政府那面的人们,却道并不是。然而又好像实在也还是在属于政府的什么机关里的样子。犯禁的书籍杂志的目录,是没有的,然而邮寄之后,也往往不知所往。假如是列宁的著作罢,那自然不足为奇,但《国木田独步集》〔3〕有时也不行,还有,是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4〕。不过,卖着也许犯忌的东西的书店,却还是有的,虽然还有,而有时又会从不知什么地方飞来一柄铁锤,将窗上的大玻璃打破,损失是二百元以上。打破两块的书店也有,这回是合计五百元正了。有时也撒些传单,署名总不外乎什么什么团之类。〔5〕平安的刊物上,是登着莫索里尼〔6〕或希特拉的传记,恭维着,还说是要救中国,必须这样的英雄,然而一到中国的莫索里尼或希特拉是谁呢这一个紧要结论,却总是客气着不明说。这是秘密,要读者自己悟出,各人自负责任的罢。对于论敌,当和苏俄绝交时,就说他得着卢布,抗日的时候,则说是在将中国的秘密向日本卖钱。〔7〕但是,用了笔墨来告发这卖国事件的人物,却又用的是化名,好像万一发生效力,敌人因此被杀了,他也不很高兴负这责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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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宗恩典。
 
   
 
   
  革命者因为受压迫,所以钻到地里去,现在是压迫者和他的爪牙,也躲进暗地里去了。这是因为虽在军刀的保护之下,胡说八道,其实却毫无自信的缘故;而且连对于军刀的力量,也在怀着疑。一面胡说八道,一面想着将来的变化,就越加缩进暗地里去,准备着情势一变,就另换一副面孔,另拿一张旗子,从新来一回。而拿着军刀的伟人存在外国银行里的钱,也使他们的自信力更加动摇的。这是为不远的将来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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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但此也哩。你如有一点产业,那是他赏赐你的。为什么呢?因为倘若他一提倡共产,你的产业便要充公了,但他没有提倡,所以你能有现在的产业。那自然是他赏赐你的。
 
   
 
   
  为了辽远的将来,则在愿意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芳名。中国和印度不同,是看重历史的。但是,并不怎么相信,总以为只要用一种什么好手段,就可以使人写得体体面面。然而对于自己以外的读者,那自然要他们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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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如有一个爱人,也是他赏赐你的。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天才而且革命家,许多女性都渴仰到五体投地。他只要说一声“来!”便都飞奔过去了,你的当然也在内。但他不说“来!”所以你得有现在的爱人。那自然也是他赏赐你的。这又是一宗恩典。
 
   
 
   
  我们从幼小以来,就受着对于意外的事情,变化非常的事情,绝不惊奇的教育。那教科书是《西游记》〔8〕,全部充满着妖怪的变化。例如牛魔王呀,孙悟空呀……就是。据作者所指示,是也有邪正之分的,但总而言之,两面都是妖怪,所以在我们人类,大可以不必怎样关心。然而,假使这不是书本上的事,而自己也身历其境,这可颇有点为难了。以为是洗澡的美人罢,却是蜘蛛精;以为是寺庙的大门罢,却是猴子的嘴,这教人怎么过。早就受了《西游记》教育,吓得气绝是大约不至于的,但总之,无论对于什么,就都不免要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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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但此也哩!他到你那里来的时候,还每回带来一担同情!一百回就是一百担--你如果不知道,那就因为你没有精神的眼睛--经过一年,利上加利,就是二三百担……阿阿!这又是一宗大恩典。
 
   
 
   
  外交家是多疑的,我却觉得中国人大抵都多疑。如果跑到乡下去,向农民问路径,问他的姓名,问收成,他总不大肯说老实话。将对手当蜘蛛精看是未必的,但好像他总在以为会给他什么祸祟。这种情形,很使正人君子们愤慨,就给了他们一个徽号,叫作“愚民”。但在事实上,带给他们祸祟的时候却也并非全没有。因了一整年的经验,我也就比农民更加多疑起来,看见显着正人君子模样的人物,竟会觉得他也许正是蜘蛛精了。然而,这也就会习惯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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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乎是算账了。不得了,这么雄厚的资本,还不够买一个灵魂么?但革命家是客气的,无非要你报答一点,供其使用--其实也不算使用,不过是“帮忙”而已。
 
   
 
   
  愚民的发生,是愚民政策的结果,秦始皇已经死了二千多年,看看历史,是没有再用这种政策的了,然而,那效果的遗留,却久远得多么骇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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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不如命地“帮忙”,当然,罪大恶极了。先将忘恩负义之罪,布告于天下。而且不但此也,还有许多罪恶,写在账簿上哩,一旦发布,你便要“身败名裂”了。想不“身败名裂”么,只有一条路,就是赶快来“帮忙”以赎罪。
 
   
 
   
  十二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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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不幸竟看见了“新时代的新青年”的身边藏着这许多账簿,而他们自己对于“身败名裂”又怀着这样天大的恐慌。
 
   
 
   
  〔1〕 本篇系用日文写作,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日本大阪《朝日新闻》。译文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文学新地》创刊号,题为《一九三三年上海所感》,署名石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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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乎又得新“世故”:关上门,塞好酒瓶,捏紧皮夹。这倒于我很保存了一些润泽,光和热--我是只看见物质的。
 
   
 
   
  〔2〕 如一九三三年三月三十一日,曾任日本驻华公使、外务大臣的芳泽谦吉来华活动,对外宣称是“私人行动”,“纯系漫游性质”,“分访昔人旧好”,“并无含有外交及政治等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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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四。
 
   
 
   
  〔3〕 《国木田独步集》 日本作家国木田独步(1871—1908)的短篇小说集。内收小说五篇,夏丐尊译。一九二七年六月开明书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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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原题《“新时代”的避债法》。
 
   
 
   
  〔4〕亚米契斯(E.deAmicis,1846—1908)意大利作家。《爱的教育》,是他的日记体小说《心》的中译名,夏丐尊译。一九二六年由开明书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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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世故”及下文若干词句,都是引用高长虹的话。高长虹,参看本卷第383页注〔3〕。他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认识鲁迅后,曾得到鲁迅很多指导和帮助。一九二六年下半年起,他却对鲁迅进行恣意的诬蔑和攻击。他在《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发表的《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谩骂鲁迅为“世故老人”。在第六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给--》一诗中自比太阳:“如其我是太阳时,我将嫉妒那夜里的星星。”在第九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介绍中华第一诗人》内则说:“在恋爱上我虽然像嫉妒过人,然而其实是我倒让步过人。”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时代的命运》中又有“我对于鲁迅先生曾献过最大的让步,不只是思想上,而且是生活上”等语。在同篇中又说他和鲁迅“曾经过一个思想上的战斗时期”,他所用的“战略”是“同情”。在《指掌图》一文内,又自称与鲁迅“会面不只百次”。第十四期(一九二七年一月)《我走出了化石的世界》中又咒骂:“鲁迅不特身心交病,且将身败名裂矣!”等等。所以本文中有“太阳”、“爱人”、“同情”、“来一百回”等语。此外,“帮忙”、“新时代的新青年”等,都是高长虹文中常用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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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影》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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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自己,觉得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但这所谓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
 
   
 
   
  〔5〕 指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和神州国光社遭国民党特务袭击的事。参看《准风月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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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为爱的献身者,已经由此得死。在其先,玩着意中而且意外的血的游戏,以愉快和满意,以及单是好看和热闹,赠给身在局内而旁观的人们;但同时也给若干人以重压。
 
   
 
   
  〔6〕 莫索里尼(S.Mussolini,1883—1945) 通译墨索里尼,意大利独裁者,法西斯党党魁。第二次世界大战祸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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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重压除去的时候,不是死,就是生。这才是大时代。在异性中看见爱,在百合花中看见天堂,在拾煤渣的老妇人的魂灵中看见拜金主义〔2〕,世界现在常为受机关枪拥护的仁义所治理,在此时此地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委实身心舒服,如喝好酒。然而《尘影》〔3〕所赍来的,却是重压。
 
   
 
   
  〔7〕 这是反动文人对左翼作家的诬陷。参看《伪自由书•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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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文艺,是往往给人不舒服的,没有法子。要不然,只好使自己逃出文艺,或者从文艺推出人生。
 
   
 
   
  〔8〕 《西游记》 长篇小说,明代吴承恩著,共一百回。写唐僧(玄奘)在孙悟空等护送下到西天取经,沿途战胜妖魔险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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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更为仁义和钞票写照,为三道血的“难看”传神呢?〔4〕我看见一篇《尘影》,它的愉快和重压留与各色的人们。
 
 
《引玉集》后记〔1〕
 
 
 
  我在这三年中,居然陆续得到这许多苏联艺术家的木刻,真是连自己也没有豫先想到的。一九三一年顷,正想校印《铁流》,偶然在《版画》(Graphika)这一种杂志上,看见载着毕斯凯来夫刻有这书中故事的图画,便写信托靖华兄去搜寻。费了许多周折,会着毕斯凯来夫,终于将木刻寄来了,因为怕途中会有失落,还分寄了同样的两份。靖华兄的来信说,这木刻版画的定价颇不小,然而无须付,苏联的木刻家多说印画莫妙于中国纸,只要寄些给他就好。我看那印着《铁流》图的纸,果然是中国纸,然而是一种上海的所谓“抄更纸”,乃是集纸质较好的碎纸,第二次做成的纸张,在中国,除了做帐簿和开发票,帐单之外,几乎再没有更高的用处。我于是买了许多中国的各种宣纸和日本的“西之内”和“鸟之子”,分寄给靖华,托他转致,倘有余剩,便另送别的木刻家。这一举竟得了意外的收获,两卷木刻又寄来了,毕斯凯来夫十三幅,克拉甫兼珂〔2〕一幅,法复尔斯基六幅,保夫理诺夫一幅,冈察罗夫〔3〕十六幅;还有一卷被邮局所遗失,无从访查,不知道其中是那几个作家的作品。这五个,那时是都住在墨斯科的。
 
 
   
 
   
  可惜我太性急,一面在搜画,一面就印书,待到《铁流》图寄到时,书却早已出版了,我只好打算另印单张,介绍给中国,以答作者的厚意。到年底,这才付给印刷所,制了版,收回原图,嘱他开印。不料战事〔4〕就开始了,我在楼上远远地眼看着这印刷所和我的锌版都烧成了灰烬。后来我自己是逃出战线了,书籍和木刻画却都留在交叉火线下,但我也仅有极少的闲情来想到他们。又一意外的事是待到重回旧寓,检点图书时,竟丝毫也未遭损失;不过我也心神未定,一时不再想到复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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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结末的“尘影”中却又给我喝了一口好酒。他将小宝留下,不告诉我们后来是得死,还是得生。〔5〕作者不愿意使我们太受重压罢。但这是好的,因为我觉得中国现在是进向大时代的时代。
 
   
 
   
  去年秋间,我才又记得了《铁流》图,请文学社制版附在《文学》〔5〕第一期中,这图总算到底和中国的读者见了面。同时,我又寄了一包宣纸去,三个月之后,换来的是法复尔斯基五幅,毕珂夫〔6〕十一幅,莫察罗夫二幅,希仁斯基和波查日斯基各五幅,亚历克舍夫四十一幅,密德罗辛三幅,数目比上一次更多了。莫察罗夫以下的五个,都是住在列宁格勒的木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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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七日,鲁迅记于上海。
 
   
 
   
  但这些作品在我的手头,又仿佛是一副重担。我常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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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版的《尘影》一书,题为《〈尘影〉序言》,稍后又刊载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一日上海《文学周报》第二九七期。
 
   
 
   
  这一种原版的木刻画,至有一百余幅之多,在中国恐怕只有我一个了,而但秘之箧中,岂不辜负了作者的好意?况且一部分已经散亡,一部分几遭兵火,而现在的人生,又无定到不及薤上露,万一相偕湮灭,在我,是觉得比失了生命还可惜的。流光真快,徘徊间已过新年,我便决计选出六十幅来,复制成书,以传给青年艺术学徒和版画的爱好者。其中的法复尔斯基和冈察罗夫的作品,多是大幅,但为资力所限,在这里只好缩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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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在拾煤渣的老妇人的魂灵中看见拜金主义这是针对胡适“提倡拜金主义”的文章而说的。该文说:“美国人因为崇拜大拉(按“大拉”是英语dollar的音译,意思是“元”,后泛指金钱),所以已经做到了真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理想境界了。……我们不配骂人崇拜大拉;请回头看看我们自己崇拜的是什么?一个老太婆,背着一只竹箩,拿着一根铁杆,天天到弄堂里去扒垃圾,去寻那垃圾堆里一个半个没有烧完的煤球,一寸两寸稀烂奇脏的破布。--这些人崇拜的是什么!”(据一九二七年十一月《语丝》周刊第一五六期《随看录三》)
 
   
 
   
  我毫不知道俄国版画的历史;幸而得到陈节〔7〕先生摘译的文章,这才明白一点十五年来的梗概,现在就印在卷首,算作序言;并且作者的次序,也照序中的叙述来排列的。文中说起的名家,有几个我这里并没有他们的作品,因为这回翻印,以原版为限,所以也不再由别书采取,加以补充。读者倘欲求详,则契诃宁〔8〕印有俄文画集,列培台华〔9〕且有英文解释的画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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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尘影》中篇小说,黎锦明作。它描写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国民党背叛革命前后南方一个小县城的局势。这个小县城在大革命中成立了“县执行委员会”和“农工纠察队”,斗争了地主豪绅;但在蒋介石叛变革命时,当地土豪和各色反动人物,与国民党军官相勾结,对革命力量突施袭击,屠杀了许多革命者和工农群众。
 
   
 
   
  Ostraoomova-Ljebedeva by A.Benois and S.Ernst.State Press,Moscow-Leningrad.〔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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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尘影》中有这样的描写:大土豪刘百岁被捕,群众要求将他处死。他的儿子用几千元向混进县党部当委员的旧官僚韩秉猷行贿求救。韩受贿后宴请同党商议,说是“人家为孝道,我就为仁义”,最后商定将刘百岁放出。“三道血”是书中主要人物县执行委员会主席、革命者熊履堂在时局逆转后被杀头时所溅的血;“难看”是旁观者的议论。
 
   
 
   
  密德罗辛也有一本英文解释的画集——State Editorship,Moscow-Petrograd.〔11〕不过出版太早,现在也许已经绝版了,我曾从日本的“Nauka社”〔12〕买来,只有四圆的定价,但其中木刻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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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尘影》最末一章描写熊履堂被杀时,他的儿子小宝正从幼稚园放学出来,唱着“扫倒列强、除军阀”的歌曲,但未叙明后来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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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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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要说的几句话
 
   
 
   
  因为我极愿意知道作者的经历,由靖华兄致意,住在列宁格勒的五个都写来了。我们常看见文学家的自传,而艺术家,并且专为我们而写的自传是极少的,所以我全都抄录在这里,借此保存一点史料。以下是密德罗辛的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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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元庆〔2〕君绘画的展览,我在北京所见的是第一回。记得那时曾经说过这样意思的话〔3〕:他以新的形,尤其是新的色来写出他自己的世界,而其中仍有中国向来的魂灵--要字面免得流于玄虚,则就是:民族性。
 
   
 
   
  “密德罗辛(Dmitri Isidorovich Mitrokhin)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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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我的话在上海也没有改正的必要。
 
   
 
   
  八三年生于耶普斯克(在北高加索)城。在其地毕业于实业学校。后求学于莫斯科之绘画,雕刻,建筑学校和斯特洛干工艺学校。未毕业。曾在巴黎工作一年。从一九○三年起开始展览。对于书籍之装饰及插画工作始于一九○四年。现在主要的是给‘大学院’和‘国家文艺出版所’工作。七,三○,一九三三。密德罗辛。”在墨斯科的木刻家,还未能得到他们的自传,本来也可以逐渐调查,但我不想等候了。法复尔斯基自成一派,已有重名,所以在《苏联小百科全书》中,就有他的略传。这是靖华译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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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现今的一部份人,确是很有些苦闷。我想,这是古国的青年的迟暮之感。世界的时代思潮早已六面袭来,而自己还拘禁在三千年陈的桎梏里。于是觉醒,挣扎,反叛,要出而参与世界的事业--我要范围说得小一点:文艺之业。倘使中国之在世界上不算在错,则这样的情形我以为也是对的。
 
   
 
   
  “法复尔斯基(Vladimir Andreevich Favorsky)生于一八八六年,苏联现代木刻家和绘画家,创木刻派在形式与结构上显出高尚的匠手,有精细的技术。法复尔斯基的木刻太带形式派色彩,含着神秘主义的特点,表现革命初期一部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心绪。最好的作品是:对于梅里美,普式庚,巴尔扎克,法郎士诸人作品的插画和单形木刻——《一九一七年十月》与《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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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现在外面的许多艺术界中人,已经对于自然反叛,将自然割裂,改造了。而文艺史界中人,则舍了用惯的向来以为是“永久”的旧尺,另以各时代各民族的固有的尺,来量各时代各民族的艺术,于是向埃及坟中的绘画赞叹,对黑人刀柄上的雕刻点头,这往往使我们误解,以为要再回到旧日的桎梏里。而新艺术家们勇猛的反叛,则震惊我们的耳目,又往往不能不感服。但是,我们是迟暮了,并未参与过先前的事业,于是有时就不过敬谨接收,又成了一种可敬的身外的新桎梏。
 
   
 
   
  我极欣幸这一本小集中,竟能收载他见于记录的《一九一七年十月》和《梅里美像》;前一种疑即序中所说的《革命的年代》之一,原是盈尺的大幅,可惜只能缩印了。在我这里的还有一幅三色印的《七个怪物》的插画,并手抄的诗,现在不能复制,也是极可惜的。至于别的四位,目下竟无从稽考;所不能忘的尤其是毕斯凯来夫,他是最先以作品寄与中国的人,现在只好选印了一幅《毕斯凯来夫家的新住宅》在这里,夫妇在灯下作工,床栏上扶着一个小孩子,我们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世,却如目睹了他们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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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元庆君的绘画,是没有这两重桎梏的。就因为内外两面,都和世界的时代思潮合流,而又并未梏亡中国的民族性。
 
   
 
   
  以后是几个新作家了,序中仅举其名,但这里有为我们而写的自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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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于艺术界的事知道得极少,关于文字的事较为留心些。就如白话,从中,更就世所谓“欧化语体”来说罢。有人斥道:你用这样的语体,可惜皮肤不白,鼻梁不高呀!诚然,这教训是严厉的。但是,皮肤一白,鼻梁一高,他用的大概是欧文,不是欧化语体了。正唯其皮不白,鼻不高而偏要“的呵吗呢”,并且一句里用许多的“的”字,这才是为世诟病的今日的中国的我辈。
 
   
 
   
  “莫察罗夫(Sergei Mikhailovich Mocharov)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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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并非将欧化文来比拟陶元庆君的绘画。意思只在说:他并非“之乎者也”,因为用的是新的形和新的色;而又不是“Yes”“No”,因为他究竟是中国人。所以,用密达尺〔4〕来量,是不对的,但也不能用什么汉朝的虑傂尺〔5〕或清朝的营造尺〔6〕,因为他又已经是现今的人。我想,必须用存在于现今想要参与世界上的事业的中国人的心里的尺来量,这才懂得他的艺术。
 
   
 
   
  一九○二年生于阿斯特拉汗城。毕业于其地之美术师范学校。一九二二年到圣彼得堡,一九二六年毕业于美术学院之线画科。一九二四年开始印画。现工作于‘大学院’和‘青年卫军’出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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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鲁迅于上海记。
 
   
 
   
  七,三○,一九三三。莫察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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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九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青光》。
 
   
 
   
  “希仁斯基(L.S.Khizhinsky)以一八九六年生于基雅夫。一九一八年毕业于基雅夫美术学校。一九二二年入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一九二七年毕业。从一九二七年起开始木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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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陶元庆(1893-1929)字璇卿,浙江绍兴人,美术家。曾任浙江台州第六中学、上海立达学园、杭州美术专科学校教员。鲁迅前期著译《彷徨》、《朝花夕拾》、《坟》、《苦闷的象征》等书的封面都由他作画。
 
   
 
   
  主要作品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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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作者在陶元庆第一回绘画展览时所说的话,即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六日所作的《“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收入《集外集拾遗》)。
 
   
 
   
  1 保夫罗夫:《三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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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密达尺法国长度单位Metre的音译,一译米突。后来为大多数国家所采用,通称为“米”。
 
   
 
   
  2 阿察洛夫斯基:《五道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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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虑傂尺东汉章帝建初六年(81)所造的一种铜尺。
 
   
 
   
  3 Vergilius:《Aeneid》〔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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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营造尺清朝工部营造工程中所用的尺子,也称“部尺”,当时用作标准的长度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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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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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在南方,听得大家叫“革命”,正如去年在北方,听得大家叫“讨赤”的一样盛大。
 
   
 
   
  4 《亚历山大戏院(在列宁格勒)百年纪念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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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革命”还侵入文艺界里了。
 
   
 
   
  5 《俄国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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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广州的日报上还有一篇文章指示我们,叫我们应该以四位革命文学家为师法:意大利的唐南遮〔2〕,德国的霍普德曼〔3〕,西班牙的伊本纳兹〔4〕,中国的吴稚晖。
 
   
 
   
  七,三○,一九三三。希仁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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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帝国主义者,一位本国政府的叛徒,一位国民党救护的发起者〔5〕,都应该作为革命文学的师法,于是革命文学便莫名其妙了,因为这实在是至难之业。
 
   
 
   
  最末的两位,姓名不见于“代序”中,我想,大约因为都是线画美术家,并非木刻专家的缘故。以下是他们的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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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不得已,世间往往误以两种文学为革命文学:一是在一方的指挥刀的掩护之下,斥骂他的敌手的;〔6〕一是纸面上写着许多“打,打”,“杀,杀”,或“血,血”的。
 
   
 
   
  “亚历克舍夫(Nikolai Vasilievich Alekseev)。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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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这是“革命文学”,则做“革命文学家”,实在是最痛快而安全的事。
 
   
 
   
  画美术家。一八九四年生于丹堡(Tambovsky)省的莫尔襄斯克(Morshansk)城。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之复写科。一九一八年开始印作品。现工作于列宁格勒诸出版所:‘大学院’,‘Gihl’(国家文艺出版部)和‘作家出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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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指挥刀下骂出去,从裁判席上骂下去,从官营的报上骂开去,真是伟哉一世之雄,妙在被骂者不敢开口。而又有人说,这不敢开口,又何其怯也?对手无“杀身成仁”〔7〕之勇,是第二条罪状,斯愈足以显革命文学家之英雄。所可惜者只在这文学并非对于强暴者的革命,而是对于失败者的革命。
 
   
 
   
  主要作品:陀思妥夫斯基的《博徒》,斐定的《城与年》,高尔基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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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人早就知道,穷措大想做富贵诗,多用些“金”“玉”“锦”“绮”字面,自以为豪华,而不知适见其寒蠢。真会写富贵景象的,有道:“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8〕全不用那些字。“打,打”,“杀,杀”,听去诚然是英勇的,但不过是一面鼓。即使是鼙鼓,倘若前面无敌军,后面无我军,终于不过是一面鼓而已。
 
   
 
   
  七,三○,一九三三。亚历克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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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根本问题是在作者可是一个“革命人”,倘是的,则无论写的是什么事件,用的是什么材料,即都是“革命文学”。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赋得革命,五言八韵”〔9〕,是只能骗骗盲试官的。
 
   
 
   
  “波查日斯基(Sergei Mikhailovich Pozhar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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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革命人”就希有。俄国十月革命时,确曾有许多文人愿为革命尽力。但事实的狂风,终于转得他们手足无措。显明的例是诗人叶遂宁〔10〕的自杀,还有小说家梭波里〔11〕,他最后的话是:“活不下去了!”
 
   
 
   
  以一九○○年十一月十六日生于达甫理契省(在南俄,黑海附近)之卡尔巴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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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革命时代有大叫“活不下去了”的勇气,才可以做革命文学。
 
   
 
   
  在基雅夫中学和美术大学求学。从一九二三年起,工作于列宁格勒,以线画美术家资格参加列宁格勒一切主要展览,参加外国展览——巴黎,克尔普等。一九三○年起学木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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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遂宁和梭波里终于不是革命文学家。为什么呢,因为俄国是实在在革命。革命文学家风起云涌的所在,其实是并没有革命的。
 
   
 
   
  七,三○,一九三三。波查日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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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上海《民众旬刊》第五期。
 
   
 
   
  亚历克舍夫的作品,我这里有《母亲》和《城与年》的全部,前者中国已有沈端先君〔14〕的译本,因此全都收入了;后者也是一部巨制,以后也许会有译本的罢,姑且留下,以待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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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唐南遮(G.D’Annunzio,1863-1938)通译邓南遮,意大利作家。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拥护帝国主义战争,以后又狂热地拥护墨索里尼侵略阿比西尼亚,受到法西斯主义党的推崇。其创作倾向主要是唯美主义,著有剧本《琪康陶》,小说《死的胜利》等。
 
   
 
   
  我对于木刻的绍介,先有梅斐尔德(Carl Meffert)的《士敏土》之图;其次,是和西谛〔15〕先生同编的《北平笺谱》;这是第三本,因为都是用白纸换来的,所以取“抛砖引玉”之意,谓之《引玉集》。但目前的中国,真是荆天棘地,所见的只是狐虎的跋扈和雉兔的偷生,在文艺上,仅存的是冷淡和破坏。而且,丑角也在荒凉中趁势登场,对于木刻的绍介,已有富家赘婿和他的帮闲们的讥笑了〔16〕。但历史的巨轮,是决不因帮闲们的不满而停运的;我已经确切的相信:将来的光明,必将证明我们不但是文艺上的遗产的保存者,而且也是开拓者和建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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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霍普德曼(G.Hauptmann,1862-1946)德国剧作家。早年写过《日出之前》、《织工》等有一定社会意义的作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竭力赞助德皇威廉第二的武力政策,并纠合德国的若干知识分子为德军在比利时的暴行辩护。
 
   
 
   
  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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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伊本纳兹(V.Blasco-IbRen~ez,1867-1928)通译伊巴涅兹,西班牙作家、西班牙共和党的领导人。因为反对王党,曾两次被西班牙政府监禁。一九二三年又被放逐,侨居法国。主要作品有小说《农舍》、《启示录的四骑士》等。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三月出版的《引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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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吴稚晖于一九二七年秉承蒋介石意旨,向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呈文,以“救护”国民党为名发起“清党”。参看本卷第459页注〔16〕。
 
   
 
   
  《引玉集》,苏联版画集,共收五十九幅,鲁迅编选,以三闲书屋名义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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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这里说的指挥刀下的“革命文学”,指当时一些反动文人发起的反革命法西斯文学。如一九二七年间在广州出现的所谓“革命文学社”,出版《这样做》旬刊,第二斯刊登的《革命文学社章程》中就有“本社集合纯粹中国国民党党员,提倡革命文学……从事本党的革命运动”等语。
 
   
 
   
  〔2〕 克拉甫兼珂(A.i.nRHN]MUYT,1889—1940) 苏联版画家。作品有《列宁墓》、《德聂泊河建设工地》以及普希金、果戈理等的作品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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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杀身成仁”语出《论语•卫灵公》:“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3〕 冈察罗夫(A.E.[TU]HRTN) 苏联插图画家。作品有《浮士德》、《十二夜》等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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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笙歌归院落”二句,见唐代白居易所作《宴散》一诗。宋代欧阳修《归田录》卷二说:“晏元献公喜评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
 
   
 
   
  〔4〕 战事 指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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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赋得革命,五言八韵”科举时代的试帖诗,大抵都用古人诗句或成语,冠以“赋得”二字,以作诗题。清朝又规定每首为五言八韵,即五字一句,十六句一首,二句一韵。这里指那些只有革命口号,空洞无物的作品。
 
   
 
   
  〔5〕 《文学》 月刊,先后由郑振铎、傅东华、王统照编辑。一九三三年七月创刊,上海生活书店出版。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出至第九卷第四期停刊,共出五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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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叶遂宁(C.A.EceZPZ,1895-1925)通译叶赛宁,苏联诗人。以描写宗法制度下农村田园生活的抒情诗著称。十月革命时曾向往革命,写过一些赞扬革命的诗,如《苏维埃俄罗斯》等。但革命后陷入苦闷,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自杀。
 
   
 
   
  〔6〕 毕珂夫(M.lJYTN) 苏联插图画家。作品有富曼诺夫《叛乱》和鲁迅短篇小说插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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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梭波里(A.M.CohELM,1888-1926)苏联作家。他在十月革命之后曾接近革命,但终因不满于当时的现实而自杀。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尘土》、短篇小说集《樱桃开花的时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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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丝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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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这些话,是因为见了《语丝》(一四七期)的《随感录》(二八)〔2〕而写的。
 
   
 
   
  〔7〕 陈节 瞿秋白的笔名。他摘译的文章题为《十五年来的书籍版画和单行版画》,苏联楷戈达耶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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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半年来,凡我所看的期刊,除《北新》外,没有一种完全的:《莽原》,《新生》〔3〕,《沉钟》〔4〕。甚至于日本文的《斯文》,里面所讲的都是汉学,末尾附有《西游记传奇》〔5〕,我想和演义来比较一下,所以很切用,但第二本即缺少,第四本起便杳然了。至于《语丝》,我所没有收到的统共有六期,后来多从市上的书铺里补得,惟有一二六和一四三终于买不到,至今还不知道内容究竟是怎样。
 
   
 
   
  〔8〕 契诃宁(C.B.IMpTUJU,1878—1937) 苏联工艺美术家、版画家。作品有卢那察尔斯基《浮士德与城》和普希金《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插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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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收不到的期刊,是遗失,还是没收的呢?我以为两者都有。没收的地方,是北京,天津,还是上海,广州呢?我以为大约也各处都有。至于没收的缘故,那可是不得而知了。
 
   
 
   
  〔9〕 列培台华(A.l.JIVRTjSTNHFQMdMeMNH,1871—1955) 通译奥斯特罗乌莫娃-列别杰娃,苏联画家、木刻家。作品有彩色木刻《列宁格勒风景组画》、《早春时节的基洛夫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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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确切知道的,有这样几件事。是《莽原》也被扣留过一期,不过这还可以说,因为里面有俄国作品的翻译。那时只要一个“俄”字,已够惊心动魄,自然无暇顾及时代和内容。但韦丛芜的《君山》〔6〕,也被扣留。这一本诗,不但说不到“赤”,并且也说不到“白”,正和作者的年纪一样,是“青”的,而竟被禁锢在邮局里。黎锦明先生早有来信,说送我《烈火集》〔7〕,一本是托书局寄的,怕他们忘记,自己又寄了一本。但至今已将半年,一本也没有到。我想,十之九都被没收了,因为火色既“赤”,而况又“烈”乎,当然通不过的。
 
   
 
   
  〔10〕 Ostraoomova-Ljebedeva by A.Benois and S.Frnst.State Press,Moscow-Leningrad.《奥斯特罗乌莫娃-列别杰娃画集》,贝诺瓦和爱恩斯特编,国家出版局,莫斯科—列宁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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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丝》一三二期寄到我这里的时候是出版后约六星期,封皮上写着两个绿色大字道:“扣留”,另外还有检查机关的印记和封条。打开看时,里面是《猓猓人的创世记》,《无题》,《寂寞札记》,《撒园荽》,《苏曼殊及其友人》,都不像会犯禁。我便看《来函照登》,是讲“情死”“情杀”的,不要紧,目下还不管这些事。只有《闲话拾遗》了。这一期特别少,共只两条。一是讲日本的,大约也还不至于犯禁。一是说来信告诉“清党”的残暴手段的,《语丝》此刻不想登。莫非因为这一条么?但不登何以又不行呢?莫明其妙。然而何以“扣留”而又放行了呢?也莫明其妙。
 
   
 
   
  〔11〕 D.I.Mitrohin by M.Kouzmin and V.Voinoff.State Editorship,Moscow-Petrograd.《密德罗辛画集》,库兹明和伏伊诺夫编,国家编辑社,莫斯科—彼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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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莫明其妙的根源,我以为在于检查的人员。
 
   
 
   
  〔12〕 “Nauka社” 科学社。日本东京的一个出版社,大竹博吉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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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近来一有事,首先就检查邮电。这检查的人员,有的是团长或区长,关于论文诗歌之类,我觉得我们不必和他多谈。但即使是读书人,其实还是一样的说不明白,尤其是在所谓革命的地方。直截痛快的革命训练弄惯了,将所有革命精神提起,如油的浮在水面一般,然而顾不及增加营养。所以,先前是刊物的封面上画一个工人,手捏铁铲或鹤嘴锹,文中有“革命!革命!”“打倒!打倒!”者,一帆风顺,算是好的。现在是要画一个少年军人拿旗骑在马上,里面“严办!严办!”〔8〕这才庶几免于罪戾。至于什么“讽刺”,“幽默”,“反语”,“闲谈”等类,实在还是格不相入。从格不相入,而成为视之懵然,结果即不免有些弄得乱七八糟,谁也莫明其妙。还有一层,是终日检查刊物,不久就会头昏眼花,于是讨厌,于是生气,于是觉得刊物大抵可恶--尤其是不容易了然的--而非严办不可。我记得书籍不切边,我也是作俑者之一,当时实在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后来看见方传宗先生的通信(见本《丝》一二九),竟说得要毛边装订的人有如此可恶〔9〕,不觉满肚子冤屈。但仔细一想,方先生似乎是图书馆员,那么,要他老是裁那并不感到兴趣的毛边书,终于不免生气而大骂毛边党,正是毫不足怪的事。检查员也同此例,久而久之,就要发火,开初或者看得详细点,但后来总不免《烈火集》也可怕,《君山》也可疑,--只剩了一条最稳当的路:扣留。
 
   
 
   
  〔13〕 Vergilius:《Aeneid》 维吉尔:《伊尼德》。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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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前罢,看见报上记着某邮局因为扣下的刊物太多,无处存放了,一律焚毁。我那时实在感到心痛,仿佛内中很有几本是我的东西似的。呜呼哀哉!我的《烈火集》呵。我的《西游记传奇》呵。我的……。
 
   
 
   
  〔14〕 沈端先 即夏衍,浙江杭州人,剧作家,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成员之一。他翻译的《母亲》于一九二九年十月、一九三○年八月由上海大江书铺分上下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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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带还要说几句关于毛边的牢骚。我先前在北京参与印书的时候,自己暗暗地定下了三样无关紧要的小改革,来试一试。一,是首页的书名和著者的题字,打破对称式;二,是每篇的第一行之前,留下几行空白;三,就是毛边。现在的结果,第一件已经有恢复香炉烛台式的了;第二件有时无论怎样叮嘱,而临印的时候,工人终于将第一行的字移到纸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使你无可挽救;第三件被攻击最早,不久我便有条件的降伏了。与李老板〔10〕约:别的不管,只是我的译著,必须坚持毛边到底!但是,今竟如何?老板送给我的五部或十部,至今还确是毛边。不过在书铺里,我却发见了毫无“毛”气,四面光滑的《彷徨》之类。归根结蒂,他们都将彻底的胜利。所以说我想改革社会,或者和改革社会有关,那是完全冤枉的,我早已瘟头瘟脑,躺在板床上吸烟卷--彩凤牌--了。
 
   
 
   
  〔15〕 西谛 郑振铎(1898—1958),笔名西谛,福建长乐人,作家、文学史家,文学研究会主要成员。著有短篇小说集《桂公圹》、《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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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归正传。刊物的暂时要碰钉子,也不但遇到检查员,我恐怕便是读书的青年,也还是一样。先已说过,革命地方的文字,是要直截痛快,“革命!革命!”的,这才是“革命文学”。我曾经看见一种期刊上登载一篇文章,后有作者的附白,说这一篇没有谈及革命,对不起读者,对不起对不起。〔11〕但自从“清党”以后,这“直截痛快”以外,却又增添了一种神经过敏。“命”自然还是要革的,然而又不宜太革,太革便近于过激,过激便近于共产党,变了“反革命”了。所以现在的“革命文学”,是在顽固这一种反革命和共产党这一种反革命之间。
 
   
 
   
  〔16〕 富家赘婿 指邵洵美。他是清末大官僚、买办盛宣怀的孙女婿。在他办的刊物《十日谈》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新年特辑上,刊有杨天南的《二十二年的出版界》一文,其中说:“特别可以提起的是北平笺谱,此种文雅的事,由鲁迅、西谛二人为之,提倡中国古法木刻,真是大开倒车,老将其实老了。至于全书六册预购价十二元,真真吓得煞人也。无论如何,中国尚有如此优游不迫之好奇精神,是十分可贺的,但愿所余四十余部,没有一个闲暇之人敢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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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又发生了问题,便是“革命文学”站在这两种危险物之间,如何保持她的纯正--正宗。这势必至于必须防止近于赤化的思想和文字,以及将来有趋于赤化之虑的思想和文字。例如,攻击礼教和白话,即有趋于赤化之忧。因为共产派无视一切旧物,而白话则始于《新青年》,而《新青年》乃独秀所办。今天看见北京教育部禁止白话〔12〕的消息,我逆料《语丝》必将有几句感慨,但我实在是无动于中。我觉得连思想文字,也到处都将窒息,几句白话黑话,已经没有什么大关系了。
 
 
《城与年》插图本小引〔1〕
 
 
 
  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之夜,作《引玉集》的《后记》时,曾经引用一个木刻家为中国人而写的自传——“亚历克舍夫(NikolaiVasilievichAlekseev)。线画美术家。一八九四年生于丹堡(Tambovsky)省的莫尔襄斯克(Morshansk)城。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之复写科。一九一八年开始印作品。现工作于列宁格勒诸出版所:‘大学院’,‘Gihl’(国家文艺出版部)和‘作家出版所’。
 
 
   
 
   
  主要作品:陀思妥夫斯基的《博徒》,斐定的《城与年》,高尔基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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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谈谈风月,讲讲女人,怎样呢?也不行。这是“不革命”。“不革命”虽然无罪,然而是不对的!
 
   
 
   
  七,三○,一九三三。亚历克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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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在南边,只剩了一条“革命文学”的独木小桥,所以外来的许多刊物,便通不过,扑通!扑通!都掉下去了。
 
   
 
   
  这之后,是我的几句叙述——“亚历克舍夫的作品,我这里有《母亲》和《城与年》的全部,前者中国已有沈端先君的译本,因此全都收入了;后者也是一部巨制,以后也许会有译本的罢,姑且留下,以俟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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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直捷痛快和神经过敏的状态,其实大半也还是视指挥刀的指挥而转移的。而此时刀尖的挥动,还是横七竖八。方向有个一定之后,或者可以好些罢。然而也不过是“好些”,内中的骨子,恐怕还不外乎窒息,因为这是先天性的遗传。先前偶然看见一种报上骂郁达夫先生,〔13〕说他《洪水》〔14〕上的一篇文章,是不怀好意,恭维汉口。我就去买《洪水》来看,则无非说旧式的崇拜一个英雄,已和现代潮流不合,倒也看不出什么恶意来。这就证明着眼光的钝锐,我和现在的青年文学家已很不同了。所以《语丝》的莫明其妙的失踪,大约也许只是我们自己莫明其妙,而上面的检查员云云,倒是假设的恕词。
 
   
 
   
  但到第二年,捷克京城的德文报上绍介《引玉集》的时候,他的名姓上面,已经加着“亡故”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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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一四五期以后,这里是全都收到的,大约惟在上海者被押。假如真的被押,我却以为大约也与吴老先生无关。“打倒……打倒……严办……严办……”,固然是他老先生亲笔的话,未免有些责任,但有许多动作却并非他的手脚了。在中国,凡是猛人(这是广州常用的话,其中可以包括名人,能人,阔人三种),都有这种的运命。
 
   
 
   
  我颇出于意外,又很觉得悲哀。自然,和我们的文艺有一段因缘的人的不幸,我们是要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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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何等样人,一成为猛人,则不问其“猛”之大小,我觉得他的身边便总有几个包围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透。那结果,在内,是使该猛人逐渐变成昏庸,有近乎傀儡的趋势。在外,是使别人所看见的并非该猛人的本相,而是经过了包围者的曲折而显现的幻形。至于幻得怎样,则当视包围者是三棱镜呢,还是凸面或凹面而异。假如我们能有一种机会,偶然走到一个猛人的近旁,便可以看见这时包围者的脸面和言动,和对付别的人们的时候有怎样地不同。我们在外面看见一个猛人的亲信,谬妄骄恣,很容易以为该猛人所爱的是这样的人物。殊不知其实是大谬不然的。猛人所看见的他是娇嫩老实,非常可爱,简直说话会口吃,谈天要脸红。老实说一句罢,虽是“世故的老人”如不佞者,有时从旁看来也觉得倒也并不坏。
 
   
 
   
  今年二月,上海开“苏联版画展览会”〔2〕,里面不见他的木刻。一看《自传》,就知道他仅仅活了四十岁,工作不到二十年,当然也还不是一个名家,然而在短促的光阴中,已经刻了三种大著的插画,且将两种都寄给中国,一种虽然早经发表,而一种却还在我的手里,没有传给爱好艺术的青年,——这也该算是一种不小的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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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同时也就发生了胡乱的矫诏和过度的巴结,而晦气的人物呀,刊物呀,植物呀,矿物呀,则于是乎遭灾。但猛人大抵是不知道的。凡知道一点北京掌故的,该还记得袁世凯做皇帝时候的事罢。要看日报,包围者连报纸都会特印了给他看,民意全部拥戴,舆论一致赞成。〔15〕直要待到蔡松坡〔16〕云南起义,这才阿呀一声,连一连吃了二十多个馒头都自己不知道。但这一出戏也就闭幕,袁公的龙驭上宾于天〔17〕了。
 
   
 
   
  斐定(Konstantin Fedin)〔3〕的《城与年》至今还不见有人翻译。恰巧,曹靖华君所作的概略却寄到了。我不想袖手来等待。便将原拓木刻全部,不加删削,和概略合印为一本,以供读者的赏鉴,以尽自己的责任,以作我们的尼古拉•亚历克舍夫君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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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围者便离开了这一株已倒的大树,去寻求别一个新猛人。
 
   
 
   
  自然,和我们的文艺有一段因缘的人,我们是要纪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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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想做过一篇《包围新论》,先述包围之方法,次论中国之所以永是走老路,原因即在包围,因为猛人虽有起仆兴亡,而包围者永是这一伙。次更论猛人倘能脱离包围,中国就有五成得救。结末是包围脱离法。--然而终于想不出好的方法来,所以这新论也还没有敢动笔。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日扶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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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国志士和革命青年幸勿以我为懒于筹画,只开目录而没有文章。我思索是也在思索的,曾经想到了两样法子,但反复一想,都无用。一,是猛人自己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不要先“清道”〔18〕。然而虽不“清道”,大家一遇猛人,大抵也会先就改变了本然的情形,再也看不出真模样。二,是广接各样的人物,不为一定的若干人所包围。然而久而久之,也终于有一群制胜,而这最后胜利者的包围力则最强大,归根结蒂,也还是古已有之的运命:龙驭上宾于天。
 
   
 
   
  〔1〕 本篇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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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也还是像螺旋。但《语丝》今年特别碰钉子于南方,仿佛得了新境遇,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这一点,我自以为是容易解答的。
 
   
 
   
  《城与年》插图本,亚历克舍夫为小说《城与年》所作插图,共二十八幅。鲁迅于一九三三年获得这套插图手拓本后,为每幅插图写了说明,又请曹靖华写了《城与年》的概略,准备一并付印,后来因故未成。至一九四七年始印入曹靖华译的《城与年》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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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命尚未成功”,是这里常见的标语。但由我看来,这仿佛已经成了一句谦虚话,在后方的一大部分的人们的心里,是“革命已经成功”或“将近成功”了。既然已经成功或将近成功,自己又是革命家,也就是中国的主人翁,则对于一切,当然有管理的权利和义务。刊物虽小事,自然也在看管之列。有近于赤化之虑者无论矣,而要说不吉利语,即可以说是颇有近于“反革命”的气息了,至少,也很令人不欢。而《语丝》,是每有不肯凑趣的坏脾气的,则其不免于有时失踪也,盖犹其小焉者耳。
 
   
 
   
  〔2〕 “苏联版画展览会” 苏联对外文化协会、中苏文化协会和中国文艺社联合主办,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日起在上海举行,为期一周,展出版画二百余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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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五日。
 
   
 
   
  〔3〕 斐定(n._.WMeJU,1892—1977) 通译费定,苏联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城与年》、《初欢》、《不平凡的夏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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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
 
 
自题小像〔1〕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2〕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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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语丝》第一四七期(一九二七年九月三日)《随感录》二十八是岂明所作的《光荣》。内容是说《语丝》第一四一期登载了一篇《吴公如何》,指斥吴稚晖提议“清党”,残杀异己,因而从那一期以后在南方便都被扣留的事。
 
   
 
   
  〔1〕 本篇据作者一九三一年重写手迹收入。原无题目,下注“二十一岁时作,五十一岁时写之,时辛未二月十六日也。”许寿裳在《新苗》第十三期(一九三七年一月)发表的《怀旧》一文中说:“一九○三年他二十三岁,在东京有一首《自题小像》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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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新生》文艺周刊,北京大学新生社编辑发行,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创刊,一九二七年十月出至第二十一期停刊。
 
   
 
   
  〔2〕 灵台 心。《庄子•庚桑楚》:“不可内(纳)于灵台。”晋代郭象注:“灵台者,心也。”神矢,爱神的箭。参看本卷第30页注〔1〕。风雨如磐,唐代齐己《侠客行》:“黄昏风雨黑如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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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沉钟》文艺刊物,沉钟社编辑。一九二五年十月创刊于北京,初为周刊,仅出十期;次年八月改为半月刊,中经休刊复刊,一九三四年二月出至三十四期停刊。主要作者有林如稷、冯至、陈炜谟、陈翔鹤、杨晦等。这里是指半月刊。
 
   
 
   
  〔3〕 荃不察 屈原《离骚》:“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怒。”轩辕,即黄帝,我国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汉民族的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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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斯文》月刊,日本出版的汉学杂志,佐久节编,一九一九年二月创刊于东京。该刊自一九二七年一月第九编第一号起连载《西游记杂剧》(非传奇)。《西游记杂剧》,现存本题元吴昌龄撰,实为元末明初杨讷(字景贤)所作,共六卷。我国佚亡已久,一九二六年日本宫内省图书寮发见明刊杨东来评本。
 
 
哀范君三章〔1〕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
 
 
   
 
   
  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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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君山》韦丛芜作的长诗,一九二七年三月北京未名社出版。
 
   
 
   
  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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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黎锦明湖南湘潭人,小说家。《烈火》是他的短篇小说集(书名无“集”字),一九二六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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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这是广州的所谓“革命文学社”出版的反共刊物《这样做》(旬刊)第三、四期合刊(一九二七年四月三十日)的封面画,以后各期均沿用。
 
   
 
   
  其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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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方传宗关于毛边装订的通信,载《语丝》第一二九期(一九二七年四月三十日)。其中说,毛边装订在作者是作品“内容浅薄的掩丑”,对于读者,则“两百多页的书要受十多分钟裁剖的损失”,所以他反对毛边装订。从通信中知道他当时是福建一个学校的图书馆馆员。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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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李老板指北新书局主持者李小峰。
 
   
 
   
  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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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大概指发表在《这样做》第七、八期合刊(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日)上署名侠子的《东风》一文,作者在文末“附白”中说:“在这革命火焰高燃的当中,我们所渴望着的文学当然是革命的文学,平民的文学,拙作《东风》载在这革命的刊物里,本来是不对的……希望读者指正和原谅。”
 
   
 
   
  故里寒云恶,炎天凛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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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教育部禁止白话一九二七年九月,北京北洋政府教育部发布禁止白话文令,说使用白话文是“坐令俚鄙流传,斯文将丧”,下令“所有国文一课,无论编纂何项讲义及课本,均不准再用白话文体,以昭划一而重国学”。
 
   
 
   
  独沉清泠水,能否涤愁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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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郁达夫的受反动报刊攻击的文章,指他在《洪水》半月刊第三卷第二十九期(一九二七年四月八日)发表的《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该文主旨在攻击他认为“足以破坏我们目下革命运动(按指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的最大危险”的“封建时代的英雄主义”。文中有这样一段:“处在目下的这一个世界潮流里,我们要知道,光凭一两个英雄,来指使民众,利用民众,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真正识时务的革命领导者,应该一步不离开民众,以民众的利害为利害,以民众的敌人为敌人,万事要听民众的指挥,要服从民众的命令才行。若有一二位英雄,以为这是迂阔之谈,那末你们且看着,且看你们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能够持续几何时。”这些话对于当时的蒋介石反革命派自然是不利的,所以反动刊物《这样做》第七、八期合刊上发表叛徒孔圣裔的《郁达夫先生休矣!》一文,攻击说:“我意料不到,万万意料不到郁达夫先生的论调,竟是中国共产党攻击我们劳苦功高的蒋介石同志的论调,什么英雄主义,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郁达夫先生!你现在是做了共产党的工具,还是想跑去武汉方面升官发财,特使来托托共产党的大脚?”
 
   
 
   
  其  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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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洪水》创造社刊物之一,一九二四年八月创刊于上海。初为周刊,仅出一期,一九二五年九月复刊,改为半月刊,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出至三十六期停刊。
 
   
 
   
  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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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袁世凯于一九一六年一月一日改元为“洪宪”,自称“中华帝国”皇帝,至三月二十二日取消帝制,共八十一天。关于他看特印的报纸一事,据戈公振《中国报学史》引《虎庵杂记》:“项城(按指袁世凯)在京取阅上海各报,皆由梁士诒、袁乃宽辈先行过目,凡载有反对帝制文电,皆易以拥戴字样,重制一版,每日如是,然后始进呈。”
 
   
 
   
  大圜犹茗剖,微醉自沉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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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蔡松坡(1882-1916)名锷,湖南邵阳人。辛亥革命时在昆明起义,任云南都督。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在云南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后病故于日本。
 
   
 
   
  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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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龙驭上宾于天封建时代称皇帝的死为“龙驭上宾于天”(或龙驭宾天),即乘龙仙去的意思。《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
 
   
 
   
  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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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清道”封建时代,帝王和官员出入,先命清扫道路和禁止行人,叫做“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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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所谓“大内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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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大内档案”〔2〕这东西,在清朝的内阁里积存了三百多年,在孔庙里塞了十多年,谁也一声不响。自从历史博物馆将这残余卖给纸铺子,纸铺子转卖给罗振玉〔3〕,罗振玉转卖给日本人,于是乎大有号*G之声,仿佛国宝已失,国脉随之似的。前几年,我也曾见过几个人的议论,所记得的一个是金梁,登在《东方杂志》〔4〕上;还有罗振玉和王国维〔5〕,随时发感慨。最近的是《北新半月刊》上的《论档案的售出》,蒋彝潜〔6〕先生做的。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一日绍兴《民兴日报》,署名黄棘。稿后附记说:“我于爱农之死,为之不怡累日,至今未能释然。昨忽成诗三章,随手写之,而忽将鸡虫做入,真是奇绝妙绝,辟历一声,群小之大狼狈。今录上,希大鉴定家鉴定,如不恶,乃可登诸《民兴》也。天下虽未必仰望已久,然我亦岂能已于言乎。二十三日,树又言。”这里是根据周作人《关于范爱农》一文中所记当时在绍兴《民兴日报》发表时的原题;许寿裳《怀旧》一文中又题作《哀诗三首》。《鲁迅日记》一九一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夜作均言三章,哀范君也,录存于此:风雨飘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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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他们的议论都不大确。金梁,本是杭州的驻防旗人,早先主张排汉的,民国以来,便算是遗老了,凡有民国所做的事,他自然都以为很可恶。罗振玉呢,也算是遗老,曾经立誓不见国门,而后来仆仆京津间,痛责后生不好古,而偏将古董卖给外国人的,只要看他的题跋,大抵有“广告”气扑鼻,便知道“于意云何”了。独有王国维已经在水里将遗老生活结束,是老实人;但他的感喟,却往往和罗振玉一鼻孔出气,虽然所出的气,有真假之分。所以他被弄成夹广告的Sandwich〔7〕,是常有的事,因为他老实到像火腿一般。蒋先生是例外,我看并非遗老,只因为sentimental〔8〕一点,所以受了罗振玉辈的骗了。你想,他要将这卖给日本人,肯说这不是宝贝的么?
 
   
 
   
  范爱农 参看本卷第141页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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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不是好东西么?不好,怎么你也要买,我也要买呢?我想,这是谁也要发的质问。
 
   
 
   
  〔2〕 华颠 《后汉书•崔笥传》:“唐且华颠以悟秦”。唐代李贤注:“《尔雅》曰:‘颠,顶也。’华颠谓白首也。”白眼,《晋书•阮籍传》:“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鸡虫,比喻势利小人。杜甫《缚鸡行》:“鸡虫得失无了时”。按绍兴方言“鸡虫”与“几仲”谐音。何几仲是辛亥革命后中华自由党绍兴分部骨干分子。这里的“鸡虫”是双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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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曰:唯唯,否否。这正如败落大户家里的一堆废纸,说好也行,说无用也行的。因为是废纸,所以无用;因为是败落大户家里的,所以也许夹些好东西。况且这所谓好与不好,也因人的看法而不同,我的寓所近旁的一个垃圾箱,里面都是住户所弃的无用的东西,但我看见早上总有几个背着竹篮的人,从那里面一片一片,一块一块,检了什么东西去了,还有用。更何况现在的时候,皇帝也还尊贵,只要在“大内”里放几天,或者带一个“宫”字,就容易使人另眼相看的,这真是说也不信,虽然在民国。
 
   
 
   
  〔3〕 海草国门碧 李白《早春于江夏送蔡十还家云梦序》:“海草三绿,不归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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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内档案”也者,据深通“国朝”〔9〕掌故的罗遗老说,是他的“国朝”时堆在内阁里的乱纸,大家主张焚弃,经他力争,这才保留下来的。但到他的“国朝”退位,民国元年我到北京的时候,它们已经被装为八千(?)麻袋,塞在孔庙之中的敬一亭里了,的确满满地埋满了大半亭子。其时孔庙里设了一个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处长是胡玉缙〔10〕先生。“筹备处”云者,即里面并无“历史博物”的意思。
 
   
 
   
  〔4〕 本首曾另收入《集外集》,与此处所收稍有不同。参看本卷第1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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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却在教育部,因此也就和麻袋们发生了一点关系,眼见它们的升沉隐显。可气可笑的事是有的,但多是小玩意;后来看见外面的议论说得天花乱坠起来,也颇想做几句记事,叙出我所目睹的情节。可是胆子小,因为牵涉着的阔人很有几个,没有敢动笔。这是我的“世故”,在中国做人,骂民族,骂国家,骂社会,骂团体,……都可以的,但不可涉及个人,有名有姓。广州的一种期刊上说我只打叭儿狗,不骂军阀。殊不知我正因为骂了叭儿狗,这才有逃出北京的运命。泛骂军阀,谁来管呢?军阀是不看杂志的,就靠叭儿狗嗅,候补叭儿狗吠。阿,说下去又不好了,赶快带住。
 
   
 
   
  〔5〕 大圜 即天。参看本卷第141页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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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寓在南方,大约不妨说几句了,这些事情,将来恐怕也未必另外有人说。但我对于有关面子的人物,仍然都不用真姓名,将罗马字来替代。既非欧化,也不是“隐恶扬善”,只不过“远害全身”。这也是我的“世故”,不要以为自己在南方,他们在北方,或者不知所在,就小觑他们。他们是突然会在你眼前阔起来的,真是神奇得很。这时候,恐怕就会死得连自己也莫明其妙了。所以要稳当,最好是不说。但我现在来“折衷”,既非不说,而不尽说,而代以罗马字,--如果这样还不妥,那么,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上帝安我魂灵!
 
   
 
   
  〔6〕 绪言 语出《庄子•渔父》:“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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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些麻袋们躺在敬一亭里,就很令历史博物馆筹备处长胡玉缙先生担忧,日夜提防工役们放火。为什么呢?这事谈起来可有些繁复了。弄些所谓“国学”的人大概都知道,胡先生原是南菁书院〔11〕的高材生,不但深研旧学,并且博识前朝掌故的。他知道清朝武英殿里藏过一副铜活字,后来太监们你也偷,我也偷,偷得“不亦乐乎”,待到王爷们似乎要来查考的时候,就放了一把火。自然,连武英殿也没有了,更何况铜活字的多少。而不幸敬一亭中的麻袋,也仿佛常常减少,工役们不是国学家,所以他将内容的宝贝倒在地上,单拿麻袋去卖钱。胡先生因此想到武英殿失火的故事,深怕麻袋缺得多了之后,敬一亭也照例烧起来;就到教育部去商议一个迁移,或整理,或销毁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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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邬其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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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管这一类事情的是社会教育司,然而司长是夏曾佑〔12〕先生。弄些什么“国学”的人大概也都知道的,我们不必看他另外的论文,只要看他所编的两本《中国历史教科书》,就知道他看中国人有怎地清楚。他是知道中国的一切事万不可“办”的;即如档案罢,任其自然,烂掉,霉掉,蛀掉,偷掉,甚而至于烧掉,倒是天下太平;倘一加人为,一“办”,那就舆论沸腾,不可开交了。结果是办事的人成为众矢之的,谣言和谗谤,百口也分不清。所以他的主张是“这个东西万万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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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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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位熟于掌故的“要办”和“不办”的老先生,从此都知道各人的意思,说说笑笑,……但竟拖延下去了。于是麻袋们又安稳地躺了十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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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是F先生〔13〕来做教育总长了,他是藏书和“考古”的名人。我想,他一定听到了什么谣言,以为麻袋里定有好的宋版书--“海内孤本”。这一类谣言是常有的,我早先还听得人说,其中且有什么妃的绣鞋和什么王的头骨哩。有一天,他就发一个命令,教我和G主事〔14〕试看麻袋。即日搬了二十个到西花厅,我们俩在尘埃中看宝贝,大抵是贺表,黄绫封,要说好是也可以说好的,但太多了,倒觉得不希奇。还有奏章,小刑名案子居多,文字是半满半汉,只有几个是也特别的,但满眼都是了,也觉得讨厌。殿试〔15〕卷是一本也没有;另有几箱,原在教育部,不过都是二三甲的卷子,听说名次高一点的在清朝便已被人偷去了,何况乎状元。至于宋版书呢,有是有的,或则破烂的半本,或是撕破的几张。也有清初的黄榜,也有实录〔16〕的稿本。朝鲜的贺正表,我记得也发见过一张。
 
   
 
   
  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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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后来又看了两天,麻袋的数目,记不清楚了,但奇怪,这时以考察欧美教育驰誉的Y次长〔17〕,以讲大话出名的C参事〔18〕,忽然都变为考古家了。他们和F总长,都“念兹在兹”〔19〕,在尘埃中间和破纸旁边离不开。凡有我们检起在桌上的,他们总要拿进去,说是去看看。等到送还的时候,往往比原先要少一点,上帝在上,那倒是真的。
 
   
 
   
  一阔脸就变,所砍头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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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是几叶宋版书作怪罢,F总长要大举整理了,另派了部员几十人,我倒幸而不在内。其时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已经迁在午门,处长早换了YT〔20〕;麻袋们便在午门上被整理。YT是一个旗人,京腔说得极漂亮,文字从来不谈的,但是,奇怪之至,他竟也忽然变成考古家了,对于此道津津有味。后来还珍藏着一本宋版的什么《司马法》〔21〕,可惜缺了角,但已经都用古色纸补了起来。
 
   
 
   
  忽而又下野,南无阿弥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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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的整理法我不大记得了,要之,是分为“保存”和“放弃”,即“有用”和“无用”的两部分。从此几十个部员,即天天在尘埃和破纸中出没,渐渐完工--出没了多少天,我也记不清楚了。“保存”的一部分,后来给北京大学又分了一大部分去。其余的仍藏博物馆。不要的呢,当时是散放在午门的门楼上。
 
   
 
   
  〔1〕 本篇手迹题款为:“辛未初春,书请邬其山仁兄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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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些不要的东西,应该可以销毁了罢,免得失火。不,据“高等做官教科书”所指示,不能如此草草的。派部员几十人办理,虽说倘有后患,即应由他们负责,和总长无干。但究竟还只一部,外面说起话来,指摘的还是某部,而非某部的某某人。既然只是“部”,就又不能和总长无干了。
 
   
 
   
  邬其山,即内山完造(1885—1959),日本人,一九一三年来华,后在上海开设内山书店。一九二七年十月与鲁迅结识后常有交往。著有杂文集《活中国的姿态》等。“邬其”,“内”(KL)字的日语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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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办公事,请各部都派员会同再行检查。这宗公事是灵的,不到两星期,各部都派来了,从两个至四个,其中很多的是新从外洋回来的留学生,还穿着崭新的洋服。于是济济跄跄,又在灰土和废纸之间钻来钻去。但是,说也奇怪,好几个崭新的留学生又都忽然变了考古家了,将破烂的纸张,绢片,塞到洋裤袋里--但这是传闻之词,我没有目睹。
 
   
 
   
  〔2〕 南无阿弥陀 佛家语。南无,梵文“Namas”的音译,“归命”、“敬礼”的意思。阿弥陀,即阿弥陀佛,大乘教的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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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种仪式既经举行,即倘有后患,各部都该负责,不能超然物外,说风凉话了。从此午门楼上的空气,便再没有先前一般紧张,只见一大群破纸寂寞地铺在地面上,时有一二工役,手执长木棍,搅着,拾取些黄绫表签和别的他们所要的东西。
 
 
无题二首〔1〕
 
 
 
  大江日夜向东流,聚义群雄又远游。
 
 
   
 
   
  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头城上月如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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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些不要的东西,应该可以销毁了罢,免得失火。不。F总长是深通“高等做官学”的,他知道万不可烧,一烧必至于变成宝贝,正如人们一死,讣文上即都是第一等好人一般。况且他的主义本来并不在避火,所以他便不管了,接着,他也就“下野”了。
 
   
 
   
  其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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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废纸从此便又没有人再提起,直到历史博物馆自行卖掉之后,才又掀起了一阵神秘的风波。
 
   
 
   
  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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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话实在也未免有些煞风景,近乎说,这残余的废纸里,已没有什么宝贝似的。那么,外面惊心动魄的什么唐画呀,蜀石经〔22〕呀,宋版书呀,何从而来的呢?我想,这也是别人必发的质问。
 
   
 
   
  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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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那是这样的。残余的破纸里,大约总不免有所谓东西留遗,但未必会有蜀刻和宋版,因为这正是大家所注意搜索的。现在好东西的层出不穷者,一,是因为阔人先前陆续偷去的东西,本不敢示人,现在却得了可以发表的机会;二,是许多假造的古董,都挂了出于八千麻袋中的招牌而上市了。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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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蒋先生以为国立图书馆“五六年来一直到此刻,每次战争的胜来败去总得糟蹋得很多。”那可也不然的。从元年到十五年,每次战争,图书馆从未遭过损失。只当袁世凯称帝时,曾经几乎遭一个皇室中人攘夺,然而幸免了。它的厄运,是在好书被有权者用相似的本子来掉换,年深月久,弄得面目全非,但我不想在这里多说了。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为宫崎龙介书一幅云:‘大江日夜向东流,……’又为白莲女士书一幅云:‘雨花台边埋断戟……。’”“群雄”,手迹作“英雄”,“不可见”作“杳不见”。按宫崎龙介(1892—1971),日本律师,一九三一年来上海时曾访问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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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
 
   
 
   
  其父宫崎弥藏系支持中国民主革命的志士,叔父宫崎寅藏曾协助孙中山从事革命活动。白莲女士,即柳原烨子(1885—1967),日本女作家,宫崎龙介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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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七,一二,二四。
 
   
 
   
  〔2〕 六代 我国历史上三国时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六个朝代,都建都南京,合称六朝。石头城,古城名,本名金陵城,东汉末年孙权重筑改名,故址在今南京清凉山,后用石头城代指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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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
 
   
 
   
  〔3〕 雨花台 在南京城南聚宝山上,亦称石子岗。据《高僧传》,南朝梁武帝时云光法师在此讲经,感动上天,落花如雨,故名。辛亥革命时,革命军进攻南京,曾在此血战多日。莫愁湖,在南京水西门外,相传六朝洛阳女子卢莫愁曾居于此,故名。辛亥革命胜利后,南京临时政府曾在湖边建阵亡将士纪念碑,刻有孙中山“建国成仁”的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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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大内档案”指清朝存放于内阁大库内的诏令、奏章、朱谕、则例、外国的表章、历科殿试的卷子以及其他文件。内容庞杂,是有关清朝历史的原始资料。
 
   
 
   
  〔4〕 浩歌 语出《楚辞•九歌•少司命》:“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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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罗振玉参看本卷第389页注〔7〕。辛亥革命以后,他曾在文章中咒骂武昌起义为“盗起湖北”,又自称“不忍见国门”;但他后来寓居天津,仍往来京津,常到故宫“朝见”废帝溥仪,并与一般遗老和日本帝国主义分子进行复辟的阴谋活动。一九二二年春,历史博物馆将大内档案残余卖给北京同懋增纸店,售价四千元;其后又由罗振玉以一万二千元买得。一九二七年九月,罗振玉又将它卖给日本人松崎。
 
 
送增田涉君归国〔1〕
 
 
 
  扶桑正是秋光好,枫叶如丹照嫩寒。〔2〕
 
 
   
 
   
  却折垂杨送归客,心随东棹忆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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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金梁字息侯,驻防杭州的汉军旗人。清光绪进士,曾任京师大学堂提调、奉天新民府知府。民国后是坚持复辟的顽固分子。这里是指他在《东方杂志》第二十卷第四号(一九二三年二月二十五日)发表的《内阁大库档案访求记》一文。《东方杂志》,综合性刊物,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四年三月在上海创刊,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停刊,共出四十四卷。
 
   
 
   
  十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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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近代学者。著有《宋元戏曲史》、《观堂集林》、《人间词话》等。他一生和罗振玉的关系密切,在罗的影响下,受清废帝溥仪的征召,任所谓清宫“南书房行走”;后于一九二七年六月在北京颐和园昆明湖投水自杀。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日:“作送增田涉君归国诗一首并写讫,诗云:‘扶桑正是秋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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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蒋彝潜事迹不详。他的《论档案的售出》一文,载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一号。
 
   
 
   
  增田涉(1903—1977),日本的中国文学研究者,曾任日本根岛大学、关西大学等校教授。一九三一年他在上海时,常向鲁迅请教翻译《中国小说史略》等方面的问题。著有《中国文学史研究》、《鲁迅的印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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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Sandwich英语:夹肉面包片。音译三明治。
 
   
 
   
  〔2〕 扶桑 日本的别称。据《南史•东夷传》:“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旧时我国常以“扶桑”指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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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Sentimental英语:感伤的。按蒋彝潜的文章中充满“追悼”、“痛哭”、“去了!东渡!--一部清朝全史!”等语句。
 
 
无题〔1〕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
 
 
   
 
   
  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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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国朝”封建时代臣民称本朝为“国朝”,这里是指清朝。辛亥革命以后,罗振玉在文章中仍称清朝为“国朝”。
 
   
 
   
  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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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胡玉缙(1859-1940)字绥之,江苏吴县人。清末曾任学部员外郎、京师大学堂文科教授。著有《许蚌学林》等书。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午后为高良夫人写一小幅,句云:‘血沃中原肥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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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南菁书院在江苏江阴县城内,清光绪十年(1884)江苏学政黄体芳创立,以经史词章教授学生,主讲者有黄以周、缪荃孙等人。曾刻有《南菁书院丛书》、《南菁讲舍文集》等。
 
 
偶成〔1〕
 
 
 
  文章如土欲何之,翘首东云惹梦思。
 
 
   
 
   
  所恨芳林寥落甚,春兰秋菊不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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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夏曾佑(1865-1924)字穗卿,浙江杭县(今余杭)人。光绪进士。他在清末与谭嗣同、梁启超等提倡新学,参加维新运动。一九一二年五月至一九一五年七月任北洋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司长。他所著的《中国历史教科书》,从上古起到隋代止,共二卷,商务印书馆出版。后改名为《中国古代史》,列为该馆编印的《大学丛书》之一。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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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F先生指傅增湘(1872-1949),字沅叔,四川江安人,藏书家。一九一七年十二月至一九一九年五月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著有《藏园群书题记》等书。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又为沈松泉书一幅云:‘文章如土欲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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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G主事不详。
 
 
赠蓬子〔1〕
 
 
 
  蓦地飞仙降碧空,云车双辆挈灵童。
 
 
   
 
   
  可怜蓬子非天子,逃去逃来吸北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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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殿试又叫廷试,皇帝主持的考试。殿试分三甲录取,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录取三名(状元、榜眼、探花),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三月三十一日
+
  〔16〕实录封建王朝中某一皇帝统治时期的编年大事记,由当时的史臣奉旨编写。因材料较丰富,常为后来修史的人所采用。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又为蓬子书一幅云:‘蓦地飞仙降碧空,……。’”本诗为鲁迅应姚蓬子请求写字时的即兴记事。诗中所说是一二八上海战争时,穆木天的妻子携带儿子乘人力车去姚蓬子家寻穆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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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Y次长指袁希涛(1866-1930),字观澜,江苏宝山人。曾任江苏省教育会会长,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九年间先后两次任北洋政府教育部次长等职。
 
   
 
   
  蓬子,姚蓬子(1905—1969),浙江诸暨人,作家。一九二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三三年被国民党当局逮捕,次年五月发表《脱离共产党宣言》,叛变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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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C参事指蒋维乔,学竹庄,江苏武进人。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七年间先后三次任北洋政府教育部参事。
 
   
 
   
  〔2〕 天子 即穆天子,我国古代有《穆天子传》,记周穆王驾八骏西游的故事。这里用作对穆木天的戏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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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念兹在兹”语见《尚书•大禹谟》。念念不忘的意思。
 
 
一二八战后作〔1〕
 
 
 
  战云暂敛残春在,重炮清歌两寂然。
 
 
   
 
   
  我亦无诗送归棹,但从心底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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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YT指彦德,字明允,满洲正黄旗人,曾任清政府学部总务司郎中、京师学务局长。他在这“大内档案”中得到蜀石经《穀梁传》九四○余字。(罗振玉亦得《穀梁传》七十余字,后来两人都卖给庐江刘体乾;刘于一九二六年曾影印《孟蜀石经》八册。)
 
   
 
   
  七月十一日
+
  〔21〕《司马法》古代兵书名,共三卷,旧题齐司马穰苴撰,但实为战国时齐威王诸臣辑古代司马(掌管军政、军赋的官)兵法而成;其中曾附及田穰苴用兵的方法,所以称为《司马穰苴兵法》,后来《隋书•经籍志》等就以为是他所撰。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七月十一日:“午后为山本初枝女士书一笺,云:‘战云暂敛残春在……。’即托内山书店寄去。”山本初枝(1898—1966),日本歌人,曾写过一些不满于日本军国主义的短歌。
+
  〔22〕蜀石经五代时后蜀皇帝孟昶命宰相毋昭裔楷书《易》、《诗》、《书》、三《礼》、三《传》、《论》、《孟》等十一经,刻石列于成都学宫。这种石刻经文的拓本,后世称为蜀石经。因为它是历代石经中唯一附有注文的一种,错字也比较少,所以为后来研究经学的人所重视。
  
教授杂咏四首〔1〕
+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
+
  --九月间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2〕讲
 
   
 
   
  何妨赌肥头,抵当辩证法。〔2〕
+
  我今天所讲的,就是黑板上写着的这样一个题目。
 
   
 
   
  其  二
+
  中国文学史,研究起来,可真不容易,研究古的,恨材料太少,研究今的,材料又太多,所以到现在,中国较完全的文学史尚未出现。今天讲的题目是文学史上的一部分,也是材料太少,研究起来很有困难的地方。因为我们想研究某一时代的文学,至少要知道作者的环境,经历和著作。
  可怜织女星,化为马郎妇。
 
 
   
 
   
  乌鹊疑不来,迢迢牛奶路。〔3〕
+
  汉末魏初这个时代是很重要的时代,在文学方面起一个重大的变化,因当时正在黄巾〔3〕和董卓〔4〕大乱之后,而且又是党锢〔5〕的纠纷之后,这时曹操〔6〕出来了。--不过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演义》〔7〕,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现在我们再看历史,在历史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其  三
+
  研究那时的文学,现在较为容易了,因为已经有人做过工作:在文集一方面有清严可均辑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晋南北朝文》〔8〕。其中于此有用的,是《全汉文》,《全三国文》,《全晋文》。
 
   
 
   
  世界有文学,少女多丰臀。
+
  在诗一方面有丁福保辑的《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9〕。--丁福保是做医生的,现在还在。
 
   
 
   
  鸡汤代猪肉,北新遂掩门。〔4〕
+
  辑录关于这时代的文学评论有刘师培编的《中国中古文学史》〔10〕。这本书是北大的讲义,刘先生已死,此书由北大出版。
 
   
 
   
  其  四
+
  上面三种书对于我们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能使我们看出这时代的文学的确有点异彩。
 
   
 
   
  名人选小说,入线云有限。
+
  我今天所讲,倘若刘先生的书里已详的,我就略一点;反之,刘先生所略的,我就较详一点。
 
   
 
   
  虽有望远镜,无奈近视眼。〔5〕
+
  董卓之后,曹操专权。在他的统治之下,第一个特色便是尚刑名。他的立法是很严的,因为当大乱之后,大家都想做皇帝,大家都想叛乱,故曹操不能不如此。曹操曾自己说过:“倘无我,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11〕这句话他倒并没有说谎。因此之故,影响到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就是文章要简约严明的意思。
 
   
 
   
  十二月
+
  此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尚通脱。他为什么要尚通脱呢?自然也与当时的风气有莫大的关系。因为在党锢之祸以前,凡党中人都自命清流,不过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午后为梦禅及白频写《教授杂咏》各一首,其一云:‘作法不自毙,……。’其二云:‘可怜织女星,……。’”第三、四两首写作时间未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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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方有一个有名的人,普通的人去拜访他,先要说几句话,倘这几句话说得不对,往往会遭倨傲的待遇,叫他坐到屋外去,甚而至于拒绝不见。
 
   
 
   
  〔2〕 这首诗系影射钱玄同的。钱玄同早年曾戏说:“四十岁以上的人都应该枪毙。”又据说他在北京大学曾说过“头可断,辩证法不可开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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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如有一个人,他和他的姊夫是不对的,有一回他到姊姊那里去吃饭之后,便要将饭钱算回给姊姊。她不肯要,他就于出门之后,把那些钱扔在街上,算是付过了。〔12〕个人这样闹闹脾气还不要紧,若治国平天下也这样闹起执拗的脾气来,那还成甚么话?所以深知此弊的曹操要起来反对这种习气,力倡通脱。通脱即随便之意。此种提倡影响到文坛,便产生多量想说甚么便说甚么的文章。
 
   
 
   
  〔3〕 这首诗系影射赵景深的。赵景深曾将契诃夫小说《万卡》中的天河(Milky Way)误译为“牛奶路”,又将德国作家塞意斯的小说《半人半马怪》误译为《半人半牛怪》。参看《二心集•风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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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因思想通脱之后,废除固执,遂能充分容纳异端和外来的思想,故孔教以外的思想源源引入。
 
   
 
   
  〔4〕 这首诗系影射章衣萍的。章衣萍曾在《枕上随笔》(一九二九年六月北新书局出版)中说:“懒人的春天哪!我连女人的屁股都懒得去摸了!”又据说他向北新书局预支了一大笔版税,曾说过“钱多了可以不吃猪肉,大喝鸡汤”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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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括起来,我们可以说汉末魏初的文章是清峻,通脱。在曹操本身,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可惜他的文章传的很少。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
 
   
 
   
  〔5〕 这首诗系影射谢六逸的。谢六逸曾编选过一本《模范小说选》,选录鲁迅、茅盾、叶绍钧、冰心、郁达夫的作品,于一九三三年三月由上海黎明书局出版。他在序言中说:“翻开坊间出版的中国作家辞典一看,我国的作家快要凑足五百罗汉之数了。但我在这本书里只选了五个作家的作品,我早已硬起头皮,准备别的作家来打我骂我。而且骂我的第一句话,我也猜着了。这句骂我的话不是别的,就是‘你是近视眼啊’,其实我的眼睛何尝近视,我也曾用过千里镜在沙漠地带,向各方面眺望了一下。国内的作家无论如何不止这五个,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过在我所做的是‘匠人’的工作,匠人选择材料时,必要顾到能不能上得自己的‘墨线’,我选择的结果,这五位作家的作品可以上我的‘墨线’,所以我要‘唐突’他们的作品一下了。”
+
  所以曹操征求人才时也是这样说,不忠不孝不要紧,只要有才便可以。〔13〕这又是别人所不敢说的。曹操做诗,竟说是“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14〕,他引出离当时不久的事实,这也是别人所不敢用的。还有一样,比方人死时,常常写点遗令,这是名人的一件极时髦的事。当时的遗令本有一定的格式,且多言身后当葬于何处何处,或葬于某某名人的墓旁;操独不然,他的遗令不但没有依着格式,内容竟讲到遗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样处置等问题〔15〕。
 
 
所闻〔1〕
 
 
 
  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装侍玉樽。
 
 
   
 
   
  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
+
  陆机虽然评曰“贻尘谤于后王”〔16〕,然而我想他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他自己能做文章,又有手段,把天下的方士文士统统搜罗起来,省得他们跑在外面给他捣乱。所以他帷幄里面,方士文士就特别地多。
 
   
 
   
  十二月
+
  孝文帝曹丕〔17〕,以长子而承父业,篡汉而即帝位。他也是喜欢文章的。其弟曹植〔18〕,还有明帝曹叡〔19〕,都是喜欢文章的。不过到那个时候,于通脱之外,更加上华丽。不著有《典论》,现已失散无全本,那里面说:“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典论》的零零碎碎,在唐宋类书中;一篇整的《论文》,在《文选》〔20〕中可以看见。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为知人写字五幅,皆自作诗。为内山夫人写云:‘华灯照宴敞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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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有一般人很不以他的见解为然。他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21〕(ArtforArt′sSake)的一派。所以曹丕做的诗赋很好,更因他以“气”为主,故于华丽以外,加上壮大。归纳起来,汉末,魏初的文章,可说是:“清峻,通脱,华丽,壮大。”在文学的意见上,曹丕和曹植表面上似乎是不同的。曹丕说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22〕;但子建却说文章小道〔23〕,不足论的。据我的意见,子建大概是违心之论。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子建的文章做得好,一个人大概总是不满意自己所做而羡慕他人所为的,他的文章已经做得好,于是他便敢说文章是小道;第二,子建活动的目标在于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24〕,遂说文章是无用了。
 
 
无题二首〔1〕
 
 
 
  故乡黯黯锁玄云,遥夜迢迢隔上春。
 
 
   
 
   
  岁暮何堪再惆怅,且持卮酒食河豚。
+
  曹操曹丕以外,还有下面的七个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瑒,刘桢,都很能做文章,后来称为“建安七子”〔25〕。七人的文章很少流传,现在我们很难判断;但,大概都不外是“慷慨”,“华丽”罢。华丽即曹丕所主张,慷慨就因当天下大乱之际,亲戚朋友死于乱者特多,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
 
   
 
   
  其  二
+
  七子之中,特别的是孔融,他专喜和曹操捣乱。曹丕《典论》里有论孔融的,因此他也被拉进“建安七子”一块儿去。其实不对,很两样的。不过在当时,他的名声可非常之大。孔融作文,喜用讥嘲的笔调,曹丕很不满意他。孔融的文章现在传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来,我们可以瞧出他并不大对别人讥讽,只对曹操。比方操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来,归了自己,孔融就写信给曹操,说当初武王伐纣,将妲己给了周公了。操问他的出典,他说,以今例古,大概那时也是这样的。又比方曹操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对他,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26〕其实曹操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27〕的诗句,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他的行为会和议论矛盾呢?此无他,因曹操是个办事人,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孔融是旁观的人,所以容易说些自由话。曹操见他屡屡反对自己,后来借故把他杀了。〔28〕他杀孔融的罪状大概是不孝。因为孔融有下列的两个主张:第一,孔融主张母亲和儿子的关系是如瓶之盛物一样,只要在瓶内把东西倒了出来,母亲和儿子的关系便算完了。第二,假使有天下饥荒的一个时候,有点食物,给父亲不给呢?孔融的答案是:倘若父亲是不好的,宁可给别人。--曹操想杀他,便不惜以这种主张为他不忠不孝的根据,把他杀了。倘若曹操在世,我们可以问他,当初求才时就说不忠不孝也不要紧,为何又以不孝之名杀人呢?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与孔融一同反对曹操的尚有一个祢衡〔29〕,后来给黄祖杀掉的。祢衡的文章也不错,而且他和孔融早是“以气为主”来写文章的了。故在此我们又可知道,汉文慢慢壮大起来,是时代使然,非专靠曹操父子之功的。但华丽好看,却是曹丕提倡的功劳。
 
   
 
   
  皓齿吴娃唱柳枝,酒阑人静暮春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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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下去一直到明帝的时候,文章上起了个重大的变化,因为出了一个何晏〔30〕。
 
   
 
   
  无端旧梦驱残醉,独对灯阴忆子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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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晏的名声很大,位置也很高,他喜欢研究《老子》和《易经》。至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那真相现在可很难知道,很难调查。因为他是曹氏一派的人,司马氏很讨厌他,所以他们的记载对何晏大不满。因此产生许多传说,有人说何晏的脸上是搽粉的,又有人说他本来生得白,不是搽粉的。〔31〕但究竟何晏搽粉不搽粉呢?我也不知道。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为知人写字五幅,皆自作诗。……为滨之上学士云:‘故乡黯黯锁玄云,……。’为坪井学士云:‘皓齿吴娃唱柳枝……。’”诗中的“食”条幅手迹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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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何晏有两件事我们是知道的。第一,他喜欢空谈,是空谈的祖师;第二,他喜欢吃药,是吃药的祖师。〔32〕此外,他也喜欢谈名理。他身子不好;因此不能不服药。
 
   
 
   
  滨之上,即滨之上信隆;坪井,即坪井芳治。他们都是日本人在上海开设的筱崎医院的医生。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晚,坪井芳治邀鲁迅往日本饭店共食河豚,滨之上信隆曾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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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吃的不是寻常的药,是一种名叫“五石散”的药。
 
   
 
   
  〔2〕 柳枝 原为古代民间曲调,名《折杨柳》或《折柳枝》。唐代进入教坊,名《杨柳枝》。白居易有《杨柳枝词》八首,其中有“古歌旧曲君休问,听取新翻《杨柳枝》”的句子。他又在《杨柳枝二十韵》题下自注:“《杨柳枝》,洛下新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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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石散”是一种毒药,是何晏吃开头的。汉时,大家还不敢吃,何晏或者将药方略加改变,便吃开头了。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样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还配点别样的药。但现在也不必细细研究它,我想各位都是不想吃它的。
 
   
 
   
  〔3〕 子规 即杜鹃。师旷《禽经》:“春夏有鸟如云不如归去,乃子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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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书上看起来,这种药是很好的,人吃了能转弱为强。因此之故,何晏有钱,他吃起来了;大家也跟着吃。那时五石散的流毒就同清末的鸦片的流毒差不多,看吃药与否以分阔气与否的。现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诸病源候论》〔33〕的里面可以看到一些。据此书,可知吃这药是非常麻烦的,穷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后,一不小心,就会毒死。先吃下去的时候,倒不怎样的,后来药的效验既显,名曰“散发”。倘若没有“散发”,就有弊而无利。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发”,所以走路名曰“行散”。比方我们看六朝人的诗,有云:“至城东行散”,就是此意。后来做诗的人不知其故,以为“行散”即步行之意,所以不服药也以“行散”二字入诗,这是很笑话的。
 
 
答客诮〔1〕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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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之后,全身发烧,发烧之后又发冷。普通发冷宜多穿衣,吃热的东西。但吃药后的发冷刚刚要相反:衣少,冷食,以冷水浇身。倘穿衣多而食热物,那就非死不可。因此五石散一名寒食散。只有一样不必冷吃的,就是酒。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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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这样看起来,五石散吃的人多,穿厚衣的人就少;比方在广东提倡,一年以后,穿西装的人就没有了。因为皮肉发烧之故,不能穿窄衣。为豫防皮肤被衣服擦伤,就非穿宽大的衣服不可。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为知人写字五幅,……为达夫……又一幅云:‘无情未必真豪杰,……。’”此诗在书赠坪井芳治时,题款为:“未年之冬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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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像或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
 
   
 
   
  〔2〕 於菟 即虎。《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虎於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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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扪虱而谈”〔34〕,当时竟传为美事。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时不要紧,因为习惯不同之故。这正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烟的,我们看见两肩高耸的人,不觉得奇怪。现在就不行了,倘若多数学生,他的肩成为一字样,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赠画师〔1〕
 
 
 
  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2〕
 
 
   
 
   
  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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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可见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种种的书,还有葛洪的《抱朴子》〔35〕。
 
   
 
   
  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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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说是“散发”以示阔气。〔36〕就像清时尊读书,就有人以墨涂唇,表示他是刚才写了许多字的样子。故我想,衣大,穿屐,散骃等等,后来效之,不吃也学起来,与理论的提倡实在是无关的。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六日:“为画师望月玉成君书一笺云:‘风生白下千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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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因“散发”之时,不能肚饿,所以吃冷物,而且要赶快吃,不论时候,一日数次也不可定。因此影响到晋时“居丧无礼”。--本来魏晋时,对于父母之礼是很繁多的。比方想去访一个人,那么,在未访之前,必先打听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讳。否则,嘴上一说出这个字音,假如他的父母是死了的,主人便会大哭起来〔37〕--他记得父母了--给你一个大大的没趣。晋礼居丧之时,也要瘦,不多吃饭,不准喝酒。但在吃药之后,为生命计,不能管得许多,只好大嚼,所以就变成“居丧无礼”了。
 
   
 
   
  〔2〕 白下 白下城,故址在今南京金川门外。唐武德九年(626)移金陵县治于此,改名白下县,故旧时以白下为南京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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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丧之际,饮酒食肉,由阔人名流倡之,万民皆从之,因为这个缘故,社会上遂尊称这样的人叫作名士派。吃散发源于何晏,和他同志的,有王弼和夏侯玄〔38〕两个人,与晏同为服药的祖师。有他三人提倡,有多人跟着走。他们三人多是会做文章,除了夏侯玄的作品流传不多外,王何二人现在我们尚能看到他们的文章。他们都是生于正始的,所以又名曰“正始名士”〔39〕。但这种习惯的末流,是只会吃药,或竟假装吃药,而不会做文章。
 
 
题《呐喊》〔1〕
 
 
 
  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
 
 
   
 
   
  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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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晋以后,不做文章而流为清谈,由《世说新语》〔40〕一书里可以看到。此中空论多而文章少,比较他们三个差得远了。三人中王弼二十余岁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为司马懿〔41〕所杀。因为他二人同曹操有关系,非死不可,犹曹操之杀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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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死后,论者多因其与魏有关而骂他,其实何晏值得骂的就是因为他是吃药的发起人。这种服散的风气,魏,晋,直到隋,唐,还存在着,因为唐时还有“解散方”〔42〕,即解五石散的药方,可以证明还有人吃,不过少点罢了。唐以后就没有人吃,其原因尚未详,大概因其弊多利少,和鸦片一样罢?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三月二日:“山县氏索小说并题诗,于夜写二册赠之。《呐喊》云:‘弄文罹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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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名人皇甫谧〔43〕作一书曰《高士传》,我们以为他很高超。但他是服散的,曾有一篇文章,自说吃散之苦。因为药性一发,稍不留心,即会丧命,至少也会受非常的苦痛,或要发狂;本来聪明的人,因此也会变成痴呆。所以非深知药性,会解救,而且家里的人多深知药性不可。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比方有苍蝇扰他,竟至拔剑追赶;〔44〕就是说话,也要胡胡涂涂地才好,有时简直是近于发疯。但在晋朝更有以痴为好的,这大概也是服药的缘故。
 
   
 
   
  〔2〕 积毁可销骨 语出《史记•张仪列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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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末,何晏他们以外,又有一个团体新起,叫做“竹林名士”,也是七个,所以又称“竹林七贤”〔45〕。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46〕和阮籍〔47〕。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48〕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旧礼教的。
 
 
悼杨铨〔1〕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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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
 
   
 
   
  六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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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年青时,对于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49〕。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才能够。青眼我会装,白眼我却装不好。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为坪井先生之友木通口良平君书一绝云:‘岂有豪情似旧时,……。’”写给景宋手迹题“酉年六月二十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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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50〕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杨铨(1893—1933),字杏佛,江西清江人。曾留学美国,回国后任东南大学教授,中央研究院总干事。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协同宋庆龄、蔡元培、鲁迅等组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反对蒋介石的法西斯统治。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日在上海被国民党特务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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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态度,大抵是饮酒时衣服不穿,帽也不带。若在平时,有这种状态,我们就说无礼,但他们就不同。居丧时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于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会叫父的名号〔51〕。旧传下来的礼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认的。即如刘伶--他曾做过一篇《酒德颂》,谁都知道--他是不承认世界上从前规定的道理的,曾经有这样的事,有一次有客见他,他不穿衣服。人责问他;他答人说,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进我的裤子中来?〔52〕至于阮籍,就更甚了,他连上下古今也不承认,在《大人先生传》〔53〕里有说:“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无意义,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觉得世上的道理不必争,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他便沉湎于酒了。然而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谅。只要看有一次司马懿求和阮籍结亲,而阮籍一醉就是两个月,没有提出的机会,〔54〕就可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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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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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慷慨激昂,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宋的颜延之〔55〕已经说不大能懂,我们现在自然更很难看得懂他的诗了。他诗里也说神仙,但他其实是不相信的。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嵇康做的《难自然好学论》〔56〕,却道,人是并不好学的,假如一个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饭吃,就随便闲游不喜欢读书了,所以现在人之好学,是由于习惯和不得已。还有管叔蔡叔〔57〕,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诛,一向公认为坏人的。而嵇康做的《管蔡论》,就也反对历代传下来的意思,说这两个人是忠臣,他们的怀疑周公,是因为地方相距太远,消息不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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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域多飞将,蜗庐剩逸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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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险的,是《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懿因这篇文章,就将嵇康杀了〔58〕。非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嵇康的见杀,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杀孔融差不多。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的,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
 
   
 
   
  夜邀潭底影,玄酒颂皇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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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魏晋也不全是这样的情形,宽袍大袖,大家饮酒。反对的也很多。在文章上我们还可以看见裴頠的《崇有论》〔59〕,孙盛的《老子非大贤论》〔60〕,这些都是反对王何们的。在史实上,则何曾劝司马懿杀阮籍有好几回〔61〕,司马懿不听他的话,这是因为阮籍的饮酒,与时局的关系少些的缘故。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为萍荪书一幅云:‘禹域多飞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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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62〕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现在说一个容易明白的比喻罢,譬如有一个军阀,在北方--在广东的人所谓北方和我常说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称山东山西直隶河南之类为北方--那军阀从前是压迫民党的,后来北伐军势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说自己已经信仰三民主义了,是总理的信徒。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做总理的纪念周。这时候,真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说你反对三民主义,定罪,杀人。但既然在他的势力之下,没有别法,真的总理的信徒,倒会不谈三民主义,或者听人假惺惺的谈起来就皱眉,好像反对三民主义模样。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
 
   
 
   
  〔2〕 禹域 即中国。《左传》襄公四年:“茫茫禹迹,画为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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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个实证,凡人们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嵇康阮籍不这样,不愿意别人来模仿他。竹林七贤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样的饮酒。阮籍的儿子阮浑也愿加入时,阮籍却道不必加入,吾家已有阿咸在,够了。〔63〕假若阮籍自以为行为是对的,就不当拒绝他的儿子,而阮籍却拒绝自己的儿子,可知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办法为然。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绝交书》,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骄傲的;有一次,他在家打铁--他的性情是很喜欢打铁的--钟会来看他了,他只打铁,不理钟会。〔64〕钟会没有意味,只得走了。其时嵇康就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也是嵇康杀身的一条祸根。但我看他做给他的儿子看的《家诫》〔65〕--当嵇康被杀时,其子方十岁,算来当他做这篇文章的时候,他的儿子是未满十岁的--就觉得宛然是两个人。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长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刻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社会上对于儿子不像父亲,称为“不肖”,以为是坏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愿意他的儿子像自己的父亲哩。试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蜗庐,即蜗牛庐。据《三国志•魏书•管宁传》裴松之注引《魏略》,东汉末年,隐士焦先“自作一瓜(蜗)牛庐,净扫其中,营木为床,布草蓐其上,至天寒时,"k火以自炙,呻吟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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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何晏王弼阮籍嵇康之流,因为他们的名位大,一般的人们就学起来,而所学的无非是表面,他们实在的内心,却不知道。因为只学他们的皮毛,于是社会上便很多了没意思的空谈和饮酒。许多人只会无端的空谈和饮酒,无力办事,也就影响到政治上,弄得玩“空城计”,毫无实际了。在文学上也这样,嵇康阮籍的纵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来到东晋,空谈和饮酒的遗风还在,而万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却没有了。刘勰〔66〕说:“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这“师心”和“使气”,便是魏末晋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灭后,敢于师心使气的作家也没有了。
 
   
 
   
  〔3〕 玄酒 《礼记•礼运》:“玄酒在室”。唐代孔颖达疏:“玄酒,谓水也,以黑谓之玄。而大古无酒,此水当酒所用,故谓之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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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东晋,风气变了。社会思想平静得多,各处都夹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晋末,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文章便更和平。代表平和的文章的人有陶潜〔67〕。他的态度是随便饮酒,乞食,高兴的时候就谈论和作文章,无尤无怨。所以现在有人称他为“田园诗人”,是个非常和平的田园诗人。他的态度是不容易学的,他非常之穷,而心里很平静。家常无米,就去向人家门口求乞。他穷到有客来见,连鞋也没有,那客人给他从家丁取鞋给他,他便伸了足穿上了。虽然如此,他却毫不为意,还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自然状态,实在不易模仿。他穷到衣服也破烂不堪,而还在东篱下采菊,偶然抬起头来,悠然的见了南山,这是何等自然。现在有钱的人住在租界里,雇花匠种数十盆菊花,便做诗,叫作“秋日赏菊效陶彭泽体”,自以为合于渊明的高致,我觉得不大像。
 
 
无题〔1〕
 
 
 
  一枝清采妥湘灵,九畹贞风慰独醒。〔2〕
 
 
   
 
   
  无奈终输萧艾密,却成迁客播芳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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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潜之在晋末,是和孔融于汉末与嵇康于魏末略同,又是将近易代的时候。但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示,于是便博得“田园诗人”的名称。但《陶集》里有《述酒》一篇,是说当时政治的。〔68〕这样看来,可见他于世事也并没有遗忘和冷淡,不过他的态度比嵇康阮籍自然得多,不至于招人注意罢了。还有一个原因,先已说过,是习惯。因为当时饮酒的风气相沿下来,人见了也不觉得奇怪,而且汉魏晋相沿,时代不远,变迁极多,既经见惯,就没有大感触,陶潜之比孔融嵇康和平,是当然的。例如看北朝的墓志,官位升进,往往详细写着,再仔细一看,他是已经经历过两三个朝代了,但当时似乎并不为奇。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为土屋文明氏书一笺云:‘一枝清采妥湘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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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我的意思,即使是从前的人,那诗文完全超于政治的所谓“田园诗人”,“山林诗人”,是没有的。完全超出于人间世的,也是没有的。既然是超出于世,则当然连诗文也没有。诗文也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譬如墨子兼爱,杨子为我。〔69〕墨子当然要著书;杨子就一定不著,这才是“为我”。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为人”了。
 
   
 
   
  〔2〕 湘灵 传说中的湘水之神。参看本卷第146页注〔1〕。九畹贞风慰独醒,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东汉王逸注:“十二亩曰畹”。又《楚辞•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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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可知陶潜总不能超于尘世,而且,于朝政还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这是他诗文中时时提起的〔70〕。用别一种看法研究起来,恐怕也会成一个和旧说不同的人物罢。
 
   
 
   
  〔3〕 萧艾 恶草。屈原《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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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汉末至晋末文章的一部分的变化与药及酒之关系,据我所知的大概是这样。但我学识太少,没有详细的研究,在这样的热天和雨天费去了诸位这许多时光,是很抱歉的。现在这个题目总算是讲完了。
 
 
无题〔1〕
 
 
 
  烟水寻常事,荒村一钓徒。
 
 
   
 
   
  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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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记录稿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一、十二、十三、十五、十六、十七日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第一七三至一七八期;改定稿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二号。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午后……又为黄振球书一幅云:“烟水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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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国民党政府广州市教育局主办,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八日在广州市立师范学校礼堂举行开幕式。当时的广州市长林云陔、教育局长刘懋初等均在会上作反共演说。他们打着“学术”的旗号,也“邀请”学者演讲。作者这篇演讲是在七月二十三日、二十六日的会上所作的(题下注“九月间”有误)。作者后来说过:“在广州之谈魏晋事,盖实有慨而言。”(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致陈癋信)他在这次关于中国古典文学的演讲里,曲折地对国民党反动派进行了揭露和讽刺。
 
 
报载患脑炎戏作〔1〕
 
 
 
  横眉岂夺蛾眉冶,不料仍违众女心。〔2〕
 
 
   
 
   
  诅咒而今翻异样,无如臣脑故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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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黄巾指东汉末年巨鹿人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军。汉灵帝中平元年(184)起义,参加的人都以黄巾缠头为标志,称为“黄巾军”。他们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攻占城邑,焚烧官府,旬日之间,全国响应,给东汉政权以沉重的打击。但后来终于在官军和地主武装的残酷镇压下失败。
 
   
 
   
  三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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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董卓(?-192)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年的大军阀。灵帝时为并州牧,灵帝死后,外戚首领大将军何进为了对抗宦官,召他率兵入朝相助,他到洛阳后,即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自任丞相,专断朝政。献帝初平元年(190),山东河北等地军阀袁绍、韩馥等为了和董卓争权,联合起兵讨卓,他便劫持献帝迁都长安,自为太师。后为王允、吕布所杀。他在离洛阳时,焚烧宫殿府库民房,二百里内尽成墟土;又驱数百万人口入关,积尸盈途。在他被杀以后,他的部将李傕、郭汜等又攻破长安,焚掠屠杀,人民受害甚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六日:“闻天津《大公报》记我患脑炎,戏作一绝寄静农云:‘横眉岂夺蛾眉冶,……。’”一九三四年三月十日《大公报》“文化情报”栏载有一则署名“乒”的简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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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党锢东汉末年,宦官擅权,政治黑暗,民生痛苦。统治阶级内部一部分比较正直的官僚,为了维护刘汉政权和自己的地位,便与太学生互通声气,议论朝政,揭露宦官集团的罪恶。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宦官诬告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和太学生领袖郭泰、贾彪等人结党为乱,桓帝便捕李膺、范滂等下狱,株连二百余人。以后又于灵帝建宁二年(169),熹平元年(172),熹平五年(176)三次捕杀党人,更诏各州郡凡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有做官的,都免官禁锢。直到灵帝中平元年(184)黄巾起义,才下诏将他们赦免。这件事,史称“党锢之祸”。
 
   
 
   
  “据最近本月初日本《盛京时报》上海通讯,谓蛰居上海之鲁迅氏,在客观环境中无发表著述自由,近又忽患脑病,时时作痛,并感到一种不适。经延医证实确系脑病,为重性脑膜炎。当时医生嘱鲁“十年”(?)不准用脑从事著作,意即停笔十年,否则脑子绝对不能用,完全无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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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二十岁举孝廉,汉献帝时官至丞相,封魏王。曹丕篡汉后追尊为武帝。他是政治家、军事家,又是诗人。他和其子曹丕、曹植,都喜欢延揽文士,奖励文学,为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后人把他的诗文编为《魏武帝集》。
 
   
 
   
  〔2〕 众女 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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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三国志演义》即长篇小说《三国演义》,元末明初罗贯中著。书中将曹操描写为“奸雄”。
 
 
无题〔1〕
 
 
 
  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2〕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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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严可均(1762-1843)字景文,号铁桥,浙江乌程(今吴兴)人。清嘉庆举人,曾任建德教谕。他自嘉庆十三年(1808)起,开始搜集唐以前的文章,历二十余年,成《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内收作者三千四百多人,分代编辑为十五集,总计七四六卷。稍后,他的同乡蒋壑为作编目一○三卷,并以为原书题名不能概括全书,故将书名改为《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晋南北朝文》。原书于光绪二十年(1894)由黄冈王毓藻刊于广州。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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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丁福保(1874-1952)字仲祜,江苏无锡人。清末肄业江阴南菁书院,后习医,曾至日本考察医学,归国后在上海创办医学书局。他所辑的《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收作者七百余人,依时代分为十一集,总计五十四卷。一九一六年上海医学书局出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四年五月三十日:“午后为新居格君书一幅云:‘万家墨面没蒿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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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刘师培(1884-1919)一名光汉,字申叔,江苏仪征人。清末曾参加同盟会的活动,常在《民报》发表鼓吹反清的文字;但后来为清朝两江总督端方所收买,出卖革命党人。入民国后,他又依附袁世凯,与杨度、孙毓筠等人组织筹安会,竭力赞助袁世凯窃国称帝的阴谋。他的著作很多,《中国中古文学史》是他在民国初年任北京大学教授时所编的讲义,后收入《刘申叔遗书》中。
 
   
 
   
  〔2〕 墨面 《淮南子•览冥训》:“美人'盃首墨面而不容。”歌吟动地哀,唐代李商隐《瑶池》:“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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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武故事》,曹操于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下令“自明本志”,表白他自己并无篡汉的意思,内有“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话。
 
   
 
   
  按《黄竹》相传为周穆王所作的诗,据《穆天子传》载,周穆王猎于苹泽,“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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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太平御览》卷四二五引谢承《后汉书》:“范丹姊病,往看之,姊设食;丹以姊婿不德,出门留二百钱,姊使人追索还之,丹不得已受之。闻里中刍藁童仆更相怒曰:‘言汝清高,岂范史云辈而云不盗我菜乎?’丹闻之,曰:‘吾之微志,乃在童竖之口,不可不勉。’遂投钱去。”按范丹(112-185),一作范冉,字史云,后汉陈留外黄(今河南杞县东北)人。
 
 
秋夜有感〔1〕
 
 
 
  绮罗幕后送飞光,柏栗丛边作道场。〔2〕
 
 
   
 
   
  望帝终教芳草变,迷阳聊饰大田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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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曹操曾于建安十五年(210)、二十二年(217)下求贤令,又于建安十九年(214)令有司取士毋废“偏短”,每次都强调以才能为用人的标准。《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五年令说:“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又裴注引王沈《魏书》所载二十二年令说:“今天下得无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间?及果勇不顾,临敌力战,若文俗之吏,高才异质,或堪为将守;负汙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何来酪果供千佛,难得莲花似六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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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见《三国志•魏书•袁绍传》裴注引《英雄记》载曹操《董卓歌》:“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郭景图命尽于园桑。”按郑康成(127-200),名玄,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东汉经学家,其生存时代较曹操约早二十余年。
 
   
 
   
  中夜鸡鸣风雨集,起然烟卷觉新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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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曹操的遗令,散见于《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及其他古书中,严可均缀合为一篇,收入《全三国文》卷三,其中有这样的话:“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按指诸妾)无所为,可学作履组卖也。吾历宫所得绶(印绶),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九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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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晋代诗人。他评曹操的话,见萧统《文选》卷六十《吊魏武帝文》:“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唐代李善注:“言裘绂轻微何所有,而空贻尘谤而及后王。”
 
   
 
   
  〔1〕 《鲁迅日记》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又为梓生书一幅云:‘绮罗幕后送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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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曹丕(187-226)字子桓,曹操的次子(按操长子名昂字子修,随操征张绣阵亡,故一般都以曹丕为操的长子)。建安二十五年(220)废汉献帝自立为帝,即魏文帝。他爱好文学,创作之外,兼擅批评,所著《典论》,《隋书•经籍志》著录五卷,已佚,严可均《全三国文》内有辑佚一卷。其中《论文》篇论各种文体的特征说:“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又论文气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
 
   
 
   
  〔2〕 柏栗丛 古代用柏木栗木作社神。《论语•八佾》:“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又据《尚书•甘誓》“弗用命,戮于社”的记载,供奉社神的地方也是统治者杀人的场所。道场,佛教僧徒诵经行道的一种活动。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国民党政客戴季陶、褚民谊等发起请班禅九世在杭州举行“时轮金刚法会”。参看《花边文学•法会和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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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的第三子。曾封东阿王,后封陈王,死谥思,后世称陈思王。他是建安时代重要诗人之一,流传下来的著作,以清代丁晏所编的《曹集诠评》搜罗较为完备。
 
   
 
   
  〔3〕 望帝 即杜鹃,又名子规。宋代乐史《太平寰宇记》:“蜀王杜宇,号望帝,后因禅位自亡去,化为子规。”据《广韵》载:杜鹃“春分鸣则众芳生,秋分鸣则众芳歇”。迷阳,《庄子•人间世》:“迷阳迷阳,无伤吾行。”清代王先谦《庄子集解》:“迷阳,谓棘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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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曹叡(204-239)字元仲,曹丕的儿子,即魏明帝。
 
   
 
   
  〔4〕 六郎 原指唐代张昌宗。《唐书•杨再思传》载:武则天时,“昌宗以姿貌见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这里当指梅兰芳。“时轮金刚法会”举行时,中央社曾报导该会“决定邀请梅兰芳、徐来、胡蝶,在会期内表演歌剧五天”。按梅兰芳等并未参与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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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文选》南朝梁昭明太子箫统编选。内选秦汉至齐梁间的诗文,共三十卷,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唐代李善为之作注,分为六十卷。曹丕《典论•论文》,见该书第五十二卷。
 
   
 
   
  〔5〕 鸡鸣风雨 《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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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为艺术而艺术”十九世纪法国作家戈蒂叶(T.Gautier)提出的一种资产阶级文艺观点(见小说《莫班小姐》序)。它认为艺术可以超越一切功利而存在,创作的目的就在于艺术作品的本身,与社会政治无关。
 
 
亥年残秋偶作〔1〕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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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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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文章小道曹植《与杨德祖(修)书》:“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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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曹植早年以文才为曹操所爱,屡次想立他为太子;他也结纳杨修、丁仪、丁癕等为羽翼,在曹操面前和曹丕争宠。但他后来因为任性骄纵,失去了曹操的欢心,终于未得嗣立。到了曹丕即位以后,他常被猜忌,更觉雄才无所施展。明帝时又一再上表求“自试”,希望能够用他带兵去征吴伐蜀,建功立业,但他的要求也未实现。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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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建安七子”这个名称始于曹丕的《典论•论文》:“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马录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后人据此便称孔融等为“建安七子”。按孔融(153-208),鲁国(今山东曲阜)人,汉献帝时为北海相,太中大夫。陈琳(?-217),广陵(今江苏江都)人,曾任司空(曹操)军谋祭酒。王粲(177-217),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曾任丞相(曹操)军谋祭酒、侍中。徐干(171-217),北海(今山东潍坊西南)人,曾任司空军谋祭酒、五官将(曹丕)文学。阮瑀(?-212),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曾任司空军谋祭酒。应瑒(?-217),汝南(今河南汝南)人,曾任丞相掾属、五官将文学。刘桢(?-217),东平(今山东东平)人,曾任丞相掾属。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五日:“为季皦书一小幅云:‘曾惊秋肃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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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评论孔融的文章说:“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按“建安七子”中,陈琳等都是曹操门下的属官,只有孔融例外;在年龄上,他比其余六人约长十余岁而又最先逝世,年辈也不相同。他没有应酬和颂扬曹氏父子的作品,而且还常常讽刺曹操。《后汉书•孔融传》载:‘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不私纳袁熙(按为袁绍子)妻甄氏。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唐代章怀太子(李贤)注引孔融与曹操论酒禁书,其中有“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等语。
 
   
 
   
  〔2〕 荒鸡 清代周亮工《书影》卷四:“古以三鼓前鸡鸣为荒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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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何以解忧?惟有杜康”见曹操的《短歌行》。杜康,相传为周代人,善造酒。
 
   
 
   
  《晋书•祖逖传》:“……逖有赞世才具,……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星斗阑干,古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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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关于曹操杀孔融的经过,《后汉书•孔融传》说:“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k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融)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又《三国志•魏书•崔琰传》注引孙盛《魏氏春秋》,内载曹操宣布孔融罪状的令文说:“平原祢衡受传融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若缶瓦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饿馑,而父不肖,宁赡活余人。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理,虽肆市朝,犹恨其晚。”
 
 
《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1〕
 
 
 
  所谓《未名丛刊》者,并非无名丛书之意,乃是还未想定名目,然而这就作为名字,不再去苦想他了。
 
 
   
 
   
  这也并非学者们精选的宝书,凡国民都非看不可。只要有稿子,有印费,便即付印,想使萧索的读者,作者,译者,大家稍微感到一点热闹。内容自然是很庞杂的,因为希图在这庞杂中略见一致,所以又一括而为相近的形式,而名之曰《未名丛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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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祢衡(173-198)字正平,平原般(今山东临邑)人,汉末文学家。他很有文才,与孔融、杨修友善,曾屡次辱骂曹操;因为他文名很大,曹操虽想杀他而又有所顾忌,便将他送到刘表处去,后因侮慢刘表,又被送给江夏太守黄祖,终于为黄祖所杀,死时年二十六。
 
   
 
   
  大志向是丝毫也没有。所愿的:无非(1)在自己,是希望那印成的从速卖完,可以收回钱来再印第二种;(2)对于读者,是希望看了之后,不至于以为太受欺骗了。以上是一九二四年十二月间的话。〔2〕现在将这分为两部分了。《未名丛刊》专收译本;另外又分立了一种单印不阔气的作者的创作的,叫作《乌合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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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何晏(?-249)字平叔,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曹操的女婿。齐王曹芳时,曹爽执政,用他为吏部尚书,后与曹爽同时被司马懿所杀。《三国志•魏书•曹爽传》说他“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六年七月未名社出版的台静农所编《关于鲁迅及其著作》版权页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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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关于何晏搽粉的事,《三国志•魏书•曹爽传》注引鱼豢《魏略》说:“晏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但晋代人裴启所著《语林》则说:“(晏)美姿仪,面绝白,魏文帝疑其著粉;后正夏月,唤来,与热汤饼,既炎,大汗出,随以朱衣自拭,色转皎洁,帝始信之。”
 
   
 
   
  《未名丛刊》,鲁迅编辑,原由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五年未名社成立后改由该社出版。内收鲁迅译的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韦素园译的果戈理《外套》和北欧诗歌小品集《黄花集》,李霁野译的安德烈夫《往星中》、《黑假面人》,韦丛芜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穷人》,曹靖华译的《白茶》等。《乌合丛书》,鲁迅编辑,一九二六年初由北新书局出版。内收鲁迅的《呐喊》、《彷徨》、《野草》,许钦文的《故乡》,高长虹的《心的探险》,向培良的《飘渺的梦及其他》,淦女士(冯沅君)的《卷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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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关于何晏服药的事,《世说新语•言语》载:“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刘孝标注引秦丞相(按当作秦承祖)《寒食散论》说:“寒食散之方,虽出汉代,而用之者寡,靡有传焉。魏尚书何晏首获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寻。”又隋代巢元方《诗病源候论》卷六《寒食散发候》篇说:“皇甫(谧)云:寒食药者,世莫知焉,或言华佗,或曰仲景(张机)。……近世尚书何晏,耽声好色,始服此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京师翕然,传以相授。……晏死之后,服者弥繁,于时不辍。”
 
   
 
   
  〔2〕 指《〈未名丛刊〉是什么,要怎样?》,现编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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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巢元方隋炀帝大业中,为太医博士,奉诏撰《诸病源候论》五十卷。关于寒食散的服法与解法,详见该书卷六《寒食散发候》篇。
 
 
《奔流》凡例五则〔1〕
 
 
 
  1.本刊揭载关于文艺的著作,翻译,以及绍介,著译者各视自己的意趣及能力著译,以供同好者的阅览。
 
 
   
 
   
  2.本刊的翻译及绍介,或为现代的婴儿,或为婴儿所从出的母亲,但也许竟是更先的祖母,并不一定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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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扪虱而谈”这是王猛的故事。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剧(今山东寿光)人。《晋书•王猛传》说:“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
 
   
 
   
  3.本刊月出一本,约一百五十页,间有图画,时亦增刊,倘无意外障碍,定于每月中旬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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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葛洪(约283-363)字稚川,句容(今江苏句容)人。《晋书•葛洪传》说他“为人木讷,不好荣利,……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所著《抱朴子》,共八卷,分内外二篇,内篇论神仙方药,外篇论时政人事。关于服散的记载,见该书内篇。
 
   
 
   
  4.本刊亦选登来稿,凡有出自心裁,非奉命执笔,如明清八股者,极望惠寄,稿由北新书局收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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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关于服散作假的事,《太平广记》卷二四七引侯白《启颜录》载:“后魏孝文帝时,诸王及贵臣多服石药,皆称石发。乃有热者,非富贵者,亦云服石发热,时人多嫌其诈作富贵体。有一人于市门前卧,宛转称热,要人竞看,同伴怪之,报曰:‘我石发。’同伴人曰:‘君何时服石,今得石发?’曰:‘我昨市米中有石,食之今发。’众人大笑。自后少有人称患石发者。”
 
   
 
   
  5.本刊每本实价二角八分,增刊随时另定。在十一月以前豫定者,半卷五本一元二角半,一卷十本二元四角,增刊不加价,邮费在内。国外每半卷加邮费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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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关于闻讳而哭的事,《世说新语•任诞》载:“桓南郡(桓玄)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王忱)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桓玄小名)故自达。’”按桓玄的父亲名温,所以他听见王忱叫人温酒便哭泣起来。
 
   
 
   
  〔1〕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日《奔流》第一卷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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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王弼(226-249)字辅嗣,魏国山阳(今河南焦作)人。王粲的族孙。《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说:“弼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及老子,为尚书郎。”夏侯玄(209-254),字太初,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三国志•魏书•夏侯尚传》说:“(玄)少知名,弱冠为散骑黄门侍郎……正始初,曹爽辅政。玄,爽之姑子也。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顷之,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曹爽被司马懿所杀后,他也为司马师所杀。
 
   
 
   
  《奔流》,参看本卷第193页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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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正始名士”《世说新语•文学》“袁彦伯作《名士传》成”条下梁刘孝标注:“宏(彦伯名)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辅嗣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刘伯伦、阮仲容、王浚仲为竹林名士。”按正始(240-249),魏废帝齐王曹芳的年号。
 
 
《艺苑朝华》广告〔1〕
 
 
 
  虽然材力很小,但要绍介些国外的艺术作品到中国来,也选印中国先前被人忘却的还能复生的图案之类。有时是重提旧时而今日可以利用的遗产,有时是发掘现在中国时行艺术家的在外国的祖坟,有时是引入世界上的灿烂的新作。每期十二辑,每辑十二图,陆续出版。每辑实洋四角,预定一期实洋四元四角。目录如下:
 
 
   
 
   
  1.《近代木刻选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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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世说新语》南朝宋刘义庆撰。内容是记述东汉至东晋间一般文士学士的言谈风貌轶事等。有南朝梁刘孝标所作注释。今传本共三卷,三十六篇。按刘义庆(403-444),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宋武帝刘裕的侄子,袭爵为临川王,曾任南兖州刺史。
 
   
 
   
  2.《拾谷虹儿画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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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司马懿(179-251)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初为曹操主簿,魏明帝时迁大将军。齐王曹芳即位后,他专断国政;死后其子司马昭继为大将军,日谋篡位。咸熙二年(265),昭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按夏侯玄是被司马师所杀,作者误记为司马懿。
 
   
 
   
  3.《近代木刻选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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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解散方”《唐书•经籍志》著录《解寒食散方》十三卷,徐叔和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解寒食方》十五卷,徐叔向撰。
 
   
 
   
  4.《比亚兹莱画选》以上四辑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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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皇甫谧(215-282)字士安,安定朝那(今甘肃平凉)人。晋朝初年屡征不出,著有《高士传》、《逸士传》、《玄晏春秋》等。《晋书•皇甫谧传》载有他的一篇上司马炎疏,其中自述因吃散而得到的种种苦痛说:“臣以弊,迷于道趣。……又服寒食药,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咳逆,或若温癳,或类伤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于今困劣,救命呼嗡,父兄见出,妻息长诀。”
 
   
 
   
  5.《新俄艺术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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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关于拔剑逐蝇的故事,《三国志•魏书•梁习传》注引《魏略》:“(王)思又性急,尝执笔作书,蝇集笔端,驱去复来,如是再三。思恚怒,自起逐蝇,不能得,还取笔掷地,蹋坏之。”按清代张英等所编《渊鉴类函》卷三一五《褊急》门载王思事,有“思自起拔剑逐蝇”的话,但未注明引用书名。按王思,济阴(今山东定陶)人,正始中为大司农。
 
   
 
   
  6.《法国插画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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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竹林七贤”《三国志•魏书•王粲传》内附述嵇康事略,裴注引《魏氏春秋》说:“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琊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世说新语•任诞》亦有一则,说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参看本篇注〔39〕。
 
   
 
   
  7.《英国插画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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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嵇康(223-262)字叔夜,谯国鑟e(今安徽宿县)人J恕*《晋书•嵇康传》说:“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养性服食(服药)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康善谈理,又能属文,其高情远趣,率然玄远”他的著作,现存《嵇康集》十卷,有鲁迅校本。
 
   
 
   
  8.《俄国插画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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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阮瑀之子,诗人,与嵇康齐名。仕魏为从事中郎、步兵校尉。《晋书•阮籍传》说他“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又说:“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他的著作,现存《阮籍集》十卷。
 
   
 
   
  9.《近代木刻选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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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安徽宿县)人。仕魏为建威参军。著有《酒德颂》,托言有大人先生,“止则操鞍执觚,动则挈~}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绅处士”在他的面前“陈说礼法”,而他“方捧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麦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
 
   
 
   
  10.《希腊瓶画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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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关于阮籍能为青白眼,见《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他的母亲死了,“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雠。”
 
   
 
   
  11.《近代木刻选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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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口不臧否人物”见《晋书•阮籍传》:“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
 
   
 
   
  12.《罗丹雕刻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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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晋代常有子呼父名的例子,如《晋书•胡母辅之传》:“辅之正酣饮,谦之(辅之的儿子)门规而厉声曰:‘彦国(辅之的号),年老不得为尔!将令我尻背东壁。’辅之欢笑,呼入与共饮。”又《王蒙传》:“王蒙,字仲祖……美姿容,尝览镜自照,称其父字曰:‘王文开生如此儿耶!’”
 
   
 
   
  朝花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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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关于刘伶裸形见客的事,《世说新语•任诞》载:“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刘孝标注引邓粲《晋纪》所记略同。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四月朝花社出版的《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第一集《奇剑及其他》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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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大人先生传》阮籍借“大人先生”之口来抒写自己胸怀的一篇文章。这里所引的三句是“大人先生”所作的歌。
 
   
 
   
  《艺苑朝华》,朝花社出版的美术丛刊,鲁迅、柔石编辑,共出外国美术作品五辑,即《近代木刻选集》一、二集,《拾谷虹儿画选》、《比亚兹莱画选》和《新俄画选》。后一辑编成时朝花社已结束,改由光华书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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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关于阮籍借醉辞婚的故事,《晋书•阮籍传》载:“文帝(司马昭,鲁迅误记为司马懿)初欲为武帝(司马炎)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
 
 
《文艺连丛》〔1〕
 
 
 
  ——的开头和现在
 
 
   
 
   
  即使偶然有,不久也就变相,或者失败了。我们只是几个能力未足的青年,可是要再来试一试。首先是印一种关于文学和美术的小丛书,就是《文艺连丛》。为什么“小”,这是能力的关系,现在没有法子想。但约定的编辑,是肯负责任的编辑;所收的稿子,也是可靠的稿子。总而言之:现在的意思是不坏的,就是想成为一种决不欺骗的小丛书。什么“突破五万部”的雄图,我们岂敢,只要有几千个读者肯给以支持,就顶好顶好了。现在已经出版的,是——1.《不走正路的安得伦》 苏联聂维洛夫作,曹靖华译,鲁迅序。作者是一个最伟大的农民作家,描写动荡中的农民生活的好手,可惜在十年前就死掉了。这一个中篇小说,所叙的是革命开初,头脑单纯的革命者在乡村里怎样受农民的反对而失败,写得又生动,又诙谐。译者深通俄国文字,又在列宁格拉的大学里教授中国文学有年,所以难解的土话,都可以随时询问,其译文的可靠,是早为读书界所深悉的,内附蔼支的插画五幅,也是别开生面的作品。现已出版,每本实价大洋二角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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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颜延之(384-456)字延年,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诗人。《文选》卷二十三阮籍《咏怀》诗下,李善注引颜延之的话:“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
 
   
 
   
  2.《解放了的董•吉诃德》 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易嘉译。这是一大篇十幕的戏剧写着这胡涂固执的董•吉诃德,怎样因游侠而大碰钉子,虽由革命得到解放,也还是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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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难自然好学论》嵇康为反驳张邈(字辽叔)的《自然好学论》而作的一篇论文。
 
   
 
   
  并且衬以奸雄和美人,写得又滑稽,又深刻。前年曾经鲁迅从德文重译一幕,登《北斗》杂志上,旋因知道德译颇有删节,便即停笔。续登的是易嘉直接译出的完全本,但杂志不久停办,仍未登完,同人今居然得到全稿,实为可喜,所以特地赶紧校刊,以公同好。每幕并有毕斯凯莱夫木刻装饰一帧,大小共十三帧,尤可赏心悦目,为德译本所不及。每本实价五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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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管叔蔡叔是周武王的两个兄弟。《史记•管蔡世家》说:“武王已克殷纣,平天下,封功臣昆弟。于是封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二人相纣子武庚禄父(按禄父为武庚之名),治殷遗民。封叔旦于鲁而相周,为周公。……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专王室。管叔、蔡叔疑周公之为不利于成王,乃挟武庚以作乱。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诛武庚,杀管叔,而放蔡叔,迁之。”嵇康的《管蔡论》为管、蔡辩解,说“管、蔡皆服教殉义,忠诚自然。……周公践政,率朝诸侯。……而管、蔡服教,不达圣权,卒遇大变,不能自通。忠于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
 
   
 
   
  正在校印中的,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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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与山巨源绝交书》山巨源,即“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205-283),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他在魏元帝(曹奂)景元年间投靠司马昭,曾任选曹郎,后将去职,欲举嵇康代任,康作书拒绝,并表示和他绝交,书中自说不堪受礼法的束缚,“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后来嵇康受朋友吕安案的牵连,钟会便乘机劝司马昭把他杀了。《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叙述他被杀的经过说:“大将军(司马昭)尝欲辟(征召)康。康既有绝世之言,又从子不善,避之河东,或云避世。及山涛为选曹郎,举康自代,康答书拒绝,因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大将军闻而怒焉。初,康与东平吕昭子巽及巽弟安亲善。会巽淫安妻徐氏,而诬安不孝,囚之。安引康为证,康义不负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济世志力,钟会劝大将军因此除之,遂杀安及康。康临刑自若,援琴而鼓,既而叹曰:‘雅音于是绝矣!’时人莫不哀之。”按杀嵇康的是司马昭,鲁迅误记为司马懿。
 
   
 
   
  3.《山民牧唱》〔2〕 西班牙巴罗哈作,鲁迅译。西班牙的作家,中国大抵只知道伊本纳兹,但文学的本领,巴罗哈实远在其上。日本译有《选集》一册〔3〕,所记的都是山地住民,跋司珂族的风俗习惯,译者曾选译数篇登《奔流》上,颇为读者所赞许。这是《选集》的全译。不日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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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裴頠(267-300)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晋惠帝时为国子祭酒,兼右军将军,迁尚书左仆射,后为司马伦(赵王)所杀。《晋书•裴頠传》说:“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声誉太盛,位高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仿效,风教陵迟,乃著《崇有》之论以释其蔽。”
 
   
 
   
  4.《Noa Noa》〔4〕 法国戈庚作,罗怃〔5〕译。作者是法国画界的猛将,他厌恶了所谓文明社会,逃到野蛮岛泰息谛〔6〕去,生活了好几年。这书就是那时的记录,里面写着所谓“文明人”的没落,和纯真的野蛮人被这没落的“文明人”所毒害的情形,并及岛上的人情风俗,神话等。译者是一个无名的人,但译笔却并不在有名的人物之下。有木刻插画十二幅。现已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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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曾任桓温参军,长沙太守。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他的《老聃非大贤论》,批评当时清谈家奉为宗主的老聃,用老聃自己的话证明他的学说的自相矛盾,不切实际,从而断定老聃并非大贤。
 
   
 
   
  〔1〕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三三年五月野草书屋出版的《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卷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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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何曾(197-278)字颖考,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司马炎篡魏,他因劝进有功,拜太尉,封公爵。《晋书•何曾传》说:“时(按当为魏高贵乡公即位初年)步兵校尉阮籍负才放诞,居丧无礼。曾面质籍于文帝(鲁迅误记为司马懿)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言于帝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母丧)饮酒食肉于公座。宜摈四裔,无令染华夏。’帝曰:‘此子羸病若此,君不能为吾忍耶!’曾重引据,辞理甚切。帝虽不从,时人敬惮之。”
 
   
 
   
  《文艺连丛》,文学艺术丛书。鲁迅编辑,一九三三年五月起陆续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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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二句,见《庄子•田子方》:“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据唐代成玄英注:温伯,字雪子,春秋时楚国人。鲁迅误记为季札。
 
   
 
   
  〔2〕 《山民牧唱》 中译单行本在鲁迅生前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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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阮籍不愿儿子效法自己的事,见《晋书•阮籍传》:“(籍)子浑,字长成,有父风,少幕通达,不饰小节,籍谓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又《世说新语•任诞》也载有此事。按阮咸,字仲容,阮籍兄阮熙之子。
 
   
 
   
  〔3〕 指《海外文学新选》第十三编《跋司珂牧歌调》,日本笠井镇夫、永田宽定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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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嵇康怠慢钟会,见《晋书•嵇康传》:“(康)性绝巧而好锻(打铁)。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又说:“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颍川钟会,贵公子也,精练有才辩,故往造焉。康不为之礼,而锻不辍。良久会去,康谓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会以此憾之。”按钟会(225-264),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司马昭的重要谋士,官至左徒。魏常通乡公景元三年(262)拜镇西将军,次年统兵伐蜀,蜀平后谋反,被杀。
 
   
 
   
  〔4〕 《Noa Noa》 毛利语,音译“诺阿、诺阿”,“芬芳”的意思。戈庚(P.Gauguin,1848—1903),通译高更,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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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家诫》见《嵇康集》卷十。鲁迅所举的这几条的原文是:“君子用心,所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所居长吏,但宜敬之而已尖,不当极亲密,不宜数往;往当有时。其有众人,又不当独在后,又不当宿。所以然者,长吏喜问外事,或时发举,则怨者谓人所说,无以自免也。……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无何舍去之。此将斗之兆也。坐视必见曲直,傥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便怨恶之情生矣;或便获悖辱之言。……又慎不须离楼,强劝人酒,不饮自己;若人来劝己,辄当为持之,勿稍逆也。”(据鲁迅校本)按嵇康的儿子名绍,字延祖,《晋书•嵇绍传》说他“十岁而孤”。
 
   
 
   
  〔5〕 罗怃 鲁迅的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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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刘勰(?-约520)字彦和,南东莞(今江苏镇江)人,南朝梁文艺理论家。著有《文心雕龙》。这里所引的两句,见于该书《才略》篇。
 
   
 
   
  〔6〕 泰息谛 通译塔希提,南太平洋的社会群岛中最大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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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陶潜(约372-427)又名渊明,字元亮,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晋代诗人。曾任彭泽令,因不满当时政治的黑暗和官场的虚伪,辞官归隐。著作有《陶渊明集》。梁代钟嵘在《诗品》中称他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五四”以后又常被人称为“田园诗人”。他在《乞食》一诗中说:“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又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说:“江州刺史王弘造渊明,无履,弘从人脱履以给之。弘语左右为彭泽作履,左右请履度,渊明于众坐伸脚,及履至,著而不疑。”“采菊东篱下”句见他所作的《饮酒》诗第五首。
 
 
《译文》终刊号前记〔1〕
 
 
 
  《译文》出版已满一年了。也还有几个读者。现因突然发生很难继续的原因,只得暂时中止。但已经积集的材料,是费过译者校者排者的一番力气的,而且材料也大都不无意义之作,从此废弃,殊觉可惜:所以仍然集成一册,算作终刊,呈给读者,以尽贡献的微意,也作为告别的纪念罢。
 
 
   
 
   
  译文社同人公启。二十四年九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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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陶潜的《述酒》诗,据南宋汤汉的注语,以为它是为当时最重大的政治事变--晋宋易代而作,注语中说:“晋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废恭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明年,以毒酒一授张伟使酖王,伟自饮而卒;继又令兵人逾垣进药,王不肯饮,遂掩杀之。此诗所为作,故以《述酒》名篇也。诗辞尽隐语,故观者弗省。……予反复详考,而后知决为零陵哀诗也。”(见《陶靖节诗注》卷三)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九月《译文》终刊号。鲁迅在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九日致萧军的信中说:“《译文》终刊号的前记是我和茅(按指茅盾)合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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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鲁国人,春秋战国时代思想家,墨家创始人。他认为“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提倡“兼爱”的学说。现存《墨子》书中有《兼爱》上中下三篇。杨子,指杨朱,战国时代思想家。他的学说的中心是“为我”,《孟子•尽心》说:“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他没有著作留传下来,后人仅能从先秦书中略知他的学说的大概。
 
   
 
   
  《译文》,鲁迅和茅盾发起的翻译和介绍外国文学的月刊。一九三四年九月创刊于上海。最初三期由鲁迅编辑,后由黄源接编,生活书店印行。曾于一九三五年九月出至第十三期停刊。一九三六年三月复刊,改由上海杂志公司发行,一九三七年六月出至新三卷第四期停刊,前后共出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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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陶潜诗文中提到“死”的地方很多,如《己酉岁九月九日》中说:“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从古皆有没,念之心中焦。”又《与子俨等疏》中说:“天地赋命,生必有死;自古圣贤;谁能独免。”等等。
  
绍介《海上述林》上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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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杂感
  
  本卷所收,都是文艺论文,作者既系大家,译者又是名手,信而且达,并世无两。其中《写实主义文学论》与《高尔基论文选集》两种,尤为煌煌巨制。此外论说,亦无一不佳,足以益人,足以传世。全书六百七十余页,玻璃版插画九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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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蜂的刺,一用即丧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2〕的刺,一用则苟延了他自己的生命。
 
   
 
   
  仅印五百部,佳纸精装,内一百部皮脊麻布面,金顶,每本实价三元五角;四百部全绒面,蓝顶,每本实价二元五角,函购加邮费二角三分。好书易尽,欲购从速。下卷亦已付印,准于本年内出书。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代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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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就是如此不同。
 
   
 
   
  〔1〕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日《中流》第一卷第六期,原题《〈海上述林〉上卷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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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穆勒〔3〕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
 
   
 
   
  《海上述林》,瞿秋白的译文集。在瞿秋白牺牲后由鲁迅收集、编辑。分上、下两卷于一九三六年五月和十月先后出版。上卷《辨林》收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普列汉诺夫、拉法格等人的文学论文以及高尔基论文选集和拾补等。因国民党当局的压迫,该书出版时,仅署“诸夏怀霜社校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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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
 
   
 
   
  瞿秋白(1899—1935),江苏常州人,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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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上战场,莫如做军医;要革命,莫如走后方;要杀人,莫如做刽子手。既英雄,又稳当。
 
   
 
   
  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叛变革命后,他曾主持召开“八月七日党中央紧急会议”,结束了陈独秀右倾机会主义在党内的统治。一九二七年冬至一九二八年春,在担任中共中央政治局临时书记时,犯了“左”倾盲动主义路线的错误。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三年在上海从事革命文化工作。一九三五年二月在福建游击区被国民党逮捕,同年六月十八日在福建长汀被国民党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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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名流学者谈,对于他之所讲,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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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外集拾遗补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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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大抵只知道指挥刀所以指挥武士,而不想到也可以指挥文人。
 
+
 
+
  又是演讲录,又是演讲录。〔4〕但可惜都没有讲明他何以和先前大两样了;也没有讲明他演讲时,自己是否真相信自己的话。
目录
 
  集外集拾遗补编
 
 
   
 
   
  中国地质略论
+
  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5〕不阔的傻子种种实在昨日死。
 
   
 
   
  破恶声论
+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越铎》出世辞
+
  大抵如是。大抵!
 
   
 
   
  辛亥游录
+
  他们之所谓复古,是回到他们所记得的若干年前,并非虞夏商周。
 
   
 
   
  ○播布美术意见书
+
  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
+
  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
+
  防被欺。
 
   
 
   
  会稽禹庙窆石考
+
  自称盗贼的无须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得其反则是盗贼。
 
   
 
   
  《A肱墓志》考
+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徐法智墓志》考
+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郑季宣残碑》考
+
  每一个破衣服人走过,叭儿狗就叫起来,其实并非都是狗主人的意旨或使嗾。
 
   
 
   
  《吕超墓志铭》跋
+
  叭儿狗往往比它的主人更严厉。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
+
  恐怕有一天总要不准穿破布衫,否则便是共产党。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鲍明远集》校记
+
  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随感录
+
  人感到寂寞时,会创作;一感到干净时,即无创作,他已经一无所爱。
 
   
 
   
  拳术与拳匪
+
  创作总根于爱。
 
   
 
   
  他
+
  杨朱无书。
 
   
 
   
  寸铁
+
  创作虽说抒写自己的心,但总愿意有人看。
 
   
 
   
  自言自语
+
  创作是有社会性的。
 
   
 
   
  “生降死不降”
+
  但有时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好友,爱人。
 
   
 
   
  名字
+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无题
+
  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
+
  要自杀的人,也会怕大海的汪洋,怕夏天死尸的易烂。
 
   
 
   
  破《唐人说荟》
+
  但遇到澄静的清池,凉爽的秋夜,他往往也自杀了。凡为当局所“诛”者皆有“罪”。
 
   
 
   
  关于《小说世界》
+
  刘邦除秦苛暴,“与父老约,法三章耳。”
 
   
 
   
  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
+
  而后来仍有族诛,仍禁挟书,还是秦法。〔6〕法三章者,话一句耳。
 
   
 
   
  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
+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对于“笑话”的笑话
+
  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奇怪的日历
+
  九月二十四日。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一期。
 
   
 
   
  文学救国法
+
  〔2〕犬儒原指古希腊昔匿克学派(Cynicism)的哲学家。他们过着禁欲的简陋的生活,被人讥诮为穷犬,所以又称犬儒学派。这些人主张独善其身,以为人应该绝对自由,否定一切伦理道德,以冷嘲热讽的态度看待一切。作者在一九二八年三月八日致章廷谦信中说:“犬儒=Cynic,它那‘刺’便是‘冷嘲’。”
 
   
 
   
  通讯(复孙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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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约翰穆勒(J.S.Mill,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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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这里所说的“演讲录”,指当时不断编印出售的蒋介石、汪精卫、吴稚晖、戴季陶等人的演讲集。作者在写本文后第二天(九月二十五日)致台静农信中说:“现在是大卖戴季陶讲演录了,(蒋介石的也行了一时)。”他们当时在各地发表的演讲,内容和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以前的演讲很不相同:政变以前,他们不得不口是心非地拥护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改变以后,他们便显露出真实面目,竭力鼓吹反苏、反共、压迫工农。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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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也是指蒋介石、汪精卫等反革命派。“如昨日死”是引用曾国藩的话:“从前种种如昨日死,从后种种如今日生。”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八日广州《民国日报》就蒋(介石)汪(精卫)合流反共所发表的一篇社论中,也引用曾国藩的这句话,其中说:“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今后所应负之责任益大且难,这真要我们真诚的不妥协的非投机的同志不念既往而真正联合。”
 
   
 
   
  《走到出版界》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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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与父老约,法三章耳”语见《史记•高祖本纪》:“汉元年(前206)十月,沛公(刘邦)兵遂先诸侯至霸上。……遂西入咸阳……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又《汉书•刑法志》载:“汉兴,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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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大衍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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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八日段祺瑞,贾德耀,章士钊们使卫兵枪杀民众,通缉五个所谓“暴徒首领”之后,报上还流传着一张他们想要第二批通缉的名单。对于这名单的编纂者,我现在并不想研究。但将这一批人的籍贯职务调查开列起来,却觉得取舍是颇为巧妙的。先开前六名,但所任的职务,因为我见闻有限,所以也许有遗漏:一徐谦(安徽)俄国退还庚子赔款委员会委员,中俄大学校长,广东外交团代表主席。
 
   
 
   
  《绛洞花主》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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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李大钊(直隶)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校长室秘书。三吴敬恒(江苏)清室善后委员会监理。
 
   
 
   
  新的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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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李煜瀛(直隶)俄款委员会委员长,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长,中法大学代理校长,北大教授。
 
   
 
   
  中山大学开学致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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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易培基(湖南)前教育总长,现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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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顾兆熊(直隶)俄款委员会委员,北大教务长,北京教育会会长。
 
   
 
   
  关于小说目录两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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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九日《京报》云:“姓名上尚有圈点等符号,其意不明。……徐李等五人名上各有三圈,吴稚晖虽列名第三,而仅一点。余或两圈一圈或一点,不记其详。”于是就有人推测,以为吴老先生之所以仅有一点者,因章士钊还想引以为重,以及别的原因云云。案此皆未经开列职务,以及未见陈源《闲话》之故也。只要一看上文,便知道圈点之别,不过表明“差缺”之是否“优美”〔2〕。监理是点查物件的监督者,又没有什么薪水,所以只配一点;而别人之“差缺”则大矣,自然值得三圈。“不记其详”的余人,依此类推,大约即不至于有大错。将冠冕堂皇的“整顿学风”〔3〕的盛举,只作如是观,虽然太煞风景,对不住“正人君子”们,然而我的眼光这样,也就无法可想。再写下去罢,计开:七陈友仁(广东)前《民报》英文记者,现《国民新报》英文记者。
 
   
 
   
  书苑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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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陈启修(四川)中俄大学教务长,北大教授,女师大教授,《国民新报副刊》编辑。
 
   
 
   
  书苑折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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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朱家骅(浙江)北大教授。
 
   
 
   
  书苑折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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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蒋梦麟(浙江)北大教授,代理校长。
 
   
 
   
  关于知识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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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马裕藻(浙江)北大国文系主任,师大教授,前女师大总务长现教授。
 
   
 
   
  补救世道文件四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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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许寿裳(浙江)教育部编审员,前女师大教务长现教授。
 
   
 
   
  《丙和甲》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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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沈兼士(浙江)北大国文系教授,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女师大教授。
 
   
 
   
  《某报剪注》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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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陈垣(广东)前教育次长,现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北大导师。
 
   
 
   
  《“行路难”》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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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马叙伦(浙江)前教育次长,教育特税督办,现国立师范大学教授,北大讲师。
 
   
 
   
  《禁止标点符号》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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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邵振青(浙江)《京报》总编辑。
 
   
 
   
  季廉来信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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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林玉堂(福建)北大英文系教授,女师大教务长,《国民新报》英文部编辑,《语丝》撰稿者。
 
   
 
   
  《示众》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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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萧子升(湖南)前《民报》编辑,教育部秘书,《猛进》撰稿者。
 
   
 
   
  通信(复张孟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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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李玄伯(直隶)北大法文系教授,《猛进》撰稿者。二十徐炳昶(河南)北大哲学系教授,女师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这回是第三次》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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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周树人(浙江)教育部佥事,女师大教授,北大国文系讲师,中国大学讲师,《国副》编辑,《莽原》编辑,《语丝》撰稿者。
 
   
 
   
  复晓真、康嗣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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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周作人(浙江)北大国文系教授,女师大教授,燕京大学副教授,《语丝》撰稿者。
 
   
 
   
  《剪报一斑》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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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张凤举(江西)北大国文系教授,女师大讲师,《国副》编辑,《猛进》及《语丝》撰稿者。
 
   
 
   
  《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文后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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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陈大齐(浙江)北大哲学系教授,女师大教授。二十五丁维汾(山东)国民党。
 
   
 
   
  通信(复章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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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王法勤(直隶)国民党,议员。
 
   
 
   
  关于“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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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刘清扬(直隶)国民党妇女部长。
 
   
 
   
  《东京通信》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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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潘廷干
 
   
 
   
  敬贺新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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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高鲁(福建)中央观象台长,北大讲师。三十谭熙鸿(江苏)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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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陈彬和(江苏)前平民中学教务长,前天津南开学校总务长,现中俄大学总务长。
 
   
 
   
  关于《子见南子》
+
  三十二孙伏园(浙江)北大讲师,《京报副刊》编辑。
 
   
 
   
  柳无忌来信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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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高一涵(安徽)北大教授,中大教授,《现代评论》撰稿者。
 
   
 
   
  《文艺研究》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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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李书华(直隶)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鲁迅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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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五徐宝璜(江西)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题赠冯蕙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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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六李麟玉(直隶)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铁甲列车Nr.14-69》译本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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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成平(湖南)《世界日报》及《晚报》总编辑,女师大讲师。
 
   
 
   
  题《陶元庆的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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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八潘蕴巢(江苏)《益世报》记者。
 
   
 
   
  凯绥•珂勒惠支木刻《牺牲》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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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九罗敦伟(湖南)《国民晚报》记者。
 
   
 
   
  《勇敢的约翰》校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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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邓飞黄(湖南)《国民新报》总编辑。
 
   
 
   
  理惠拉壁画《贫人之夜》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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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一彭齐群(吉林)中央观象台科长,《猛进》撰稿者。
 
   
 
   
  “日本研究”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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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二徐巽(安徽)中俄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长。
 
   
 
   
  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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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三高穰(福建)律师,曾担任女师大学生控告章士钊刘百昭事。
 
   
 
   
  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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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四梁鼎
 
   
 
   
  水灾即“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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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五张平江(四川)女师大学生。
 
   
 
   
  题《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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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六姜绍谟(浙江)前教育部秘书。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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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七郭春涛(河南)北大学生。
 
   
 
   
  题记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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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纪人庆(云南)大中公学教员。
 
   
 
   
  文摊秘诀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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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只有四十八人,五十缺二,不知是失抄,还是像九六的制钱似的,这就算是足串了。至于职务,除遗漏外,怕又有错误,并且有几位是为我所一时无从查考的。但即此已经足够了,早可以看出许多秘密来--甲,改组两个机关:
 
   
 
   
  闻小林同志之死
+
  1.俄国退还庚子赔款委员会;2.清室善后委员会。
 
   
 
   
  通信(复魏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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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扫除”三个半学校:1.中俄大学;
 
   
 
   
  我的种痘
+
  2.中法大学;
 
   
 
   
  辩“文人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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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女子师范大学;
 
   
 
   
  娘儿们也不行
+
  4.北京大学之一部分。
 
   
 
   
  自传
+
  丙,扑灭四种报章:
 
   
 
   
  《无名木刻集》序
+
  1.《京报》;
 
   
 
   
  《玄武湖怪人》按语
+
  2.《世界日报》及《晚报》;3.《国民新报》;
 
   
 
   
  《〈母亲〉木刻十四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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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国民晚报》。
 
   
 
   
  题《淞隐漫录》
+
  丁,“逼死”两种副刊:1.《京报副刊》;
 
   
 
   
  题《淞隐续录》残本
+
  2.《国民新报副刊》。
 
   
 
   
  题《漫游随录图记》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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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戊,妨害三种期刊:
 
   
 
   
  题《风筝误》
+
  1.《猛进》;
 
   
 
   
  《译文》创刊号前记
+
  2.《语丝》;
 
   
 
   
  做“杂文”也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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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莽原》。
 
   
 
   
  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许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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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桐先生”是“正人君子”一流人,“党同伐异”〔4〕怕是不至于的,“睚眦之怨”〔5〕或者也未必报。但是赵子昂的画马〔6〕,岂不是据说先对着镜子,摹仿形态的么?据上面的镜子,从我的眼睛,还可以看见一些额外的形态--1.连替女师大学生控告章士钊的律师都要获罪,上面已经说过了。
 
   
 
   
  势所必至,理有固然
+
  2.陈源“流言”中的所谓“某籍”〔7〕,有十二人,占全数四分之一。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编选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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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陈源“流言”中的所谓“某系”(案盖指北大国文系也),计有五人。
 
   
 
   
  “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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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曾经发表反章士钊宣言的北大评议员十七人〔8〕,有十四人在内。
 
   
 
   
  “某”字的第四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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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曾经发表反杨荫榆宣言的女师大教员七人,有三人在内,皆“某籍”。
 
   
 
   
  “天生蛮性”
+
  这通缉如果实行,我是想要逃到东交民巷或天津去的〔9〕;能不能自然是别一问题。这种举动虽将为“正人君子”所冷笑,但我却不愿意为要博得这些东西的夸奖,便到“孤桐先生”的麾下去投案。但这且待后来再说,因为近几天是“孤桐先生”也如“政客,富人,和革命猛进者及民众的首领”一般,“安居在东交民巷里”〔10〕了。
 
   
 
   
  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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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篇是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三日作的,就登在那年四月的《京报副刊》上,名单即见于《京报》。用“唯饭史观”〔11〕的眼光,来探究所以要捉这凑成“大衍之数”〔12〕的人们的原因,虽然并不出奇,但由今观之,还觉得“不为无见”。本来是要编入《华盖集续编》中的,继而一想,自己虽然走出北京了,但其中的许多人,却还在军阀势力之下,何必重印旧账,使叭儿狗们记得起来呢。
 
   
 
   
  中国的科学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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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就抽掉了。但现在情势,却已不同,虽然其中已有两人被杀〔13〕,数人失踪,而下通缉令之权,则已非段章诸公所有,他们万一不慎,倒可以为先前的被缉者所缉了。先前的有几个被缉者的座前,现在也许倒要有人开单来献,请缉别人了。《现代评论》也不但不再豫料革命之不成功,且登广告云:“现在国民政府收复北平,本周刊又有销行的机会(谨案:妙极)了”〔14〕了。而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宣字一二六号令,则将《语丝》“严行禁止”〔15〕了。此之所以为革命欤。因见语堂的《翦拂集》〔16〕内,提及此文,便从小箱子里寻出,附存于末,以为纪念。
 
   
 
   
  “有不为斋”
+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日,鲁迅记。
 
   
 
   
  两种“黄帝子孙”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六日《京报副刊》。
 
   
 
   
  聚“珍”
+
  〔2〕“优美的差缺”这是引用陈西滢的话。参看本卷第272页注〔11〕。
 
   
 
   
  《远方》按语
+
  〔3〕“整顿学风”参看本卷第120页注〔4〕。
 
   
 
   
  题曹白所刻像
+
  〔4〕“党同伐异”参看本卷第6页注〔5〕。
 
   
 
   
  “中国杰作小说”小引
+
  〔5〕“睚眦之怨”参看本卷第301页注〔7〕。
 
   
 
   
  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季皦
+
  〔6〕赵子昂的画马参看本卷第236页注〔17〕。陈西滢在《致志摩》中攻击鲁迅说:“你见过赵子昂--是不是他?--画马的故事罢?他要画一个姿势,就对镜伏地做出那个姿势来。鲁迅先生的文章也是对了他的大镜子写的,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不能应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答世界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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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某籍”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作者与马裕藻、沈尹默、李泰棻、钱玄同、沈兼士、周作人七人,针对杨荫榆开除女师大学生自治会职员的行径,联名发表《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同月三十日,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二十五期的《闲话》中攻击这个宣言,其中有“以前我们常常听说女师大的风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的话。某籍,指浙江。参看本卷第80页注〔8〕。
 
   
 
   
  关于许绍棣叶溯中黄萍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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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一九二五年八月,北京大学评议会为了反对章士钊非法解散女师大,议决与教育部脱离关系,宣布独立,有十七位教员曾发表《致本校同事公函》。这里说的北大评议员反章士钊宣言即指此事。
 
   
 
   
  附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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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逃到东交民巷或天津一九二六年春夏间,冯玉祥国民军与奉系军阀张作霖等作战期间,国民军因发觉段祺瑞勾结奉军,于四月九日包围执政府,收缴卫队枪械,段祺瑞、章士钊等逃匿东交民巷(当时外国使馆所在地)。又一九二五年五月间,章士钊因禁止爱国学生纪念“五七”国耻日,遭到学生群众的反对,曾逃往天津躲避。
 
   
 
   
  《劲草》译本序(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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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七十期(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发表的《闲话》中曾对当时北方的革命力量加以讽刺说:“每一次飞艇(按指奉军飞机)正在我头上翱翔着的时候,我就免不了羡慕那些安居在东交民巷的政客,富人,和革命猛进者及民众的首领。”
 
   
 
   
  周豫才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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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唯饭史观”这是讽刺陈西滢的。陈在《现代评论》第二卷第四十九期(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闲话》中说:“我是不信唯物史观的,可是中国的政治,我相信实在可以用唯物观来解释,也只可这样的解释。种种的战争,种种的政变,出不了‘饭碗问题’四个字。”
 
   
 
   
  生理实验术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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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大衍之数”语见《周易•系辞》:“大衍之数五十。”后来“大衍”就成为五十的代词。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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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指李大钊及邵振青。李大钊于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在北京被奉系军阀张作霖绞杀;邵振青于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北京被奉系军阀张宗昌枪杀。
 
   
 
   
  《坏孩子》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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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现代评论》的这个广告登在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二日北京《新晨报》。
 
   
 
   
  《苦闷的象征》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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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一九二八年九月,国民党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以“言论乖谬,存心反动”的罪名,查禁书报十五种,《语丝》是其中的一种。〔16〕林语堂(1895-1976)名玉堂,福建龙溪人,作家。语丝社成员。曾留学美国、德国,历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厦门大学文科主任。他在北京任教时,曾对青年学生反对章士钊的斗争表示支持。三十年代他在上海主编《论语》、《人间世》等杂志,提倡“幽默”和“闲适”,为当时国民党反动统治粉饰太平。《翦拂集》是他在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间所作杂文的结集,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北新书局出版。集中有《“发微”与“告密”》一文,内容是揭露段祺瑞、章士钊等在三一八惨案中的无耻手段,其中曾提及作者这篇文章,有“鲁迅先生以其神异之照妖镜一照,照得各种的丑态都照出来”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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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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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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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未名丛刊》是什么,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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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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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与贺
 
   
 
   
  鲁迅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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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汉医学”
 
   
 
   
  《莽原》出版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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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匪笔三篇
 
   
 
   
  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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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眼”中的朦胧
 
   
 
   
  编者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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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命咖啡店
 
   
 
   
  《敏捷的译者》附记
+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正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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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氓的变迁
 
   
 
   
  本刊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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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关于《近代美术史潮论》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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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译著书目
 
   
 
   
  编者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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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彼得》译本序
 
   
 
   
  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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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
 
   
 
   
  开给许世瑛的书单
+
  扁
  鲁迅启事
 
 
   
 
   
  《毁灭》和《铁流》的出版预告
+
  某笔两篇
 
   
 
   
  三闲书屋校印书籍
+
  铲共大观
 
   
 
   
  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
+
  柔石作《二月》小引
 
   
 
   
  《〈铁流〉图》特价告白
+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并来信)
 
   
 
   
  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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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和财色
 
   
 
   
  《引玉集》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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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歌诀
 
   
 
   
  《木刻纪程》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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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香港恭祝圣诞
 
   
 
   
  给《戏》周刊编者的订正信
+
  通信(并Y来信)
 
   
 
   
  《十竹斋笺谱》翻印说明
+
  无声的中国
 
   
 
   
  《俄罗斯的童话》
+
  头
 
   
 
   
  给《译文》编者订正的信
+
  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
 
   
 
   
  “三十年集”编目二种
+
  文坛的掌故(并徐匀来信)
 
   
 
   
  《死魂灵百图》广告
+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说明
+
  文学的阶级性(并恺良来信)
 
   
 
   
  《海上述林》上卷插图正误
+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附录二
+
  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
 
   
 
   
  戛剑生杂记
+
  怎么写(夜记之一)
 
   
 
   
  莳花杂志
+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别诸弟三首庚子二月
+
  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莲蓬人
+
  我和《语丝》的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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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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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收作者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二九年所作杂文三十四篇,末附作于一九三二年的《鲁迅译著书目》一篇。一九三二年九月由上海北新书局初版。
 
   
 
   
  庚子送灶即事
+
  序言
 
   
 
   
  祭书神文
+
  我的第四本杂感《而已集》的出版,算起来已在四年之前了。去年春天,就有朋友催促我编集此后的杂感。看看近几年的出版界,创作和翻译,或大题目的长论文,是还不能说它寥落的,但短短的批评,纵意而谈,就是所谓“杂感”者,却确乎很少见。我一时也说不出这所以然的原因。
 
   
 
   
  别诸弟三首辛丑二月 并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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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粗粗一想,恐怕这“杂感”两个字,就使志趣高超的作者厌恶,避之惟恐不远了。有些人们,每当意在奚落我的时候,就往往称我为“杂感家”,以显出在高等文人的眼中的鄙视,便是一个证据。还有,我想,有名的作家虽然未必不改换姓名,写过这一类文字,但或者不过图报私怨,再提恐或玷其令名,或者别有深心,揭穿反有妨于战斗,因此就大抵任其消灭了。
 
   
 
   
  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园主人元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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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感”之于我,有些人固然看作“死症”,我自己确也因此很吃过一点苦,但编集是还想编集的。只因为翻阅刊物,剪帖成书,也是一件颇觉麻烦的事,因此拖延了大半年,终于没有动过手。一月二十八日之夜,上海打起仗来了,越打越凶,终于使我们只好单身出走,〔1〕书报留在火线下,一任它烧得精光,我也可以靠这“火的洗礼”之灵,洗掉了“不满于现状”的“杂感家”〔2〕这一个恶谥。殊不料三月底重回旧寓,书报却丝毫也没有损,于是就东翻西觅,开手编辑起来了,好像大病新愈的人,偏比平时更要照照自己的瘦削的脸,摩摩枯皱的皮肤似的。
 
   
 
   
  题照赠仲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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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编集一九二八至二九年的文字,篇数少得很,但除了五六回在北平上海的讲演〔3〕,原就没有记录外,别的也仿佛并无散失。我记得起来了,这两年正是我极少写稿,没处投稿的时期。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吓得目瞪口呆,离开广东的,〔4〕那些吞吞吐吐,没有胆子直说的话,都载在《而已集》里。但我到了上海,却遇见文豪们的笔尖的围剿了,创造社〔5〕,太阳社〔6〕,“正人君子”们的新月社〔7〕中人,都说我不好,连并不标榜文派的现在多升为作家或教授的先生们,那时的文字里,也得时常暗暗地奚落我几句,以表示他们的高明。我当初还不过是“有闲即是有钱”,“封建余孽”或“没落者”,后来竟被判为主张杀青年的棒喝主义者了。〔8〕这时候,有一个从广东自云避祸逃来,而寄住在我的寓里的廖君〔9〕,也终于忿忿的对我说道:“我的朋友都看不起我,不和我来往了,说我和这样的人住在一处。”
 
 
集外集拾遗补编
 
 
 
  本书收入一九三八年五月许广平编定的《集外集拾遗》出版后陆续发现的佚文,其中广告、启事、更正等编为附录一;从他人著作中录出的编为附录二。
 
 
 
中国地质略论〔1〕
 
 
 
  第一 绪  言
 
  战国非难。入其境,搜其市,无一幅自制之精密地形图,
 
 
   
 
   
  非文明国。无一幅自制之精密地质图(并地文土性等图),非文明国。不宁惟是;必殆将化为僵石,供后人摩挲叹息,谥曰绝种Extract species之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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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是成了“这样的人”的。自己编着的《语丝》〔10〕,实乃无权,不单是有所顾忌(详见卷末《我和〈语丝〉的始终》),至于别处,则我的文章一向是被“挤”才有的,而目下正在“剿”,我投进去干什么呢。所以只写了很少的一点东西。
 
   
 
   
  吾广漠美丽最可爱之中国兮!而实世界之天府,文明之鼻祖也。凡诸科学,发达已昔,况测地造图之末技哉。而胡为图绘地形者,分图虽多,集之则界线不合;河流俯视,山岳则恒作旁形。乖谬昏蒙,茫不思起,更何论夫地质,更何论夫地质之图。呜呼,此一细事,而令吾惧,令吾悲,吾盖见五印〔2〕详图,曾招贴于伦敦之肆矣。况吾中国,亦为孤儿,人得而挞楚鱼肉之;而此孤儿,复昏昧乏识,不知其家之田宅货匚壮〔3〕,凡得几许。盗据其室,持以赠盗,为主人者,漠不加察,得残羹冷炙,辄大感叹曰:“若衣食我,若衣食我。”而独于兄弟行,则争锱铢,较毫末,刀杖寻仇,以自相杀。呜呼,现象如是,虽弱水〔4〕四环,锁户孤立,犹将汰于天行,以日退化,为猿鸟蜃藻,以至非生物。况当强种鳞鳞,蔓我四周,伸手如箕,垂涎成雨,造图列说,奔走相议,非左操刃右握算,吾不知将何以生活也。而何图风水宅相之说,犹深刻人心,力杜富源,自就阿鼻〔5〕。不知宅相大佳,公等亦死;风水不破,公等亦亡,谥曰至愚,孰云不洽。复有冀获微资,引盗入室,巨资既虏,还焚其家,是诚我汉族之大敌也。凡是因迷信以弱国,利身家而害群者;虽曰历代民贼所经营养成者矣,而亦惟地质学不发达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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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将那时所做的文字的错的和至今还有可取之处的,都收纳在这一本里。至于对手的文字呢,《鲁迅论》和《中国文艺论战》〔11〕中虽然也有一些,但那都是峨冠博带的礼堂上的阳面的大文,并不足以窥见全体,我想另外搜集也是“杂感”一流的作品,编成一本,谓之《围剿集》。如果和我的这一本对比起来,不但可以增加读者的趣味,也更能明白别一面的,即阴面的战法的五花八门。这些方法一时恐怕不会失传,去年的“左翼作家都为了卢布”〔12〕说,就是老谱里面的一着。自问和文艺有些关系的青年,仿照固然可以不必,但也不妨知道知道的。
 
   
 
   
  地质学者,地球之进化史也;凡岩石之成因,地壳之构造,皆所深究。取以贡中国,则可知栾然尘球,无非经历劫变化以来,造成此相;虽涵无量宝匚壮,足以缮吾生,初无大神秘不可思议之物,存乎其间,以支配吾人之运命。斩绝妄念,文明乃兴。然欲历举其说,则又非一小册子所能尽也。故先掇学者所发表关于中国地质之说,著为短篇,报告吾族。虽空谭几溢于本论,然读此则吾中国大陆里面之情状,似亦略得其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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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呢,我自己省察,无论在小说中,在短评中,并无主张将青年来“杀,杀,杀”〔13〕的痕迹,也没有怀着这样的心思。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这并非唯物史观的理论或革命文艺的作品蛊惑我的,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用了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然而此后也还为初初上阵的青年们呐喊几声,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第二 外人之地质调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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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集子里所有的,大概是两年中所作的全部,只有书籍的序引,却只将觉得还有几句话可供参考之作,选录了几篇。当翻检书报时,一九二七年所写而没有编在《而已集》里的东西,也忽然发见了一点,我想,大约《夜记》是因为原想另成一书,讲演和通信是因为浅薄或不关紧要,所以那时不收在内的。
 
   
 
   
  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可容外族之研究,不容外族之探捡;可容外族之赞叹,不容外族之觊觎者也。然彼不惮重茧,入吾内地,狼顾而鹰睨,将胡为者?诗曰:“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6〕则未来之圣主人,以将惠临,先稽帐目,夫何怪焉。左举诸子,皆最著名。其他幻形旅人,变相侦探,更不知其几许。虽曰跋涉山川,探索秘密,世界学人,皆尔尔矣;然吾知之,恒为毛戴血涌,吾不知何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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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又将这编在前面,作为《而已集》的补遗了。我另有了一样想头,以为只要看一篇讲演和通信中所引的文章,便足可明白那时香港的面目。我去讲演,一共两回,第一天是《老调子已经唱完》〔14〕,现在寻不到底稿了,第二天便是这《无声的中国》,粗浅平庸到这地步,而竟至于惊为“邪说”,禁止在报上登载的。是这样的香港。但现在是这样的香港几乎要遍中国了。
  千八百七十一年,德人利忒何芬Richthofen〔7〕者,受上海商业会议所之嘱托,由香港入广东,湖南(衡州,岳州),湖北(襄阳)遂达四川(重庆,叙州,雅州,成都,昭化);入陕西(凤翔,西安,潼关),山西(平阳,太原)而之直隶(正定,保定,北京)。复下湖北(汉口,襄阳),往来山西间(泽州,南阳,平阳,太原),经河南之怀庆,以至上海,入杭州,登宁波之舟山岛,遍勘全浙。复溯江至芜湖,捡江西北部,折而之江苏(镇江,扬州,淮安),遂入山东(沂州,泰安,济南,莱州,芝罘)。碧眼炯炯,击节大诧若所悟。然其志未熄也;三涉山西(太原,大同),再至直隶(宣化,北京,三河,丰润),徘徊于开平炭山,入盛京(奉天,锦州),始由凤皇城而出营口。历时三年,其旅行线强于二万里,作报告书三册,于是世界第一石炭〔8〕国之名,乃大噪于世界。其意曰:支那大陆均蓄石炭,而山西尤盛;然矿业盛衰,首关输运,惟扼胶州,则足制山西之矿业,故分割支那,以先得胶州为第一着。呜呼,今竟何如?毋曰一文弱之地质家,而眼光足迹间,实涵有无量刚劲善战之军队。盖自利氏游历以来,胶州早非我有矣。今也森林民族〔9〕,复往来山西间,是皆利忒何芬之化身,而中国大陆沦陷之天使也,吾同胞其奈何。
 
 
   
 
   
  千八百八十年,匈牙利伯爵式奚尼〔10〕初丧爱妻,欲借旅行以漓其恨。乃偕地理学者三人,由上海溯江以达湖北(汉口,襄阳),经陕(西安)甘(静宁,安定,兰州,凉州,甘州)而出国境;复入甘肃(安定,巩昌),捡四川(成都,雅州)云南(大理)由缅甸以去。历时三年,挥金十万,著纪行三册行于世。盖于利忒何芬氏探捡未详之地,尤加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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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15〕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但是,我将编《中国小说史略》时所集的材料,印为《小说旧闻钞》,以省青年的检查之力,而成仿吾以无产阶级之名,指为“有闲”,而且“有闲”还至于有三个,〔16〕却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忘却的。我以为无产阶级是不会有这样锻炼周纳〔17〕法的,他们没有学过“刀笔”〔18〕。编成而名之曰《三闲集》,尚以射仿吾也。
 
   
 
   
  越四年,俄人阿布导夫〔11〕探捡北部之满洲,直隶(北京,保定,正定),山西(太原),甘肃(宁夏,兰州,凉州,甘州),蒙古等。其后三年,复有法国里昂商业会议所〔12〕之探捡队十人,探捡南部之广西,河南(河内),云南,四川(雅州,松潘)等。调查精密,于广西,四川尤详。是诸地者,非连接于俄法之殖民地者软?其能勿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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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之夜,编讫并记。
 
   
 
   
  先年,日本理学博士神保,巨智部,铃木之辽东,理学士西和田之热河,学士平林,井上,斋藤之南部诸地,均以调查地质为目的。递和田,小川,细井,岩浦,山田五专门家,复勘诸处,一订前探捡者报告之谬,则去岁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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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二八战争时,作者住在临近战区的北四川路底,战事发生后即避居于英租界的内山书店支店,三月十九日迁回原寓。〔2〕“不满于现状”的“杂感家”梁实秋在《新月》月刊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二九年十月)发表《“不满于现状”,便怎样呢?》一文,其中说:“有一种人,只是一味的‘不满于现状’,今天说这里有毛病,明天说那里有毛病,有数不清的毛病,于是也有无穷尽的杂感,等到有些个人开了药方,他格外的不满……好像惟恐一旦现状令他满意起来,他就没有杂感可作的样子。”
 
   
 
   
  第三 地质之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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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作者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从广州到上海后,曾先后应邀在一些学校讲演。十月二十五日在劳动大学作题为《关于智识阶级》的讲演,现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十月二十八日在立达学园作题为《伟人的化石》的讲演,讲稿未详。十一月二日在复旦大学作题为《革命文学》的讲演,有萧立记录稿,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上海《新闻报•学海》。十六日在光华大学讲演,有洪绍统、郭子雄记录稿,发表于《光华》周刊第二卷第七期(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由编者加题为《文学与社会》。十七日在大夏大学讲演,题目和讲稿未详。十二月二十一日在暨南大学作题为《文艺与政治的歧途》的讲演,后收入《集外集》。此后,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五日在江湾复旦实验中学作题为《老而不死论》的讲演,讲稿未详。十一月十日在大陆大学讲演,题目、讲稿未详。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四日在暨南大学作题为《离骚与反离骚》的讲演,有郭博如记录稿,发表于《暨南校刊》第二十八——三十二期合刊(一九三○年一月十八日)。一九二九年五月,作者到北平省亲,于五月二十二日在燕京大学作题为《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的讲演,后收入本书。五月二十九日在北京大学第二院、六月二日上午在第二师范学院、同日晚间在第一师范学院讲演,题目、讲稿均未详。
 
   
 
   
  昔德儒康德Kant〔13〕唱星云说,法儒拉布拉Laplace〔14〕和之。以地球为宇宙间大气体中析出之一份,回旋空间;不知历几亿万劫,凝为流质;尔后日就冷缩,外皮遂坚,是曰地壳。至其中心,议者綦众:有内部融体说,有内部非融体说,有内外固体中挟融体说。各据学理,以文其议。然地球中心,奥不可测,欲辨孰长,盖甚难矣。惟以理想名地面之始曰基础统系Fundamental formation〔15〕,其上地层,则据当时气候状态,及蕴藏僵石Fossil之种类,分四大代Era,细析之曰纪Period,析纪曰世Epoch。然此诸地层则又非掘吾人立足地,即能灿然毕备也。大都错综残缺,散布诸方。如吾中国,常于此见新,而于彼则获古。盖以荒古气候水陆之不齐,而地层遂难一致。犹谭人类史者,昌言专制立宪共和,为政体进化之公例;然专制方严,一血刃而骤列于共和者,宁不能得之历史间哉。地层变例,亦如是耳。今言中国,则以地质年代Geolo-gical Chronology 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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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广州“四一五”反革命事变发生时,作者在中山大学担任教职,因营救被捕学生无效,忿而辞去一切职务,于九月间离广州去上海。
 
   
 
   
  (一) 原始代或太古代Archean Era地球初成,汽凝为水,是即当时之遗迹,居基础统系之上,而始为地质学家所目击者也。故吾侪目所能见之地层,以是为极古。其岩石以片麻,云母,绿泥为至多,然大都经火力而变质。捡遍石层,略无生物,惟据石类析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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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创造社新文学运动中著名的文学团体,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间成立,主要成员有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等。它初期的文学倾向是浪漫主义,带有反帝、反封建的色彩。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郭沫若、成仿吾等先后参加革命实际工作。一九二七年该社倡导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同时增加了冯乃超、彭康、李初梨等从国外回来的新成员。一九二八年,创造社和另一提倡无产阶级文学的太阳社对鲁迅的批评和鲁迅对他们的反驳,形成了一次以革命文学问题为中心的论争。一九二九年二月,该社被国民党反动派封闭。它曾先后编辑出版《创造》(季刊)、《创造周报》、《创造日》、《洪水》、《创造月刊》、《文化批判》等刊物,以及《创造丛书》。关于革命文学论争,参看本卷第66页注〔1〕。
 
   
 
   
  (12) 老连志亚纪Laurentian Period(11) 比宇鲁亚纪Huronian Period二纪。后虽有发见阿屯〔16〕(意即初生生物)之说,而经德人眉彪〔17〕研究以来,已知其谬;盖尔时实惟荒天赤地,绝无微生命存其间也。所难解者,岩石中时含石灰石墨之属。夫石灰为动物之遗蜕,石墨为植物之槁株,设无生物存,何得有是?而或有谓是等全非由生物之力而来者,迄于今尚存疑焉。索之吾中国,则两纪均于黄海沿岸遇之。虽未能知其蕴藏何如,然太古代地层中,则恒产金银铜铂电石红宝石之属,意吾国黄海沿岸地方,亦当如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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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太阳社一九二七年下半年在上海成立的文学团体,主要成员有蒋光慈、钱杏鑨、孟超等。一九二八年一月出版《太阳月刊》,提倡革命文学。一九三○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后,该社自行解散。关于太阳社和鲁迅在一九二八年的论争,参看本卷第66页注〔1〕。
 
   
 
   
  (二) 古生代Palaeozoic Era以始有生物,故以生命名者也,分六纪〔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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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新月社以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核心的文学和政治团体,约于一九二三年在北京成立,主要成员有胡适、徐志摩、陈源、梁实秋、罗隆基等。该社曾以诗社名义于一九二六年夏在北京《晨报副刊》出过《诗刊》(周刊),一九二七年在上海创办新月书店,一九二八年三月出版综合性的《新月》月刊。新月社主要成员曾因办《现代评论》杂志而又被称为“现代评论派”。他们先是依附北洋军阀,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转而投靠国民党,同时鼓吹“英国式的民主”,重提“好政府主义”的主张,在文学上竭力攻击革命文学运动。“正人君子”,一九二五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事件时,拥护章士钊的《大同晚报》,称现代评论派(后为新月派)的陈源等人为“东吉祥派的正人君子”。
 
   
 
   
  (10) 寒武利亚纪Cambrian Period(9) 志留利亚纪Silurian Period(8) 泥盆纪Devonian Period(7) 石炭纪Carboniferous Period(6) 二叠纪Permian Period岩石繁多,以水成者,若砂,硅,粘板,石炭〔19〕等;以火成者,若花刚,闪丝,辉丝等。石类既自少而至多,生物亦由简以进复,然当(10)纪时,尚鲜见也。递及(9)纪,则藻类,三叶虫,珊瑚虫之族日盛,然惟水产物而止耳。入(8)纪,而鱼,而苇〔20〕,而鳞木,而印木,渐由水产以超陆产。然亦惟隐花植物而已,高贵生物,未获见也。降及(6)纪,而两栖动物及爬虫出,盖已随时日之变迁,以日趋于高等矣。是即造化自著之进化论,而达尔文〔21〕剽窃之以成十九世纪之伟著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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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有闲即是有钱”见《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李初梨的《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该文引用成仿吾说鲁迅等是“有闲阶级”的话之后说:“我们知道,在现在的资本主义社会,有闲阶级,就是有钱阶级。”“没落者”,见《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二八年五月)石厚生(成仿吾)的《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传闻他(按指鲁迅)近来颇购读社会科学书籍,‘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问题’:他是真要做一个社会科学的忠实的学徒吗?还是只涂抹彩色,粉饰自己的没落呢?这后一条路是掩耳盗铃式的行为,是更深更不可救药的没落。”“封建余孽”和棒喝主义者,见《创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八月)杜荃(郭沫若)的《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资本主义对于社会主义是反革命,封建余孽对于社会主义是二重的反革命。鲁迅是二重性的反革命的人物。以前说鲁迅是新旧过渡期的游移分子,说他是人道主义者,这是完全错了。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谛)!”按法西斯蒂,当时有人译为棒喝主义。
 
   
 
   
  蕴藏矿物以是代为最富。(10)纪之见于中国者,自辽东半岛直亘朝鲜北部;虽土质确荦〔22〕,不宜稼穑,而所产金银铜锡之属,实远胜于他纪诸岩石,土人仅耕石田,于生计可绰有余裕焉。其(9)纪岩石,则分布于陕西至四川之山间,以产金著。其(8)纪岩石,则在云南北境及四川之东北。变质岩中,常含玉类,而岩石脉络间,亦少产银铁铜铅,搜全世界,以此纪岩石为至多,而石类亦均适于用。其上则(7)纪矣,产煤铁綦多,故以石炭名其纪。而吾中国本部,实蔓延分布,无地无之,合计石炭之量,远驾欧土(详见第五);是实榜陀罗Pan-dora〔23〕之万祸箧底之希望,得之则日近于光明璀灿之前途,失之则惟愁苦终穷以死者也,吾国人其善所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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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廖君即廖立峨,广东兴宁人。原为厦门大学学生,一九二七年一月随鲁迅转学中山大学。
 
   
 
   
  (三)中生代Mesozoic Era组成是代之岩石为粘板,角,硅,及粘土等,或遇如含有岩盐石炭石膏之地层,分三纪,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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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语丝》文艺性周刊,最初由孙伏园等编辑,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在北京创刊,一九二七年十月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禁,随后移至上海续刊。一九三○年三月十日出至第五卷第五十二期停刊。鲁迅是它的主要撰稿人和支持者之一,并于该刊在上海出版后一度担任编辑。
 
   
 
   
  (5) 三叠纪Triassic Period(4) 侏罗纪Jurassic Period(3) 白垩纪Cretaceous Period是也。前纪生物已日归于消灭,故(5)纪时,鳞印诸木,衰落既久,而松柏,苏铁,羊齿诸科,乃代之握植界之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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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鲁迅论》和《中国文艺论战》均为李何林编辑,上海北新书局分别于一九三○年三月和一九二九年十月出版。前者收入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九年间关于鲁迅及其作品的评论文章二十四篇,后者收入一九二八年革命文学运动中各派的论争文章四十六篇。
 
   
 
   
  至(3)纪则无花果,白杨,柳,槠等诸被子植物出,与现世界几无大异矣。动物则前代已生之爬虫,日益发达,有袋类亦生,为乳哺类之先导。至(4)纪而诡形之龙类〔24〕(旧译作鼍),跋扈于陆地,有齿之大鸟〔25〕,飞翔于太空,盖自有生物以来,未有若斯之瑰奇繁盛者也。且菊石,箭石之属,亦大繁殖,其遗蜕遂造成(3)纪之地层,即学校日用之垩笔〔26〕,亦此微虫之余惠耳。至(3)纪时,生物界乃大变革,旧生动植,或衰或灭,而真阔叶树及硬骨鱼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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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左翼作家都为了卢布”这是当时反动派对进步作家的诬陷。如一九三○年五月十四日上海《民国日报•觉悟》刊载的《解放中国文坛》中说,进步作家“受了赤色帝国主义的收买,受了苏俄卢布的津贴”;一九三一年二月六日上海小报《金钢钻报》刊载的《鲁迅加盟左联的动机》中说,“共产党最初以每月八十万卢布,在沪充文艺宣传费,造成所谓普罗文艺”等等。
 
   
 
   
  (5)纪之在中国者,为西藏,有用〔27〕物则有岩盐石膏铜铁铅等。(4)纪则自西伯利亚东方,以至中国之本部,虽时有物,而极鲜石炭。(3)纪则并有用物亦鲜见矣,中国之极西方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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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杀,杀,杀”这是杜荃在《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一文中说的话:“杀哟!杀哟!杀哟!杀尽一些可怕的青年!而且赶快!这是这位‘老头子’(按指鲁迅)的哲学,于是乎而‘老头子’不死了。”
 
   
 
   
  (四)新生代Cenozoic Era新生代者,地质时代中最终之地层,而其末叶,即吾人生息之历史也,别为二纪,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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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按《老调子已经唱完》曾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广州《国民新闻•新时代》,后由许广平编入《集外集拾遗》;又据《鲁迅日记》,这篇讲演作于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九日,即作者去香港的第二天,第一天的讲演是《无声的中国》。〔15〕蒲力汗诺夫(CAD艶GHIJKL,1856—1918)通移樟泻号捣颍欢砉缙诘穆砜怂贾饕謇砺奂遥*后来成为孟什维克和第二国际的机会主义首领之一。《艺术论》,参看《二心集•〈艺术论〉译本序》及其注〔1〕。
 
   
 
   
  (2) 第三纪Tertiary Period(1) 第四纪Quaternary Period其岩石为粗面,流纹,玄武,及粘土,砂砾,柔石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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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成仿吾笔名石厚生,湖南新化人,文学评论家,创造社主要成员。他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七年一月)《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一文中,说“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是一种“以趣味为中心的文艺”,“后面必有一种以趣味为中心的生活基调”;并说:“这种以趣味为中心的生活基调,它所暗示着的是一种在小天地中自己骗自己的自足,它所矜持着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
 
   
 
   
  其生物虽与今几无大异,然细察之,则不同之点綦多,如象,貘,张角兽,恐鸟〔28〕是也。如是盛衰递嬗,益衍益进,至洪积世Diluvium而人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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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锻炼周纳意思是罗织罪名,陷人于法。语出《汉书•路温舒传》:“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内之”。〔18〕“刀笔”这里指刀笔吏(讼师)罗织人罪的手法。《创造月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九月)所刊克兴的《驳甘人的“拉杂一篇”》中说鲁迅“拿出他本来的刀笔,尖酸刻薄的冷诮热骂”。作者在这里引用是给以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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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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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博览会〔2〕上要设先烈博物馆了,在征求遗物。这是不可少的盛举,没有先烈,现在还拖着辫子也说不定的,更那能如此自在。
 
   
 
   
  (2)纪分布于中国全部,其物有金属,且产石炭,然以新成,故远逊于石炭纪者。(1)纪则全世界无不见之,如中国扬子江北部之累斯Loess(黄色无层之灰质岩石),即为是时积聚之砂土;黄河附近之黄土,亦是时发育之垆坶之一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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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所征求的,末后又有“落伍者的丑史”,却有些古怪了。仿佛要令人于饮水思源以后,再喝一口脏水,历亲芳烈之余,添嗅一下臭气似的。
 
   
 
   
  第四 地质上之发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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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所征求的“落伍者的丑史”的目录中,又有“邹容〔3〕的事实”,那可更加有些古怪了。如果印本没有错而邹容不是别一人,那么,据我所知道,大概是这样的:他在满清时,做了一本《革命军》〔4〕,鼓吹排满,所以自署曰“革命军马前卒邹容”。后来从日本回国,在上海被捕,死在西牢里了,其时盖在一九○二年。自然,他所主张的不过是民族革命,未曾想到共和,自然更不知道三民主义〔5〕,当然也不知道共产主义。但这是大家应该原谅他的,因为他死得太早了,他死了的明年,同盟会〔6〕才成立。听说中山先生的自叙上就提起他的,〔7〕开目录的诸公,何妨于公余之暇,去查一查呢?
 
   
 
   
  地球未成以先,吾中国亦气体中之一份耳,无可言者,故以地球成后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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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烈实在前进得快,二十五年前的事,就已经茫然了,可谓美史也已。二月十七日。
 
   
 
   
  (一)太古代之中国 太古代之地球,洪水澎湃,烈火郁盘,地鲜出水,奚言生物,瞑想其状,当惟见洪流激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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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八日《语丝》第五卷第二期。
 
   
 
   
  然火力所激,而地壳变形,昆仑山脉,忽然隆出;蒙古之一部分,及今之山东,亦离水成陆,崛起海中,其他则惟巨浸无际,怒浪拂天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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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西湖博览会当时国民党浙江省政府建设厅主办的一个交流物资性质的展览会,一九二九年六月六日在杭州西湖开幕,内设“革命纪念馆”。开幕前曾在报纸上刊登“征集革命纪念品”的广告。
 
   
 
   
  (二)古生代之中国 地壳地心,鏖战既久,其后地心花刚岩之溶液,挟火力以泉涌,流溢海陆,地壳随之隆出水面,乃构成东方亚细亚之大陆。秦岭以北断层分走于诸方,即为台地,大苇鳞木印木等巨大植物,于焉繁殖。以北,则地层恒作波折形,似曾为山脉者。厥后经风雨之剥蚀,海浪之冲激,秦岭以北,渐成海底,无量植物,受水石之迫压,及地心热力,相率僵死。然地心火力,则犹冲突而未有已也,故复隆出水中,成阶级状之台地,所谓支那炭田者,实形成于此时焉。然其南部,尚潜海底,迨因受西北方之横压力,而秦岭以南之地层,遂成波状之崛起,即所谓支那山系(南岭)者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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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邹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县人,清末革命家。一九○二年春留学日本,积极宣传反清革命,回国后于一九○三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结上海英租界当局拘捕,判处监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于狱中。
 
   
 
   
  (三)中生代之中国 火山之活动,至是稍衰,惟南方之一部,渐至沦陷,成新地中海,是实今日四川省之洼地(四川之赤盆砂地),而南支那之炭田也。迨喜马拉牙山崭然显头角,而南部中国始全为陆地。厥后南京与汉江之北,生分走北东之两断层,陷落而成中原,即为历代枭雄逐鹿地,以造成我中国旧史之骨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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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革命军》邹容著,章炳麟序,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刊行,全书共七章。它揭露了清朝政府的残酷统治,提出了建立“自由独立”的“中华共和国”的理想,起了很大的革命鼓动作用。作者在自序后署“皇汉民族亡国后之二百六十年岁次癸卯三月日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记”。
 
   
 
   
  (四)新生代之中国 入新生代之初,水火之威日杀,甘肃及蒙古地方,昔为内海,至是亦渐就干涸,砂漠成焉。然以暴风所经营,故土砂埃尘,均随风飞动,运入黄河流域地方,积为黄土。扬子江北部,亦广大之砂漠耳,后以风之吹拂,雨之浸润,遂成累斯,故累斯大发育于中国。其他则与今日地形,几无大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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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三民主义孙中山为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所提出的原则和纲领,即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一九二四年孙中山在中国共产党帮助下,改组国民党,确定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重新解释三民主义,即新三民主义。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背叛了三大政策,三民主义学说也被窜改。
 
   
 
   
  第五 世界第一石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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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同盟会即中国革命同盟会,资产阶级的革命政党。一九○五年八月在孙中山领导下,以兴中会和华兴会为基础,联络光复会,成立于日本东京。它的政治纲领是推翻清朝政府,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
 
   
 
   
  世界第一石炭国!石炭者,与国家经济消长有密接之关系,而足以决盛衰生死之大问题者也。盖以汽生力之世界,无不以石炭为原动力者,失之则能令机械悉死,铁舰不神。虽曰将以电生力矣,然石炭亦能分握一方霸权,操一国之生死,则吾所敢断言也。故若英若美,均假僵死植物之灵,以横绝一世;今且垂尽矣,此彼都人士,所为抚心愁叹,皇皇大索者也。列邦如是,我国如何?利忒何芬曰:“世界第一石炭国!……”今据日本之地质调查者所报告,石炭田之大小位置,图遍于左,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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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孙中山在《自传》中谈到清末反清运动时说:“在上海则有章太炎、吴稚晖、邹容等借《苏报》以鼓吹革命,为清廷所控,太炎、邹容被拘囚租界监狱,吴亡命欧洲。此案涉及清帝个人,为朝廷与人民聚讼之始,清朝以来未有也。清廷虽讼胜,而章、邹不过仅得囚禁两年而已。于是民气为之大壮。邹容著有《革命军》一书,为排满最激烈之言论,华侨极为欢迎,其开导华侨风气,为力甚大。”(见《总理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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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与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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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丝》在北京被禁之后,一个相识者寄给我一块剪下的报章,是十一月八日的北京《民国晚报》的《华灯》栏,内容是这样的:
 
   
 
   
  满洲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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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丧文孔伯尼
 
   
 
   
  芜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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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顷闻友云:“《语丝》已停”,其果然欤?查《语丝》问世,三年于斯,素无余润,常经风波。以久特闻,迄未少衰焉。方期益臻坚壮,岂意中道而崩?“闲话”失慎,“随感”伤风欤?抑有他故耶?岂明〔2〕老人再不兴风作浪,叛徒首领〔3〕无从发令施威;忠臣孝子,或可少申余愤;义士仁人,大宜下井投石。“语丝派”已亡,众怒少息,“拥旗党”〔4〕犹在,五色何忧?从此狂澜平静,邪说歼绝。有关风化,良匪浅鲜!则《语丝》之停也,岂不懿欤?所惜者余孽未尽,祸根犹存,复萌故态,诚堪预防!
 
   
 
   
  赛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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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宜除恶务尽,何容姑息养奸?兴仁义师,招抚并用;设文字狱,赏罚分明。打倒异端,惩办祸首;以安民心,而属众望。岂惟功垂不朽;易止德及黎庶?抑亦国旗为荣耶?效《狂飙》〔5〕之往例,草《语丝》之哀辟,当仁不让,舍我其谁?朝野君子,乞勿忽之。
 
   
 
   
  太子河沿岸(上流)本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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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废标点,已禁语体之秋,阳历晦日,杏坛上。
 
   
 
   
  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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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没有想到,这回却记得起来了。去年我在厦门岛上时,也有一个朋友剪寄我一片报章,是北京的《每日评论》,日子是“丙寅年十二月二十……”,阳历的日子被剪掉了。内容是这一篇:
 
   
 
   
  锦州府(大小凌河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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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挽狂飙燕生〔6〕不料我刚作了《读狂飙》一文之后,《狂飙》疾终于上海正寝的讣闻随着就送到了。本来《狂飙》的不会长命百岁,是我们早已料到的,但它夭折的这样快,却确乎“出人意表之外”。尤其是当这与“思想界的权威者”〔7〕正在宣战的时候,而突然得到如此的结果,多心的人也许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这话当然不确”,“不过”自由批评家所走不到的光华书局,“思想界的权威”也许竟能走得到了,于是乎《狂飙》乃停,于是乎《狂飙》乃不得不停。
 
   
 
   
  宁远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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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当今之世,权威亦多矣,《狂飙》所得罪者不知是南方之强欤?北方之强欤?抑……欤?
 
   
 
   
  中后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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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狂飙》虽停,而长虹〔8〕终于能安然走到北京,这个,我们倒要向长虹道贺。
 
   
 
   
  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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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呼!回想非宗教大同盟〔9〕轰轰烈烈之际,则有五教授慨然署名于拥护思想自由之宣言,曾几何时,而自由批评已成为反动者唯一之口号矣。自由乎!自由乎!其随线装书以入于毛厕坑中乎!嘻嘻!咄咄!
 
   
 
   
  直隶省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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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丝》本来并非选定了几个人,加以恭维或攻击或诅咒之后,便将作者和刊物的荣枯存灭,都推在这几个人的身上的出版物。但这回的禁终于燕京北寝的讣闻,却“也许”不“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去了罢。诚然,我亦觉得“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也!但是,这个,我倒要向燕生和五色国旗道贺。
 
   
 
   
  石门塞(临榆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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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四日,于上海正寝。
 
   
 
   
  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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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语丝》第四卷第三期。
 
   
 
   
  北京之西方(房山县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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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岂明即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语丝》的编者和主要撰稿人之一,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
 
   
 
   
  保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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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叛徒首领指鲁迅。一九二五年九月四日《莽原》周刊第二十期载有霉江致鲁迅的信,其中有“青年叛徒领导者”的话,陈西滢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发表《致志摩》,说鲁迅不配作“青年叛徒的首领”。
 
   
 
   
  蔚州西宁州山西省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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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拥旗党”指国家主义派。他们拥护北洋军阀,反对革命,曾发起保护五色旗的“护旗运动”。五色,指五色旗,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二七年中华民国的国旗,用红、黄、蓝、白、黑五色横列组成。
 
   
 
   
  东南部炭田西南部炭田五台县大同宁民府间炭田中路(译音)西印子(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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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狂飙》文学周刊,狂飙社的高长虹等人编辑。一九二六年十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七年一月出至第十七期停刊。光华书局出版。
 
   
 
   
  四川省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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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燕生常燕生,山西榆次人,国家主义派分子。曾参加过狂飙社。
 
   
 
   
  雅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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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思想界的权威者”一九二五年八月四日北京《民报》分别在《京报》、《晨报》刊登发刊广告,内称“特约中国思想界之权威者鲁迅……诸先生随时为副刊撰著”。后来有些人就引用这称号来讽刺鲁迅。
 
   
 
   
  河南省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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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长虹高长虹,山西盂县人,狂飙社主要成员。他曾经一度和鲁迅接近,不久即对鲁迅肆意进行攻击和诽谤。
 
   
 
   
  南召县鲁山县附近江西省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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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非宗教大同盟指在北京、上海等地成立的“非基督教学生同盟”。它在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领导下,于一九二二年三月十五日在上海《先驱》半月刊上发表宣言、通电和章程,并在群众中散发传单,组织讲演会,反对帝国主义在中国进行文化侵略。当时北京大学周作人、沈士远等五教授站在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的立场上,反对“同盟”的意见,发表信教自由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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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汉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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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命成功〔2〕之后,“国术”“国技”“国花”“国医”闹得乌烟瘴气之时,日本人汤本求真做的《皇汉医学》〔3〕译本也将乘时出版了。广告〔4〕上这样说——“日医汤本求真氏于明治三十四年卒业金泽医学专门学校后应世多年觉中西医术各有所长短非比较同异舍短取长不可爱发愤学汉医历十八年之久汇集吾国历来诸家医书及彼邦人士研究汉医药心得之作著‘皇汉医学’一书引用书目多至一百余种旁求博考洵大观也……”
 
   
 
   
  31中国地质略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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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皇汉”人实在有些怪脾气的:外国人论及我们缺点的不欲闻,说好处就相信,讲科学者不大提,有几个说神见鬼的便绍介。这也正是同例,金泽医学专门学校卒业者何止数千人,做西洋医学的也有十几位了,然而我们偏偏刮目于可入《无双谱》〔5〕的汤本先生的《皇汉医学》。小朋友梵儿〔6〕在日本东京,化了四角钱在地摊上买到一部冈千仞作的《观光纪游》〔7〕,是明治十七年(一八八四)来游中国的日记。他看过之后,在书头卷尾写了几句牢骚话,寄给我了。来得正好,钞一段在下面:“二十三日,梦香竹孙来访。……梦香盛称多纪氏〔8〕医书。余曰,‘敝邦西洋医学盛开,无复手多纪氏书者,故贩原板上海书肆,无用陈余之刍狗〔9〕也。’曰,‘多纪氏书,发仲景氏〔10〕微旨,他年日人必悔此事。’曰,‘敝邦医术大开,译书续出,十年之后,中人争购敝邦译书,亦不可知。’梦香默然。余因以为合信氏医书(案:盖指《全体新论》〔11〕),刻于宁波,宁波距此咫尺,而梦香满口称多纪氏,无一语及合信氏者,何故也?……”(卷三《苏杭日记》下二页。)
 
   
 
   
  41鲁迅全集•集外集拾遗补编丰城新喻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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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冈氏于此等处似乎终于不明白。这是“四千余年古国古”〔12〕的人民的“收买废铜烂铁”脾气,所以文人则“盛称多纪氏”,武人便大买旧炮和废枪,给外国“无用陈余之刍狗”有一条出路。
 
   
 
   
  乡兴安乐平饶州福建省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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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冈氏距明治维新〔13〕后不久,还有改革的英气,所以他的日记里常有好意的苦言。革命底批评家或云与其看世纪末的烦琐隐晦没奈何之言,不如上观任何民族开国时文字,证以此事,是颇有一理的。
 
   
 
   
  邵武县建宁府安徽省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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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八日。
 
   
 
   
  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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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五日《语丝》第五卷第二十二期。
 
   
 
   
  山东省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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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汉医学”,日本应用中医原理来治病的医学。
 
   
 
   
  沂州府新泰县莱芜县章丘县临榆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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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革命成功国民党于一九二七年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在南京建立反动政权,自称“革命成功”。这里是讽刺的说法。
 
   
 
   
  通县〔29〕博山县及淄川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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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汤本求真(1867—1941)日本医生,汉医学家,著有《皇汉医学》和《日医应用汉方释义》等。《皇汉医学》以中医理论为基础,阐述中医治疗的效用。前部以注解我国东汉张机的医学著作为主,后部分述中医方剂的主治症候。有周子叙的中译本,一九三○年九月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甘肃省五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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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这是中华书局的“《皇汉医学》出版预告”,载一九二九年七月十七日上海《新闻报》。
 
   
 
   
  兰州府大通县古浪县定羗县山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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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无双谱》清代金古良编绘,内收从汉到宋的“忠孝、才节、事功……妖佞之从来无有者”四十人的画像,并各附乐府诗一首,记其“生平大端”。
 
   
 
   
  等四十三处是也。或谓此外有湖南东南部有烟无烟炭田,无虑二万一千方迈尔〔30〕,虽未得其的据,然吾中国炭田之未发见者,固不知其几许,宁止湖南?今仅就图中(见13页)山西省有烟无烟大炭田计之,约各一万三千五百方迈尔,合计七百万步〔31〕。加以他处炭田,拟一极少数,为一千万步。设平均厚率为三十尺,一立方坪之重量为八吨,则其总量凡一万二千亿吨,即每年采掘一亿二千万吨,亦可保持至一万年之久而未有尽也。况加以湖南传说之炭田,五百六十六万步即约六千八百亿吨乎。吾以之自熹,吾以之自慰。然有一奇现象焉,即与吾前言反对者,曰中国将以石炭亡是也。列强领土之中,既将告罄,而中国乃直当其解决盛衰问题之冲,列国将来工业之盛衰,几一系于占领支那之得失,遂攘臂而起,惧为人先。复以不能越势力平均之范围,乃相率而谈分割,血眼欲裂,直睨炭田。而我复麻木罔觉,挟无量巨资,不知所用,惟沾沾于微利以自贼,于是今日山西某炭田夺于英,明日山东各炭田夺于德〔32〕,而诸国犹群相要曰:“采掘权!采掘权!!”呜呼,不待十年,将见此〔33〕中原,已非复吾曹之故国,握炭田之旧主,乃为采炭之奴,弃宝藏之荡子,反获鄙夫之谥。虽曰炭田有以诲盗,而慢藏〔34〕不用,则谁之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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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梵儿即李秉中(?—1940),四川彭山人。原是北京大学学生,后入黄埔军校,继去苏联、日本学习陆军,为国民党军官。早期与作者通信较多。《鲁迅日记》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收李秉中自日本所寄赠《观光纪游》一部三本。”
 
   
 
   
  第六 结 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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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冈千仞(1833—1914)日本人。清末曾到中国游历,著有《沪上》、《苏杭》、《燕京》、《粤南》等日记共十卷,总称《观光纪游》,一八八五年自费刊印。
 
   
 
   
  生敬爱忧惧种种心,掷笔大叹,思吾故国,如何如何。乃见黄神啸吟,白眚舞蹈,〔35〕足迹所至,要索随之,既得矿权,遂伏潜力,曰某曰某,均非我有。今者俄复索我金州复州海龙盖平诸矿地矣。初有清商某以自行采掘请,奉天将军诺之,既而闻其阴市于俄也,欲毁其约,俄人剧怒,大肆要求。〔36〕呜呼,此垂亡之国,翼翼爱护之,犹恐不至,独奈何引盗入室,助之折桷挠栋,以速大厦之倾哉。今复见于吾浙矣。以吾所闻,浙绅某者〔37〕,窃某商之故智,而实为外人伥,约将定矣。设我浙人若政府,起而沮尼之,度其结果,亦若俄之于金州诸地耳。试问我畏葸文弱之浙人,老病昏糙之政府,有何权力,敢遏其锋;阖口自臧,犹将罹祸,而此獠偏提外人耳而促之曰:“若盍索吾浙矿。”呜呼,鬼蜮为谋,猛鹫张口,其亡其亡,复何疑焉。吾尝豫测将来,窃为吾浙惧,若在北方,则无瞢耳。彼等既饱尝外人枪刃之风味,淫掠之德政,不敢不慑伏谄媚,以博未来之圣主欢,夺最爱之妻女,犹不敢怨,更何有于毫无爱想之片土哉!若吾浙则不然,台处衢严诸府,教士说法,犹酿巨前〔38〕。况忽见碧瞳皙面之异种人,指挥经营,丁丁然日凿吾土,必有一种不能思议之感想,浮游于脑,而惊,而惧,而愤,挥梃而起,莳刈之以为快。而外人乃复得口实,以要索,以示威,枭颅成束,流血碧地之惨象,将复演于南方,未可知也。即不然,他国执势力平均之说,群起夺地,倏忽瓜分,灭国之祸,惟我自速。即幸而数十年后,竟得独立,荣光纠纷,符吾梦想;而吾浙矿产,本逊他省,复以外族入室,罗掘一空,工商诸业,遂难优胜,于是失败迭来,日趋贫病。呜呼,浙人而不甘分致戎之谤也,其可不谋所以挽救之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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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多纪氏即多纪蓝溪(1731—1801),名元惠,字仲明,日本内科医生。
 
   
 
   
  救之奈何?曰小儿见群儿之将夺其食也,则攫而自吞之,师是可耳。夫中国虽以弱著,吾侪固犹是中国之主人,结合大群起而兴业,群儿虽狡,孰敢沮者,则要索之机绝。乡人相见,可以理喻,非若异族,横目为仇,则民变之祸弭。况工业繁兴,机械为用,文明之影,日印于脑,尘尘相续,遂孕良果,吾知豪侠之士,必有阿阿以思,奋袂而起者矣。不然,则吾将忧服箱〔39〕受策之不暇,宁有如许闲情,喋喋以言地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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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刍狗语见《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是古代祭祀时用草做成的狗,祭后即弃去,所以喻作轻贱无用之物。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十月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浙江潮》月刊第八期,署名索子。原为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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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仲景氏张机,字仲景,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市)人,东汉医学家。著有《金匮要略》、《伤寒论》。
 
   
 
   
  〔2〕 五印 指印度。古代印度分为东西南北中五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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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全体新论》英国合信在华编写的生理学著作,陈修堂译,一八五一年广东金利埠惠爱医局石印,后在宁波等处刻印。按鲁迅在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二日致江绍原信中曾说:“括弧中《全体新论》下,乞添入‘等五种’三字。”
 
   
 
   
  〔3〕 匚壮 藏的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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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四千余年古国古”语出清代黄遵宪《出军歌》:“四千余岁古国古,是我完全土。”(载一九○二年十月《新小说》第一号)
 
   
 
   
  〔4〕 弱水 我国古书中关于弱水的神话传说很多,如《山海经•大荒西经》: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晋代郭璞注:“其水不胜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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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明治维新指发生于日本明治年间(1868—1912)的维新运动。它结束了封建王朝德川幕府的统治,促进了资本主义在日本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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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笔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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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之“正人君子”,论事有时喜欢讲“动机”〔2〕。案动机,我自己知道,绍介这三篇文章是未免有些有伤忠厚的。旅资将尽,非逐食不可了,许多人已知道我将于八月中走出广州。七月末就收到了一封所谓“学者”的信,说我的文字得罪了他,“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且叫我“暂勿离粤,以俟开审”。命令被告枵腹恭候于异地,以俟自己雍容布置,慢慢开审,真是霸道得可观。第二天偶在报纸上看见飞天虎寄亚妙信,有“提防剑仔〔3〕”的话,不知怎地忽而欣然独笑,还想到别的两篇东西,要执绍介之劳了。这种拉扯牵连,若即若离的思想,自己也觉得近乎刻薄,——但是,由它去罢,好在“开审”时总会结帐的。
 
   
 
   
  〔5〕 阿鼻 梵文Avici的音译,意为“无间”,指痛苦无有间断。佛教传说中有所谓阿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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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估计上,这类文章的价值却并不在文人学者的名文之下。先前也曾收集,得了五六篇,后来只在北京的《平民周刊》〔4〕上发表过一篇模范监狱里的一个囚人的自序,其余的呢,我跑出北京以后,不知怎样了,现在却还想搜集。要夸大地说起来,则此类文章,于学术上也未始无用;我记得Lombroso〔5〕所做的一本书——大约是《天才与狂人》,请读者恕我手头无书,不能指实——后面,就附有许多疯子的作品。然而这种金字招牌,我辈却无须挂起来。
 
   
 
   
  〔6〕 “子有钟鼓,弗鼓弗考”等语,见《诗经•唐风•山有枢》。考,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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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姑且将现成的三篇介绍,都是从香港《循环日报》〔6〕上采取的。以其都不是韵文,所以取阮氏《文笔对》〔7〕之说,名之曰:笔。倘有好事之徒,寄我材料,无任欢迎。但此后拟不限有韵无韵,并且廓大范围,并收土匪,骗子,犯人,疯子等等的创作。但经文人润色,或拟作赝作者不收。其实,古如陈涉帛书〔8〕,米巫题字〔9〕,近如义和团传单〔10〕,同善社乩笔〔11〕,也都是这一流。我想,凡见于古书的,也都可以抄出来编为一集,和现在的来比照,看思想手段,有什么不同。
 
   
 
   
  〔7〕 利忒何芬(F.von Richthofen,1833—1905) 通译李希霍芬,德国地质地貌学家。一八六八年至一八七二年,他在上海西商会的指使和资助下,七次旅行我国内地,搜集地质、矿产等资料。回国后撰有《中国——亲身经历及其研究报告》三册和地图一本。他在此书和一些文章中,极力主张德国霸占我国胶州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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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件想托北新书局代收,当择尤发表,——但这是我倘不忙于“以俟开审”或下了牢监的话。否则,自己的文章也就是材料,不必旁搜博采了。
 
   
 
   
  〔8〕 石炭 这里指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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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一撕票布告潘平广州佛山缸瓦栏维新码头发现烂艇一艘,有水浸淹其中,用蓑衣覆盖男子尸身一具,露出手足,旁有粗碗一只,白旗一面,书明云云。由六区水警,将该尸艇移泊西医院附近。验得该尸颈旁有一枪孔,直贯其鼻,显系生前轰毙。查死者年约三十岁,乃穿短线衫裤,剪平头装者。
 
   
 
   
  〔9〕 森林民族 指日耳曼人。他们在公元一世纪之前,一直居住在北欧森林地带,过着游牧打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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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紫洞潘平布告。
 
   
 
   
  〔10〕 式奚尼(B.von Széchenyi,1837—1918)匈牙利人。他于一八七九年来中国,与克雷德纳(G.Kreitner)、洛奇(L,Lóczy)一同探察我国西部和西南地区,回国后著有《一八七七年——一八八○年东亚旅行的学术成果》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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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布告事:昨四月念六日,在禄步共掳得乡人十余名,困留月余,并望赎音。兹提出禄步笋洞沙乡,姓许名进洪一名,枪毙示众,以儆其余。四方君子,特字周知,切勿视财如命!此布。(据七月十三日《循环报》。)二致信女某书金吊桶广西梧州洞天酒店相命家金吊桶,原名黄卓生,新会人,日前有行骗陈社恩,黄心,黄作梁夫妇银钱单据,为警备司令部将其捕获,又搜获一封固之信,内空白信笺一张,以火烘之,发现字迹如下:今日民国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吕纯阳先师下降,查明汝信女系广西人。汝今生为人,心善清洁,今天上玉皇赐横财四千五百两银过你,汝信享福养儿育女。但此财分作八回中足,今年七月尾只中白鸽票七百五十元左右。
 
   
 
   
  〔11〕 阿布导夫(B.A.OFpyGeH,1863—1956) 通译奥勃鲁契夫,俄国地质地理学家。一八九二年至一八九四年间参加波丹宁为首的考察队来中国进行地质考察,回国后著有《亚洲中部、华北和南山》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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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来结局有个子,第三位有官星发达,有官太做。但汝终身要派大三房妾伴,不能坐正位。今生条命极好。汝前世犯了白虎五鬼天狗星,若想得横财旺子,要用六元六毫交与金吊桶先生代汝解除,方得平安无事。若不信解除,汝条命得来十分无夫福无子福,有子死子,有夫死夫。但见字要求先生共汝解去此凶星为要可也。汝想得财得子者,为夫福者,有夫权者,要求先生共汝行礼,交合阴阳一二回,方可平安。如有不顺从先生者,汝条命冇好处,无安乐也。……(据七月二十六日《循环报》。)
 
   
 
   
  〔12〕 里昂商业会议所 通译里昂商会,法国的商人团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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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诘妙嫦书飞天虎香港永乐街如意茶楼女招待妙嫦,年仅双十,寓永吉街三十号二楼。七月二十九日晚十一时许,散工之后,偕同女侍三数人归家,道经大道中永吉街口,遇大汉三四人,要截于途,诘妙嫦曰:汝其为妙玲乎?嫦不敢答,闪避而行。讵大汉不使去,逞凶殴之,凡两拳,且曰:汝虽不语,固认识汝之面目者也!嫦被殴,大哭不已,归家后,以为大汉等所殴者为妙玲,故尚自怨无辜被辱,不料翌早复接恐吓信一通,按址由邮局投至,遂知昨晚之被殴,确为寻己,乃将事密报侦探,并告以所疑之人,务使就捕雪恨云。
 
   
 
   
  成立于一七○二年。它的主要职责是讨论所在城市或地区的事宜,向政府提出工商方面的建议等。一七九一年因立宪会议下令取消各地商会而解散,一八○二年恢复。一八九五年至一八九七年,法国矿业工程师杜克洛(Duclos)考察我国云南、贵州、四川地区,提出了关于当地矿物资源的报告书;随后,里昂商会为进一步考察对华进行贸易渗透的前景,向上述地区派出了以法国外交部委任的领事艾米尔•罗歇(Emil Ro-cher)率领的考察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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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妙女招待看!启者:久在如意茶楼,用诸多好言,殴辱我兄弟,及用滚水来陆之兄弟,灵端相劝,置之不理,与续大发雌雄,反口相齿,亦所谓恶不甚言矣。昨晚在此二人殴打已捶,亦非介意,不过小小之用。刻下限你一星期内答复,妥讲此事,若有无答复,早夜出入,提防剑仔,决列对待,及难保性命之虞,勿怪书不在先,至于死地之险也。诸多未及,难解了言,顺候,此询危险。
 
   
 
   
  〔13〕 康德(I.Kant,1724—1804) 德国哲学家。一七五五年发表《自然通史和天体论》,提出关于太阳系起源的星云假说,认为宇宙中无限混沌的原始物质彼此吸引、相撞、发热、旋转而成星云;旋转着的星云在其赤道面上甩出物质,依次形成太阳系诸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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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一晚,卅六友飞天虎谨。(据八月一日《循环报》。)
 
   
 
   
  〔14〕 拉布拉(P.Laplace,1749—1827) 通译拉普拉斯,法国科学家。他于一七九六年根据角动量守恒原则解释星云冷凝体的加速自转,独立地提出了与康德相似的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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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十年九月十日北京《语丝》第一四八期。
 
   
 
   
  〔15〕 基础统系 也称基础建造,指原始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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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动机”陈源的话,见《现代评论》第三卷第四十八期(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的《闲话》:“一件艺术品的产生,除了纯粹的创造冲动,是不是常常还夹杂别种动机?是不是应当夹杂着别种不纯的动机?”
 
   
 
   
  〔16〕 阿屯(Eozone) 美国科学家达逊曾在隐生宙(即文中的原始代)形成的加拿大石灰岩中,发现类似原生动物有孔虫的遗迹,取名为Eoz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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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剑仔广州话:匕首。
 
   
 
   
  〔17〕 眉彪(1825—1908) 又译梅标士,德国科学家。他经过研究,否定了隐生宙存在过有孔类原生动物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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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平民周刊》即《民众文艺》,北京《京报》附出的周刊,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创刊。鲁迅曾为该刊撰稿,并校阅过自创刊号至第十六号中的一些稿件。一个囚人的自序,即《一个“罪犯”的自述》,该文曾由鲁迅加上按语,发表于《民众文艺》第二十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五日),后收入《集外集拾遗》。
 
   
 
   
  〔18〕 按寒武利亚纪后,当有奥陶纪(Ordovician Peri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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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Lombroso龙勃罗梭(1836—1909),意大利精神病学者,刑事人类学派的代表。他认为“犯罪”是自有人类以来长期遗传的结果,提出荒谬的“先天犯罪”说,主张对“先天犯罪”者采取死刑、终身隔离、消除生殖机能等以“保卫社会”。著有《天才论》、《犯罪者论》等。他的学说曾被德国法西斯采用。
 
   
 
   
  〔19〕 按石炭当系石灰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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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循环日报》香港出版的中文报纸,一八七四年一月由王韬创办,约于一九四七年停刊。
 
   
 
   
  〔20〕 苇 又作大苇(calamits),通译芦木,一种木贼纲的古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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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文笔对》清代阮福为回答他父亲阮元的提问而作。它“综合六朝唐人之所谓文所谓笔与宋明之说不同而见于书史者,不分年代类列之,以明其体”。阮福认为:“有情辞声韵者为文”,“直言无文采者为笔”。这篇文章收入他所编的《文笔考》,又见阮元的《"C经室三集•学海堂文笔策问》。
 
   
 
   
  〔21〕 达尔文(C.R.Darwin,1809—1882) 英国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者。著有《物种起源》等。他提出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学说,阐明了在自然条件的作用下,生物从低级向高级发展、进化的客观规律,摧毁了各种唯心主义的神造论、目的论和生物不变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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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陈涉帛书陈胜(?——前208)字涉,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秦末农民起义领袖。秦二世元年(前209),他和吴广被派戍守渔阳,走到蕲县大泽乡(今安徽宿县东南),因雨误期,按秦代法律将被斩首,于是揭竿起义。据《史记•陈涉世家》,起义前夕,“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
 
   
 
   
  〔22〕 确荦 土地瘠薄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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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米巫题字据《后汉书•刘焉传》,东汉张陵于“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后来,张陵被尊为“张天师”,并奉为道教的创始人,他的道徒与巫觋一样,都以符箓为术。符箓,是在纸或布上划的似字非字的图形,他们用以“祭祷”、“治病”和“驱使鬼神”。
 
   
 
   
  〔23〕 榜陀罗 通译潘陀拉,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女。主神宙斯把她送给厄匹米修斯为妻,并交给她一只箱子,内装疾病、灾害、罪恶等祸患,“希望”则藏在底层。她和厄匹米修斯见面时,打开箱盖,向人间放出各种祸患,却把“希望”关在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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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义和团传单十九世纪末,反帝爱国组织义和团的活动带有浓厚的迷信色彩,在一些宣言和传单中,往往借用神灵、符咒来号召群众:如“口头咒语学真言,升黄表,焚香烟,请来备等众神仙。神出洞,仙下山,扶助人间把拳玩。兵法易,助学拳,要摈鬼子不费难。”(见《拳匪纪事》)
 
   
 
   
  〔24〕 诡形之龙类 指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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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同善社封建迷信的道门组织。乩笔,扶乩的人假托鬼神降临,用木锥在沙盘上划出的“文字”。内容是与人唱和、示人吉凶,或为病人开具药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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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眼”中的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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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历和新历的今年似乎于上海的文艺家们特别有着刺激力,接连的两个新正一过,期刊便纷纷而出了。他们大抵将全力用尽在伟大或尊严的名目上,不惜将内容压杀。连产生了不止一年的刊物,也显出拚命的挣扎和突变来。作者呢,有几个是初见的名字,有许多却还是看熟的,虽然有时觉得有些生疏,但那是因为停笔了一年半载的缘故。他们先前在做什么,为什么今年一齐动笔了?说起来怕话长。要而言之,就因为先前可以不动笔,现在却只好来动笔,仍如旧日的无聊的文人,文人的无聊一模一样。这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大家都有些自觉的,所以总要向读者声明“将来”:不是“出国”,“进研究室”,便是“取得民众”。功业不在目前,一旦回国,出室,得民之后,那可是非同小可了。自然,倘有远识的人,小心的人,怕事的人,投机的人,最好是此刻豫致“革命的敬礼”。一到将来,就要“悔之晚矣”了。
 
   
 
   
  〔25〕 有齿之大鸟 指始祖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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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朦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虽然是冯乃超的所谓“醉眼陶然”〔2〕——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葛,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害怕铁锤和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和他们瓜葛已断,或则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本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但笔下即使雄纠纠,对大家显英雄,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子是究竟不多的,这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于是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的,想显色彩而终于不免朦胧的,便都在同地同时出现了。
 
   
 
   
  〔26〕 垩笔 即粉笔,我国多用石膏制作;其他国家则多用白垩土制作。白垩土是一种主要由微体动物遗壳堆积而成的白色土质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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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朦胧也不关怎样紧要。便在最革命的国度里,文艺方面也何尝不带些朦胧。然而革命者决不怕批判自己,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敢于明言。惟有中国特别,知道跟着人称托尔斯泰为“卑污的说教人”〔3〕了,而对于中国“目前的情状”,却只觉得在“事实上,社会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4〕,连他的“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行政的喜剧的假面”的勇气的几分之一也没有;知道人道主义不彻底了,但当“杀人如草不闻声”〔5〕的时候,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剥去和抗争,也不过是“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6〕我并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
 
   
 
   
  〔27〕 -丨丨- 矿的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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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略迟了一点,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7〕今年才揭起“革命文学”的旗子,复活的批评家成仿吾总算离开守护“艺术之宫”的职掌,〔8〕要去“获得大众”,并且给革命文学家“保障最后的胜利”〔9〕了。这飞跃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弄文艺的人们大抵敏感,时时也感到,而且防着自己的没落,如漂浮在大海里一般,拚命向各处抓攫。二十世纪以来的表现主义〔10〕,踏踏主义〔11〕,什么什么主义的此兴彼衰,便是这透露的消息。现在则已是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中国以外,阶级的对立大抵已经十分锐利化,农工大众日日显得着重,倘要将自己从没落救出,当然应该向他们去了。何况“呜呼!小资产阶级原有两个灵魂。……”虽然也可以向资产阶级去,但也能够向无产阶级去的呢。
 
   
 
   
  〔28〕 貘 指巨貘(Megatapirus),真貘科的古代哺乳动物。张角兽,当指恐角类(Dinocrata)动物,头上常有角状的骨质突起。恐鸟,又称莫滑(MOA)鸟,一种类似驼鸟的走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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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类事情,中国还在萌芽,所以见得新奇,须做《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那样的大题目,但在工业发达,贫富悬隔的国度里,却已是平常的事情。或者因为看准了将来的天下,是劳动者的天下,跑过去了;或者因为倘帮强者,宁帮弱者,跑过去了;或者两样都有,错综地作用着,跑过去了。也可以说,或者因为恐怖,或者因为良心。成仿吾教人克服小资产阶级根性,拉“大众”来作“给与”和“维持”的材料,文章完了,却正留下一个不小的问题:倘若难于“保障最后的胜利”,你去不去呢?
 
   
 
   
  〔29〕 按这里的临榆县、通县,据本文所附地图,当为临淄县、潍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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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实在还不如在成仿吾的祝贺之下,也从今年产生的《文化批判》上的李初梨的文章〔12〕,索性主张无产阶级文学,但无须无产者自己来写;无论出身是什么阶级,无论所处是什么环境,只要“以无产阶级的意识,产生出来的一种的斗争的文学”就是,直截爽快得多了。但他一看见“以趣味为中心”的可恶的“语丝派”的人名就不免曲折,仍旧“要问甘人君,鲁迅是第几阶级的人?”〔13〕我的阶级已由成仿吾判定:“他们所矜持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或者睡在鼓里的小资产阶级。……如果北京的乌烟瘴气不用十万两无烟火药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许永远这样过活的罢。”〔14〕我们的批判者才将创造社的功业写出,加以“否定的否定”,要去“获得大众”的时候,〔15〕便已梦想“十万两无烟火药”,并且似乎要将我挤进“资产阶级”去(因为“有闲就是有钱”云),我倒颇也觉得危险了。后来看见李初梨说:“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们的动机。……”〔16〕这才有些放心,但可虑的是对于我仍然要问阶级。“有闲便是有钱”;倘使无钱,该是第四阶级〔17〕,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了罢,但我知道那时又要问“动机”。总之,最要紧是“获得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这回可不能只是“获得大众”便算完事了。横竖缠不清,最好还是让李初梨去“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18〕,让成仿吾去坐在半租界里积蓄“十万两无烟火药”,我自己是照旧讲“趣味”。
 
   
 
   
  〔30〕 迈尔 英语mile的音译,即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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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成仿吾的“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的切齿之声,在我是觉得有趣的。因为我记得曾有人批评我的小说,说是“第一个是冷静,第二个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19〕“冷静”并不算好批判,但不知怎地竟像一板斧劈着了这位革命的批评家的记忆中枢似的,从此“闲暇”也有三个了。倘有四个,连《小说旧闻钞》也不写,或者只有两个,见得比较地忙,也许可以不至于被“奥伏赫变”〔20〕(“除掉”的意思,Aufheben的创造派的译音,但我不解何以要译得这么难写,在第四阶级,一定比照描一个原文难)罢,所可惜的是偏偏是三个。但先前所定的不“努力表现自己”之罪〔21〕,大约总该也和成仿吾的“否定的否定”,一同勾消了。
 
   
 
   
  〔31〕 步 日本的面积单位,同坪,一坪合三•三○五七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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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造派“为革命而文学”,所以仍旧要文学,文学是现在最紧要的一点,因为将“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一到“武器的艺术”的时候,便正如“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22〕的时候一般,世界上有先例,“徘徊者变成同意者,反对者变成徘徊者”〔23〕了。
 
   
 
   
  〔32〕 山西某炭田夺于英 指一八九四年(光绪二十年)英国福公司攫取山西盂县平定矿权。山东各炭田夺于德,指一八九八年(光绪二十四年)德国政府攫取山东胶济铁路沿线三十里内矿权,次年德商瑞记洋行攫取山东境内五处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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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的问题:为什么不就到“武器的艺术”呢?
 
   
 
   
  〔33〕 月无月无 肥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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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很像“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24〕。但当现在“无产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25〕,这问题是总须起来的,不尽是资产阶级的退兵或反攻的毒计。因为这极彻底而勇猛的主张,同时即含有可疑的萌芽了。那解答只好是这样:因为那边正有“武器的艺术”,所以这边只能“艺术的武器”。
 
   
 
   
  〔34〕 慢藏 意思是财物保管不严。《易•系辞上》:“慢藏诲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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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艺术的武器,实在不过是不得已,是从无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战斗的新梦里去了。但革命的艺术家,也只能以此维持自己的勇气,他只能这样。倘他牺牲了他的艺术,去使理论成为事实,就要怕不成其为革命的艺术家。因此必然的应该坐在无产阶级的阵营中,等待“武器的铁和火”出现。这出现之际,同时拿出“武器的艺术”来。倘那时铁和火的革命者已有一个“闲暇”,能静听他们自叙的功勋,那也就成为一样的战士了。最后的胜利。然而文艺是还是批判不清的,因为社会有许多层,有先进国的史实在;要取目前的例,则《文化批判》已经拖住UptonSinclair〔26〕,《创造月刊》也背了Vigny在“开步走”〔27〕了。
 
   
 
   
  〔35〕 黄神啸吟 《淮南子•览冥训》:“西老折胜,黄神啸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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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迟滞是“语丝派”之所为,给人家扫地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我便将于八时间工作之暇,坐在黑房里,续钞我的《小说旧闻钞》,有几国的文艺也还是要谈的,因为我喜欢。所怕的只是成仿吾们真像符拉特弥尔•伊力支〔28〕一般,居然“获得大众”;那么,他们大约更要飞跃又飞跃,连我也会升到贵族或皇帝阶级里,至少也总得充军到北极圈内去了。译著的书都禁止,自然不待言。
 
   
 
   
  东汉高诱注:“为时〔按指夏桀之时)无法度,黄帝之神伤道之衰,故啸吟而长叹也。”白眚,指西方帝国主义者。眚,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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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现在创造派的革命文学家和无产阶级作家虽然不得已而玩着“艺术的武器”,而有着“武器的艺术”的非革命武学家也玩起这玩意儿来了,有几种笑迷迷的期刊〔29〕便是这。他们自己也不大相信手里的“武器的艺术”了罢。那么,这一种最高的艺术——“武器的艺术”现在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呢?只要寻得到,便知道中国的最近的将来。
 
   
 
   
  〔36〕 关于俄索金州诸矿,见一九○三年十月一日日本大阪《朝日新闻》:“九月三十日天津特电:奉天将军以金州厅、复州、盖平、海龙厅等矿山许请清商出资开采,该清商联络俄国人,自俄国人出资,其权利尽落俄国人之手;故奉天将军近令禁止,俄国领事盛气诘问,奉天将军乃电请外务部,乞与俄国公使开议,以保护矿山权云。”奉天将军,指当时的盛京将军增祺。清商,指买办商人梁显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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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三日,上海。
 
   
 
   
  〔37〕 浙绅某者 指高尔伊,字子衡,浙江杭州人。一九○三年,他借开设宝昌公司承办浙东衢、严、温、处四府矿产之名,暗中以二百五十万两银价将四府矿产全部出卖给意大利惠工公司。同年十月三日,浙江留日学生曾在东京上野三宜亭集会抗议,并发布公开信声讨高尔伊的卖国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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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二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一期。
  〔38〕 教士说法,犹酿巨前 一八九八年到一九○三年间,浙江的台州、处州、衢州、严州等地区,爆发过多次以反对教会为口号的群众反帝斗争,都遭到清政府的残酷镇压。计有一八九八年二月的海门起义,一九○○年七月的诸暨起义、八月的衢州起义、九月的宁海起义,一九○三年六月的宁海、桐庐起义等。前,同灾。
 
 
   
 
   
  〔39〕 服箱 驾车。《诗经•小雅•大东》:“皖彼牵牛,不可以服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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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是鲁迅针对一九二八年初创造社、太阳社对他的批评而写的。当时创造社等的批评和鲁迅的反驳,曾在革命文学阵营内部形成了一次以革命文学问题为中心的论争。这次论争扩大了革命文学运动的影响,促进了文化界对革命文学问题的注意。但创造社、太阳社的某些成员,在试图运用马克思主义原理于中国革命的实际和文艺领域时,出现过严重的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的倾向,对鲁迅作了错误的分析,对他采取了排斥以至无原则的攻击的态度。后来他们改变了排斥鲁迅的立场,与鲁迅共同组织中国左翼作家联盟。
 
 
破恶声论〔1〕
 
 
 
  本根剥丧,神气旁皇,华国将自槁于子孙之攻伐,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狂蛊中于人心,妄行者日昌炽,进毒操刀,若惟恐宗邦之不蚤崩裂,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吾未绝大冀于方来,则思聆知者之心声而相观其内曜。内曜者,破瘰暗者也;心声者,离伪诈者也。人群有是,乃如雷霆发于孟春,而百卉为之萌动,曙色东作,深夜逝矣。惟此亦不大众之祈,而属望止一二士,立之为极,俾众瞻观,则人亦庶乎免沦没;望虽小陋,顾亦留独弦于槁梧〔2〕,仰孤星于秋昊也。使其无是,斯增欷尔。夫外缘来会,惟须弥〔3〕泰岳或不为之摇,此他有情,不能无应。然而厉风过窍,骄阳薄河,受其力者,则咸起损益变易,物性然也。至于有生,应乃愈著,阳气方动,元驹贲焉〔4〕,杪秋之至,鸣虫默焉,习飞蠕动〔5〕,无不以外缘而异其情状者,则以生理然也。若夫人类,首出群伦,其遇外缘而生感动拒受者,虽如他生,然又有其特异;神畅于春,心凝于夏,志沉于萧索,虑肃于伏藏〔6〕。情若迁于时矣,顾时则有所迕拒,天时人事,胥无足易其心,诚于中而有言;反其心者,虽天下皆唱而不与之和。其言也,以充实而不可自已故也,以光曜之发于心故也,以波涛之作于脑故也。是故其声出而天下昭苏,力或伟于天物,震人间世,使之瞿然。瞿然者,向上之权舆〔7〕已。
 
 
   
 
   
  盖惟声发自心,朕归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若其靡然合趣,万喙同鸣,鸣又不揆诸心,仅从人而发若机栝;林籁也,鸟声也,恶浊扰攘,不若此也,此其增悲,盖视寂漠且愈甚矣。而今之中国,则正一寂漠境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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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冯乃超广东南海人,作家,后期创造社成员。“醉眼陶然”,见他在《文化批判》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一月)发表的《艺术与社会生活》:“鲁迅这位老生——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是常从幽暗的酒家的楼头,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世人称许他的好处,只是圆熟的手法一点,然而,他不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他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隐遁主义!好在他不效LATolMstoy变作卑污的说教人。”
 
   
 
   
  乃者诸夏丧乱,外寇乘之,兵燹之下,民救死不给,美人墨面,硕士则赴清之渊;旧念犹存否于后人之胸,虽不可度,顾相观外象,则疲讫卷挛,蛰伏而无动者,固已久矣。洎夫今兹,大势复变,殊异之思,乍诡之物,渐渐入中国,志士多危心〔8〕,亦相率赴欧墨,欲采掇其文化,而纳之宗邦。凡所浴颢气则新绝,凡所遇思潮则新绝,顾环流其营卫〔9〕者,则依然炎黄之血也。荣华在中,厄于肃杀,婴以外物,勃焉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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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托尔斯泰(XAYAZKFS[K\,1828—1910)俄国作家。著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冯乃超在《艺术与社会生活》中曾引用列宁在《列甫•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镜子》中的一段话:“托尔斯泰一方面毫无忌惮地批判资本主义的榨取,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与行政的喜剧的假面,暴露着国富的增大,文化的结果与贫困的增大,劳动大众的痛苦间的矛盾;他方面很愚蠢地劝人不要以暴力反抗罪恶。一方面站在最觉悟的现实主义上,剥去一切的假面;他方面却靦颜做世界最卑污的事——宗教的说教人。”按译文与现在通行的版本不完全相同。
 
   
 
   
  于是苏古掇新,精神贻彻,自既大自我于无意,又复时返顾其旧乡,披厥心而成声,殷若雷霆之起物。梦者自梦,觉者是之,则中国之人,庶赖此数硕士而不殄灭,国人之存者一,中国斯半〔10〕生于是已。虽然,日月逝矣,而寂漠犹未央也。上下求索,阒其无人,不自发中,不见应外,颛蒙〔11〕默止,若存若亡,意者往之见戕贼者深,因将长槁枯而不复菀与,此则可为坠心陨涕者也。顾吾亦知难者则有辞矣。殆谓十余年来,受侮既甚,人士因之渐渐出梦寐,知云何为国,云何为人,急公好义之心萌,独立自存之志固,言议波涌,为作日多。外人之来游者,莫不愕然惊中国维新之捷,内地士夫,则出接异域之文物,效其好尚语言,峨冠短服而步乎大衢,与西人一握为笑,无逊色也。其居内而沐新思潮者,亦胥争提国人之耳,厉声而呼,示以生存二十世纪之国民,当作何状;而聆之者则蔑弗首肯,尽力任事惟恐后,且又日鼓舞之以报章,间协助之以书籍,中之文词,虽诘诎聱牙,难于尽晓,顾究亦输入文明之利器也。倘其革新武备,振起工商,则国之富强,计日可待。豫备时代者今之世,事物胥变易矣,苟起陈死人于垅中而示以状,且将唇惊乎今之论议经营,无不胜于前古,而自憾其身之蚤殒矣,胡寂漠之云云也。若如是,则今之中国,其正一扰攘世哉!世之言何言,人之事何事乎。心声也,内曜也,不可见也。时势既迁,活身之术随变,人虑冻馁,则竞趋于异途,掣维新之衣,用蔽其自私之体,为匠者乃颂斧斤,而谓国弱于农人之有耒耜,事猎者则扬剑铳,而曰民困于渔父之宝网罟;倘其游行欧土,偏学制女子束腰道具之术以归,则再拜贞虫〔12〕而谓之文明,且昌言不纤腰者为野蛮矣。顾使诚匠人诚猎师诚制束腰道具者,斯犹善也,试按其实,乃并方术且非所喻,灵府荒秽,徒炫耀耳食以罔当时。故纵唱者万千,和者亿兆,亦绝不足破人界之荒凉;而鸩毒日投,适益以速中国之隳败,则其增悲,不较寂漠且愈甚与。故今之所贵所望,在有不和众嚣,独具我见之士,洞瞩幽隐,评阝少马文明,弗与妄惑者同其是非,惟向所信是诣,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有从者则任其来,假其投以笑亻马〔13〕,使之孤立于世,亦无慑也。则庶几烛幽暗以天光,发国人之内曜,人各有己,不随风波,而中国亦以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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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这是冯乃超在《艺术与社会生活》中的话:“自从北伐军进出杨子江以来,中国国民革命的一特征,就是大众的政治运动的炽烈化,然而,观察目前的情状,革命的势力在表面上似呈一种停顿的样子,而事实上,社会的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
 
   
 
   
  今者古国胜民〔14〕,素为吾志士所鄙夷不屑道者,则咸入自觉之境矣。披心而其声昭明,精神发扬,渐不为强暴之力谲诈之术之所克制,而中国独何依然寂漠而无声也?岂其道茀不可行,故硕士艰于出世;抑以众拽盈于人耳,莫能闻渊深之心声,则宁缄口而无言耶。嗟夫,观史实之所垂,吾则知先路前驱,而为之辟启廓清者,固必先有其健者矣。顾浊流茫洋,并健者亦以沦没,月无月无华土,凄如荒原,黄神啸吟,种性放失,心声内曜,两不可期已。虽然,事多失于自臧,而一苇之投,望则大于俟他士之造巨筏,吾未绝大冀于方来,则斯论之所由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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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杀人如草不闻声”语见明代沈明臣作《铙歌十章•凯歌》:“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原是歌颂战功的,这里用以指国民党反动派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的血腥罪行。
 
   
 
   
  聚今人之所张主,理而察之,假名之曰类,则其为类之大较二:一曰汝其为国民,一曰汝其为世界人。前者慑以不如是则亡中国,后者慑以不如是则畔文明。寻其立意,虽都无条贯主的,而皆灭人之自我,使之混然不敢自别异,泯于大群,如掩诸色以晦黑,假不随驸,乃即以大群为鞭褂,攻击迫拶,俾之靡聘。往者迫于仇则呼群为之援助,苦于暴主则呼群为之拨除,今之见制于大群,孰有寄之同情与?故民中之有独夫,靶于今日,以独制众者古,而众或反离,以众虐独者今,而不许其抵拒,众昌言自由,而自由之蕉萃孤虚实莫甚焉。人丧其我矣,谁则呼之兴起?顾拽嚣乃方昌狂而未有既也。二类所言,虽或若反,特其灭裂个性也大同。总计言议而举其大端,则甲之说曰,破迷信也,崇侵略也,尽义务也;乙之说曰,同文字也,弃祖国也,尚齐一也,非然者将不足生存于二十世纪。至所持为坚盾以自卫者,则有科学,有适用之事,有进化,有文明,其言尚矣,若不可以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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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见《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我们知道,社会上,一定有一些常识的煽动家,向我们发出嘲笑,他们说:你们既口口声声在革命,何以不去直接行动,却来弄这样咬文嚼字的文学?我们要看出他们的奸诈来;这是他们的退兵计;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
 
   
 
   
  特于科学何物,适用何事,进化之状奈何,文明之谊何解,乃独函胡而不与之明言,甚或操利矛以自陷。嗟夫,根本且动摇矣,其柯叶又何半焉。岂诚其随波弟靡,莫能自主,则姑从于唱喁〔15〕以荧惑人;抑亦自知其小陋,时为饮啖计,不得不假此面具以钓名声于天下耶。名声得而腹腴矣,奈他人之见戕贼何!故病中国今日之扰攘者,则患志士英雄之多而患人之少。志士英雄,非不祥也,顾蒙帼面而不能白心,则神气恶浊,每感人而令之病。奥古斯丁也,托尔斯泰也,约翰卢骚〔16〕也,伟哉其自忏之书,心声之洋溢者也。若其本无有物,徒附丽是宗,辄岸然曰善国善天下,则吾愿先闻其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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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一九二六年,创造社曾发出招股简章,筹集办社资金。一九二七年聘请刘世芳为该社律师。后来,当创造社受到反动当局压迫时,刘世芳曾代表创造社及其出版部登报声明“本社纯系新文艺的集合,本出版部亦纯系发行文艺书报的机关,与任何政治团体从未发生任何关系”,“此后如有诬毁本社及本出版部者决依法起诉以受法律之正当保障”。(见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五日上海《新闻报》)
 
   
 
   
  使其羞白心于人前,则不若伏藏其论议,荡涤秽恶,俾众清明,容性解之竺生〔17〕,以起人之内曜。如是而后,人生之意义庶几明,而个性亦不至沉沦于浊水乎。顾志士英雄不肯也,则惟解析其言,用晓其张主之非是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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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创造社成立初期,成仿吾主张文学“是出自内心的要求,原不必有什么预定的目的”,追求文学的“全”和“美”,存在有“为艺术而艺术”的倾向。一九二六年他参加北伐战争,一九二八年再回到上海,从事“革命文学”运动。所以这里说他是“复活的批评家”,“总算离开守护‘艺术之宫’的职掌”。
 
   
 
   
  破迷信者,于今为烈,不特时腾沸于士人之口,且裒然成巨帙矣。顾胥不先语人以正信;正信不立,又乌从比校而知其迷妄也。夫人在两间,若知识混沌,思虑简陋,斯无论已;倘其不安物质之生活,则自必有形上〔18〕之需求。故吠牾〔19〕之民,见夫凄风烈雨,黑云如盘,奔电时作,则以为因牾罗〔20〕与敌斗,为之栗然生虔敬念。希伯来〔21〕之民,大观天然,怀不思议,则神来之事与接神之术兴,后之宗教,即以萌孽。虽中国志士谓之迷,而吾则谓此乃向上之民,欲离是有限相对之现世,以趣无限绝对之至上者也。人心必有所冯依,非信无以立,宗教之作,不可已矣。顾吾中国,则夙以普崇万物为文化本根,敬天礼地,实与法式,发育张大,整然不紊。覆载〔22〕为之首,而次及于万汇,凡一切睿知义理与邦国家族之制,无不据是为始基焉。效果所著,大莫可名,以是而不轻旧乡,以是而不生阶级;他若虽一卉木竹石,视之均函有神轶性灵,玄义在中,煌财罚渌?爱之溥博,世未见有其匹也。顾民生多艰,是性日薄,洎夫今,乃仅能见诸古人之记录,与气禀未失之农人;求之于士大夫,戛戛乎难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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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获得大众”、“保障最后的胜利”,都见《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成仿吾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以明了的意识努力你的工作,驱逐资产阶级的‘意德沃罗基’在大众中的流毒与影响,获得大众,不断地给他们以勇气,维持他们的自信!莫忘记了,你是站在全战线的一个分野!以真挚的热诚描写在战场所闻见的,农工大众的激烈的悲愤,英勇的行为与胜利的欢喜!这样,你可以保障最后的胜利;你将建立殊勋,你将不愧为一个战士。”
 
   
 
   
  设有人,谓中国人之所崇拜者,不在无形而在实体,不在一宰而在百昌〔23〕,斯其信崇,即为迷妄,则敢问无形一主,何以独为正神?宗教由来,本向上之民所自建,纵对象有多一虚实之别,而足充人心向上之需要则同然。顾瞻百昌,审谛万物,若无不有灵觉妙义焉,此即诗歌也,即美妙也,今世冥通神轶之士之所归也,而中国已于四千载前有之矣;斥此谓之迷,则正信为物将奈何矣。盖浇季士夫,精神窒塞,惟肤薄之功利是尚,躯壳虽存,灵觉且失。于是昧人生有趣神轶之事,天物罗列,不关其心,自惟为稻粱折腰;则执己律人,以他人有信仰为大怪,举丧师辱国之罪,悉以归之,造作言,必尽颠其隐依乃快。不悟墟社稷毁家庙者,征之历史,正多无信仰之士人,而乡曲小民无与。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若夫自谓其言之尤光大者,则有奉科学为圭臬之辈,稍耳物质之说,即曰:“磷,元素之一也;不为鬼火。”略翻生理之书,即曰:“人体,细胞所合成也;安有灵魂?”知识未能周,而辄欲以所拾质力〔24〕杂说之至浅而多谬者,解释万事。不思事理神轶变化,决不为理科入门一册之所范围,依此攻彼,不亦操〔25〕乎。夫欲以科学为宗教者,欧西则固有人矣,德之学者黑格尔〔26〕,研究官品〔27〕,终立一元之说,其于宗教,则谓当别立理性之神祠,以奉十九世纪三位一体之真者。三位云何?诚善美也。顾仍奉行仪式,俾人易知执着现世,而求精进。至尼导〔28〕氏,则刺取达尔文进化之说,掊击景教〔29〕,别说超人。虽云据科学为根,而宗教与幻想之臭味不脱,则其张主,特为易信仰,而非灭信仰昭然矣。顾迄今兹,犹不昌大。盖以科学所底,不极精深,揭是以招众生,聆之者则未能满志;惟首唱之士,其思虑学术志行,大都博大渊邃,勇猛坚贞,纵迕时人不惧,才士也夫!观于此,则惟酒食是仪,他无执持,而妄欲夺人之崇信者,虽有元素细胞,为之甲胄,顾其违妄而无当于事理,已可弗繁言而解矣。吾不知耳其论者,何尚顶礼而赞颂之也。虽然,前此所陈,则犹其上尔;更数污下,乃有以毁伽兰为专务者。国民既觉,学事当兴,而志士多贫穷,富人则往往吝啬,救国不可缓,计惟有占祠庙以教子弟;于是先破迷信,次乃毁击像偶,自为其酋,聘一教师,使总一切,而学校立。夫佛教崇高,凡有识者所同可,何怨于震旦〔30〕,而汲汲灭其法。若谓无功于民,则当先自省民德之堕落;欲与挽救,方昌大之不暇,胡毁裂也。况学校之在中国,乃何状乎?教师常寡学,虽西学之肤浅者不'',徒作新态,用惑乱人。讲古史则有黄帝之伐某尤〔31〕,国字且不周识矣;言地理则云地球常破,顾亦可以修复,大地实体与地球模型且不能判矣。学生得此,则以增骄,自命中国桢干,未治一事,而兀傲过于开国元老;顾志操特卑下,所希仅在科名,赖以立将来之中国,岌岌哉!迩来桑门〔32〕虽衰退,然校诸学生,其清净远矣。若在南方,乃更有一意于禁止赛会之志士。农人耕稼,岁几无休时,递得余闲,则有报赛,举酒自劳,洁牲酬神,精神体质,两愉悦也。号志士者起,乃谓乡人事此,足以丧财费时,奔走号呼,力施遏止,而钩其财帛为公用。嗟夫,自未破迷信以来,生财之道,固未有捷于此者矣。夫使人元气瘰浊,性如沉鞠;或灵明已亏,沦溺嗜欲,斯已耳;倘其朴素之民,厥心纯白,则劳作终岁,必求一扬其精神。故农则年答大戬于天,自亦蒙庥而大嵩,稍息心体,备更服劳。今并此而止之,是使学轭下之牛马也,人不能堪,必别有所以发泄者矣。况乎自慰之事,他人不当犯干,诗人朗咏以写心,虽暴主不相犯也;舞人屈申以舒体,虽暴主不相犯也;农人之慰,而志士犯之,则志士之祸;烈于暴主远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33〕至于细流,乃尚万别。举其大略,首有嘲神话者,总希腊埃及印度,咸与诽笑,谓足作解颐之具。夫神话之作,本于古民,睹天物之奇觚〔34〕,则逞神思而施以人化,想出古异,乍诡可观,虽信之失当,而嘲之则大惑也。太古之民,神思如是,为后人者,当若何惊异瑰大之;矧欧西艺文,多蒙其泽,思想文术,赖是而庄严美妙者,不知几何。倘欲究西国人文,治此则其首事,盖不知神话,即莫由解其艺文,暗艺文者,于内部文明何获焉。若谓埃及以迷信亡,举彼上古文明,胥加呵斥,则竖子之见,古今之别,且不能知者,虽一哂可靳之矣。复次乃有借口科学,怀疑于中国古然之神龙者,按其由来,实在拾外人之余唾。彼徒除利力而外,无蕴于中,见中国式微,则虽一石一华,亦加轻薄,于是吹索抉剔,以动物学之定理,断神龙为必无。夫龙之为物,本吾古民神思所创造,例以动物学,则既自白其愚矣,而华土同人,贩此又何为者?抑国民有是,非特无足愧恧已也,神思美富,益可自扬。古则有印度希腊,近之则东欧与北欧诸邦,神话古传以至神物重言〔35〕之丰,他国莫与并,而民性亦瑰奇渊雅,甲天下焉,吾未见其为世诟病也。惟不能自造神话神物,而贩诸殊方,则念古民神思之穷,有足谓。嗟乎,龙为国徽,而加之谤,旧物将不存于世矣!顾俄罗斯枳首之鹰,英吉利人立之兽〔36〕,独不蒙垢者,则以国势异也。科学为之被,利力实其心,若尔人者,其可与庄语乎,直唾之耳。且今者更将创天下古今未闻之事,定宗教以强中国人之信奉矣,心夺于人,信不繇己,然此破迷信之志士,则正敕定正信教宗之健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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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表现主义二十世纪初流行于德国和奥地利的资产阶级文艺流派。它对资本主义黑暗现实带有盲目的反抗情绪;强调表现自我感受,认为主观是唯一真实,漠视现实生活,反对艺术的自的性,是帝国主义时期资产阶级文化危机的反映。
 
   
 
   
  崇侵略者类有机,兽性其上也,最有奴子性,中国志士何隶乎?夫古民惟群,后乃成国,分画疆界,生长于斯,使其用天之宜,食地之利,借自力以善生事,辑睦而不相攻,此盖至善,亦非不能也。人类顾由防,乃在微生,自虫蛆虎豹猿狖以至今日,古性伏中,时复显露,于是有嗜杀戮侵略之事,夺土地子女玉泉以厌野心;而间恤人言,则造作诸美名以自盖,历时既久,入人者深,众遂渐不知所由来,性偕习而俱变,虽哲人硕士,染秽恶焉。如俄罗斯什赫〔37〕诸邦,夙有一切斯拉夫主义〔38〕,居高位者,抱而动定,惟不溥及农人间,顾思士诗人,则熏染于心,虽瑰意鸿思不能涤。其所谓爱国,大都不以艺文思理,足为人类荣华者是尚,惟援甲兵剑戟之精锐,获地杀人之众多,喋喋为宗国晖光。至于近世,则知别有天识在人,虎狼之行,非其首事,而此风为稍杀。特在下士,未能脱也,识者有忧之,于是恶兵如蛇蝎,而大呼平和于人间,其声亦震心曲,豫言者托尔斯泰其一也。其言谓人生之至可贵者,莫如自食力而生活,侵掠攻夺,足为大禁,下民无不乐平和,而在上者乃爱喋血,驱之出战,丧人民元〔39〕,于是家室不完,无庇者遍全国,民失其所,政家之罪也。何以药之?莫如不奉命。令出征而士不集,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令捕治而吏不集,亦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独夫孤立于上,而臣仆不听命于下,则天下治矣。然平议以为非是,载使全俄朝如是,敌军则可以夕至,民朝弃戈矛于足次,迨夕则失其土田,流离散亡,烈于前此。故其所言,为理想诚善,而见诸事实,乃佛戾初志远矣。第此犹曰仅揆之利害之言也,察人类之不齐,亦当悟斯言之非至。夫人历进化之道途,其度则大有差等,或留蛆虫性,或猿狙性,纵越万祀,不能大同。即同矣,见一异者,而全群之治立败,民性柔和,既如乳羔,则一狼入其牧场,能杀之使无遗孑,及是时而求保障,悔迟莫矣。是故嗜杀戮攻夺,思廓其国威于天下者,兽性之爱国也,人欲超禽虫,则不当慕其思。顾战争绝迹,平和永存,乃又须迟之人类灭尽,大地崩离以后;则甲兵之寿,盖又与人类同终始者已。然此特所以自捍卫,辟虎狼也,不假之为爪牙,以残食世之小弱,令兵为人用,而不强人为兵奴,人知此义,乃庶可与语武事,而不至为两间大厉也与。虽然,察我中国,则世之论者,殆皆非也,云爱国者有人,崇武士者有人,而其志特甚犷野,托体文化,口则作肉攫之鸣,假使傅以爪牙,若余勇犹可以蹂躏大地,此其为性,狞暴甚矣,顾亦不可谥之兽性。何以言之?曰诚于中而外见者,得二事焉,兽性爱国者之所无也。二事云何?则一曰崇强国,次曰侮胜民。盖兽性爱国之士,必生于强大之邦,势力盛强,威足以凌天下,则孤尊自国,蔑视异方,执进化留良之言,攻小弱以逞欲,非混一寰宇,异种悉为其臣仆不慊也。然中国则何如国矣,民乐耕稼,轻去其乡,上而好远功,在野者辄怨怼,凡所自诩,乃在文明之光华美大,而不借暴力以凌四夷,宝爱平和,天下鲜有。惟晏安长久,防卫日弛,虎狼突来,民乃涂炭。第此非吾民罪也,恶喋血,恶杀人,不忍别离,安于劳作,人之性则如是。倘使举天下之习同中国,犹托尔斯泰之所言,则大地之上,虽种族繁多,邦国殊别,而此疆尔界,执守不相侵,历万世无乱离焉可也。兽性者起,而平和之民始大骇,日夕岌岌,若不能存,苟不斥去之,固无以自生活;然此亦惟驱之适旧乡,而不自反于兽性,况其戴牙角以戕贼小弱孤露者乎。而吾志士弗念也,举世滔滔,颂美侵略,暴俄强德,向往之如慕乐园,至受厄无告如印度波兰之民,则以冰寒之言嘲其陨落。夫吾华土之苦于强暴,亦已久矣,未至陈尸,鸷鸟先集,丧地不足,益以金资,而人亦为之寒饿野死。而今而后,所当有利兵坚盾,环卫其身,毋俾封豕长蛇,荐食上国〔40〕;然此则所以自卫而已,非效侵略者之行,非将以侵略人也。不尚侵略者何?曰反诸己也,兽性者之敌也。至于波兰印度,乃华土同病之邦矣,波兰虽素不相往来,顾其民多情愫,爱自繇,凡人之有情愫宝自繇者,胥爱其国为二事征象,盖人不乐为皂隶,则孰能不眷慕悲悼之。印度则交通自古,贻我大祥,思想信仰道德艺文,无不蒙贶,虽兄弟眷属,何以加之。使二国而危者,吾当为之抑郁,二国而陨,吾当为之号*G,无祸则上祷于天,俾与吾华土同其无极。今志士奈何独不念之,谓自取其殃而加之谤,岂其屡蒙兵火,久匍伏于强暴者之足下,则旧性失,同情漓,灵台〔41〕之中,满以势利,因迷谬亡识而为此与!故总度今日佳兵之士,自屈于强暴久,因渐成奴子之性,忘本来而崇侵略者最下;人云亦云,不持自见者上也。间亦有不隶二类,而偶反其未为人类前之性者,吾尝一二见于诗歌,其大旨在援德皇威廉二世黄祸之说〔42〕以自豪,厉声而嗥,欲毁伦敦而覆罗马;巴黎一地,则以供淫游焉。倡黄祸者,虽拟黄人以兽,顾其烈则未至于此矣。今兹敢告华土壮者曰,勇健有力,果毅不怯斗,固人生宜有事,特此则以自臧,而非用以搏噬无辜之国。使其自树既固,有余勇焉,则当如波兰武士贝谟〔43〕之辅匈加利,英吉利诗人裴伦〔44〕之助希腊,为自繇张其元气,颠仆压制,去诸两间,凡有危邦,咸与扶掖,先起友国,次及其他,令人间世,自繇具足,眈眈皙种,失其臣奴,则黄祸始以实现。若夫今日,其可收艳羡强暴之心,而说自卫之要矣。乌乎,吾华土亦一受侵略之国也,而不自省也乎。(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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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踏踏主义通称达达主义,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流行于瑞士、美国、法国的资产阶级文艺流派。它反对艺术规律,否定语言、形象的思想意义,以梦呓、混乱的语言、怪诞荒谬的形象表现不可思议的事物,是当时青年一代恐慌、狂乱的精神状态的反映。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八年十二月五日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河南》月刊第八期,署名迅行。原为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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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文化批判》月刊,创造社的理论性刊物。一九二八年一月创行,共出五期。在创刊号上载有成仿吾的《祝辞》。李初梨,四川江津人,文艺评论家,后期创造社成员。这里是指他的《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一文。其中说:“无产阶级文学的作家,不一定要出自无产阶级,而无产阶级的出身者,不一定会产生出无产阶级文学。”又说:“无产阶级文学是:为完成他主体阶级的历史的使命,不是以观照的——表现的态度,而以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产生出来的一种的斗争的文学。”
 
   
 
   
  〔2〕 槁梧 古琴。《庄子•德充符》:“据槁梧而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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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发表署名甘人的《中国新文学的将来与其自己的认识》中有“鲁迅……是我们时代的作者”的话;李初梨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中加以反对说:“我要问甘人君,鲁迅究竟是第几阶级的人,他写的又是第几阶级的文学?他所曾诚实地发表过的,又是第几阶级的人民的痛苦?‘我们的时代’,又是第几阶级的时代?甘人君对于‘中国新文艺的将来与其自己’简直毫不认识。”
 
   
 
   
  〔3〕 须弥 梵文Sumeru音译的不确切的略称,意为“妙高”,古印度神话和佛教传说中的大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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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这段引文见成仿吾《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
 
   
 
   
  〔4〕 元驹贲焉 《大戴礼•夏小正》:“十二月,元驹贲。”北周卢辩注:元驹“蚁也。贲者走于地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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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成仿吾在《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中评论早期创造社时说:“它的诸作家以他们的反抗的精神,以他们的新鲜的作风,四五年之内在文学界养成了一种独创的精神,对一般青年给与了不少的激刺。他们指导了文学革命的方针,率先走向前去,他们扫荡了一切假的文艺批评,他们驱逐了一些蹩脚的翻译。他们对于旧思想与旧文学的否定最为完全,他们以真挚的热诚与批判的态度为全文学运动奋斗。”而在展望“文学革命今后的进展”时又说:“我们如果还挑起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的责任起来,我们还得再把自己否定一遍(否定的否定),我们要努力获得阶级意识,我们要使得我们的媒质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我们要以农工大众为我们的对象。”
  〔5〕 习飞蠕动 昆虫的飞行爬动。《淮南子•原道训》:“跂行喙息,习飞蠕动,待而后朱,莫知其德。”
 
 
   
 
   
  〔6〕 萧索 指秋季。宋代范仲淹《恨赋》:“秋日萧索,浮云无光。”伏藏,指冬季。汉代伏胜《尚书大传》:“北方者何也?伏方也。伏方也者,万物之方伏。物之方伏,则何以为之冬?冬者中也,中也者,物方藏于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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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的动机。看他是‘为文学而革命’,还是‘为革命而文学’。”
 
   
 
   
  〔7〕 权舆 《诗经•秦风•权舆》:“于嗟乎,不承权舆。”毛传:“权舆,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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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第四阶级即无产阶级。过去外国历史家曾把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法国社会分为三个阶级(应译“等级”)。第一阶级:国王;第二阶级:僧侣和贵族;第三阶级:当时的被统治阶级,其中包括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工人、农民等。后来又有人把工人阶级称为第四阶级。这是一种不科学的说法。
 
   
 
   
  〔8〕 危心 心怀畏惧的意思。《孟子•尽心上》:“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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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有产者既利用一切艺术为他的支配工具,那么文学当然为无产者的重要的战野。所以我们的作家,是‘为革命而文学’,不是‘为文学而革命’,我们的作品,是‘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
 
   
 
   
  〔9〕 营卫 即荣卫。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四:“荣,大血管也。卫,微丝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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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这是张定璜的话,见《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七、八期(一九二五年一月)连载的《鲁迅先生》一文:“鲁迅先生的医究竟学到了怎样一个境地,曾经进过解剖室没有,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他有三个特色,那也是老于手术富于经验的医生的特色,第一个,冷静,第二个,还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
 
   
 
   
  〔10〕 半 同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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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奥伏赫变”德语音译,现通译为“扬弃”。
 
   
 
   
  〔11〕 颛蒙 愚昧。汉代扬雄《法言•学行》:“天降生民,倥侗颛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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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成仿吾在《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一月)《〈呐喊〉的评论》中,将《呐喊》中的小说分为“再现的”和“表现的”两类。认为前者“平凡”“庸俗”,是作者“失败的地方”,而后者如《端午节》,“表现方法恰与我的几个朋友的作风相同”,“作者由他那想表现自我的努力,与我们接近了”。
 
   
 
   
  〔12〕 贞虫 《淮南子•原道训》:“……蚊蛲贞虫,蠕动跂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汉代高诱注:“贞虫,细腰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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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见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推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九页,一九七二年五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13〕 亻马 同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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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这两句话的出处待查。
 
   
 
   
  〔14〕 胜民 被征服国家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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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参看本篇注〔6〕。苏秦,战国时期的纵横家,曾游说齐、楚、燕、赵、韩、魏六国联合抗秦。
 
   
 
   
  〔15〕 从于唱喁 随声附和的意思。《庄子•齐物论》:“前者唱于,后者唱喁。”于,同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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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有人说:无产阶级文学,是无产者自身写出的文学。不是。因为无产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他写出来的,仍是一些有产者文学。”
 
   
 
   
  〔16〕 奥古斯丁(A.Augustinus,354—430)古迦太基国(今突尼斯)的神学者,基督教主教,著有《天主之城》等。托尔斯泰(I.J.LMNOLP,1828—1910),俄国作家。著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约翰卢骚(J.J.Rousseau,1712—1778),通译让•雅克•卢梭,法国启蒙思想家,著有《社会契约论》、《爱弥儿》等。他们都著有自传性的《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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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UptonSinclair辛克莱(1878—1968),美国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屠场》、《石炭王》、《世界末日》等。《文化批判》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二月)曾刊载辛克莱《拜金艺术(艺术之经济学的研究)》的摘译,译者冯乃超在译文的前言中说:辛克莱“和我们站着同一的立脚地来阐明艺术与社会阶级的关系,……他不特喝破了艺术的阶级性,而且阐明了今后的艺术的方向”。
 
   
 
   
  〔17〕 性解 天才,这个词来自严复译述的《天演论》。竺生,同笃生,涌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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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Vigny维尼(1797—1863),法国消极浪漫主义诗人。著有《上古和近代诗集》、《命运集》等。《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五、七、八、九各期曾连载穆木天的论文《维尼及其诗歌》。“开步走”,是成仿吾《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一文中的话:“开步走,向那龌龊的农工大众!”
 
   
 
   
  〔18〕 形上 指精神。《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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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符拉特弥尔•伊力支即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
 
   
 
   
  〔19〕 吠牾 或译韦陀,印度最古的宗教、哲学、文学经典名,这里借指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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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指国民党反动派当时所办的一些刊物如《新生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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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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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命咖啡店的革命底广告式文字,〔2〕昨天在报章上看到了,仗着第四个“有闲”,先抄一段在下面:“……但是读者们,我却发现了这样一家我们所理想的乐园,我一共去了两次,我在那里遇见了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龚冰庐,鲁迅,郁达夫等。并且认识了孟超,潘汉年,叶灵凤等,他们有的在那里高谈着他们的主张,有的在那里默默沉思,我在那里领会到不少教益呢。……”
 
   
 
   
  〔20〕 因牾罗 印度神话中的雷神,又是佛教中最高的神“帝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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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想洋楼高耸,前临阔街,门口是晶光闪灼的玻璃招牌,楼上是“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或则高谈,或则沉思,面前是一大杯热气蒸腾的无产阶级咖啡,远处是许许多多“龌龊的农工大众”〔3〕,他们喝着,想着,谈着,指导着,获得着,那是,倒也实在是“理想的乐园”。
 
   
 
   
  〔21〕 希伯来 犹太民族的又一名称,相传公元前一千多年,在民族领袖摩西的领率下,从埃及归巴勒斯坦建国。希伯来人的典籍《旧约全书》,包括文学作品、历史传说以及有关宗教的传说等,后来成为基督教《圣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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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况既喝咖啡,又领“教益”呢?上海滩上,一举两得的买卖本来多。大如弄几本杂志,便算革命;小如买多少钱书籍,即赠送真丝光袜或请吃冰淇淋——虽然我至今还猜不透那些惠顾的人们,究竟是意在看书呢,还是要穿丝光袜。至于咖啡店,先前只听说不过可以兼看舞女,使女,“以饱眼福”罢了。谁料这回竟是“名人”,给人“教益”,还演“高谈”“沉思”种种好玩的把戏,那简直是现实的乐园了。但我又有几句声明——就是:这样的咖啡店里,我没有上去过,那一位作者所“遇见”的,又是别一人。因为:一,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4〕),不喜欢,还是绿茶好。二,我要抄“小说旧闻”之类,无暇享受这样乐园的清福。三,这样的乐园,我是不敢上去的,革命文学家,要年青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5〕辈,这才是天生的文豪,乐园的材料;如我者,在《战线》上就宣布过一条“满口黄牙”〔6〕的罪状,到那里去高谈,岂不亵渎了“无产阶级文学”么?还有四,则即使我要上去,也怕走不到,至多,只能在店后门远处彷徨彷徨,嗅嗅咖啡渣的气息罢了。你看这里面不很有些在前线的文豪么,我却是“落伍者”,决不会坐在一屋子里的。
 
   
 
   
  〔22〕 覆载 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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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都是真话。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7〕,说是躲在酒坛的后面。这事的然否我不谈。现在所要声明的,只是这乐园中我没有去,也不想去,并非躲在咖啡杯后面在骗人。
 
   
 
   
  〔23〕 百昌 万物。《庄子•在宥》:“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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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另外有一个鲁迅时,我登了一篇启事,“革命文学家”就挖苦了。〔8〕但现在仍要自己出手来做一回,一者因为我不是咖啡,不愿意在革命店里做装点;二是我没有创造社那么阔,有一点事就一个律师,两个律师。
 
   
 
   
  〔24〕 质力 指化学、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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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日。
 
   
 
   
  〔25〕 操 通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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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三期郁达夫的《革命广告》之后,题作《鲁迅附记》,收入本书时改为现题。
 
   
 
   
  〔26〕 黑格尔(E.H.Haeckel,1834—1919) 通译海克尔,德国生物学家。著有《宇宙之谜》、《人类发展史》、《作为宗教和科学之间的钮带的一元论》等。他主张科学与宗教结成联盟,建立“一元论的宗教”,在“理性的宫殿”里供奉真、善、美三位一体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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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指一九二八年八月八日《申报》所载的《“上海珈琲”》,作者署名慎之。
 
   
 
   
  〔27〕 官品 指生物。严复在《天演论•能实》的按语中说:“有生者如人禽虫鱼鸟木之属,为有官之物,是名官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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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龌龊的农工大众”这是成仿吾的话。他在《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期(载一九二八年二月)发表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中说:“克服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的根性,把你的背对向那将被奥伏赫变的阶级,开步走,向那龌龊的农工大众!”
 
   
 
   
  〔28〕 尼导(F.Nietzsche,1844—1900) 通译尼采,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和超人哲学的鼓吹者。著有《札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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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时代错误”成仿吾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七年一月)发表的《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中,说当时的文学出版物“在创作上是时代错误的趣味的高调,在评论上是狂妄的瞎说的乱响”。
 
   
 
   
  〔29〕 景教 基督教的一支,又称聂斯托利派,唐太宗旯劬拍辏ǎ叮常担┐胛?国,称为景教。这里泛指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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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潘汉年(1906—1977)江苏宜兴人,作家。叶灵凤(1904—1975),江苏南京人,作家、画家。他们都曾参加创造社。
 
   
 
   
  〔30〕 震旦 古代印度对中国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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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满口黄牙”《流沙》第三期(一九二八年四月十五日)刊有署名心光的《鲁迅在上海》一文,其中攻击鲁迅说:“你看他近来在‘华盖’之下哼出了一声‘醉眼中的朦胧’来了。但他在这篇文章里消极的没有指摘出成仿吾等的错误,积极的他自己又不屑替我们青年指出一条出路来,他看见旁人的努力他就妒忌,他只是露出满口黄牙在那里冷笑。”
 
   
 
   
  〔31〕 黄帝之伐某尤 据《山海经•大荒北经》:“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遂杀蚩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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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叶灵凤的画,载于上海《戈壁》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参看本卷第124页注〔12〕。
  〔32〕 桑门 佛家语,梵语sramana的略称,通译沙门,即出家修道的佛教徒。
 
 
   
 
   
  〔33〕 乱之上也,治之下也 《庄子•天下》:“墨翟禽滑岚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矫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清代郭庆藩《集释》引郭象注云:“乱莫大于逆物而伤性也。”“任众适性为上,今墨反之,故为下。”又引成玄英疏云:“墨子之道,逆物伤性,故是治化之下术,荒乱之上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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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指收入本书的《在上海的鲁迅启事》。“革命文学家”,指潘汉年。他在《战线》周刊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二日)的《假鲁迅与真鲁迅》中,挖苦鲁迅的启事说:“那位少老先生,看中鲁迅的名字有如此魔力,所以在曼殊和尚坟旁M女(士)面前,题下这个‘鲁迅游杭吊老友’的玩意儿,现在上海的鲁迅偏偏来一个启事……这一来岂不是明明白白叫以后要乞教或见访的女士们,认清本店老牌,只此一家,并无分出了吗?虽然上海的鲁迅启事,没有那个大舞台对过天晓得所悬那玩意儿强硬,至少也使得我们那位‘本姓周或不姓周,而要姓周’的另一个鲁迅要显着原形哆嗦而发抖!这才是假关公碰到真关公,假鲁迅遇着真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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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奇觚 《急就篇》卷一:“急就奇觚与众异。”原指奇书,这里是奇异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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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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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重言 指传说。《庄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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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代的纪念碑底的文章,文坛上不常有;即有之,也什九是大部的著作。以一篇短的小说而成为时代精神所居的大宫阙者,是极其少见的。
 
  〔36〕 枳首之鹰 双头鹰,沙皇俄国的国徽。人立之兽,两只相对直立的狮子,英国国徽。
 
 
  〔37〕 什赫 即波希米亚,现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的一部分。
 
 
   
 
   
  〔38〕 一切斯拉夫主义 即泛斯拉夫主义,形成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是俄国沙皇政府提出的要求各斯拉夫民族统一于沙皇制度之下的反动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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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至今,在巍峨灿烂的巨大的纪念碑底的文学之旁,短篇小说也依然有着存在的充足的权利。不但巨细高低,相依为命,也譬如身入大伽蓝中,但见全体非常宏丽,眩人眼睛,令观者心神飞越,而细看一雕阑一画础,虽然细小,所得却更为分明,再以此推及全体,感受遂愈加切实,因此那些终于为人所注重了。
 
   
 
   
  〔39〕 丧人民元 丧害人民的生命。《孟子•滕文公下》:“勇士不忘丧其元。”汉代赵岐注:“元,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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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现在的环境中,人们忙于生活,无暇来看长篇,自然也是短篇小说的繁生的很大原因之一。只顷刻间,而仍可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用数顷刻,遂知种种作风,种种作者,种种所写的人和物和事状,所得也颇不少的。而便捷,易成,取巧……这些原因还在外。
  〔40〕 封豕长蛇,荐食上国 《左传》定公四年:“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封豕,大野猪。荐,屡次。
 
 
   
 
   
  〔41〕 灵台 心。《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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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于世界所有的大部杰作很少译本,翻译短篇小说的却特别的多者,原因大约也为此。我们——译者的汇印这书,则原因就在此。贪图用力少,绍介多,有些不肯用尽呆气力的坏处,是自问恐怕也在所不免的。但也有一点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的近于不坏的意思。还有,是要将零星的小品,聚在一本里,可以较不容易于散亡。我们——译者,都是一面学习,一面试做的人,虽于这一点小事,力量也还很不够,选的不当和译的错误,想来是一定不免的。我们愿受读者和批评者的指正。
 
   
 
   
  〔42〕 威廉二世(Wilhelm Ⅱ,1859—1941) 德意志帝国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祸首。他曾于一八九五年绘制一幅“黄祸的素描”,题词为“欧洲各国人民,保卫你们最神圣的财富!”向王公、贵族和外国的国家首脑散发;一九○七年又说:“‘黄祸’——这是我早就认识到的一种危险。实际上创造‘黄祸’这个名词的人就是我”(见戴维斯:《我所认识的德皇》,一九一八年伦敦出版)。黄祸之说,十九世纪末兴起于西方,盛行于二十世纪初。它宣称中国、日本等黄种民族的崛起,是威胁欧美生存的祸害,为西方帝国主义对东方的奴役、掠夺制造舆论。辛亥革命前,中国资产阶级革命派的一些刊物常援引黄祸之说来鼓动“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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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朝花社同人识。
 
   
 
   
  〔43〕 贝谟(J.Bem,1795—1850) 通译贝姆,波兰将军。一八三○年十一月波兰反抗沙俄、争取民族独立的起义领导人之一。失败后逃亡国外,参加了一八四八年维也纳武装起义和一八四九年匈牙利民族解放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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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四月出版的《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一)》。
 
   
 
   
  〔44〕 裴伦(G.G.Byron,1788—1824) 通译拜伦,英国诗人。一八二三年参加希腊的民族独立战争。著有长诗《恰尔德•哈罗德游记》、《唐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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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是鲁迅和柔石等创立的朝花社的出版物之一,分《奇剑及其他》和《在沙漠上》两集,收入比利时、捷克、法国、匈牙利、俄国和苏联、犹太、南斯拉夫、西班牙等国家和民族的短篇小说二十四篇。
  
《越铎》出世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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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的变迁
  
  于越〔2〕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3〕后先络驿,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4〕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5〕坚确慷慨之志,力作治生,绰然足以自理。世俗递降,精气播迁,则渐专实利而轻思理,乐安谧而远武术,鸷夷乘之,爰忽颠陨,全发之士,系踵蹈渊,而黄神啸吟,民不再振。辫发胡服之虏,旃裘引弓之民,翔步于无余〔6〕之旧疆者盖二百余年矣。已而思士笃生,上通帝旨,转轮〔7〕之说,弥沦大区,国士桓桓〔8〕,则首举义旗于鄂。诸出响应,涛起风从,华夏故物,光复太半,东南大府,亦赫然归其主人。越人于是得三大自由〔9〕,以更生于越,索虏〔10〕则负无量罪恶,以底于亡。民气彭张,天日腾笑,孰善赞颂,庶猗伟之声,将充宙合矣。顾专制久长,鼎镬为政,以聚敛穷其膏髓,以禁令制其讥平,瘠弱槁枯,为日滋永,桎梏顿解,卷挛尚多,民声寂寥,群志幽轶,岂以为匹夫无与于天下,尚如戴朔北之虏也。共和之治,人仔于肩,同为主人,有殊台隶〔11〕。前此罪恶,既咸以归索虏,索虏不克负荷,俱以陨落矣。继自今而天下兴亡,庶人有责,使更不同力合作,为华土谋,复见瘠弱槁枯,一如往日,则番番良士〔12〕,其又将谁咎耶?是故侪伦则念之矣,独立战始,且垂七旬,智者竭虑,勇士效命,而吾侪庶士,坐观其成,傥不尽一得之愚,殆自放于国民之外。爰立斯报,就商同胞,举文宣意,希翼治化。纾自由之言议,尽个人之天权,促共和之进行,尺政治之得失,发社会之蒙覆,振勇毅之精神。灌输真知,扬表方物,凡有知是,贡其颛愚,力小愿宏,企于改进。不欲守口,任华土更归寂寞,复自负无量罪恶,以续前尘;庶几闻者戒勉,收效毫厘,而吾人公民之责,亦借以尽其什一。猗此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鸷夷纵虐,民生槁枯,今者解除,义当兴作,用报古先哲人征营治理之业。唯专制永长,昭苏非易,况复神驰白水,孰眷旧乡,返顾高丘,正哀无女。〔13〕呜呼,此《越铎》之所由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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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墨都不满于现状,要加以改革,但那第一步,是在说动人主,而那用以压服人主的家伙,则都是“天”〔2〕。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3〕。“儒者,柔也”〔4〕,当然不会危险的。惟侠老实,所以墨者的末流,至于以“死”〔5〕为终极的目的。到后来,真老实的逐渐死完,止留下取巧的侠,汉的大侠,就已和公侯权贵相馈赠,〔6〕以备危急时来作护符之用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绍兴《越铎日报》创刊号,署名黄棘。原无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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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7〕,“乱”之和“犯”,决不是“叛”,不过闹点小乱子而已,而况有权贵如“五侯”〔8〕者在。
 
   
 
   
  《越铎》,即《越铎日报》,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由越社创办于绍兴。一九二七年三月停刊。早期曾得到鲁迅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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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侠”字渐消,强盗起了,但也是侠之流,他们的旗帜是“替天行道”。他们所反对的是奸臣,不是天子,他们所打劫的是平民,不是将相。李逵劫法场〔9〕时,抡起板斧来排头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10〕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
 
   
 
   
  〔2〕 于越 晋代贺循《会稽土地记》:“少康封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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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洲入关,中国渐被压服了,连有“侠气”的人,也不敢再起盗心,不敢指斥奸臣,不敢直接为天子效力,于是跟一个好官员或钦差大臣,给他保镳,替他捕盗,一部《施公案》〔11〕,也说得很分明,还有《彭公案》〔12〕,《七侠五义》〔13〕之流,至今没有穷尽。他们出身清白,连先前也并无坏处,虽在钦差之下,究居平民之上,对一方面固然必须听命,对别方面还是大可逞雄,安全之度增多了,奴性也跟着加足。
 
   
 
   
  〔3〕 海岳精液,善生俊异 晋代虞预《会稽典录•朱育》:“(虞)翻对曰:‘夫会稽上应牵牛之宿,下有少阳之位。……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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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为盗要被官兵所打,捕盗也要被强盗所打,要十分安全的侠客,是觉得都不妥当的,于是有流氓。和尚喝酒他来打,男女通奸他来捉,私娼私贩他来凌辱,为的是维持风化;乡下人不懂租界章程他来欺侮,为的是看不起无知;剪发女人他来嘲骂,社会改革者他来憎恶,为的是宝爱秩序。但后面是传统的靠山,对手又都非浩荡的强敌,他就在其间横行过去。现在的小说,还没有写出这一种典型的书,惟《九尾龟》〔14〕中的章秋谷,以为他给妓女吃苦,是因为她要敲人们竹杠,所以给以惩罚之类的叙述,约略近之。
 
   
 
   
  〔4〕 大禹 亦称夏禹,我国古代夏后氏部落的领袖,夏朝的建立者,以治平洪水为后人传颂。《史记•夏本纪》:禹东巡“至于会稽而崩”,葬会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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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现状再降下去,大概这一流人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我在等候“革命文学家”张资平〔15〕“氏”的近作。
 
   
 
   
  〔5〕 勾践 春秋末年越国国君。他被吴国打败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终于战胜了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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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一月一日上海《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6〕 无余 传说是越国的始祖。汉代赵煜《吴越春秋》卷六:“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绝祀,乃封其庶子于越,号曰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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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天”指儒、墨两家著作中的所谓“天命”、“天意”。如《论语•季氏》:“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墨子•天志》:“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
 
   
 
   
  〔7〕 转轮 意即变革。原为佛家语,即转法轮,《法华文句》:“转佛心中化他之法,度入他心,名转法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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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他的言行,经他的弟子及后学辑入《墨子》一书。墨子之徒多尚武。他死后,他的学派起分化,以宋钘,许行等为代表的正统派,到秦汉时演化成为游侠。
 
   
 
   
  〔8〕 桓桓 威武的样子。《诗经•周颂•桓》:“桓桓武王,保有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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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儒者,柔也”见许慎《说文解字》:“儒者,柔也,术士之称。”
 
   
 
   
  〔9〕 三大自由 指孙中山所说的“人民之集会自由、出版自由、思想自由”(见《民权初步•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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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死”指游侠中流行的所谓“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见《史记•游侠列传》)的一种侠义精神。这些游侠往往为某些权贵所豢养。“士为知己者死”,就是他们的道德观念。
 
   
 
   
  〔10〕 索虏 原是南北朝时南朝对北朝的蔑称,《资治通鉴•魏纪》文帝黄初二年:“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元代胡三省注:“索虏者,以北人辩发,谓之索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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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汉代的大侠多和权贵交往勾结,如《汉书•游侠传》载,陈遵“居长安中,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杰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
 
   
 
   
  〔11〕 台隶 原为古代奴隶中的两个等级,这里泛指被奴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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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语见《韩非子•五蠹》。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也曾引用此语。
 
   
 
   
  〔12〕 番番良士 《尚书•秦誓》:“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番番,勇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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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五侯”汉成帝(刘骜)河平二年(前27),外戚王谭、王逢时、王根、王立、王商兄弟五人同日封侯,当时称为“五侯”。据《汉书•游侠传》载,“五侯”豢养许多儒侠之士,其中大侠楼护(君卿)最受信用,是“五侯上客”。
 
   
 
   
  〔13〕 白水等语,出于屈原《离骚》:“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居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陟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白水,神话中的水名,据说源出昆仑山,人饮其水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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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李逵劫法场见一百二十回本《水浒传》第四十回。
 
 
辛亥游录〔1〕
 
 
 
  一
 
 
   
 
   
  三月十八日,晴。出稽山门可六七里,至于禹祠〔2〕。老藓缘墙,败槁布地,二三农人坐阶石上。折而右,为会稽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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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水浒》即《水浒传》,元末明初施耐庵作,是一部以北宋宋江领导的农民起义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书中有宋江受朝廷招安后又去镇压方腊等农民起义军的情节。“替天行道”是宋江一贯打着的旗号。
 
   
 
   
  行里许,转左,达一小山。山不甚高,松杉骈立,沏〔3〕木棘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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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施公案》清代公案小说,作者不详,共九十七回。写康熙年间施仕纶官江都知县至灌运总督时,黄天霸为他办案的故事,一八三八年印行。
 
   
 
   
  更上则沏木亦渐少,仅见卉草,皆常品,获得二种。及巅,乃见绝壁起于足下,不可以进,伏瞰之,满被古苔,蒙茸如裘,中杂小华,五六成簇者可数十,积广约一丈。掇其近者,皆一叶一华,叶碧而华紫,世称一叶兰;名叶以数,名华以类也。微雨忽集,有樵人来,切问何作,庄语不能解,乃给之曰:“求药。”更问:“何用?”曰:“可以长生。”“长生乌可以药得?”曰:“此吾之所以求耳。”遂同循山腰横径以降,凡山之纵径,升易而降难,刚其腰必生横径,人不期而用之,介然成路,不荒秽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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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彭公案》清代公案小说,署贪梦道人作,共一百回。写康熙年间一帮江湖侠客为三河知县彭鹏办案的故事,一八九一年印行。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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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七侠五义》原名《三侠五义》,清代侠义小说,署石玉昆述,入迷道人编订,共一百二十回。一八七九年印行,后经俞樾修订,一八八九年重印,改名《七侠五义》。前半部主要写包拯审案的故事,后半部主要写江湖侠客的活动。
 
   
 
   
  八月十七日晨,以舟趣新步〔4〕,昙而雨,亭午乃至,距东门可四十里也。泊沥海关前,关与沥海所隔江相对,离堤不一二十武〔5〕,海在望中。沿堤有木,其叶如桑,其华五出,筒状而薄赤,有微香,碎之则臭,殆海州常山〔6〕类欤?水滨有小蟹,大如榆荚。有小鱼,前鳍如足,恃以跃,海人谓之跳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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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九尾龟》张春帆作,描写妓女生活的小说,一九一○年出版。
 
   
 
   
  过午一时,潮乃自远海来,白作一线。已而益近,群舟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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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张资平参看《二心集•张资平氏的“小说学”》及其有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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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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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说要打俄国,〔2〕或者“愿为前驱”,或者“愿作后盾”,连中国文学所赖以不坠的新月书店〔3〕,也登广告出卖关于俄国的书籍两种,则举国之同仇敌忾也可知矣。自然,大势如此,执笔者也应当做点应时的东西,庶几不至于落伍。我于是在七月廿六日《新闻报》的《快活林》里,遇见一篇题作《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的叙述详细而昏不可当的文章,可惜限于篇幅,只能摘抄:“……乃尝读史至元成吉思汗〔4〕。起自蒙古。入主中夏。开国以后。奄有钦察阿速诸部。命速不合征蔑里吉〔5〕。复引兵绕宽田吉思海。转战至太和岭〔6〕。洎太宗七年。又命速不台为前驱。随诸王拔都。皇子贵由。皇侄哥等〔7〕伐西域。十年乃大举征俄。直逼耶烈赞城〔8〕。而陷莫斯科。太祖长子术赤〔9〕遂于其地即汗位。可谓破前古未有之纪载矣。夫一代之英主。开创之际。战胜攻取。用其兵威。
 
   
 
   
  倏及目前,高可四尺,中央如雪,近岸者挟泥而黄。有翁喟然曰:“黑哉潮头!”言已四顾。盖越俗以为观涛而见黑者有咎。然涛必挟泥,泥必不白,翁盖诅观者耳。观者得咎,于翁无利,而翁竟诅之矣。潮过雨霁,游步近郊,爰见芦荡中杂野菰,方作紫色华,得数本,芦叶伤肤,颇不易致。又得其大者一,欲移植之,然野菰托生芦根,一旦返土壤,不能自为养;必弗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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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难统一区宇。史册所叙。纵极铺张。要不过禹域以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二月绍兴《越社丛刊》第一辑,借署“会稽周建人乔峰”。原无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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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讫无西至流沙。举朔北辽绝之地而空之。不特唯是。犹复鼓其余勇。进逼欧洲内地。而有欧亚混一之势者。谓非吾国战史上最有光彩最有荣誉之一页得乎……”那结论是:
 
   
 
   
  辛亥,一九一一年。当时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经常利用课余时间采集植物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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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言之。元时之兵锋。不仅足以扼欧亚之吭。
 
   
 
   
  〔2〕 禹祠 夏禹的祠庙,在绍兴东南会稽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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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有席卷包举之气象。有足以壮吾国后人之勇气者。固自有在。余故备述之。以告应付时局而固边圉者。”
 
   
 
   
  〔3〕 沏 刺的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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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只有这作者“清癯”先生是蒙古人,倒还说得过去。否则,成吉思汗“入主中夏”,术赤在墨斯科“即汗位”,那时咱们中俄两国的境遇正一样,就是都被蒙古人征服的。为什么中国人现在竟来硬霸“元人,为自己的先人,仿佛满脸光彩似的,去骄傲同受压迫的斯拉夫种的呢?
 
   
 
   
  〔4〕 新步 地名,在绍兴东北镜塘殿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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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照这样的论法,俄国人就也可以作“吾国征华史之一页”,说他们在元代奄有中国的版图。
 
   
 
   
  〔5〕 武 我国古代一种计算距离的单位,一般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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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照这样的论法,则即使俄人此刻“入主中夏”,也就有“欧亚混一之势”,“有足以壮吾国后人”之后人“之勇气者”矣。
 
   
 
   
  〔6〕 海州常山 马鞭草科的一种药用植物,通称“臭梧桐”。海州,即今江苏连云港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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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嗟乎,赤俄未征,白痴已出,殊“非吾国战史上最有光彩最有荣誉之一页”也!
 
 
○播布美术意见书〔1〕
 
 
 
  一 何为美术
 
 
   
 
   
  美术为词,中国古所不道,此之所用,译自英之爱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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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八日。
 
   
 
   
  (art or fine art)。爱忒云者,原出希腊,其谊为艺,是有九神〔2〕,先民所祈,以冀工巧之具足,亦犹华土工师,无不有崇祀拜祷矣。顾在今兹,则词中函有美丽之意,凡是者不当以美术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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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五日《语丝》第五卷第二十二期。
 
   
 
   
  希腊之民,以美术著于世,然其造作,初无研肄,仅凭直觉之力,以判别天物美恶,惟其为觉敏,故所成就者神。盖凡有人类,能具二性:一曰受,二曰作。受者譬如曙日出海,瑶草作华,若非白痴,莫不领会感动;既有领会感动,则一二才士,能使再现,以成新品,是谓之作。故作者出于思,倘其无思,即无美术。然所见天物,非必圆满,华或槁谢,林或荒秽,再现之际,当加改造,俾其得宜,是曰美化,倘其无是,亦非美术。故美术者,有三要素:一曰天物,二曰思理,三曰美化。缘美术必有此三要素,故与他物之界域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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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一九二九年七月,国民党以武力接收中苏合办的中东铁路,双方发生冲突,国民党藉此掀起“反俄运动”。
 
   
 
   
  刻玉之状为叶,髹漆之色乱金,似矣,而不得谓之美术。象齿方寸,文字千万,核桃一丸,台榭数重,精矣,而不得谓之美术。几案可以弛张,什器轻于携取,便于用矣,而不得谓之美术。太古之遗物,绝域之奇器,罕矣,而非必为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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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新月书店新月社的书店,一九二七年春成立于上海。该店为配合“反俄运动”,曾再版了署名世界室主人的《苏俄评论》和徐志摩的《自剖》(第三辑为《游俄》),并刊登宣传广告。
 
   
 
   
  重碧大赤,陆离斑驳,以其戟刺;夺人目精,艳矣,而非必为美术,此尤不可不辨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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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成吉思汗(1162—1227)名铁木真,古代蒙古族的领袖,十三世纪初统一了蒙古族各部落,建立蒙古汗国,被拥戴为王,称成吉思汗,后被尊为元太祖。他曾将蒙古汗国的版图扩展到中亚地区和南俄。后来他的继承者们征服了俄罗斯,建立钦察汗国;又灭了南宋,建立元朝。
  二 美术之类别
 
 
   
 
   
  合于此,则无间外状若何,咸得谓之美术;如雕塑,绘画,文章,建筑,音乐皆是也。区分之法,始于希腊柏拉图〔3〕,其类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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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速不台(1176—1248)蒙古汗国大将。一二一六年春,成吉思汗命他征服蔑里吉。蔑里吉,通称蔑几乞,辽金时游牧于色楞格河流域的一个部落。
 
   
 
   
  (甲)静美术 (乙)动美术柏氏以雕塑,绘画为静,音乐,文章为动,事属草创,为说不完。后有法人跋多〔4〕区分为三,德人黑智尔〔5〕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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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宽田吉思海今译里海。太和岭,今译高加索。
 
   
 
   
  (甲)目之美术 (乙)耳之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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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拔都(1209—1256)蒙古汗国大将,成吉思汗之孙。贵由(1206—1248),元太宗窝阔台的长子,后被尊为元定宗。哥,即蒙哥(1208—1259),窝阔台的侄子,后被尊为元宪宗。
 
   
 
   
  (丙)心之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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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耶烈赞城今译梁赞,在莫斯科之南。
 
   
 
   
  属于目者为绘画雕塑,属于耳者为音乐,属于心者为文章,其说之不能具是,无异前古。近时英人珂尔文〔6〕以为区别之术,可得三种,今具述于次;凡有美术,均可取其一以分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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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术赤(1177—1225)蒙古汗国大将,成吉思汗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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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译著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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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一年
 
   
 
   
  (一)(甲)形之美术 (乙)声之美术美术有可见可触者,如绘画,雕塑,建筑,是为形美;有不可见不可触者,如音乐,文章,是为音美。顾中国文章之美,乃为形声二者,是又非此例所能赅括也。
+
  《工人绥惠略夫》(俄国M•阿尔志跋绥夫作中篇小说。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二)(甲)摹拟美术 (乙)独造美术美术有拟象天物者,为雕刻,绘画,诗歌;有独造者,为建筑,音乐。此二者虽间亦微涉天物,而繁复腠会,几于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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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二年
 
   
 
   
  (三)(甲)致用美术 (乙)非致用美术美术之中,涉于实用者,厥惟建筑。他如雕刻,绘画,文章,音乐,皆与实用无所系属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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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青年的梦》(日本武者小路实笃作戏曲。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三 美术之目的与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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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罗先珂童话集》(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
 
   
 
   
  于利用有无,有所牴午。主美者以为美术目的,即在美术,其于他事,更无关系。诚言目的,此其正解。然主用者则以为美术必有利于世,傥其不尔,即不足存。顾实则美术诚谛,固在发扬真美,以娱人情,比其见利致用,乃不期之成果。沾沾于用,甚嫌执持,惟以颇合于今日国人之公意,故从而略述之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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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三年
 
   
 
   
  一 美术可以表见文化 凡有美术,皆足以征表一时及一族之思惟,故亦即国魂之现象;若精神递变,美术辄从之以转移。此诸品物,长留人世,故虽武功文教,与时间同其灰灭,而赖有美术为之保存,俾在方来,有所考见。他若盛典事〔7〕,胜地名人,亦往往以美术之力,得以永住。
+
  《桃色的云》(俄国VA爱罗先珂作童话剧。北新书局印《未名丛刊》之一。
 
   
 
   
  一 美术可以辅翼道德 美术之目的,虽与道德不尽符,然其力足以渊邃人之性情,崇高人之好尚,亦可辅道德以为治。物质文明,日益曼衍,人情因亦日趣于肤浅;今以此优美而崇大之,则高洁之情独存,邪秽之念不作,不待惩劝而国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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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喊》(短篇小说集,一九一八至二二年作,共十四篇。印行所同上。)
 
   
 
   
  一 美术可以救援经济 方物见斥,外品流行,中国经济,遂以困匮。然品物材质,诸国所同,其差异者,独在造作。美术弘布,作品自胜,陈诸市肆,足越殊方,尔后金资,不虞外溢。故徒言崇尚国货者末,而发挥美术,实其本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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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小说史略》上册(改订之北京大学文科讲义。印行所同上。)
 
   
 
   
  四 播布美术之方
+
  一九二四年
 
   
 
   
  美术之用,大者既得三事,而本有之目的,又在与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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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闷的象征》(日本厨川白村作论文。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享乐,则实践此目的之方术,自必在于播布。播布云者,谓不更幽秘,而传诸人间,使与国人耳目接,以发美术之真谛,起国人之美感,更以冀美术家之出世也。兹拟应行之事如次:
+
  《中国小说史略》下册(印行所同上。后合上册为一本。)一九二五年
 
   
 
   
  一 建设事业
+
  《热风》(一九一八至二四年的短评。印行所同上。)一九二六年
 
   
 
   
  美术馆 当就政府所在地,立中央美术馆,为光复记念,次更及诸地方。建筑之法,宜广征专家意见,会集图案,择其善者,或即以旧有著名之建筑充之。所列物品,为中国旧时国有之美术品。
+
  《彷徨》(短篇小说集之二,一九二四至二五年作,共十一篇。印行所同上。)
 
   
 
   
  美术展览会 建筑之法如上。以陈列私人所藏,或美术家新造之品。
+
  《华盖集》(短评集之二,皆一九二五年作。印行所同上。)
 
   
 
   
  剧场 建筑之法如上。其所演宜用中国新剧,或翻译外国著名新剧,更不参用古法;复以图书陈说大略,使观者咸喻其意。若中国旧剧,宜别有剧场,不与新剧混淆。
+
  《华盖集续编》(短评集之三,皆一九二六年作。印行所同上。)
 
   
 
   
  奏乐堂 当就公园或公地,设立奏乐之处,定日演奏新乐,不更参以旧乐;惟必先以小书说明,俾听者咸能领会。
+
  《小说旧闻钞》(辑录旧文,间有考正。印行所同上。)
 
   
 
   
  文艺会 当招致文人学士,设立集会,审国人所为文艺,择其优者加以奖励,并助之流布。且决定域外著名图籍若干,译为华文,布之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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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象牙之塔》(日本厨川白村作随笔,选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今归北新书局。)
 
   
 
   
  一 保存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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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七年
 
   
 
   
  著名之建筑 伽蓝宫殿,古者多以宗教或帝王之威力,令国人成之;故时世既迁,不能更见,所当保存,无令毁坏。其他若史上著名之地,或名人故居,祠宇,坟墓等,亦当令地方议定,施以爱护,或加修饰,为国人观瞻游步之所。
+
  《坟》(一九○七至二五年的论文及随笔。未名社印行。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碑碣 椎拓既多,日就漫漶,当申禁令,俾得长存。
+
  《朝华夕拾》(回忆文十篇。未名社印行《未名新集》之一。今版被抵押,由北新书局另排印行。)
 
   
 
   
  壁画及造像 梵刹及神祠中有之,间或出于名手。近时假破除迷信为名,任意毁坏,当考核作手,指定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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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宋传奇集》十卷(辑录并考正。北新书局印行。)一九二八年
 
   
 
   
  林野 当审察各地优美林野,加以保护,禁绝剪伐;或相度地势,辟为公园。其美丽之动植物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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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约翰》(荷兰F•望•蔼覃作长篇童话。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一 研究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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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草》(散文小诗。北新书局印行。)
  古乐 当立中国古乐研究会,令勿中绝,并择其善者,布之国中。
 
 
   
 
   
  国民文术 当立国民文术研究会,以理各地歌谣,俚谚,传说,童话等;详其意谊,辨其特性,又发挥而光大之,并以辅翼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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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已集》(短评集之四,皆一九二七年作。印行所同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三年二月北京《教育部编纂处月刊》第一卷第一册,署名周树人。原为句读。
+
  《思想山水人物》(日本鹤见祐辅作随笔,选译。印行所同上,今绝版。)
 
   
 
   
  〔2〕 九神 古希腊人所崇奉的九位女神,她们分别主管历史,音乐和诗歌,喜剧,悲剧,舞蹈,抒情诗,颂歌,天文,史诗。
+
  一九二九年
 
   
 
   
  〔3〕 柏拉图(Plato,前427—前347) 古希腊哲学家。著有《对话集》。
+
  《壁下译丛》(译俄国及日本作家与批评家之论文集。印行所同上。)
 
   
 
   
  〔4〕 跋多(C.Batteux,1713—1780) 法国教士、学者。著有《各种美术归结到一个原则》、《文学教程》等。
+
  《近代美术史潮论》(日本板坦鹰穗作。印行所同上。)《拾谷虹儿画选》(并译题词。朝华社印行《艺苑朝华》之一,今绝版。)
 
   
 
   
  〔5〕 黑智尔(G.Hegel,1770—1831) 通译黑格尔,德国哲学家。著有《逻辑学》、《精神现象学》、《美学》等。
+
  《无产阶级文学的理论与实际》(日本片上伸作。大江书店印行《文艺理论小丛书》之一。)
 
   
 
   
  〔6〕 珂尔文(S.Colvin,1845—1927) 通译科尔温,英国文艺评论家,剑桥艺术大学教授,大英博物馆印刻画和素描部负责人。著有《回忆录》等。
+
  《艺术论》(苏联A•卢那卡尔斯基作。印行所同上。)一九三○年
 
   
 
   
  〔7〕 事 重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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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论》(俄国GA蒲力汗诺夫作。光华书局印行《蒲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1〕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唐天授三年立,在山西猗氏县仁寿寺。全文见胡聘之《山右石刻丛编》〔2〕。胡氏言,今拓本多磨泐,故所录全文颇有阙误,首一行书撰人尤甚。余于乙卯春从长安买得新拓本,殊不然,以校《丛编》,为补正二十余所,疑碑本未泐,胡氏所得拓本恶耳。其末三行泐失甚多,今亦不复写出。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鲁迅手写的《大云寺弥勒重阁碑》释文前署:“乙卯(按即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以精拓本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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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艺与批评》(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论文及演说。水沫书店印行同丛书之一。)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碑文共三十四行,行六十五字至六十八字不等,正书。题“前校郎杜登撰”,“前AAAA县荆师善书”。《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载初元年(689)“秋七月,……有沙门十人伪撰《大云经》,表上之,盛言神皇受命之事。制颁于天下,令诸州各置大云寺,总度僧千人。”大云寺碑文称:“天授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准制置为‘大云寺’;至三年正月十八日,准制回换额为‘仁寿寺’。”
+
  《文艺政策》(苏联关于文艺的会议录及决议。并同上。)
 
   
 
   
  〔2〕 胡聘之 字蕲生,清代湖北天门人。《山右石刻丛编》,四十卷,共收后魏正光四年(523)至元代至正二十七年(1367)间山右(今山西)石刻七百余通。前有胡氏光绪戊戌(1898)、辛丑(1901)序及缪荃荪光绪戊戌序。《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全文,见于该书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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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苏联AA雅各武莱夫作长篇小说。神州国光社稿为《现代文艺丛书》之一,今尚未印。)
 
 
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1〕
 
 
 
  案《教育纲要》虽不过行政首领对于教育之政见,然所列三项〔2〕,均已现为事实,见于明令,此后分别修改,其余另定办法;〔3〕在理论上言之,固已无形废弃,然此惟在通都大邑,明达者多,始能有此结果。而乡曲教师,於此种手续关系,多不能十分明了。《纲要》所列,又多与旧式思想相合,世人乐於保持,其他无业游民亦可藉此结合团体(如托名研究经学,聚众立社之类),妨害教育。是《纲要》虽若消灭,而在一部份人之心目中,隐然实尚存留。倘非根本取消,恐难杜绝歧见。故窃谓此种《纲要》,应以明文废止,使无论何人均不能发生依庚之见,始于学制上行政上无所妨害。至于法令随政局而屡更,虽易失遵守之信仰,〔4〕然为正本清源计,此次不得不尔。凡明白之国民,当无不共喻此意。一俟宗旨妒定,发号施令均出一辙,则一二年中信仰自然恢复,所失者小,而所得则甚大也。
 
 
   
 
   
  周树人注。
+
  一九三一年
 
   
 
   
  〔1〕 本篇据手稿编入。约写于一九一六年八月间。原无标题、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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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用植物》(日本刈米达夫作。商务印书馆收稿,分载《自然界》中。)
 
   
 
   
  《教育纲要》,一九一五年初袁世凯任大总统时制订,分“总纲”、“教育要言”、“教科书”、“建设”、“学位奖励”等五项,凡二十五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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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毁灭》(苏联A•法捷耶夫作长篇小说。三闲书屋印行。)译著之外,又有
 
   
 
   
  它以“尊孔尚孟”为宗旨,规定“中小学校均加读经一科”,提倡“各省各处设立经学会”。(载一九一五年二月《教育公报》第九册,原题《整理教育要目》)袁世凯复辟帝制失败后,教育部参事室为“厘定学制,确定方针起见”,对《纲要》的存废问题进行讨论,一九一六年八月三日将《纲要》制订以来实际存在的问题和讨论中的分歧意见整理成“说帖”,发给各司和各视学征询意见。鲁迅为此在“说帖”上签注了这个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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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校勘者,为:
 
   
 
   
  〔2〕 指“说帖”列举的《教育纲要》中业经施行而事实上发现的三项困难:“一、中小学学制问题(总纲第四条)。二、各校读经问题(教科书第二款)。三、经学会问题(建设第七款)。以上三款,均明令公布(一二两款见之于国民学校令及施行细则、预备学校令,第三款见之于批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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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刘恂《岭表录异》三卷(以唐宋类书所引校《永乐大典》本,并补遗。未印。)
 
   
 
   
  〔3〕 指“说帖”列举的讨论中三种不同意见之一:“取消已经施行各款。(理由)政事堂片交之件(按即《教育纲要》),虽有奉行之责任,然与明令公布之件不同。《纲要》所载多理论而少事实,此时但须就前述各款已明令者为之分别修改或废止,于理论上及计划上并未施行之款,此后另定办法,不再依照原议,即已无形废弃。准此而论,似无明文取消《纲要》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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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卷(校明丛书堂钞本,并补遗。未印。)
 
   
 
   
  〔4〕 指“说帖”列举的“主缓议者”所持的“理由”:“法令随政局变更,易失遵守信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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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纂辑者,为:
 
 
会稽禹庙窆石考〔1〕
 
 
 
  此石碣世称窆石,在会稽禹庙中,高虑丘尺〔2〕八尺九寸,上端有穿〔3〕,径八寸五分,篆书三行在穿右下。平氏《绍兴志》〔4〕云:康熙初张希良以意属读,得二十九字,寻其隅角,当为五行,行二十六字。王氏昶《金石萃编》〔5〕云:“惟‘日年王一并天文晦真’九字可辨”。此拓可见者第一行“甘王石”,第二行“A乾并A天文晦彳”,第三行“AA言真AA黄AA”,十一字又二半字。其所刻时或谓永建,或又以为永康,俱无其证。《太平寰宇记》引《舆地记》〔6〕云:“禹庙侧有石船,长一丈,云禹所乘也。孙皓刻其背以述功焉,后人以皓无功可记,乃覆船刻它字,其船中折”。
 
 
   
 
   
  阮氏元《金石志》因定为三国孙氏刻。〔7〕字体亦与天玺刻石极类,盖为得其真矣。所刻它字,今亦不见。第有宋元人题字数段,右方有赵与胞题名〔8〕,距九寸有员峤真逸题字〔9〕,左上方有龙朝夫诗〔10〕,颇漫患。王氏辨五十八字。〔11〕俞氏樾又审仞其诗,止阙四字,载《春在堂随笔》中。〔12〕今审拓本,复得数字,具录如下:“AAAAA九月A一日从事郎龙朝夫因被命AAAA瞻拜禹陵此诗以纪盛A云 沐雨栉风无暇日 胼胝还圣功劳 古柏参天A元气 梅梁赴海作波涛 至今遗迹衣冠在 长A空山魑魅号 欲觅A陵寻窆石 山僧为我剪蓬蒿”。上截旧刻灭尽,有清人题字十余段,旧志所称杨龟山题名〔13〕,亦不可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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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小说钩沈》三十六卷(辑周至隋散逸小说。未印。)
 
   
 
   
  碣中折,篆文在下半。《绍兴志》云:“下截为元季兵毁”,殊未审谛。《舆地志》言长一丈,今出地者只九尺,则故未损阙矣。《嘉泰会稽志》引《孔灵符记》〔14〕云:“始皇崩,邑人刻木为像祀之,配食夏禹庙。”又云:“东海圣姑从海中乘石船张石帆至,二物见在庙中。”盖碣自秦以来有之,孙皓记功其上,皓好刻图,禅国山,天玺纪功诸刻皆然。岂以无有圭角,似出天然,故以为瑞石与?晋宋时不测所从来,乃以为石船,宋元又谓之窆石,至于今不改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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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承《后汉书》辑本五卷(多于汪文台辑本。未印。)所编辑者,为: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当写于一九一七年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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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原》(周刊。北京《京报》附送,后停刊。)
 
   
 
   
  会稽,旧县名,隋代分山阴县置,治所在今浙江绍兴。一九一二年与山阴合并为绍兴县。城东南有禹庙,为梁代所建,窆石在庙之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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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丝》(周刊。所编为在北平被禁,移至上海出版后之第四卷至第五卷之半。北新书局印行,后废刊。)
 
   
 
   
  〔2〕 虑丘尺 又称建初尺,系东汉章帝建初六年(81)所造铜尺;一尺约等于二三•五八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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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流》(自一卷一册起,至二卷五册停刊。北新书局印行。)
 
   
 
   
  〔3〕 穿 指石碑、石碣上端的洞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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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艺研究》(季刊。只出第一册。大江书店印行。)所选定,校字者,为:《故乡》(许钦文作短篇小说集。北新书局印行《乌合丛书》之一。)
 
   
 
   
  〔4〕 平氏 即平恕,清代山阴人,官日讲起居注官、詹事府少詹。《绍兴志》,即《绍兴府志》,清代乾隆五十七年(1792)由平恕总修,共八十卷。该书卷七十五《金石志》“汉刻禹庙窆石题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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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的探险》(长虹作杂文集。同上。)
 
   
 
   
  “国朝康熙初,浙江督学张希良曾稀之,以意属读,得二十九字,盖汉代展祭之文。寻其隅角,当为五行,行十六字。其下截为元季兵毁。依韵求之,则其下当阙六字也。”按张希良撰有《窆石汉隶考》,见引于清代杜春生《越中金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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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渺的梦》(向培良作短篇小说集。同上。)
 
   
 
   
  〔5〕 王昶(1724—1806) 字德甫,号兰泉,青浦(今属上海)人,清代金石学家。《金石萃编》,金石目录,共一六○卷。窆石残字释文见该书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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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川之水》(真吾诗选。北新书局印行。)
 
   
 
   
  〔6〕 《太平寰宇记》 地理总志,宋代乐史撰,原二百卷,现存一九三卷。所引《舆地记》语,见该书卷九十六“江南东道八•越州•会稽”,鲁迅引文中的“它”,原作“之”。《舆地记》,疑即《舆地志》,南朝梁顾野王撰,原本三十卷,已佚。现有清人辑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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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校订,校字者,为:《苏俄的文艺论战》(苏联褚沙克等论文,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任国桢译。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7〕 阮元(1764—1849) 字伯元,江苏仪征人,清代学者,官至体仁阁大学士。《金石志》,即《两浙金石志》,金石目录,共十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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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个》(苏联AA勃洛克作长诗,胡译。同上。《争自由的波浪》。同上。)
 
   
 
   
  该书卷一转述《太平寰宇记》所引《舆地记》语后说:“据此,为三国孙氏刻审矣,《嘉泰志》称直宝文阁王顺伯复斋定为汉刻,来之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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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敢的约翰》(匈牙利裴多菲•山大作民间故事诗,孙用译。湖风书局印行。)
 
   
 
   
  孙氏,指孙皓(242—283),三国吴最后一个皇帝。下文的天玺刻石,指孙皓于天玺年间(276)所立的“禅国山碑”(在江苏宜兴)和“天玺纪功碑”(原在江苏江宁,已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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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娃日记》(美国马克•土温作小说,李兰译。湖风书局印行《世界文学名著译丛》之一。)
 
   
 
   
  〔8〕 赵与胞 宋代嘉兴(今属浙江)人,宝庆二年(1226)进士。他在窆石上的题名为隶书,一行十二字:“会稽令赵与胞来游男孟握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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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校订者,为:
 
   
 
   
  〔9〕 员峤真逸 即李倜,字士宏,号员峤真逸,元代河东太原(今属山西)人。官至集贤侍读学士。他在窆石上的题字为正书,二行十四字:“员峤贞逸采游皇庆元年八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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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柔石作中篇小说。朝华社印行,今绝版。)
 
   
 
   
  〔10〕 龙朝夫诗 此诗刻共九行,行十四字,正书。杜春生《越中金石记》:“此刻年代无考,然从事郎阶惟宋元有之,明改为从仕郎矣。今姑置元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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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十年》(叶永蓁作长篇小说。春潮书局印行。)
 
   
 
   
  王氏 指王昶,他对龙朝夫诗的释文,亦见所著《金石萃编》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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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人》(俄国FA陀思妥夫斯基作小说,韦丛芜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书》之一。
 
   
 
   
  〔12〕 字樾(1821—1907) 字荫甫,晚号曲园老人,浙江德清人,清末学者、文学家。著有《春在堂全书》。《春在堂随笔》,笔记集,十卷。俞樾对龙朝夫诗的释文见该书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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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假面人》(俄国LA安特来夫作戏曲,李霁野译。同上。
 
   
 
   
  〔13〕 杨电山(1053—113担∶保种辛ⅲ殴晟较壬未辖=?乐(今属福建)人。官至龙图阁直学士。著有《龟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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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笑》(前人作小说,梅川译。商务印书馆印行。)
 
   
 
   
  《嘉泰会稽志》卷十一:“禹葬于会稽山,取此石为窆。……宣和中杨时有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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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彼得》(匈牙利HA至尔•妙伦作童话,许霞译。社印行,今绝版。
 
  〔14〕 《嘉泰会稽志》 地方志,宋代施宿撰,陆游序,南宋嘉泰元年(1201)成书,二十卷。所引《孔灵符记》语,前一条见该志卷六,后一条见卷十三。《孔灵符记》,即孔灵符《会稽记》,原书已佚,鲁迅有辑本一卷,收入《会稽郡故书杂集》。孔灵符,名晔,南朝宋山阴人。官至辅国将军。
 
 
 
《A肱墓志》考〔1〕
 
 
 
  右盖云“齐故仪同公孙墓志”。志云:君讳肱,勃海条人。祖,仪同三司,青州使君。父,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君以皇建二年终于晋阳第里,时年九岁。天统二年葬于邺北紫陌之阳。众家跋文,多以“公孙”为氏,因疑肱是略孙。〔2〕然略,人〔3〕,与志言“勃海条人”者不合。志盖“公”字上有空格,似失刻其姓。原文当云“齐故仪同某公孙墓志”也。按北齐天统以前,勃海条人为领军者,天保间有平秦王归彦〔4〕,天统初有东平王俨〔5〕。《魏书•高湖传》云:归彦,武定末,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安喜县开国男。又云:父徽,永熙中赠冀州刺史,则与志之“青州使君”不合。又《北齐书•归彦传》云:以讨侯景功,封长乐郡公,除领军大将军,领军加大,自归彦始。而志云“中领军”。《北齐书•武成帝纪》云:河清元年秋七月,冀州刺史,平秦王归彦据土反,诏大司马段韶,司空娄计擒之。乙未,斩归彦并其三子。而志云“威名方盛”,皆不合。俨,亦领军大将军,又武成帝子,更非其人。《魏书•高湖传》又有仁〔6〕,皆赠仪同三司,青州刺史。仁子贯〔7〕,不可考,入齐以后不可知。子永乐,弼,《北齐书》有传,皆不云为中领军。〔8〕然志云“勃海条人”,又云“龙子驰声”,又云“终于晋阳”,“葬于邺”,皆似北齐帝室。其时领军归彦以河清二年二月解,〔9〕俨于天统二年始见于史,〔10〕其间四年朔不知何人。故终疑肱为高氏,而史阙有间,不能得其祖父之名,姑识所见于后,以俟深于史者更考焉。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写作时间未详。《肱墓志》,出土于河南安阳。志石已佚,盖则犹存。志铭共十八行,行十八字,正书。全文如下:君讳肱字如肱海人也门资磐石之固世保维城之业祖仪同三司青州使君秉德含弘来蘓在物父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专总禁闱威名方盛观夫珠潜溟海璧润荆山不有高深孰蕴灵异君神情桀立崖岸恢举龙子驰声凤雏飞誉曹童测舃之妙未为通识王孺鉴虎之奇谁云智勇思叶风云调谐金石进退有度容止可观雅俗靶其风规家国俟其梁栋而垂天未效奄从不秀以皇建二年十一月廿六日终于晋阳之第里时年九岁天统二年二月廿五日葬於邺北紫陌之阳嗟乎居诸互始屡移岸谷寒暑交谢每易荣枯是用勒石泉扃庶遗芳不朽乃为铭曰璧出荆山玉自蓝田虽云重宝不雕不妍岂如令质其锋迥出问望堂堂德音是称孺子实通理辩日未俦论月非拟鹏翰渐就豹变垂成南山砍下北海将征忽为异世奄閟泉扃千秋万古空挹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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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化与退化》(周建人所译生物学的论文选集。光华书局印行。)
 
   
 
   
  〔2〕 关于肱为公孙氏的说法,如清代端方《匋斋藏石记》卷十二:“按《魏书•前废帝本纪》:普泰二年‘三月丁丑,加骠骑大将军、北华州刺史公孙略仪同三司。’略由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与肱父之官肳合。疑肱父即略。”杨守敬《壬癸丁戊金石跋》:“‘祖仪同三司青州使君父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而不书祖、父之名,亦金石变例。按《魏书•公孙邃传》:‘出为使持节、安东将军、青州刺史’,肱祖似即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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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城》(苏联AA卢那卡尔斯基作戏曲,柔石译,神州国光社印行《现代文丛书》之一。)
 
   
 
   
  〔3〕 按鲁迅手稿中“人”字前空二格,当是待补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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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静的顿河》(苏联MA唆罗诃夫作长篇小说,第一卷:非译。同上。
 
   
 
   
  〔4〕 归彦 高归彦,字仁英,勃海条(今河北景县)人。北朝魏宁西将军、凉州镇都大将高湖的曾孙,北齐武帝高欢的族弟,于北齐宣帝天保元年(550)六月封平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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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甲列车第一四——六九》(苏联VA伊凡诺夫作小说,侍桁译。同上,未出。
 
   
 
   
  〔5〕 俨 高俨,字仁威,北齐武成帝第三子,《北齐书•高俨传》:“初封东平王,拜开府、侍中、中书监、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领御史中丞,迁司徒、尚书令、大将军、录尚书事、大司马。……武成崩,改封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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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印行者,为:
 
   
 
   
  〔6〕 仁 高仁,高湖的曾孙,父名拔。《魏书•高湖传》:“仁,正光中,卒于河州别驾。太昌初,赠使持节、侍中、都督青齐济三州诸军事、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谥曰明穆。”,高,字明珍,亦为高湖曾孙,父名睹儿。《魏书•高湖传》:“太昌初,赠使持节、都督冀沧二州诸军事、征东将军、冀州刺史。永熙中,重赠侍中、都督青徐光三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谥曰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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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敏土之图》(德国CA梅斐尔德木刻十幅。珂罗版印。《铁流》《铁流之图》(苏联ⅠA毕斯凯莱夫木刻四幅。印刷中炸毁。)
 
   
 
   
  按今人赵万里在《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卷七中以为A肱系高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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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译著的书,景宋〔1〕曾经给我开过一个目录,载在《关于鲁迅及其著作》〔2〕里,但是并不完全的。这回因为开手编集杂感,打开了装着和我有关的书籍的书箱,就顺便另抄了一张书目,如上。
 
   
 
   
  〔7〕 贯 高贯,《魏书•高湖传》:贯,“字小胡。永兴末,通直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尚食典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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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将这附在《三闲集》的末尾。这目的,是为着自己,也有些为着别人。据书目察核起来,我在过去的近十年中,费去的力气实在也并不少,即使校对别人的译著,也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决不肯随便放过,敷衍作者和读者的,并且毫不怀着有所利用的意思。
 
   
 
   
  〔8〕 永乐 高永乐,《北齐书•阳州公永乐传》:“太昌初,封阳州县伯,进爵为公。累迁北豫州刺史。”卒后“赠太师、太尉、录尚书事,谥曰武昭。”弼,据《北齐书•阳州公永乐传》,当为长弼,永乐之弟,以宗室封广武王,后贬南营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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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做这些事,原因在于“有闲”,但我那时却每日必须将八小时为生活而出卖,用在译作和校对上的,全是此外的工夫,常常整天没有休息。倒是近四五年没有先前那么起劲了。
 
   
 
   
  〔9〕 高归彦解领军职,当在河清元年(562),《北齐书•武成纪》:河清元年“二月丁未,……以领军大将军、宗师、平秦王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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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些陆续用去了的生命,实不只成为徒劳,据有些批评家言,倒都是应该从严发落的罪恶。做了“众矢之的”者,也已经四五年,开首是“作恶”,后来是“受报”了,有几位论客,还几分含讥,几分恐吓,几分快意的这样“忠告”我。然而我自己却并不全是这样想,我以为我至今还是存在,只有将近十年没有创作,而现在还有人称我为“作者”,却是很可笑的。
 
   
 
   
  〔10〕 有关高俨的记载,最初见于《北齐书•后主传》:天统二年(567)“五月乙酉,……封太上皇帝子俨为东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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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这缘故,有些在我自己,有些则在于后起的青年的。在我自己的,是我确曾认真译著,并不如攻击我的人们所说的取巧,的投机。所出的许多书,功罪姑且弗论,即使全是罪恶罢,但在出版界上,也就是一块不小的斑痕,要“一脚踢开”,必须有较大的腿劲。凭空的攻击,似乎也只能一时收些效验,而最坏的是他们自己又忽而影子似的淡去,消去了。
 
 
《徐法智墓志》考〔1〕
 
 
 
  志,其名惟云“字法智,高平金乡人也”;姓在首行,存下半,似徐字。《元和姓纂》〔2〕有东阳徐氏,云“偃王之后,汉徐衡徙高平,孙饶又徙东阳”,则法智似即其后。惟又云“徐州牧,金乡君Q骆王之后,晋车骑大将军司徒公三世之孙,秦骠骑大将军驸马都尉之曾孙,孝文皇帝国子博士之少子”,所举先世诸官,求之史书,乃无一高平徐氏,所未详也。次多剥蚀,大略述其平生笃于佛教,中有“富轻人”语。“轻人”,非美德,当有误字。次云“宣武皇帝(泐六字)”,“悟玄眇用旷野将军石窟署(泐九字)”,“君运深虑于癬峰抽情于”。又云“及其奇形异状君之思”。又云正光六年正月日“终于营福署则以其月廿七日伊阙之”。按《魏书•释老志》:“景明初,世宗诏大长秋卿白整准代京灵岩寺石窟,于洛南伊阙山,为高祖,文昭皇太后营石窟二所。”“至正始二年中,始出”〔3〕。“永平中,中尹刘腾奏为世宗复造石窟一,凡为三所。从景明元年至正光四年六月已前,用功八十万二千八百六十六”云云。“石窟署”盖立于景明初,专营石窟,法智与焉。官氏之旷野将军,诸署令六百石已上者第九品上阶,不满六百石者,从第九品上阶,〔4〕则“署”下所泐,当是“令”字。石窟以正光四年毕,法智卒于六年,故在营福署,是署所掌不可考,要亦系于释教,置于伊阙〔5〕,故法智卒,便葬其地。即葬字,或以为癸,甚非。次云“余不以管见孤文敢陈陋颂”,则撰者逊让之词,然不著其名,亦不知何人也。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写作时间未详。《徐法智墓志》,全名《魏故旷野将军石窟署徐君墓志铭》,共二十七行,行二十字,正书。鲁迅释文如下:魏故旷野将军石窟署徐君墓志铭君讳字法智高平金乡人也盖黄帝之神苗周明王之徐州牧金乡君马骆王之后晋车骑大将军司徒公三世之孙秦骠骑大将军驸马都尉之曾孙孝文皇帝国子博士之少子金之美荤馥于上带玉之辉于辰君岫耸兰津韫以冲劲风而曜亮之度禀自真绮绣之质论其范则王珠弗能见其语其辶贝则史足月虽复形同尘俗神木天穻中物表外风六典揽之于掌握内于怀抱常非文殊达大士亻身不闻轻人吐好士不以多能自矜临容若烟雲岸宣武皇帝悟玄眇用旷野将军石窟署君运深虑于癬峰抽情于及其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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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试再一检我的书目,那些东西的内容也实在穷乏得可以。景致命的,是:创作既因为我缺少伟大的才能,至今没有做过一部长篇;翻译又因为缺少外国语的学力,所以徘徊观望,不敢译一种世上著名的巨制。后来的青年,只要做出相反的一件,便不但打倒,而且立刻会跨过的。但仅仅宣传些在西湖苦吟什么出奇的新诗,在外国创作着百万言的小说之类却不中用。因为言太夸则实难副,志极高而心不专,就永远只能得传扬一个可惊可喜的消息;然而静夜一想,自觉空虚,便又不免焦躁起来,仍然看见我的黑影遮在前面,好像一块很大的“绊脚石”〔3〕对于为了远大的目的,并非因个人之利而攻击我者,无论用怎样的方法,我全都没齿无怨言。但对于只想以笔墨问世的青年,我现在却敢据几年的经验,以诚恳的心,进一个苦口的忠告。那就是:不断的(!)努力一些,切勿想以一年半载,几篇文字和几本期刊,便立了空前绝后的大勋业。还有一点,是:不要只用力于抹杀别个,使他和自己一样的空无,而必须跨过那站着的前人,比前人更加高大。初初出阵的时候,幼稚和浅薄都不要紧,然而也须不断的(!)生长起来才好。并不明白文艺的理论而任意做些造谣生事的评论,写几句闲话便要扑灭异己的短评,译几篇童话就想抹杀一切的翻译,归根结蒂,于己于人,还都是“可怜无益费精神”〔4〕的事,这也就是所谓“聪明误”了。
 
   
 
   
  形异状君之思地孤何图上天善良十四大魏正光六年岁次己正月丙午日己酉终于营福署则以其月廿七日伊阙之排山墓穿起坟青松列于埏侧兰菊备于偏纳白日之晖独引明月之朗见者莫不仿偟闻者为之恻怆余不以管见孤文敢陈陋颂且可刊石傅词岂能熏益馨味其词曰哉律识曰贞人雄姿挺世猛气逸群拂缨路濯足津言成世轨行合人神如何灾运锺此良哲玉止金灯永灭悬光昼*=风云夜结雕石刊文正光六年正月廿七日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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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被“进步的青年”〔5〕们所口诛笔伐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十岁”,现在却真的过了五十岁了,据卢南〔6〕(EARenan)说,年纪一大,性情就会苛刻起来*N以敢竭力防止这弱点,因为我又明明白白地知道:世界决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将来的。但灯下独坐,春夜又倍觉凄清,便在百静中,信笔写了这一番话。
 
   
 
   
  〔2〕《元和姓纂》唐代林宝撰,原本久佚,今本十八卷,从《永乐大典》录出,分类考证唐代各姓氏的来源及其旁支世系。东阳徐氏,见该书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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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鲁迅于沪北寓楼记。
 
   
 
   
  〔3〕 关于白整为魏高祖、文昭皇太后营建石窟的情况,《魏书•释老志》载:“初建之始,窟顶去地三百一十尺。至正始二年中,始出斩山二十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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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景宋许广平(1898—1968),笔名景宋,广东番禺人,鲁迅夫人。著有《欣慰的纪念》、《关于鲁迅的生活》、《鲁迅回忆录》等。
 
   
 
   
  〔4〕 关于旷野将军及石窟署令的品级,据《魏书•官氏志》记载,旷野将军为第九品上阶;认署令分三纸:千石以上者为从第八品上阶,六百石以上者为第九品上阶,不满六百石者为从第九品上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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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关于鲁迅及其著作》台静农编,收入当时关于《呐喊》的评论和鲁迅访问记等十四篇,一九二六年七月未名社出版。
 
   
 
   
  〔5〕 伊阙 山名,在河南洛阳以南的伊河西岸,又名龙门山。伊阙石窟分布于此山及伊河东岸的香山,约于北魏太和十八年(494)开始营凿,延续至唐代,历四百余年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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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绊脚石”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琐记两则》中,暗指鲁迅为“青年作者”的“绊脚石”说:“我所唯一希望于已成名之作者,则彼等如无赏鉴青年艺术运动的特识,而亦无帮助青年艺术运动之雅量者,至少亦希望彼等勿挟其历史的势力,而倒卧在青年的脚下以行其绊脚石式的开倒车狡计,亦勿一面介绍外国作品,一面则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豪兴也!”
 
 
《郑季宣残碑》考〔1〕
 
 
 
  郑季宣碑,今存上截。额字灭尽,翁方纲〔2〕见穿左有直纹一线,知是阳文。碑文行存十七字,以《隶续》〔3〕所载文补之,每行三十一字至三十八字不等。盖所注阙字之数转刻有误,碑又失其下半,无以审正。今可知者第十二行“卒”至“是路”间,洪云阙四字,碑实阙五字。第十七行“赖祉”至“”字间,洪云阙六字,碑实阙七字。铭辞宁成为韵,四字为句,则“达”至“显奕世”间当阙六字,而洪云五字。又第七行“据”洪作“折”,第九行“燠”洪作“亻田丌”,第十三行“”洪作“”,并误。其旧拓可见而《隶续》所阙者:第四行“阝”半字,第五行“郎中”二字,第六行“帝”字“特”字,第七行“未”字“波”字,第十行“汰”字,第十二行“徽”字,“能惠”二字阙半,第十三行“立丨”字“约殁”二字,第十六行“庭”字,第十七行“目洪”二字,凡多得十六字又二半字也。碑阴,洪写作二列,跋云四横,今存上二列,列廿人,与《隶续》所载前半略相合。惟第二列第十七行“邯郸”,洪作“(阙三字)邵训(阙)张”,颇不同。第三横,当亦二十人,则洪云末有“直事干”四人,正在第三列之末。最后有“(上阙)音伯字”三字,当即造碑者所识文。然则第四列当为“直事小史”三人,“门下小史”一人也。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写作时间未详。《郑季宣残碑》,全称《汉尉氏令郑季宣碑》,在山东济宁学宫,东汉中平二年(185)四月辛酉立。碑侧刻有清代乾隆五十一年(1786)八月十六日黄易题记:“汉尉氏令郑季宣碑,正面向壁,其下久埋土中。翁詹事方纲欲显全文,属卫河通判黄易升碑向外。乃与知济宁直隶州事刘永铨、州判王所礼成其事。碑字复全露,殊可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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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可怜无益费精神”语见韩愈诗《赠崔立之评事》:“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牝。”
 
   
 
   
  〔2〕 翁方纲(1733—1818) 字正三,号覃溪,顺天大兴(今属河北)人,清代学者。官至内阁学士。著有《两汉金石记》、《复初斋诗文集》等。《郑季宣碑》侧刻有翁方纲乾隆五十七年(1792)的一段题识:“壬子三月,翁方纲按试过此,与秋毖摩挲是碑,穿左有直纹一线,知额是阳文也。”按秋毖,黄易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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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进步的青年”指高长虹。他在《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
 
   
 
   
  〔3〕 《隶续》 辑录汉、魏石刻文字的字书,续《隶释》而作,宋代洪适辑,二十卷。《郑季宣碑》见于卷十九。洪适(1117—1184),字景伯,鄱阳(今属江西)人,宋代学者。官至尚书右仆射、观文殿学士。著有《隶释》、《隶续》、《盘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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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卢南(1828—1892)法国作家。著有《耶稣传》等。
  
《吕超墓志铭》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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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彼得》译本序
  
  吕超墓志石〔2〕,于民国六年出山阴兰上〔3〕乡。余从陈君古遗〔4〕得打本〔5〕一枚,以漫患难读,久置箧中。明年,徐吕孙〔6〕先生至京师,又与一本,因得校写。其文仅存百十余字,〔7〕国号年号俱泐,无可冯证。唯据郡名及岁名考之,疑是南齐永明中刻也。按随国,晋武帝分义阳立,〔8〕宋齐为郡,隋为县。此云隋郡,当在隋前。南朝诸王分封于随者,惟宋齐有之。此云隋郡王国,则又当在梁陈以前。《通鉴目录》〔9〕,宋文帝元嘉六年,齐武帝永明七年,并太岁在己巳。《宋书》〔10〕《文帝纪》,元嘉二十六年冬十月,广陵王诞改封随郡王。又《顺帝纪》,升明二年十二月,改封南阳王为随郡王,改随阳郡。其时皆在己巳后。《南齐书》〔11〕《武帝纪》,建元四年六月,进封枝江公子隆〔12〕为随郡王。子隆本传云,永明三年为辅国将军,南琅琊彭城二郡太守,明年迁江州刺史,未拜,唐寓之〔13〕贼平,迁为持节,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东中郎将,会稽太守。《祥瑞志》云:“永明五年,山阴县孔广家园柽树十二层,会稽太守随王子隆献之”,与传合。子隆尝守会稽,则其封国之中军,因官而居山阴,正事理所有。故此己巳者,当为永明七年,而五月廿五为卒日。一年者,十一年。《通鉴目录》,永明十一年十月戊寅,十二月丁丑朔,则十一月为戊申朔,丙寅为十九日,其葬日也。和帝〔14〕为皇子时,亦封随郡王,于时不合。唐开元十八年〔15〕己巳,二十一年十一月丙寅朔,与志中之一年冬十一月丙寅颇近,然官号郡名,无不格迕,若为迁窆,则年代相去又过远,殆亦非矣。永明中,为中军将军见于纪传者,南郡王长懋,王敬则,阴智伯,庐陵王子卿。此云刘〔16〕,泐其名,无可考。“志风烈者云”以下无字。次为铭辞,有字可见者四行,其后余石尚小半。六朝志例,铭大抵不溢于志,或当记妻息名字,今亦俱泐。志书“随”为“隋”,罗泌云,随文帝恶随从辵改之。〔17〕王伯厚亦讥帝不学。〔18〕后之学者,或以为初无定制,或以为音同可通用,至征委蛇委随作证。今此石远在前,已如此作,知非随文所改。《隶释》《张平子碑颂》,有“在珠咏隋,于璧称和”语〔19〕。隋字收在刘球《隶韵》〔20〕正无辵,则晋世已然。作随作隋作阢,止是省笔而已。东平本兖州所领郡,宋末没于魏,《南齐书》《州郡志》言永明七年,因光禄大夫吕安国〔21〕启立于北兖州。启有云“臣贱族桑梓,愿立此邦”,则安国与超盖同族矣。与石同出垅中者,尚有瓦罂铜竟各一枚。竟有铭云“郑氏作镜幽涑三商幽明镜”十一字,篆书,俱为谁何毁失。附识于此,使后有考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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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连贯的童话六篇,原是日本林房雄〔2〕的译本(一九二七年东京晓星阁出版),我选给译者,作为学习日文之用的。逐次学过,就顺手译出,结果是成了这一部中文的书。但是,凡学习外国文字的,开手不久便选读童话,我以为不能算不对,然而开手就翻译童话,却很有些不相宜的地方,因为每容易拘泥原文,不敢意译,令读者看得费力。这译本原先就很有这弊病,所以我当校改之际,就大加改译了一通,比较地近于流畅了。——这也就是说,倘因此而生出不妥之处来,也已经是校改者的责任。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据《鲁迅日记》,当写于一九一八年六月十一日。此文曾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北京大学日刊》第一七一号“文艺”栏,题为《新出土吕超墓志铭考证》,署名周树人。一九一九年又曾印入顾鼎梅编刊的《吕超墓志拓片专集》,题为《南齐《吕超墓志〉跋》,末署“绍兴周树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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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海尔密尼亚•至尔•妙伦(HermyniaZurMueh-len)〔3〕,看姓氏好像德国或奥国人,但我不知道她的事迹。据同一原译者所译的同作者的别一本童话《真理之城》(一九二八年南宋书院出版)的序文上说,则是匈牙利的女作家,但现在似乎专在德国做事,一切战斗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期刊——尤其是专为青年和少年而设的页子上,总能够看见她的姓名。作品很不少,致密的观察,坚实的文章,足够成为真正的社会主义作家之一人,而使她有世界底的名声者,则大概由于那独创底的童话云。
 
   
 
   
  〔2〕 吕超墓志石 出土于一九一六年(民国五年)十二月,原石“超”字之下有“静”字残画可辨,当定名为《吕超静墓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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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说,作者的本意,是写给劳动者的孩子们看的,但输入中国,结果却又不如此。首先的缘故,是劳动者的孩子们轮不到受教育,不能认识这四方形的字和格子布模样的文章,所以在他们,和这是毫无关系,且不说他们的无钱可买书和无暇去读书。但是,即使在受过教育的孩子们的眼中,那结果也还是和在别国不一样。为什么呢?第一,还是因为文章,故事第五篇中所讽刺的话法的缺点,在我们的文章中可以说是几乎全篇都是。第二,这故事前四篇所用的背景,是:煤矿,森林,玻璃厂,染色厂;读者恐怕大多数都未曾亲历,那么,印象也当然不能怎样地分明。第三,作者所被认为“真正的社会主义作家”者,我想,在这里,有主张大家的生存权(第二篇),主张一切应该由战斗得到(第六篇之末)等处,可以看出,但披上童话的花衣,而就遮掉些斑斓的血汗了。尤其是在中国仅有几本这种的童话孤行,而并无基本底,坚实底的文籍相帮的时候。并且,我觉得,第五篇中银茶壶的话,太富于纤细的,琐屑的,女性底的色彩,在中国现在,或者更易得到共鸣罢,然而却应当忽略的。第四,则故事中的物件,在欧美虽然很普通,中国却纵是中产人家,也往往未曾见过。火炉即是其一;水瓶和杯子,则是细颈大肚的玻璃瓶和长圆的玻璃杯,在我们这里,只在西洋菜馆的桌上和汽船的二等舱中,可以见到。破雪草也并非我们常见的植物,有是有的,药书上称为“獐耳细辛”(多么烦难的名目呵!),是一种毛茛科的小草,叶上有毛,冬末就开白色或淡红色的小花,来“报告冬天就要收场的好消息”。日本称为“雪割草”,就为此。破雪草又是日本名的意译,我曾用在《桃色的云》〔4〕上,现在也袭用了,似乎较胜于“獐耳细辛”之古板罢。
 
   
 
   
  《鲁迅日记》一九二三年六月八日,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分别有购得《吕超静墓志》拓本的记载。按一九一七年绍兴张拯亢曾对此石作过考证,误断为隋炀帝大业五年(609)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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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这作品一经搬家,效果已大不如作者的意料。倘使硬要加上一种意义,那么,至多,也许可以供成人而不失赤子之心的,或并未劳动而不忘勤劳大众的人们的一览,或者给留心世界文学的人们,报告现代劳动者文学界中,有这样的一位作家,这样的一种作品罢了。
 
   
 
   
  〔3〕 兰上 即绍兴西南的兰亭。《水经•渐江水注》:“兰亭,亦曰兰上里”。吕超墓志石的出土地点灰灶头村在兰亭以西约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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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译本有六幅乔治•格罗斯〔5〕(GeorgeGrosz)的插图,现在也加上了,但因为几经翻印,和中国制版术的拙劣,制版者的不负责任,已经几乎全失了原作的好处,——尤其是如第二图,——只能算作一个空名的绍介。格罗斯是德国人,原属踏踏主义(Dadaismus)者之一人,后来却转了左翼。据匈牙利的批评家玛察〔6〕(ⅠAMatza)说,这是因为他的艺室心谌荨枷耄巡荒鼙惶ぬぶ饕*所牢笼的缘故。欧洲大战时候,大家用毒瓦斯来打仗,他曾画了一幅讽刺画〔7〕,给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嘴上,也蒙上一个避毒的嘴套,于是很受了一场罚,也是有名的事,至今还颇有些人记得的。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五日,校讫记。
 
   
 
   
  〔4〕 陈古遗(1875—1943) 字伯翔(又作伯祥),号古遗,浙江绍兴人。越社、氮社社员。曾任绍兴府中学堂、绍兴浙江省立第五师范学校教员,《浙事新闻报》、《越铎日报》编辑。著有《中国历代郡县分类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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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上海春潮书局出版的《小彼得》中译本。
 
   
 
   
  〔5〕 打本 即拓片。语见唐代窦泉《述书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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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彼得》,原名《小彼得的朋友们讲的故事》,由许霞(许广平)翻译,鲁迅校改。
 
   
 
   
  〔6〕 徐孙 名维则,字孙,浙江绍兴人,金石收藏家、目录学家。当时在北京大学附属国史编纂处工作。著有《东西学书录》、《石墨毖碎锦》等。《鲁迅日记》一九一八年六月二日:“午后得徐以(按同)孙信并《吕超墓志》拓片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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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林房雄(1903—1975)日本小说家,军国主义分子。
 
   
 
   
  〔7〕 鲁迅校写的《吕超墓志》释文曾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北京大学日刊》第一七○号“文艺”栏,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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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海尔密尼亚•至尔•妙伦(1883—1951)德国女作家。生于维也纳,童年随父到过欧亚不少国家。她熟悉工人生活,曾参加德国无产阶级文学活动。一九三三年在德国纳粹党压迫下,长期流亡国外。她的作品除《小彼得》和文中所说的《真理之城》外,还有《玫瑰》、《织毯工阿里》等。
 
   
 
   
  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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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桃色的云》俄国爱罗先珂作的童话剧,鲁迅的中文译本于一九二三年七月北京新潮社出版。
 
   
 
   
  故龙骧将军隋郡王国中军吕府君讳超东平人也胄兴自姜奄有营业飞芳因官即邦今居会稽山阴起令誉早宣故孝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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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乔治•格罗斯(1893—1959)德国讽刺画家,装帧设计家,一九三三年移居美国。
 
   
 
   
  风猷日新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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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玛察匈牙利文艺批评家,生于捷克;一九二三年移居苏联,从事艺术理论教学和研究工作。他对格罗斯的评论,见他所著《现代欧洲的艺术》(有冯雪峰中译本,一九三○年六月上海大江书铺出版)。
 
   
 
   
  岁在己巳夏五月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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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指格罗斯于一九二三年画的《耶稣受难像》。一九二五年他因画《资产阶级的镜子》,曾受到德国当局的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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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记起了Gogol〔2〕做的《巡按使》的故事:中国也译出过的。一个乡间忽然纷传皇帝使者要来私访了,官员们都很恐怖,在客栈里寻到一个疑似的人,便硬拉来奉承了一通。等到奉承十足之后,那人跑了,而听说使者真到了,全台演了一个哑口无言剧收场。
 
   
 
   
  一年冬十一月丙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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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的文界今年是恭迎无产阶级文学使者,沸沸扬扬,说是要来了。问问黄包车夫,车夫说并未派遣。这车夫的本阶级意识形态不行,早被别阶级弄歪曲了罢。另外有人把握着,但不一定是工人。于是只好在大屋子里寻,在客店里寻,在洋人家里寻,在书铺子里寻,在咖啡馆里寻……。
 
   
 
   
  同系中军将军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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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艺家的眼光要超时代,所以到否虽不可知,也须先行拥篲清道,或者伛偻奉迎。于是做人便难起来,口头不说“无产”便是“非革命”,还好;“非革命”即是“反革命”,可就险了。这真要没有出路。
  金石志风烈者云
 
 
   
 
   
  蔼蔼清猷白云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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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人间也还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的处所。出路是有的。何以无呢?只因多鬼祟,他们将一切路都要糟蹋了。这些都不要,才是出路。自己坦坦白白,声明了因为没法子,只好暂在炮屁股上挂一挂招牌,倒也是出路的萌芽。
 
   
 
   
  嘉如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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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其區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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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野草》序)
 
   
 
   
  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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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只说说,而革命文学家似乎不敢看见了,如果因此觉得没有了出路,那可实在是很可怜,令我也有些不忍再动笔了。
 
   
 
   
  夕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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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日。
 
   
 
   
  〔8〕 按晋武帝当系惠帝之误,《晋书•地理志下》:“惠帝……分义阳立随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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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9〕 《通鉴目录》 即《资治通鉴目录》,是《资治通鉴》的提要,北宋司马光著,三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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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Gogol果戈理(HABACK]KFW,1809—1852),俄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死魂灵》、喜剧《钦差大臣》(即《巡按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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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艺界上可怕的现象,是在尽先输入名词,而并不绍介这名词的函义。
 
   
 
   
  〔10〕 《宋书》 南朝宋史,南朝梁沈约编撰,一百卷。下文的广陵王诞,即宋文帝第六子刘诞;南阳王岁羽,即宋明帝第六子刘。按升明二年十二月,当为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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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各各以意为之。看见作品上多讲自己,便称之为表现主义;多讲别人,是写实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作诗,是浪漫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不准作诗,是古典主义;天上掉下一颗头,头上站着一头牛,爱呀,海中央的青霹雳呀……是未来主义……等等。
 
   
 
   
  〔11〕 《南齐书》 南朝齐史,南齐萧子显编撰,五十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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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由此生出议论来。这个主义好,那个主义坏……等等。
 
   
 
   
  〔12〕 子隆 即萧子隆(474—494),字云兴,南齐武帝第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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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间一向有一个笑谈:两位近视眼要比眼力,无可质证,便约定到关帝庙去看这一天新挂的扁额。他们都先从漆匠探得字句。但因为探来的详略不同,只知道大字的那一个便不服,争执起来了,说看见小字的人是说谎的。又无可质证,只好一同探问一个过路的人。那人望了一望,回答道:“什么也没有。扁还没有挂哩。”〔2〕我想,在文艺批评上要比眼力,也总得先有那块扁额挂起来才行。空空洞洞的争,实在只有两面自己心里明白。四月十日。
 
   
 
   
  齐高帝建元四年(482)至武帝永明八年(490)间为随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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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随感录”栏。
 
   
 
   
  〔13〕 唐寓之(?—486) 南齐富阳(今浙江富阳)人,农民起义领袖。永明三年(485)起兵反齐,次年攻占钱塘(今浙江杭州)称帝,国号吴。同年兵败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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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这个笑话,在清代崔述的《考信录提要》中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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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笔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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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又得幸逢了两种奇特的广告,仍敢执绍介之劳。标点是我所加的,以醒眉目。该称什么笔呢,想了两天两夜,没有好结果。姑且称为“某笔”,以俟博雅君子教正。这回的“动机”比较地近于纯正,除希望“有目共赏”外,似乎并不含有其他的副作用了。但又发生了一种妄想。记得前清时,曾有一种专选各种报上较好的论说的,叫作《选报》〔2〕。现在如有好事之徒,也还可以办这一类的刊物。每省须有访员数人,专收该地报上奇特的社论,记事,文艺,广告等等,汇刊成册,公之于世。则其显示各种“社会相”也,一定比游记之类要深切得多。不知CF男士〔3〕以为何如?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二日午饭之前。
 
   
 
   
  〔14〕 和帝 即萧宝融(488—502),南齐高帝第八子,于建武元年(494)受封随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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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
 
   
 
   
  〔15〕 唐开元十八年 按唐开元十八年为庚午,己巳当为开元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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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仲卿榜名文蔚。历任民国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兼作良医,尤擅女科。住本港跑马地黄泥涌道门牌五十五号一楼中医熊寓,每日下午应诊及出诊。电话总局五二七零。
 
   
 
   
  〔16〕 刘A 范鼎卿据《吕超墓志》精拓本“刘”字下有“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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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一则见九月二十一日香港《循环日报》。)
 
   
 
   
  字残划可辨,并引证《南史》,认为此人系“刘玄明,临淮人,为山阴令”,“其时玄明已任中军将军,未几殆即改官司农矣。”(见顾燮光《梦碧滗石言》所收范跋)按《南史•循吏传》仅载刘玄明“终于司农卿”,未见任中军将军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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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案:以吾所闻,向来或称世医,以其数代为医也;或称儒医,以其曾做八股也;或称官医,以其亦为官家所雇也;或称御医,以其曾经走进(?)太医院〔4〕也。若夫“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而又“兼作良医”,则诚旷古未有者矣。而五“长”做全,尤为难得云。
 
   
 
   
  〔17〕 罗泌 字长源,宋代庐陵(今属江西)人。著有《路史》四十七卷。据《困学纪闻》清代翁元圻辑注本卷十三“随恶走改隋”条“集证”:“罗泌《路史》:随文帝恶随从搋,改为隋。”按四库全书本《路史》不见有此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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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
 
   
 
   
  〔18〕 王伯厚(1223—1296) 名应麟,庆元(今浙江宁波)人,宋代学者。著有《困学纪闻》二十卷。该书卷十三“随恶走改隋”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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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求父母广告余现已授中等教育有年,品行端正,纯无嗜好。因不幸父母相继逝世,余独取家资,来学广州。自思自觉单身儿子,有非常之寂寞。于是自愿甘心为人儿子。并自愿倾家产而从四方人事而无儿子者。有相当之家庭,且欲儿子者,请来函报告(家庭状况经济地位若何),并写明通讯地址。俟我回复,方接洽面商。阅报诸君而能介绍我好事成功者,应以百金敬酬。不成功者,当有谢谢。申一○六通讯处广东省立第一中学校余希成具。
 
   
 
   
  “徐楚金《说文系传》云,‘随文帝恶随字为走,乃去之,成隋字。’隋,列肉也,其不祥大焉。殊不知随从搋:搋,安步也,……而妄去之,岂非不学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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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一则见同日广州《民国日报》。)
 
   
 
   
  〔19〕 《隶释》 宋代洪适编,二十七卷,是集录汉、魏石刻文字的专书。《张平子碑颂》,晋代夏侯湛撰,见《隶释》卷十九。张平子即东汉科学家张衡,“在珠咏隋,于璧称和”是对他的赞词。隋,指隋侯珠;和,指和氏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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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案:我辈生当浇漓之世,于“征求伴侣”等类广告,早经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昔读茅泮林所辑《古孝子传》〔5〕,见有三男皆无母,乃共迎养一不相干之老妪,当作母亲一事,颇以为奇。然那时孝廉方正〔6〕,可以做官,故尚能疑为别有作用也。而此广告则挟家资以求亲,悬百金而待荐,雒诵之余,乌能不欣人心之复返于淳古,表而出之,以为留心世道者告,而为打爹骂娘者劝哉?特未知阅报诸君,可知广州有欲儿子者否?要知道倘为介绍,即使好事不成,亦有“谢谢”者也。
 
   
 
   
  〔20〕 《隶韵》 字书,宋代刘球著,十卷。钩摹宋代以前出土汉碑隶字,按韵分类。《张平子碑颂》的隋字收入该书卷一“五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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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语丝》第一五六期。
 
   
 
   
  〔21〕 吕安国(426—490) 南齐广陵(今江苏扬荩┤恕9僖逖籼亍⑵?北将军兼南兖州刺使。他曾启请在南齐侨置的北兖州设置东平侨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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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选报》一九○二年(清光绪二十八年)在上海出版的一种杂志。
 
   
 
   
  吕超墓出土吴郡郑蔓镜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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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CF男士指李小峰(1897—1971),江苏江阴人,当时北新书局主持人。该书局出版的非洲须莱纳尔(OliveSchreiner)所著《梦》的中译本,译者张近芬署名为CF女士。这里是对李小峰的戏称。
 
   
 
   
  右竟出山阴兰上乡吕超墓中,墓有铭,尝得墨本二枚,国号纪元俱泐。以其官随郡王国中军,又有己巳字,因定为齐永明十一年十一月葬。竟则止闻铭辞云是“郑氏作镜幽蓑三商幽明镜”十一字,篆书,不能得墨本。六月中,中弟起明〔2〕归会稽,遂见此竟,告言径建初尺〔3〕四寸四分,质似铅,已裂为九,又失其二,然所阙皆华饰,而文字具在。未几,手拓见寄。铭有二层,与所传者绝异,文句夺,取他竟铭校之,始知大较。外层云:“五月五日,大岁在未。吴郑蔓作其镜,幽涷三商,周刻禺疆,白,众神容”,凡卅字。内层云:“吾作明幽竟涷三商周”,凡十字。上虞罗氏《古镜图录》〔4〕收金山程氏所藏一竟,文字略同,末云:“众神见容天禽”,较此多三字,而句亦未尽。他竟尚有作“天禽四守”者也。古人铸冶,多以五月丙午日,虞喜《志林》〔5〕谓“取纯火精以协其数”(《初学记》廿二引)〔6〕。今所见汉魏竟,带句,帐构铜〔7〕,凡勒年月者,大率云五月丙午日作;而五日顾未闻宜铸,唯索缕,采药,辟兵,却病之事,兴作甚多。后世推类,或并以造竟。家所臧唐代小镜一枚,亦云五月五日午时造,则此事当始于晋,至唐犹然。大岁在未,在字反左书,未年亦不知何年,未又似戊午或丙午,或作,得转如未,所未详也。吴下一字,仅存小半,程氏臧竟作,罗氏题为“吴郡郑蔓镜”。吴越接壤,便于市卖,所释当妒。郡字并亦反左书,郑又如帱,蔓又似,皆变。幽蓑三商者,《关中金石记》尝以《仪礼》郑注“日入三商为昏”语释永康竟铭,然孔疏云,“商谓商量”,是刻漏名,则亦无与竟事。〔8〕《墨林快事》〔9〕以为三金,于义最协。他竟或云幽蓑宫商,或云合蓑白黄。宫为土,商为金〔10〕,金白土黄;竟则丹扬善铜,s以银锡,其类三其色黄白;幽s声近相通,蓑,水名,乃○之误,○又淡〔11〕为Y';sY'三金,犹合蓑白黄,亦即幽蓑宫商矣。禺皺者,《山海经》〔12〕云:“北方禺皺,人面鸟身。”郭注:“字玄冥,水神也。”竟之为物,仪形曜灵〔13〕,月为水精,故刻禺皺。禺字上有羡画〔14〕,他竟或成万。又有云“周刻罔象〔15〕”者,罔象亦水精,与此同意。白即伯牙〔16〕,建安竟〔17〕铭有“白单”语,徐氏同柏〔18〕云:“未详”。今按彼为伯牙弹琴,而此字尤缪,唯迹象可据寻究。颇似乐,殆亦单琴之误也。据程氏竟,神容二字间,当〔19〕见字,见容即见形矣。末三句十一字,并颂雕文刻镂之美。而竟止作四神人,乘异兽,其二今阙。又有四乳,具存。内层之亦吾字,笔画不完,遂与予字相似。亦幽也,他竟多如此作。此铭在汉,当有全文,施之巨竟。后来娄经转刻,夺落舛误,弥失其初,遂至不可诵说。余以此竟出于故乡,铭文又不常见,长夏索居,辄加审释,虽多所穿凿,终亦不能尽通,聊记所获,以备忘失。又闻越竟铅泉,时或出土,而铅竟甚为希有;盖铅锡事本非宜,而此则窀夕所用,故犹刍灵木寓〔20〕,象物斯足,不复幽蓑三商与。中华民国七年七月廿九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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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太医院宫廷医疗机构。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有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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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古孝子传》清代茅泮林从类书中辑录刘向、萧广济、王歆、王韶之、周景式、师觉授、宋躬、虞盘佑、郑缉等已散佚的《孝子传》成书。这里引述的事,见该书《五郡孝子》篇。“三男”应是“五男”。
 
   
 
   
  郑蔓,汉代吴郡(治所在今江苏苏州)著名铸镜人,后人造镜多假托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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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孝廉方正汉代选拔官吏,有孝廉和贤良方正的科目,由地方向朝廷荐举“孝子”、“直言极谏者”,中选的授予官职。清代合孝廉和贤良方正为孝廉方正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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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共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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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是四月六日的《申报》上,又有一段《长沙通信》〔2〕,叙湘省破获共产党省委会,“处死刑者三十余人,黄花节斩决八名”。其中有几处文笔做得极好,抄一点在下面:“……是日执行之后,因马(淑纯,十六岁;志纯,十四岁)傅(凤君,二十四岁)三犯,系属女性,全城男女往观者,终日人山人海,拥挤不通。加以共魁郭亮之首级,又悬之司门口示众,往观者更众。司门口八角亭一带,交通为之断绝。计南门一带民众,则看郭亮首级后,又赴教育会看女尸。北门一带民众,则在教育会看女尸后,又往司门口看郭首级。全城扰攘,铲共空气,为之骤张;直至晚间,观者始不似日间之拥挤。”
 
   
 
   
  〔2〕 起明 即周作人(1885—1967),号起孟,又作启孟、起明、启明,鲁迅的二弟。曾在绍兴浙江省立第五中学、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任教。抗日战争期间堕落为汉奸。一九一八年六月他从北京回绍兴省亲,通过陈古遗得到吴郡郑蔓镜拓本,于七月二十五日寄鲁迅二枚,八月十六日又寄四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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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抄完之后,觉得颇不妥。因为我就想发一点议论,然而立刻又想到恐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有人说,我是只喜欢冷嘲的),一面又有人责罚我传播黑暗,因此咒我灭亡,自己带着一切黑暗到地底里去。但我熬不住,——别的议论就少发一点罢,单从“为艺术的艺术”〔3〕说起来,你看这不过一百五六十字的文章,就多么有力。我一读,便仿佛看见司门口挂着一颗头,教育会前列着三具不连头的女尸。而且至少是赤膊的,——但这也许我猜得不对,是我自己太黑暗之故。而许多“民众”,一批是由北往南,一批是由南往北,挤着,嚷着……。再添一点蛇足,是脸上都表现着或者正在神往,或者已经满足的神情。在我所见的“革命文学”或“写实文学”中,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强有力的文学。批评家罗喀绥夫斯奇说的罢:“安特列夫竭力要我们恐怖,我们却并不怕;契诃夫不这样,我们倒恐怖了。”〔4〕这百余字实在抵得上小说一大堆,何况又是事实。
 
   
 
   
  〔3〕 建初尺 参看本卷第56页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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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住。再说下去,恐怕有些英雄们又要责我散布黑暗,阻碍革命了。一理是也有一理的,现在易犯嫌疑,忠实同志被误解为共党,或关或释的,报上向来常见。万一不幸,沉冤莫白,那真是……。倘使常常提起这些来,也许未免会短壮士之气。但是,革命被头挂退的事是很少有的,革命的完结,大概只由于投机者的潜入。也就是内里蛀空。这并非指赤化,任何主义的革命都如此。但不是正因为黑暗,正因为没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倘必须前面贴着“光明”和“出路”的包票,这才雄赳赳地去革命,那就不但不是革命者,简直连投机家都不如了。虽是投机,成败之数也不能预卜的。
 
   
 
   
  〔4〕 罗氏 即罗振玉(1886—1940),字叔蕴、叔言,号雪堂,浙江上虞人,清朝遗老。“九一八”以后成为汉奸。《古镜图录》,三卷,共收古镜拓片一五九枚。金山程氏所藏镜,见该书卷中第二十九面,外层铭文可辨“五月五日大岁在未吴郡郑蔓作其AA蓑三商白神见容天禽”等字;内层铭文为“吾作明幽竟蓑三商周A”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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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临末还要揭出一点黑暗,是我们中国现在(现在!不是超时代的)的民众,其实还不很管什么党,只要看“头”和“女尸”。只要有,无论谁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乱,清末党狱〔5〕,民二〔6〕,去年和今年,在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经目睹或耳闻了好几次了。
 
   
 
   
  〔5〕 虞喜(281—356) 字仲宁,余姚(今属浙江)人,晋代学者。《志林》,《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十卷,已佚。明代陶宗仪《说郛》、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中均有辑本;鲁迅亦有辑校本一卷,未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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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日。
 
   
 
   
  〔6〕 “取纯火精以协其数” 意思是取干支都属火的月、日进行冶炼,以符合阴阳五行的术数。此说本于汉代王充《论衡•乱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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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
 
   
 
   
  “阳燧取火于天,五月丙午日中之时,消炼五石,铸以为器,乃能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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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申报》的这则通讯题为《湘省共产党省委会破获》,下面的两句引语是它的副题。
 
   
 
   
  后来无论是否在五月丙午日铸器,铭文往往皆作“五月丙午”。《初学记》,类书,唐代徐坚等编,三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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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为艺术的艺术”最早由十九世纪法国作家戈蒂叶提出的一种资产阶级文艺观点(见小说《莫班小姐》序)。它认为艺术应该超越一切功利而存在,创作的目的在于艺术本身,与社会政治无关。创造社早期也曾提过这类主张。
 
   
 
   
  〔7〕 带句 衣带钩。句,通钩。帐构铜,古时帐幕上用以结构木架的铜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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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罗喀绥夫斯奇(DAXAPK]I_GLSOJ\,1874—1930)现译罗忧夫斯基,苏联文学史家,他在一九二五年出版的《当代俄罗斯文学•契诃夫与新的道路》中说:“托尔斯泰批评安特列夫道:‘他想吓我,然而并不怕’,那么关于契诃夫,我们却可以相反地说,‘他不吓我们,然而很怕人’。”
 
   
 
   
  〔8〕 《关中金石记》金石考古集,清代毕沅著,八卷。按这里的《关中金石记》系《中州金石记》之误。《中州金石记》亦为毕沅所著,五卷。其卷一“永康镜铭”条解释汉桓帝永康元年(167)所铸铜镜铭文中的“幽涷三商”一语说:“郑康成注《仪礼》云:日入三商为昏。孔颖达蔬:商为商量,是漏刻之名。”《仪礼》,我国古代专记礼制仪式的儒家经典,毕沅上述引语,见于该书第二章“士昏礼”题下注疏,疏者为唐代贾公彦;非孔颖达。郑康成(127—200),名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东汉经学家。孔颖达(574—648),字冲远,衡水(今属河北)人,唐代经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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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清末党狱指清政府对革命党人的迫害,如囚禁章太炎、邹容,杀害秋瑾、徐锡麟等。
 
   
 
   
  〔9〕 《墨林快事》 古器物、书画跋语集,明代安世凤著,十二卷。卷二有“三商者,商,金也:银、锡、铜也。一釜而和之,故曰幽炼”等语。又有“汉有善铜出丹阳”的记载,丹阳同丹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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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民二民国二年(1913),孙中山领导广东、江西、安徽等省讨伐袁世凯,在此前后,袁世凯杀害了许多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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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宫为土,商为金 古代音乐有宫、商、角、徵、羽五声,古人认为它们同土、金、木、火、水五行有对应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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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石作《二月》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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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锋的战士,天真的孤儿,年青的寡妇,热情的女人,各有主义的新式公子们,死气沉沉而交头接耳的旧社会,倒也并非如蜘蛛张网,专一在待飞翔的游人,但在寻求安静的青年的眼中,却化为不安的大苦痛。这大苦痛,便是社会的可怜的椒盐,和战士孤儿等辈一同,给无聊的社会一些味道,使他们无聊地持续下去。
 
   
 
   
  〔11〕 淡 同假,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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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浊浪在拍岸,站在山冈上者和飞沫不相干,弄潮儿则于涛头且不在意,惟有衣履尚整,徘徊海滨的人,一溅水花,便觉得有所沾湿,狼狈起来。这从上述的两类人们看来,是都觉得诧异的。但我们书中的青年萧君,便正落在这境遇里。他极想有为,怀着热爱,而有所顾惜,过于矜持,终于连安住几年之处,也不可得。他其实并不能成为一小齿轮,跟着大齿轮转动,他仅是外来的一粒石子,所以轧了几下,发几声响,便被挤到女佛山〔2〕——上海去了。
 
   
 
   
  〔12〕 《山海经》 十八卷,约公元前四世纪至二世纪间的作品,主要记述我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山水、地理、方物等。晋代郭璞曾为之作注。禺疆的故事见该书《海外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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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幸而还坚硬,没有变成润泽齿轮的油。
 
   
 
   
  〔13〕 曜灵 屈原《天问》:“角宿未旦,曜灵安藏?”姜亮夫注:“戴震云:‘……曜灵,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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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矍昙(释迦牟尼)从夜半醒来,目睹宫女们睡态之丑,于是慨然出家,而霍善斯坦因〔3〕以为是醉饱后的呕吐。那么,萧君的决心遁走,恐怕是胃弱而禁食的了,虽然我还无从明白其前因,是由于气质的本然,还是战后的暂时的劳顿。
 
   
 
   
  〔14〕 羡画 多出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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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作者用了工妙的技术所写成的草稿上,看见了近代青年中这样的一种典型,周遭的人物,也都生动,便写下一些印象,算是序文。大概明敏的读者,所得必当更多于我,而且由读时所生的诧异或同感,照见自己的姿态的罢?那实在是很有意义的。
 
   
 
   
  〔15〕 罔象 《史记•孔子世家》:“水之怪,龙、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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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日,鲁迅记于上海。
 
   
 
   
  〔16〕 伯牙 相传为春秋时人,善弹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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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九月一日上海《朝花旬刊》第一卷第十期。
 
   
 
   
  〔17〕 建安竟 东汉献帝建安十年(205)铸,原为金山程氏收藏。其铭文为:“吾作明镜幽蓑三商周卫罔象五帝天皇三黄帝除凶朱鸟玄白虎青龙君宜高官子孙番昌建安十年造大吉君宜君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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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石参看《二心集•柔石小传》及其有关注。《二月》,中篇小说,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上海春潮书局出版。
 
   
 
   
  〔18〕 徐同柏 字籀庄,浙江嘉兴人,清代金石学者。著有《从古堂款识学》。他对建安镜的考释文字,见罗振玉《古镜图录》卷上第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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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女佛山小说《二月》中的一个地名。
 
   
 
   
  〔19〕  夺的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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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霍善斯坦因(WAHausenstein,1882—1957)德国张评家。这里所引他对于释迦牟尼出家的解释,见他的《艺术与社会•印度的社会和艺术》。
 
  〔20〕 刍灵木寓 旧时送葬用的草扎或木制的人畜。寓,通偶。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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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并来信)
  
  邓氏殁于清光绪末年,不详其仕履。此《墨经正文》三卷,在南通州季自求天复〔2〕处见之,本有注,然无甚异,故不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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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
 
   
 
   
  唯重行更定之文,虽不尽确,而用心甚至,因录之,以备省览。六年写出,七年八月三日重阅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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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顷发一挂号信,以未悉先生住址,由中山大学转奉,嗣恐先生未能接到,特探得尊寓所在,另钞一分奉览。敬请大安。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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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颉刚敬上。十六,七,廿四。
 
   
 
   
  《墨经正文》,全名《墨经正文解义》,清代内江邓云昭校注,其上卷为《经上》、《经说上》;中卷为《经下》、《经说下》;下卷为《大取》、《小取》。《墨经》,战国时后期墨家的哲学、科学著作,原为《墨子》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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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钞件
 
   
 
   
  〔2〕 季自求(1887—1944) 名天复,字自求,江苏南通人,当时在北洋政府参谋本部及陆军部任职。《鲁迅日记》一九一五年一月十七日:“午后季自求来,以《南通方言疏证》、《墨经正文解义》相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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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
 
   
 
   
  同月二十二日:“夜最写《墨经解》,殊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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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颉刚不知以何事开罪于先生,使先生对于颉刚竟作如此强烈之攻击,未即承教,良用耿耿。前日见汉口《中央日报副刊》上,先生及谢玉生先生通信,始悉先生等所以反对颉刚者,盖欲伸党国大义,而颉刚所作之罪恶直为天地所不容,无任惶骇。诚恐此中是非,非笔墨口舌所可明了,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如颉刚确有反革命之事实,虽受死刑,亦所甘心,否则先生等自当负发言之责任。务请先生及谢先生暂勿离粤,以俟开审,不胜感盼。敬请大安,谢先生处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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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明远集》校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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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廿四日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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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从毛斧季校宋本〔2〕录出,皆缺笔〔3〕;又有世则袭唐讳。毛所用明本〔4〕,每页十行,行十七字,目在每卷前,与程本〔5〕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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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颉刚先生: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据《鲁迅日记》,当写于一九一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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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函谨悉,甚至于吓得绝倒矣。先生在杭盖已闻仆于八月中须离广州之讯,于是顿生妙计,命以难题。如命,则仆尚须提空囊赁屋买米,作穷打算,恭候偏何来迟,提起诉讼。不如命,则先生可指我为畏罪而逃也;而况加以照例之一传十,十传百乎哉?但我意早决,八月中仍当行,九月已在沪。江浙俱属党国所治,法律当与粤不异,且先生尚未启行,无须特别函挽听审,良不如请即就近在浙起诉,尔时仆必到杭,以负应负之责。倘其典书卖裤,居此生活费綦昂之广州,以俟月余后或将提起之诉讼,天下那易有如此十足笨伯哉!《中央日报副刊》未见;谢君〔2〕处恕不代达,此种小傀儡,可不做则不做而已,无他秘计也。此复,顺请著安!
 
   
 
   
  《鲍明远集》,南朝宋文学家鲍照的诗文集。原由南齐虞炎编定,题为《鲍照集》,共十卷;据《隋书•经籍志》注,南朝梁还有一种六卷本。皆失传。后来传世的有《鲍明远集》、《鲍参军集》、《鲍照集》、《鲍氏集》等不同版本。鲁迅校勘所用底本为明代新安汪士贤校本,十卷。鲍照(约414—466),字明远,东海(今江苏连云港)人。宋孝武帝时官太子博士兼中书舍人,后为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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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
 
   
 
   
  〔2〕 毛斧季(1640—?) 名'隣,字斧季,明末清初常熟(今属江苏)人,藏书家、版本学家。著有《汲古阁珍藏秘书图目》等。毛氏校宋本《鲍氏集》共十卷,校勘后记和识语中说:康熙丙辰(1676)“借吴趋友人宋本比较一过”,宋本“每幅廿行,每行十六字,小字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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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3〕 缺笔 唐代开始的一种避讳方式,在书写和镌刻本朝皇帝或尊长的名字时,一般省略最末一笔。本文中的,是避宋太祖赵匡胤父弘殷、始祖玄朗,英宗父允让,仁宗赵祯、太祖匡胤、英宗赵曙(与树同音)、钦宗赵桓、真宗赵恒的名讳。世,是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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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颉刚,江苏吴县人,历史学家。一九二六年与作者同在厦门大学任教,一九二七年作者到广州不久,他也往中山大学任教,这年暑假去杭州为学校购书。
 
   
 
   
  〔4〕 毛斧季校勘所用的底本,是明代正德庚午(1510)朱应登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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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一日汉口《中央日报》副刊第四十八号发表编者孙伏园的《鲁迅先生脱离广东中大》一文,其中引用谢玉生和鲁迅给编者的两封信。谢玉生信中说:“迅师本月二十号,已将中大所任各职,完全辞卸矣。中大校务委员会及学生方面,现正积极挽留,但迅师去志已坚,实无挽留之可能了。迅师此次辞职之原因,就是因顾颉刚忽然本月十八日由厦来中大担任教授的原故。顾来迅师所以要去职者,即是表示与顾不合作的意思。原顾去岁在厦大造作谣言,诬蔑迅师;迄厦大风潮发生之后,顾又背叛林语堂先生,甘为林文庆之谋臣,伙同张星YR、张颐、黄开宗等主张开除学生,以致此项学生,至今流离失所;这是迅师极伤心的事。”鲁迅信中说:“我真想不到,在厦门那么反对民党,使兼士愤愤的顾颉刚,竟到这里来做教授了,那么,这里的情形,难免要变成厦大,硬直者逐,改革者开除。而且据我看来,或者会比不上厦大,这是我所得的感觉。我已于上星期四辞去一切职务,脱离中大了。”
 
   
 
   
  〔5〕 程本 指明代程荣的刻本,十卷,目在前,每页九行,行二十字,前有虞炎序,后有朱应登跋。(见《汉魏六朝诸家文集二十二种》)程荣,字伯仁,安徽歙县人。曾辑刊《汉魏丛书》三十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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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谢君谢玉生,湖南耒阳人,作者在厦门大学和中山大学任教时的学生。
  
随感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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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和财色
  
  近日看到几篇某国志士〔2〕做的说被异族虐待的文章,突然记起了自己从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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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在上海所见,专以小孩子为对手的糖担,十有九带了赌博性了,用一个铜元,经一种手续,可有得到一个铜元以上的糖的希望。但专以学生为对手的书店,所给的希望却更其大,更其多——因为那对手是学生的缘故。
 
   
 
   
  那时候不知道因为境遇和时势或年龄的关系呢,还是别的原因,总最愿听世上爱国者的声音,以及探究他们国里的情状。波兰印度,文籍较多;中国人说起他的也最多;我也留心最早,却很替他们抱着希望。其时中国才征新军〔3〕,在路上时常遇着几个军士,一面走,一面唱道:“印度波兰马牛奴隶性,……”〔4〕我便觉得脸上和耳轮同时发热,背上渗出了许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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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用实价,废去“码洋”的陋习,是始于北京的新潮社——北新书局〔2〕的,后来上海也多仿行,盖那时改革潮流正盛,以为买卖两方面,都是志在改进的人(书店之以介绍文化者自居,至今还时见于广告上),正不必先定虚价,再打折扣,玩些互相欺骗的把戏。然而将麻雀牌送给世界,且以此自豪的人民,对于这样简捷了当,没有意外之利的办法,是终于耐不下去的。于是老病出现了,先是小试其技:送画片。继而打折扣,自九折以至对折,但自然又不是旧法,因为总有一个定期和原因,或者因为学校开学,或者因为本店开张一年半的纪念之类。花色一点的还有赠丝袜,请吃冰淇淋,附送一只锦盒,内藏十件宝贝,价值不资。更加见得切实,然而确是惊人的,是定一年报或买几本书,便有得到“劝学奖金”一百元或“留学经费”二千元的希望。洋场上的“轮盘赌”〔3〕,付给赢家的钱,最多也不过每一元付了三十六元,真不如买书,那“希望”之大,远甚远甚。
 
   
 
   
  那时候又有一种偏见,只要皮肤黄色的,便又特别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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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古人有言,“书中自有黄金屋”,现在渐在实现了。但后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4〕呢?
 
   
 
   
  现在的某国,当时还没有亡;所以我最注意的是芬阑斐律宾越南的事,以及匈牙利〔5〕的旧事。匈牙利和芬阑文人最多,声音也最大;斐律宾只得了一本烈赛尔〔6〕的小说;越南搜不到文学上的作品,单见过一种他们自己做的亡国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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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报所附送的画报上,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而登载的什么“女校高材生”和什么“女士在树下读书”的照相之类,且作别论,则买书一元,赠送裸体画片的勾当,是应该举为带着“颜如玉”气味的一例的了。在医学上,“妇人科”虽然设有专科,但在文艺上,“女作家”分为一类〔5〕却未免滥用了体质的差别,令人觉得有些特别的。但最露骨的是张竞生〔6〕博士所开的“美的书店”,曾经对面呆站着两个年青脸白的女店员,给买主可以问她“《第三种水》出了没有?”等类,一举两得,有玉有书。可惜“美的书店”竟遭禁止。张博士也改弦易辙,去译《卢骚忏悔录》〔7〕,此道遂有中衰之叹了。
 
   
 
   
  听这几国人的声音,自然都是真挚壮烈悲凉的;但又有一些区别:一种是希望着光明的将来,讴歌那簇新的复活,真如时雨灌在新苗上一般,可以兴起人无限清新的生意。一种是絮絮叨叨叙述些过去的荣华,皇帝百官如何安富尊贵,小民如何不识不知;末后便痛斥那征服者不行仁政。譬如两个病人,一个是热望那将来的健康,一个是梦想着从前的耽乐,而这些耽乐又大抵便是他致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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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的销路如果再消沉下去,我想,最好是用女店员卖女作家的作品及照片,仍然抽彩,给买主又有得到“劝学”,“留学”的款子的希望。
 
   
 
   
  我因此以为世上固多爱国者,但也羼着些爱亡国者。爱国者虽偶然怀旧,却专重在现世以及将来。爱亡国者便只是悲叹那过去,而且称赞着所以亡的病根。其实被征服的苦痛,何止在征服者的不行仁政,和旧制度的不能保存呢?倘以为这是大苦,便未必是真心领得;不能真心领得苦痛,也便难有新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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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二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二期。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当作于一九一八年四月至一九一九年四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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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新潮社北京大学部分学生和教员组成的文化团体,主要成员有傅斯年、罗家伦、杨振声和周作人等。一九一八年底成立。一九一九年一月创办《新潮》月刊,次年八月起出版《新潮丛书》,一九二三年起出版《新潮社文艺丛书》。北新书局,一九二五年三月成立于北京,由原新潮社成员李小峰主持。当时主要出版新文艺书籍。
 
   
 
   
  〔2〕 某国 当指朝鲜。朝鲜于一九一○年被日本并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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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轮盘赌”欧洲赌场中的一种赌博方法,当时也盛行于上海租界。
 
   
 
   
  〔3〕 新军 指清朝光绪二十一年(1895)袁世凯、张之洞开始编练的新式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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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书中自有黄金屋”见相传为宋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千锺粟;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
 
   
 
   
  〔4〕 “印度波兰马牛奴隶性” 清末流行的军歌和文人诗作中常有这样的内容,例如张之洞所作《军歌》:“请看印度国土并非小,为奴为马不得脱笼牢。”《学堂歌》:“波兰灭,印度亡,犹太遗民散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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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女作家”分为一类张若谷曾编辑《女作家杂志》,一九二九年九月由上海女作家杂志社出版。
 
   
 
   
  〔5〕 芬兰于一八○九年沦为沙皇俄国统治下的一个大公国,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宣布独立。菲律宾于一八六五年沦为西班牙殖民地,一八九八年美西战争后,又被美国乘机占领,一九四六年获得独立。越南于一八八四年沦为法国殖民地,一九四五年独立。匈牙利从十六世纪起,先后受土耳其侵略,被奥地利并吞,一九一八年才得到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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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张竞生广东饶平人,法国巴黎大学哲学博士,曾任北京大学教授。著有《美的人生观》、《美的社会组织法》等。一九二六年起在上海编辑《新文化》月刊,一九二七年开设美的书店(不久即被封闭),宣传色情文化。“第三种水”指女性性生活中的分泌物。张在所编《性史》一书中曾论及“第三种水”。
 
   
 
   
  〔6〕 烈赛尔(J.Rizal,1861—1896) 通译黎萨,菲律宾作家,民族独立运动领袖。著有长篇小说《起义者》、《不许犯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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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忏悔录》卢梭于一七七八年写的自传体小说。张竞生曾翻译它的第一、二部分,一九二九年上海美的书店出版。
 
  〔7〕 指《越南亡国史》,越南维新派知识分子潘福珠口述,新民丛报社社员编辑,一九一四年由上海广智书局出版。
 
  
拳术与拳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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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歌诀
  
  此信单是呵斥,原意不需答复,本无揭载的必要;但末后用了“激将法”,要求发表,所以便即发表。既然发表,便不免要答复几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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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六日的《申报》上有这样的一段记事:“南京市近日忽发现一种无稽谣传,谓总理墓行将工竣,石匠有摄收幼童灵魂,以合龙口之举。市民以讹传讹,自相惊扰,因而家家幼童,左肩各悬红布一方,上书歌诀四句,借避危险。其歌诀约有三种:(一)人来叫我魂,自叫自当承。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二)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急早回家转,免去顶坟坛。(三)你造中山墓,与我何相干?一叫魂不去,再叫自承当。”(后略)
 
   
 
   
  来信的最大误解处,是我所批评的是社会现象,现在陈先生〔2〕根据了来攻难的,却是他本身的态度。如何是社会现象呢?本志前号《克林德碑》〔3〕篇内已经举出:《新武术》序说,“世界各国,未有愈于中华之新武术者。前庚子变时,民气激烈……”〔4〕序中的庚子,便是《随感录》所说的一千九百年,可知对于“鬼道主义”明明大表同情。要单是一人偶然说了,本也无关重要;但此书是已经官署审定,又很得教育家欢迎,——近来议员〔5〕又提议推行,还未知是否同派,——到处学习,这便是的确成了一种社会现象;而且正是“鬼道主义”精神。我也知道拳术家中间,必有不信鬼道的人;但既然不见出头驳斥,排除谬见,那便是为潮流遮没,无从特别提开。譬如说某地风气闭塞,也未必无一二开通的人,但记载批评,总要据大多数立言,这一二人决遮不了大多数。所以个人的态度,便推翻不了社会批评;这《随感录》第三十七条,也仍然完全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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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首中的无论那一首,虽只寥寥二十字,但将市民的见解:对于革命政府的关系,对于革命者的感情,都已经写得淋漓尽致。虽有善于暴露社会黑暗面的文学家,恐怕也难有做到这么简明深切的了。“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则竟包括了许多革命者的传记和一部中国革命的历史。
 
   
 
   
  其次,对于陈先生主张的好处,也很有不能“点头”的处所,略说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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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有些人们的文字,似乎硬要说现在是“黎明之前”。然而市民是这样的市民,黎明也好,黄昏也好,革命者们总不能不背着这一伙市民进行。鸡肋〔2〕,弃之不甘,食之无味,就要这样地牵缠下去。五十一百年后能否就有出路,是毫无把握的。
 
   
 
   
  蔡先生〔6〕确非满清王公,但现在是否主持打拳,我实不得而知。就令正在竭力主持,我亦以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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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的革命文学家往往特别畏惧黑暗,掩藏黑暗,但市民却毫不客气,自己表现了。那小巧的机灵和这厚重的麻木相撞,便使革命文学家不敢正视社会现象,变成婆婆妈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只检一点吉祥之兆来陶醉自己,于是就算超出了时代。
 
   
 
   
  陈先生因拳术医好了老病,所以赞不绝口;照这样说,拳术亦只是医病之术,仍无普及的必要。譬如乌头,附子,虽于病有功,亦不必人人煎吃。若用此医相类之病,自然较有理由;但仍须经西医考查研究,多行试验,确有统计,才可用于治疗。不能因一二人偶然之事,便作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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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的英雄,你前去罢,被遗弃了的现实的现代,在后面恭送你的行旌。
 
   
 
   
  技击术的“起死回生”和“至尊无上”,我也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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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其实还是同在。你不过闭了眼睛。不过眼睛一闭,“顶石坟”却可以不至于了,这就是你的“最后的胜利”。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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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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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鸡肋语见《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建安二十四年(219)三月,曹操自长安出斜谷,兵临汉中,和刘备军队相持不下,打算退兵,“出令曰‘鸡肋’,官属不知所谓。主簿杨修便自严装,人惊问修:‘何以知之’?修曰:‘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知王(曹操)欲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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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香港恭祝圣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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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先生:
 
   
 
   
  东瀛的“武士道”〔7〕,是指武士应守的道德,与技击无关。武士单能技击,不守这道德,便是没有武士道。中国近来每与柔术混作一谈,其实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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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宣王大成至圣先师〔2〕孔夫子圣诞,香港恭祝,向称极盛。盖北方仅得东邻〔3〕鼓吹,此地则有港督督率,实事求是,教导有方。侨胞亦知崇拜本国至圣,保存东方文明,故能发扬光大,盛极一时也。今年圣诞,尤为热闹,文人雅士,则在陶园雅集,即席挥毫,表示国粹。各学校皆行祝圣礼,往往欢迎各界参观,夜间或演新剧,或演电影,以助圣兴。超然学校每年祝圣,例有新式对联,贴于门口,而今年所制,尤为高超。今敬谨录呈,乞昭示内地,以愧意欲打倒帝国主义者:
 
   
 
   
  美国新出“北拳对打”,亦是情理上能有的事,他们于各国的书,都肯翻译;或者取其所长,或者看看这些人如何思想,如何举动:这是他们的长处。中国一听得本国书籍,间有译了外国文的,便以为定然宝贝,实是大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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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男校门联
 
   
 
   
  Boxing〔8〕的确是外国所有的字,但不同中国的打拳;对于中国可以说是“不会”。正如拳匪作Boxer〔9〕,也是他们本有的字;但不能因有此字,便说外国也有拳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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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鲁史,作《春秋》,罪齐田恒,〔4〕地义天经,打倒贼子乱臣,免得赤化宣传,讨父仇孝,共产公妻,破坏纲常伦纪。
 
   
 
   
  陆军中学里,我也曾见他们用厚布包了枪刃,互相击刺,大约确是枪剑术;至于是否逃不出中国技击范围,“外行”实不得而知。但因此可悟打仗冲锋,当在陆军中教练,正不必小学和普通中学都来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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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堕三都,出藏甲,〔5〕诛少正卯,〔6〕风行雷厉,铲除贪官悍吏,训练青年德育,修身齐家,爱亲敬长,挽回世道人心。
 
   
 
   
  总之中国拳术,若以为一种特别技艺,有几个自己高兴的人,自在那里投师练习,我是毫无可否的意见;因为这是小事。现在所以反对的,便在:(一)教育家都当作时髦东西,大有中国人非此不可之概;(二)鼓吹的人,多带着“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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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女校门联
 
   
 
   
  精神,极有危险的豫兆。所以写了这一条随感录,倘能提醒几个中国人,则纵令被骂为“刚毅〔10〕之不如”,也是毫不介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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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凭子贵,妻藉夫荣,方今祝圣诚心,正宜遵懔三从,岂可开口自由,埋口自由,一味误会自由,趋附潮流成水性。
 
   
 
   
  三月二日,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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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禀乾刚,女占坤顺,〔7〕此际尊孔主义,切勿反违四德,动说有乜所谓,冇乜所谓,至则不知所谓,随同社会出风头。
 
   
 
   
  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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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犹言合,乜犹言何,冇犹言无,盖女子小人,不知雅训,故用俗字耳。舆论之类,琳琅尤多,今仅将载于《循环日报》者录出一篇,以见大概:孔诞祝圣言感佩蘅
 
   
 
   
  驳《新青年》五卷五号《随感录》第三十七条是这位先生脑海中似乎有点不清楚,竟然把拳匪同技击术混在一起。不知鲁君可曾见过拳匪?若系见过义和团,断断不至弄到这等糊涂。义和团是凭他两三句鬼话,如盛德坛《灵学杂志》一样,那些大人先生方能受他蛊惑;而且他只是无规则之禽兽舞。若言技击,则身,手,眼,步,法五者不可缺一,正所谓规行矩步。鲁先生是局外人,难怪难怪。我敢正告鲁先生曰:否!不然!义和团乃是与盛德坛《灵学杂志》同类,与技击家无涉。义和团是鬼道主义,技击家乃人道主义。(以上驳第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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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风送爽。凉露惊秋。转瞬而孔诞时期届矣。迩来圣教衰落。邪说嚣张。礼孔之举。惟港中人士。犹相沿奉行。至若内地。大多数不甚注意。盖自新学说出。而旧道德日即于沦亡。自新人物出。而古圣贤胥归于淘汰。
 
   
 
   
  现在教育家主持用中国拳术者,我记得有一位蔡孑民先生,在上海爱国女校演说,他说:“外国的柔软体操可废,而拳术必不可废。”这位老先生,大抵不是满清王公了。当时我亦不以为然。后来我年近中旬,因身体早受攻伐,故此三十以后,便至手足半废。有一位医学博士替我医了两三年,他说,“药石之力已穷,除非去学柔软体操。”当时我只可去求人教授。不料学了两年,脚才好些,手又出毛病了;手好些,脚又出毛病了。卒之有一位系鲁迅先生最憎恶之拳术家,他说我是偏练之故;如用拳术,手足一齐动作,力与气同用,自然无手愈足否,足愈手否之毛病。我为了身体苦痛,只可试试看。不料试了三个月,居然好了;如今我日日做鲁先生之所谓拳匪,居然饮得,食得,行得,走得;拳匪之赐,真真不少也。我想一个半废之人,尚且可以医得好,可见从那位真真正正外国医学博士,竟输于拳匪,奇怪奇怪,(这句非说西医不佳,因我之学体操而学拳,皆得西医之一言也;只谓拳术有回生起死之功而已。)这就是拳术的效验。至于“武松脱铐”等文字之不雅驯,是因满清律例,拳师有禁,故此"|绅先生怕触禁网,遂令识字无多之莽夫专有此术;因使至尊无上之技击术黯然无色;更令东瀛“武士道”窃吾绪余,以“大和魂”自许耳。且吾见美国新出版有一本书,系中国北拳对打者。可惜我少年失学,不识蟹行字只能看其图而已。但是此书,系我今年亲见;如鲁先生要想知道美国拳匪,我准可将此书之西文,求人写出,请他看看。(驳原文二,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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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学子。崇持列宁马克思种种谬说。不惜举二千年来炳若日星之圣教。摧陷而廓清之。其诋人也。不曰腐化即曰老朽。实则若曹少不更事。卤莽灭裂。不惜假新学说以便其私图。而古人之大义微言。俨如肉中刺。眼中钉。必欲拔除之而后快。孔子且在于打倒之列。更何有孔诞之可言。呜呼。长此以往。势不至等人道于禽兽不止。何幸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经教犹存。当此祝圣时期。济济跄跄一时称盛耶。虽然。吾人祝圣。特为此形式上之纪念耳。尤当注重孔教之精神。孔教重伦理。重实行。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由近及远。由内及外。皆有轨道之可循。天不变道亦不变。自有碻凿之理由在。虽暴民嚣张。摧残圣教。然浮云之翳。何伤日月之明。吾人当蒙泉剥果〔8〕之余。伤今思古。首当发挥大义。羽翼微言。子舆氏谓能言距杨墨〔9〕者。圣人之徒。生今之世。群言淆乱。异说争鸣。众口铄金。积非成是。与圣教为难者。向只杨墨。就贵词而辟之。为吾道作干城。树中流之砥柱。若乎张皇耳目。涂饰仪文。以敷衍为心。作例行之举。则非吾所望于祝圣诸公也。感而书之如此。香港孔圣会则于是日在太平戏院日夜演大尧天班。其广告云:祝大成之圣节,乐奏钧天,彰正教于人群,欢腾大地。我国数千年来,崇奉孔教,诚以圣道足以维持风化,挽救人心者也。本会定期本月廿七日演大尧天班。是日演《加官大送子》,《游龙戏凤》。夜通宵先演《六国大封相》及《风流皇后》新剧。查《风流皇后》一剧,情节新奇,结构巧妙。惟此剧非演通宵,不能结局,故是晚经港政府给发数特别执照。演至通宵。……预日沽票处在荷李活道中华书院孔圣会办事所。
 
   
 
   
  原文谓“外国不会打拳”,更是荒谬。这等满清王公大臣,可谓真正刚毅之不如。这一句不必多驳,只可将Boxing(此数西文,是友人教我的。)这几字,说与王公大臣知,便完了。枪炮固然要用;若打仗打到冲锋,这就恐非鲁先生所知,必须参用拳匪的法术了。我记得陆军中学尚有枪剑术,其中所用的法子,所绘的图形,依旧逃不出技击术的范围。鲁先生,这又是真真正正外国拳匪了。据我脑海中记忆力,尚记得十年前上海的报馆先生,犹天天骂技击术为拳匪之教练者;今则人人皆知技击术与义和团立于绝对反对的地位了。鲁先生如足未出京城一步,不妨请大胆出门,见识见识。我讲了半天,似乎顽石也点头了。鲁先生得毋骂我饶舌乎。但是我扳不上大人先生,不会说客气话,只有据事直说;公事公言,非开罪也。满清老例,有“留中不发”之一法;谅贵报素有率直自命,断不效法满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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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卯年八月廿四日,香港孔圣会谨启。
 
   
 
   
  粤人陈铁生。八年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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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流皇后》之名,虽欠雅驯,然“子见南子”〔10〕,《论语》不讳,惟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者,能知此意耳。余如各种电影,亦复美不胜收,新戏院则演《济公传》四集,预告者尚有《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新世界有《武松杀嫂》,全系国粹,足以发扬国光。皇后戏院之《假面新娘》虽出邻邦,然观其广告云:“孔子有言,‘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请君今日来看《假面新娘》以证孔子之言,然后知圣人一言而为天下法,所以不愧称为万世师表也。”则固亦有裨圣教者耳。嗟夫!乘桴浮海〔11〕,曾闻至圣之微言,崇正辟邪,幸有大英之德政。爱国劬古之士,当亦必额手遥庆,恨不得受一廛而为氓〔12〕也。专此布达,即颂辑祺。
 
   
 
   
  “内功”非枪炮打不进之谓,毋强作内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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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诞后一日,华约瑟谨启。
 
   
 
   
  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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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语丝》第一五六期,发表时用致编者信的形式,刊于“来函照登”栏内,题目为作者编入本书时所加。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北京《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通信”栏,在陈铁生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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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文宣正大成至圣先师这是封建统治者加给孔丘的谥号。唐开元二十七年(739)加谥孔丘为文宣王;后来宋元明各朝都有加谥;清顺治二年(1645)又加谥为“大成至圣文宣先师”。
 
   
 
   
  拳匪,一九○○年(庚子)我国北方爆发了义和团反对帝国主义的武装斗争,他们采取落后迷信的组织方式和斗争方法,设立拳会,练习拳棒,因而被称为“拳民”,当时统治阶级和帝国主义者则诬称他们为“拳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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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东邻指日本。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有些人曾组织“斯文会”,尊奉儒教。
 
   
 
   
  〔2〕 陈先生 即陈铁生,名绍枚,字铁生,广东新会人,新闻记者。早年参加过南社。当时任上海精武体育会编辑,编有《技击丛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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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春秋》编年体春秋史,相传系孔丘依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改订而成。罪齐田恒,据《春秋左氏传》哀公十四年记载:“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齐(斋),而请伐齐三。”陈恒,即田恒。他于公元前四八五年杀了齐简公(即壬),孔丘认为他是乱臣贼子,所以迫切要求鲁哀公出兵讨伐。
 
   
 
   
  〔3〕 《克林德碑》 陈独秀作,发表于《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文中认为克林德碑虽被拆迁,但并不能消除“保存国粹三教合一”等封建思想的影响,并举出马良《新武术》的出版作为这种思想影响的例子之一。克林德,德国驻华公使,在义和团运动中被杀于北京西总布胡同口。一九○二年,清朝政府被迫按不平等的辛丑条约规定,在该地建立“克林德碑”。一九一八年,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贩,此碑被拆迁到中央公园(现中山公园),改称“公理战胜”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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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堕三都,出藏甲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丘做鲁司寇时,见孟孙、叔孙和季孙三家掌握实权,自建都城,俨如一个国家,便向鲁定公进言:要使“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并“使仲由(即孔丘学生子路)为季氏宰,将堕三都”。结果堕毁了叔孙氏的都和季孙氏的费都。
 
   
 
   
  〔4〕 《新武术》 即《中华新武术》,当时的济南镇守使马良所著的一本讲授武术的书,分拳脚、摔跤、棍术、剑术四科。上海商务印书馆于一九一七年分别出版过该书的前两部分;封面标明“教育部审定”。《新武术》序为马良本人所撰,原题《〈新武术〉发起总说》,其中说:“世界各国武术体育之运用;未有愈于我中华之武术者。前庚子变时,民气激烈,尚有不受人奴隶之主动力,惜无自卫制人之术,反致自相残害,浸以酿成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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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诛少正卯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鲁定公十四年(前497)孔丘在鲁“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5〕 指王讷,他在一九一七年任国会众议院议员时,曾提出“推广中华新武术建议案”,同年三月二十二日经众议院表决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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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男禀乾刚,女占坤顺《周易•系辞》:“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同书《说卦》又说:“乾,健也;坤,顺也。”
 
   
 
   
  〔6〕 蔡先生 即蔡元培(1868—1940),字鹤卿,号孑民,浙江绍兴人,教育家。当时任北京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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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蒙泉剥果蒙、剥,是《周易》中的两个卦名;泉和果是解释这两个卦使用的比喻。蒙泉剥果,大意是指人们愚昧,世道衰微。
 
   
 
   
  〔7〕 东瀛的“武士道” 日本幕府时代武士所遵守的道德,主要内容为忠君、节义、廉耻、勇武、坚忍等。明治维新后,日本统治阶级仍宣扬“武士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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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子舆氏即孟轲。这里所引他的话,见《孟子•滕文公》:“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杨墨,指杨朱和墨翟。
 
   
 
   
  〔8〕 Boxing 英语:拳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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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子见南子”见《论语•雍也》:“子见南子,子路不说(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春秋时卫灵公夫人。
 
   
 
   
  〔9〕 Boxer 英语:拳击运动员。欧美人曾用这一名词来称呼中国义和团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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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乘桴浮海语见《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竹木编的小筏。
 
   
 
   
  〔10〕 刚毅(1837—1900) 满洲镶蓝旗人,清朝末年顽固派大臣之一,官至工部尚书。他曾利用义和团来推行排外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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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受一廛而为氓语见《孟子•滕文公》。廛,古代城市平民住宅区。氓,居民。
  
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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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并Y来信)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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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
 
   
 
   
  “知了”不要叫了,他在房中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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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和肉体,已被困到这般地步——怕无以复加,也不能形容——的我,不得不撑了病体向“你老”作最后的呼声了!——不,或者说求救,甚而是警告!
 
   
 
   
  “知了”叫了,刻刻心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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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你自己也极明白:你是在给别人安排酒筵,“泡制醉虾”〔2〕的一个人。我,就是其间被制的一个!
 
   
 
   
  太阳去了,“知了”住了,——还没有见他,待打门叫他,——锈铁链子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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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来是个小资产阶级里的骄子,温乡里的香花。有吃有着,尽可安闲地过活。只要梦想着的“方帽子”到手了也就满足,委实一无他求。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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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喊》出版了,《语丝》发行了(可怜《新青年》时代,我尚看不懂呢),《说胡须》,《论照相之类》一篇篇连续地戟刺着我的神经。当时,自己虽是青年中之尤青者,然而因此就感到同伴们的浅薄和盲目。“革命!革命!”的叫卖,在马路上呐喊得洋溢,随了所谓革命的势力,也奔腾澎湃了。我,确竟被其吸引。当然也因我嫌弃青年的浅薄,且想在自己生命上找一条出路。那知竟又被我认识了人类的欺诈,虚伪,阴险……的本性!果然,不久,军阀和政客们弃了身上的蒙皮,而显出本来的狰狞面目!我呢,也随了所谓“清党”之声而把我一颗沸腾着的热烈的心清去。当时想:“素以敦厚诚朴”的第四阶级,和那些“遁世之士”的“居士”们,或许尚足为友吧?——唉,真的,“令弟”岂明先生说得是:“中国虽然有阶级,可是思想是相同的,都是升官发财”〔3〕,而且我几疑置身在纪元前的社会里了,那种愚蠢比鹿豕还要愚蠢的言动(或者国粹家正以为这是国粹呢!),真不禁令我茫然——茫然于叫我究竟怎么办呢?
 
   
 
   
  秋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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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莫利于失望之矢。我失望,失望之矢贯穿了我的心,于是乎吐血。转辗床上不能动已几个月!
 
   
 
   
  快吹开那家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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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没有希望之人应该死,然而我没有勇气,而且自己还年青,仅仅廿一岁。还有爱人。不死,则精神和肉体,都在痛苦中挨生活,差不多每秒钟。爱人亦被生活所压迫着。我自己,薄薄的遗产已被“革命”革去了。所以非但不能相慰,相对亦徒唏嘘!
 
   
 
   
  开了窗幕,会望见他的双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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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识不知幸福了,我因之痛苦。然而施这毒药者是先生,我实完全被先生所“泡制”。先生,我既已被引至此,索性请你指示我所应走的最终的道路。不然,则请你麻痹了我的神经,因为不识不知是幸福的,好在你是习医,想必不难“还我头来”!我将效梁遇春〔4〕先生(?)之言而大呼。
 
   
 
   
  窗幕开了,——一望全是粉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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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了,更劝告你的:“你老”现在可以歇歇了,再不必为军阀们赶制适口的鲜味,保全几个像我这样的青年。倘为生活问题所驱策,则可以多做些“拥护”和“打倒”的文章,以你先生之文名,正不愁富贵之不及,“委员”“主任”,如操左券也。
 
   
 
   
  白吹下许多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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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呀,请指示我!莫要“为德不卒”!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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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北新》,或《语丝》上答复均可。能免,莫把此信刊出,免笑。
 
   
 
   
  大雪下了,扫出路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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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谅我写得草率,因病中,乏极!
 
   
 
   
  他是花一般,这里如何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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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被你毒害的青年Y。枕上书。
 
   
 
   
  不如回去寻他,——阿!回来还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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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三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署名唐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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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信
 
 
寸铁〔1〕
 
 
 
  有一个什么思孟做了一本什么息邪〔2〕,尽他说,也只是革新派的人,从前没有本领罢了。没本领与邪,似乎相差还远,所以思孟虽然写出一个ma ks〔3〕,也只是没本领,算不得邪。
 
 
   
 
   
  虽然做些鬼祟的事,也只是小邪,算不得大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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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先生:
 
   
 
   
  造谣说谎诬陷中伤也都是中国的大宗国粹,这一类事实,古来很多,鬼祟著作却都消灭了。不肖子孙没有悟,还是层出不穷的做。不知他们做了以后,自己可也觉得无价值么。如果觉得,实在劣得可怜。如果不觉,又实在昏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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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答复之前,先要向你告罪,因为我不能如你的所嘱,不将来信发表。来信的意思,是要我公开答复的,那么,倘将原信藏下,则我的一切所说,便变成“无题诗N百韵”,令人莫名其妙了。况且我的意见,以为这也不足耻笑。自然,中国很有为革命而死掉的人,也很有虽然吃苦,仍在革命的人,但也有虽然革命,而在享福的人……。革命而尚不死,当然不能算革命到底,殊无以对死者,但一切活着的人,该能原谅的罢,彼此都不过是靠侥幸,或靠狡滑,巧妙。他们只要用镜子略略一照,大概就可以收起那一副英雄嘴脸来的。
 
   
 
   
  刘喜奎的臣子的大学讲师刘少少〔4〕,说白话是马太福音〔5〕体,大约已经收起了太极图〔6〕,在那里翻翻福音了。马太福音是好书,很应该看。犹太人钉杀耶稣〔7〕的事,更应该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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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先前,本来也还无须卖文糊口的,拿笔的开始,是在应朋友的要求。不过大约心里原也藏着一点不平,因此动起笔来,每不免露些愤言激语,近于鼓动青年的样子。段祺瑞〔5〕执政之际,虽颇有人造了谣言,但我敢说,我们所做的那些东西,决不沾别国的半个卢布,阔人的一文津贴,或者书铺的一点稿费。我也不想充“文学家”,所以也从不连络一班同伙的批评家叫好。几本小说销到上万,是我想也没有想到的。
 
   
 
   
  倘若不懂,可以想想福音是什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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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希望中国有改革,有变动之心,那的确是有一点的。虽然有人指定我为没有出路——哈哈,出路,中状元么——的作者,“毒笔”的文人,但我自信并未抹杀一切。我总以为下等人胜于上等人,青年胜于老头子,所以从前并未将我的笔尖的血,洒到他们身上去。我也知道一有利害关系的时候,他们往往也就和上等人老头子差不多了,然而这是在这样的社会组织之下,势所必至的事。对于他们,攻击的人又正多,我何必再来助人下石呢,所以我所揭发的黑暗是只有一方面的,本意实在并不在欺蒙阅读的青年。
 
   
 
   
  先觉的人,历来总被阴险的小人昏庸的群众迫压排挤倾陷放逐杀戮。中国又格外凶。然而酋长终于改了君主。君主终于预备立宪,预备立宪又终于变了共和了。喜欢暗夜的妖怪多,虽然能教暂时黯淡一点,光明却总要来。有如天亮,遮掩不住。想遮掩白费气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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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我尚在北京,就是成仿吾所谓“蒙在鼓里”做小资产阶级时候的事。但还是因为行文不慎,饭碗敲破了,并且非走不可了,所以不待“无烟火药”来轰,便辗转跑到了“革命策源地”。住了两月,我就骇然,原来往日所闻,全是谣言,这地方,却正是军人和商人所主宰的国土。于是接着是清党,详细的事实,报章上是不大见的,只有些风闻。我正有些神经过敏,于是觉得正像是“聚而歼旃”〔6〕,很不免哀痛。虽然明知道这是“浅薄的人道主义”〔7〕,不时髦已经有两三年了,但因为小资产阶级根性未除,于心总是戚戚。那时我就想到我恐怕也是安排筵宴的一个人,就在答有恒先生的信中,表白了几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八月十二日北京《国民公报》“寸铁”栏,原无标题,每则之后皆署名黄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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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的我的言论,的确失败了,这还是因为我料事之不明。那原因,大约就在多年“坐在玻璃窗下,醉眼朦胧看人生”的缘故。然而那么风云变幻的事,恐怕也界上是不多有的,我没有料到,未曾描写,可见我还不很有“毒笔”。但是,那时的情形,却连在十字街头,在民间,在官间,前看五十年的超时代的革命文学家也似乎没有看到,所以毫不先行“理论斗争”。否则,该可以救出许多人的罢。我在这里引出革命文学家来,并非要在事后讥笑他们的愚昧,不过是说,我的看不到后来的变幻,乃是我还欠刻毒,因此便发生错误,并非我和什么人协商,或自己要做什么,立意来欺人。
 
   
 
   
  〔2〕 思孟 据《每周评论》第三十三号(一九一九年八月三日)天风(胡适)的《辟谬与息邪》一文,思孟即“北京大学辞退的教员徐某”。息邪,思孟所写的攻击新文化运动及其倡导人的一本小册子的标题,副题《北京大学铸鼎录》,曾在一九一九年八月六日至十三日北京《公言报》连载。分“序言”、“蔡元培传”、“沈尹默传”、“陈独秀传”、“胡适传”、“钱玄同传”、“徐宝璜刘复合传”七部分。其中说“蔡元培居德五年竟识字百余”,陈独秀“不解西文”,刘复、钱玄同“皆斗筲之才,不足比数”,胡适“英文颇近清通,然识字不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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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立意怎样,于事实是无干的。我疑心吃苦的人们中,或不免有看了我的文章,受了刺戟,于是挺身出而革命的青年,所以实在很苦痛。但这也因为我天生的不是革命家的缘故,倘是革命巨子,看这一点牺牲,是不算一回事的。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你看革命文学家,就都在上海租界左近,一有风吹草动,就有洋鬼子造成的铁丝网,将反革命文学的华界隔离,于是从那里面掷出无烟火药——约十万两——来,轰然一声,一切有闲阶级便都“奥伏赫变”了。
 
   
 
   
  〔3〕 ma ks 思孟文中误写的外文,当为Marx: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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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革命文学家,大抵是今年发生的,有一大串。虽然还在互相标榜,或互相排斥,我也分不清是“革命已经成功”的文学家呢,还是“革命尚未成功”的文学家。不过似乎说是因为有了我的一本《呐喊》或《野草》,或我们印了《语丝》,所以革命还未成功,或青年懒于革命了。这口吻却大家大略一致的。这是今年革命文学界的舆论。对于这些舆论,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有些高兴。因为虽然得了延误革命的罪状,而一面却免去诱杀青年的内疚了。那么,一切死者,伤者,吃苦者,都和我无关。先前真是擅负责任。我先前是立意要不讲演,不教书,不发议论,使我的名字从社会上死去,算是我的赎罪的,今年倒心里轻松了,又有些想活动。不料得了你的信,却又使我的心沉重起来。
 
   
 
   
  〔4〕 刘喜奎(1894—1964) 河北南皮人,梆子戏女演员,兼演京剧。刘少少(1870—1929),名惴和,字少珊,湖南长沙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哲学研究所讲师。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三日上海《小时报》载如如《刘少少之新诗》一文,内引刘少少捧刘喜奎的七言绝句《忆刘王》十首,有“二十四传皇帝后,只从伶界出刘王”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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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沉重。近大半年来,征之舆论,按之经验,知道革命与否,还在其人,不在文章的。你说我毒害了你了,但这里的批评家,却明明说我的文字是“非革命”的。假使文学足以移人,则他们看了我的文章,应该不想做革命文学了,现在他们已经看了我的文章,断定是“非革命”,而仍不灰心,要做革命文学者,可见文字于人,实在没有什么影响,——只可惜是同时打破了革命文学的牌坊。不过先生和我素昧平生,想来决不至于诬栽我,所以我再从别一面来想一想。第一,我以为你胆子太大了,别的革命文学家,因为我描写黑暗,便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没有出路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讲最后的胜利,付多少钱终得多少利,像人寿保险公司一般。而你并不计较这些,偏要向黑暗进攻,这是吃苦的原因之一。既然太大胆,那么,第二,就是太认真。革命是也有种种的。你的遗产被革去了,但也有将遗产革来的,但也有连性命都革去的,也有只革到薪水,革到稿费,而倒捐了革命家的头衔的。这些英雄,自然是认真的,但若较原先更有损了,则我以为其病根就在“太”。第三,是你还以为前途太光明,所以一碰钉子,便大失望,如果先前不期必胜,则即使失败,苦痛恐怕会小得多罢。
 
   
 
   
  〔5〕 马太福音 基督教圣经《新约全书》中的“四福音”之一,假托由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的马太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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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我没有罪戾么?有的,现在正有许多正人君子和革命文学家,用明枪暗箭,在办我革命及不革命之罪,将来我所受的伤的总计,我就划一部分赔偿你的尊“头”。这里添一点考据:“还我头来”这话,据《三国志演义》,是关云长夫子说的,似乎并非梁遇春先生。
 
   
 
   
  〔6〕 太极图 太极是我国古代的哲学术语,最早见于《易经》,指派生万物的本原。宋代周敦颐始著《太极图说》。刘少少在一九一九年一月九日至二月一日的《北京大学日刊》上连续发表长篇论文《太极图说》,其中说太极图为“吾人四五千年历史之真文明”,“今世欧西科学家所考论……不意吾国四千年前祖先已发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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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其实都是空话。一到先生个人问题的阵营,倒是十分难于动手了,这决不是什么“前进呀,杀呀,青年呵”那样英气勃勃的文字所能解决的。真话呢,我也不想公开,因为现在还是言行不大一致的好。但来信没有住址,无法答复,只得在这里说几句。第一,要谋生,谋生之道,则不择手段。且住,现在很有些没分晓汉,以为“问目的不问手段”是共产党的口诀,这是大错的。人们这样的很多,不过他们不肯说出口。苏俄的学艺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卡尔斯基〔8〕所作的《被解放的吉诃德先生》里,将这手段使一个公爵使用,可见也是贵族的东西,堂皇冠冕。第二,要爱护爱人。这据舆论,是大背革命之道的。但不要紧,你只要做几篇革命文字,主张革命青年不该讲恋爱就好了。只是假如有一个有权者或什么敌前来问罪的时候,这也许仍要算一条罪状,你会后悔轻信了我的话。因此,我得先行声明:等到前来问罪的时候,倘没有这一节,他们就会找别一条的。盖天下的事,往往决计问罪在先,而搜集罪状(普通是十条)在后也。
 
   
 
   
  〔7〕 耶稣(约前4—30) 基督教创始人。他在犹太各地传教,为犹太教当权者所仇视,后被逮捕送交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彼拉多,钉死在十字架上,见《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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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我将这样的话写出,可以略蔽我的过错了罢。因为只这一点,我便可以又受许多伤。先是革命文学家就要哭骂道:“虚无主义者呀,你这坏东西呀!”呜呼,一不谨慎,又在新英雄的鼻子上抹了一点粉了。趁便先辩几句罢:无须大惊小怪,这不过不择手段的手段,还不是主义哩。即使是主义,我敢写出,肯写出,还不算坏东西。等到我坏起来,就一定将这些宝贝放在肚子里,手头集许多钱,住在安全地带,而主张别人必须做牺牲。
 
 
自言自语〔1〕
 
 
 
  一 序
 
 
   
 
   
  水村的夏夜,摇着大芭蕉扇,在大树下乘凉,是一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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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我也劝你暂时玩玩罢,随便弄一点糊口之计,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永久“没落”,有能改革之处,还是随时可以顺手改革的,无论大小。我也一定遵命,不但“歇歇”,而且玩玩。但这也并非因为你的警告,实在是原有此意的了。我要更加讲趣味,寻闲暇,即使偶然涉及什么,那是文字上的疏忽,若论“动机”或“良心”,却也许并不这样的。纸完了,回信也即此为止。并且顺颂痊安,又祝
 
   
 
   
  舒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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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爱人不挨饿。
 
   
 
   
  男女都谈些闲天,说些故事。孩子是唱歌的唱歌,猜谜的猜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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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四月十日。
 
   
 
   
  只有陶老头子,天天独自坐着。因为他一世没有进过城,见识有限,无天可谈。而且眼花耳聋,问七答八,说三话四,很有点讨厌,所以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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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他却时常闭着眼,自己说些什么。仔细听去,虽然昏话多,偶然之间,却也有几句略有意思的段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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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泡制醉虾”这是鲁迅在《答有恒先生》(收入《而已集》)一文中说过的话。
 
   
 
   
  夜深了,乘凉的都散了。我回家点上灯,还不想睡,便将听得的话写了下来,再看一回,却又毫无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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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这里所引岂明(周作人)的话,见他在《语丝》第四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发表的《爆竹》:“事实上中国有‘有产’与‘无产’这两类,而其思想感情实无差别,有产者在升官发财中而希望更升更发者也,无产者希望将来升官发财者也,故生活上有两阶级,思想上只有一阶级;即为升官发财之思想。”
 
   
 
   
  其实陶老头子这等人,那里真会有好话呢,不过既然写出,姑且留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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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还我头来”这是《三国志演义》中关云长说的话。关云长在荆州战败,夜走麦城被杀,吴兵割下他的首级后仍“阴魂不散”,到玉泉山向普静和尚诉冤,大呼“还我头来”(见该书第七十七回)。梁遇春(1901—1932),福建福州人,当时的青年作家。他在一篇题为《“还我头来”及其他》(载一九二七年八月《语丝》第一四六期)的文章中曾引用过这个典故。
 
   
 
   
  留下又怎样呢?这是连我也答复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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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段祺瑞(1864—1936)安徽合肥人,北洋皖系军阀首领。袁世凯死后,在日本帝国主义支持下,几次把持北洋政府。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被推为北洋政府“临时执政”。
 
   
 
   
  中华民国八年八月八日灯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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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聚而歼旃”语见《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旃,助词,意为“之焉”。
 
   
 
   
  二 火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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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浅薄的人道主义”郑伯奇于一九二三年底和一九二四年初在《创造周报》第三十三至三十五期上连载《国民文学论》,其中批评五四新文学运动和“平民文学”的提倡者说:“国民意识未经唤醒,国民感情未经燃着的新文学家,对于一般国民的生活依然不起研究的兴味。结果只生出了几篇浅薄的人道主义的作品,新文学运动的第一期就闭幕了。”
 
   
 
   
  流动的火,是熔化的珊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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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卢那卡尔斯基(AABAX^JI_I`SOJ\,1875—1933)苏联文评论家。曾任苏联教育人民委员部的人民委员(部长)。著有《艺术与革命》、《实证美学的基础》和剧本《被解放的吉诃德先生》等。鲁迅曾翻译过他的《艺术论》,一九二九年六月上海大江书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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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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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六日在香港青年会〔2〕讲以我这样没有什么可听的无聊的讲演,又在这样大雨的时候,竟还有这许多来听的诸君,我首先应当声明我的郑重的感谢。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是珊瑚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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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所讲的题目是:《无声的中国》。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要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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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浙江,陕西,都在打仗,〔3〕那里的人民哭着呢还是笑着呢,我们不知道。香港似乎很太平,住在这里的中国人,舒服呢还是不很舒服呢,别人也不知道。
 
   
 
   
  遇着说不出的冷,火便结了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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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自己的思想,感情给大家知道的是要用文章的,然而拿文章来达意,现在一般的中国人还做不到。这也怪不得我们;因为那文字,先就是我们的祖先留传给我们的可怕的遗产。人们费了多年的工夫,还是难于运用。因为难,许多人便不理它了,甚至于连自己的姓也写不清是张还是章,或者简直不会写,或者说道:Chang。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又因为难,有些人便当作宝贝,像玩把戏似的,之乎者也,只有几个人懂,——其实是不知道可真懂,而大多数的人们却不懂得,结果也等于无声。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也还是珊瑚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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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分别,其一,是文明人有文字,能够把他们的思想,感情,藉此传给大众,传给将来。中国虽然有文字,现在却已经和大家不相干,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古意思,所有的声音,都是过去的,都就是只等于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盘散沙。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便要火烫一般的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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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文章当作古董,以不能使人认识,使人懂得为好,也许是有趣的事罢。但是,结果怎样呢?是我们已经不能将我们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们受了损害,受了侮辱,总是不能说出些应说的话。拿最近的事情来说,如中日战争,〔4〕拳匪事件,民元革命这些大事件,一直到现在,我们可有一部像样的著作?民国以来,也还是谁也不作声。反而在外国,倒常有说起中国的,但那都不是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
 
   
 
   
  火,火的冰,人们没奈何他,他自己也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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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能说话的毛病,在明朝是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他们还比较地能够说些要说的话。待到满洲人以异族侵入中国,讲历史的,尤其是讲宋末的事情的人被杀害了,讲时事的自然也被杀害了。所以,到乾隆年间,人民大家便更不敢用文章来说话了。〔5〕所谓读书人,便只好躲起来读经,校刊古书,做些古时的文章,和当时毫无关系的文章。有些新意,也还是不行的;不是学韩,便是学苏。韩愈苏轼〔6〕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文章来说当时要说的话,那当然可以的。我们却并非唐宋时人,怎么做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时候的文章呢。即使做得像,也是唐宋时代的声音,韩愈苏轼的声音,而不是我们现代的声音。然而直到现在,中国人却还耍着这样的旧戏法。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得很。——人会没有声音的么?没有,可以说,是死了。倘要说得客气一点,那就是:已经哑了。
 
   
 
   
  唉,火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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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恢复这多年无声的中国,是不容易的,正如命令一个死掉的人道:“你活过来!”我虽然并不懂得宗教,但我以为正如想出现一个宗教上之所谓“奇迹”一样。
 
   
 
   
  唉,唉,火的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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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来尝试这工作的是“五四运动”前一年,胡适之先生所提倡的“文学革命”〔7〕。“革命”这两个字,在这里不知道可害怕,有些地方是一听到就害怕的。但这和文学两字连起来的“革命”,却没有法国革命〔8〕的“革命”那么可怕,不过是革新,改换一个字,就很平和了,我们就称为“文学革新”罢,中国文字上,这样的花样是很多的。那大意也并不可怕,不过说:我们不必再去费尽心机,学说古代的死人的话,要说现代的活人的话;不要将文章看作古董,要做容易懂得的白话的文章。然而,单是文学革新是不够的,因为腐败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话做。所以后来就有人提倡思想革新。思想革新的结果,是发生社会革新运动。这运动一发生,自然一面就发生反动,于是便酿成战斗……。
 
   
 
   
  三 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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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在中国,刚刚提起文学革新,就有反动了。不过白话文却渐渐风行起来,不大受阻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因为当时又有钱玄同先生提倡废止汉字,用罗马字母来替代〔9〕。这本也不过是一种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被不喜欢改革的中国人听见,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过了比较的平和的文学革命,而竭力来骂钱玄同。白话乘了这一个机会,居然减去了许多敌人,反而没有阻碍,能够流行了。
 
   
 
   
  你以为那边是一片平地么?不是的。其实是一座沙山,沙山里面是一座古城。这古城里,一直从前住着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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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
 
   
 
   
  古城不很大,却很高。只有一个门,门是一个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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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文言和白话的优劣的讨论,本该早已过去了,但中国是总不肯早早解决的,到现在还有许多无谓的议论。例如,有的说:古文各省人都能懂,白话就各处不同,反而不能互相了解了。殊不知这只要教育普及和交通发达就好,那时就人人都能懂较为易解的白话文;至于古文,何尝各省人都能懂,便是一省里,也没有许多人懂得的。有的说:如果都用白话文,人们便不能看古书,中国的文化就灭亡了。其实呢,现在的人们大可以不必看古书,即使古书里真有好东西,也可以用白话来译出的,用不着那么心惊胆战。他们又有人说,外国尚且译中国书,足见其好,我们自己倒不看么?殊不知埃及的古书,外国人也译,非洲黑人的神话,外国人也译,他们别有用意,即使译出,也算不了怎样光荣的事的。近来还有一种说法,是思想革新紧要,文字改革倒在其次,所以不如用浅显的文言来作新思想的文章,可以少招一重反对。这话似乎也有理。然而我们知道,连他长指甲都不肯剪去的人,是决不肯剪去他的辫子的。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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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们说着古代的话,说着大家不明白,不听见的话,已经弄得像一盘散沙,痛痒不相关了。我们要活过来,首先就须由青年们不再说孔子孟子和韩愈柳宗元〔10〕们的话。时代不同,情形也两样,孔子时代的香港不这样,孔子口调的“香港论”是无从做起的,“吁嗟阔哉香港也”,不过是笑话。
 
   
 
   
  少年说,“沙来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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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要说现代的,自己的话;用活着的白话,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地说出来。但是,这也要受前辈先生非笑的。他们说白话文卑鄙,没有价值;他们说年青人作品幼稚,贻笑大方。我们中国能做文言的有多少呢,其余的都只能说白话,难道这许多中国人,就都是卑鄙,没有价值的么?至于幼稚,尤其没有什么可羞,正如孩子对于老人,毫没有什么可羞一样。幼稚是会生长,会成熟的,只不要衰老,腐败,就好。倘说待到纯熟了才可以动手,那是虽是村妇也不至于这样蠢。她的孩子学走路,即使跌倒了,她决不至于叫孩子从此躺在床上,待到学会了走法再下地面来的。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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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这样的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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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试想现在没有声音的民族是那几种民族。我们可听到埃及人的声音?可听到安南,朝鲜的声音?印度除了泰戈尔〔11〕,别的声音可还有?
 
   
 
   
  少年说,“沙积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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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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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刊于香港报纸(报纸名称及日期未详),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汉口《中央日报》副刊转载。据《鲁迅日记》,这篇讲演作于二月十八日。
 
   
 
   
  少年想开闸,可是重了。因为上面积了许多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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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青年会即基督教青年会,基督教进行社会文化活动的机构之一。
 
   
 
   
  少年拼了死命,终于举起闸,用手脚都支着,但总不到二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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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这里说的浙江陕西在打仗,指一九二六年末至一九二七年初北洋军阀孙传芳在浙江进攻与广州国民政府有联系的陈仪、周凤歧等部,和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冯玉祥所部国民军在陕西反对北洋军阀吴佩孚的战争。
 
   
 
   
  少年挤那孩子出去说,“快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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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中日战争指一八九四年(甲午)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而引起的战争。拳匪事件,指一九○○年义和团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斗争。民元革命,即一九一一年(辛亥)孙中山领导的推翻清王朝、建立民国的民主革命。
  老头子拖那孩子回来说,“没有的事!”
 
 
   
 
   
  少年说,“快走罢!这不是理论,已经是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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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指清初统治者多次施于汉族人民的文字狱,其中较著名的有康熙年间的“庄廷媟之狱”、“戴名世之狱”,雍正年间的“吕留良曾静之狱”,乾隆年间的“胡中藻之狱”等。这些文字狱的起因,都是由于他们在著作中记载了汉族人民在历史上(特别是宋末和明末)反抗民族压迫的事实,或涉及了当时一些政治事件,因而遭到迫害和屠杀。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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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文学家,著有《韩昌黎集》。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宋代文学家,著有《东坡全集》等。
 
   
 
   
  以后的事,我可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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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胡适之(1891—1962)名适,字适之,安徽绩溪人。他在“五四”时期是新文化运动右翼的代表人物。这里所说他提倡“文学革命”,是指他在《新青年》杂志第四卷第四号(一九一八年四月)上发表的《建设的文学革命论》一文。
 
   
 
   
  你要知道,可以掘开沙山,看看古城。闸门下许有一个死尸。闸门里是两个还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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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法国革命指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四年的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这次革命摧毁了法国封建专制制度,促进了法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并推动了欧洲各国的革命。
 
   
 
   
  四 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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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钱玄同(1887—1939)浙江吴兴人,文字学家,“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的积极参加者。他在一九一八年一月《新青年》第四卷第一号《论注音字母》一文中以过,“高等字典和中学以上的高深书籍,都应该用罗马字母记音”;在同年四月《新青年》第四卷第四号《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的“通信”中,提出“废灭汉文”,代以世界语的主张。
 
   
 
   
  老螃蟹觉得不安了,觉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蜕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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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派创始人。他的主要言行记载在《论语》一书中。孟子(约前372—前289),名轲,字子舆,战国中期邹(今山东邹县)人,继孔丘之后儒家的代表人物。他的重要言行记载在《孟子》一书中。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运城)人,唐代文学家,著有《柳河东集》等。
 
   
 
   
  他跑来跑去的寻。他想寻一个窟穴,躲了身子,将石子堵了穴口,隐隐的蜕壳。他知道外面蜕壳是危险的。身子还软,要被别的螃蟹吃去的。这并非空害怕,他实在亲眼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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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泰戈尔(RA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钟惺*《新月集》、《飞鸟集》和长篇小说《沉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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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五日的《申报》〔2〕上有一篇梁实秋〔3〕教授的《关于卢骚》,以为引辛克来儿的话来攻击白璧德〔4〕,是“借刀杀人”,“不一定是好方法”。至于他之攻击卢骚〔5〕,理由之二,则在“卢骚个人不道德的行为,已然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对于卢骚的道德的攻击,可以说即是给一般浪漫的人的行为的攻击。……”
 
   
 
   
  他慌慌张张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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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虽然并非“借刀杀人”,却成了“借头示众”了。假使他没有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就不至于路远迢迢,将他的头挂给中国人看。一般浪漫文人,总算害了遥拜的祖师,给了他一个死后也不安静。他现在所受的罚,是因为影响罪,不是本罪了,可叹也夫!
 
   
 
   
  旁边的螃蟹问他说,“老兄,你何以这般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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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的话不大“谨饬”,因为梁教授不过要笔伐,井未说须挂卢骚的头,说到挂头,是我看了今天《申报》上载湖南共产党郭亮“伏诛”后,将他的头挂来挂去,“遍历长岳”,〔6〕偶然拉扯上去的。可惜湖南当局,竟没有写了列宁(或者溯而上之,到马克斯;或者更溯而上之,到黑格尔等等)的道德上的罪状,一同张贴,以正其影响之罪也。湖南似乎太缺少批评家。
 
   
 
   
  他说,“我要蜕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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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三国志演义》〔7〕记袁术(?)死后,后人有诗叹道:“长揖横刀出,将军盖代雄,头颅行万里,失计杀田丰。”〔8〕当三个有闭之暇,也活剥一首来吊卢骚:“脱帽怀铅〔9〕出,先生盖代穷。头颅行万里,失计造儿童。〔10〕”
 
   
 
   
  “就在这里蜕不很好么?我还要帮你呢。”“那可太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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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日。
 
   
 
   
  “你不怕窟穴里的别的东西,却怕我们同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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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我不是怕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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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申报》我国历史最久的资产阶级报纸,一八七二年四月三十日创刊于上海,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六日停刊。
 
   
 
   
  “那还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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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梁实秋浙江杭县(今余杭)人,新月社主要成员,国家社会党党员。他经常宣传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理论。
 
   
 
   
  “就怕你要吃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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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白璧德(IABabbitt,1865—1933)美国近代新人文主义的领导者之一,他的理论的核心是资产阶级人性论,鼓吹所谓人性的均衡,提倡个人克制及所谓道德准则。他反对浪漫主义,主张复活欧洲古典文艺。主要著作有《新拉奥孔》、《卢梭与浪漫主义》、《民主和领导》等。
 
   
 
   
  五 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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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卢骚(JAJARousseau,1712—1778)通译卢梭,法国启蒙思想家。著有《民约论》、《爱弥儿》、《忏悔录》等。
 
   
 
   
  波儿气愤愤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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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郭亮(1901—1928)湖南长沙人,湖南工人运动领导人之一。历任湖南省总工会委员长,中共湖南省委书记、湘鄂赣边区特委书记等职。一九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在岳阳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二十九日在长沙壮烈牺牲。《申报》四月十日刊载的《郭亮在湘伏诛续闻》中说:“郭亮首级之转运、郭首用木笼装置、悬在司门口者数日矣、兹铲共法院、因郭系铜官人、在该地作恶更多、特于昨日将郭首运往铜官、示众三日、期满再解往岳州示众、是郭之首级、将遍历长岳矣。”
 
   
 
   
  波儿这孩子,身子有矮屋一般高了,还是淘气,不知道从那里学了坏样子,也想种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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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三国志演义》即《三国演义》,长篇历史小说,元末明初罗贯中作,通行本为一百二十回。这里袁术应为袁绍。该书第三十、三十一回写有袁绍杀田丰的事:田丰为袁绍谋士,曾劝阻袁暂不攻打曹操,袁认为他沮丧军心,把他杀了,结果被曹操打败;他的儿子袁熙、袁尚投奔辽东军阀公孙康。相见时袁尚要求榻上铺席,公孙康叱道:“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便命左右砍下他们的头,使人送给在易州的曹操。
 
   
 
   
  不知道从那里要来的蔷薇子,种在干地上,早上浇水,上午浇水,正午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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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这诗是清代王士禛作的《咏史小乐府三十首•杀田丰》(见《带经堂全集•乙巳稿》)。第二句中的盖,原作一。“长揖横刀出”,语出《后汉书•袁绍传》:东汉献帝时,董卓欲谋废立,袁绍反对,董卓“复言‘刘氏种不足复遗’。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唯董公!’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上东门,而奔冀州。”
 
   
 
   
  正午浇水,土上面一点小绿,波儿很高兴,午后浇水,小绿不见了,许是被虫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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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铅我国古代书写工具之一。晋代葛洪撰的《西京杂记》载有汉代扬雄“怀铅提椠”,到处搜求方言的故事。
 
   
 
   
  波儿去了喷壶,气愤愤的跑到河边,看见一个女孩子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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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卢梭于一七六二年出版教育小说《爱弥儿》,提倡儿童身心的自由发展,批判封建贵族和教会的教育制度。当时法国的反动当局曾为此下令焚毁该书并逮捕作者,卢梭被迫逃往瑞士、英国等地,直到一七七○年才重返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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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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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二日在燕京大学国文学会讲这一年多,我不很向青年诸君说什么话了,因为革命以来,言论的路很窄小,不是过激,便是反动,于大家都无益处。这一次回到北平,几位旧识的人要我到这里来讲几句,情不可却,只好来讲几句。但因为种种琐事,终于没有想定究竟来讲什么——连题目都没有。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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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题目,原是想在车上拟定的,但因为道路坏,汽车颠起来有尺多高,无从想起。我于是偶然感到,外来的东西,单取一件,是不行的,有汽车也须有好道路,一切事总免不掉环境的影响。文学——在中国的所谓新文学,所谓革命文学,也是如此。
 
   
 
   
  女孩子说,“你尝河水什么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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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文化,便是怎样的爱国者,恐怕也大概不能不承认是有些落后。新的事物,都是从外面侵入的。新的势力来到了,大多数的人们还是莫名其妙。北平还不到这样,譬如上海租界,那情形,外国人是处在中央,那外面,围着一群翻译,包探,巡捕,西崽〔2〕……之类,是懂得外国话,熟悉租界章程的。这一圈之外,才是许多老百姓。
 
   
 
   
  波儿尝了水,说是“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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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百姓一到洋场,永远不会明白真实情形,外国人说“Yes”〔3〕,翻译道,“他在说打一个耳光”,外国人说“No”〔4〕,翻出来却是他说“去枪毙”。倘想要免去这一类无谓的冤苦,首先是在知道得多一点,冲破了这一个圈子。
 
   
 
   
  女孩子说,“我落下了一滴泪了,还是淡的,我怎么不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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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文学界也一样,我们知道得太不多,而帮助我们知识的材料也太少。梁实秋有一个白璧德,徐志摩〔5〕有一个泰戈尔胡适之有一个杜威〔6〕,——是的,徐志摩还有一个曼殊斐儿,他到她坟上去哭过,〔7〕——创造社有革命文学,时行的文学。不过附和的,创作的很有,研究的却不多,直到现在,还是给几个出题目的人们圈了起来。
 
   
 
   
  波儿说,“你是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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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文学,都是应环境而产生的,推崇文艺的人,虽喜欢说文艺足以煽起风波来,但在事实上,却是政治先行,文艺后变。倘以为文艺可以改变环境,那是“唯心”之谈,事实的出现,并不如文学家所豫想。所以巨大的革命,以前的所谓革命文学者还须灭亡,待到革命略有结果,略有喘息的余裕,这才产生新的革命文学者。为什么呢,因为旧社会将近崩坏之际,是常常会有近似带革命性的文学作品出现的,然而其实并非真的革命文学。例如:或者憎恶旧社会,而只是憎恶,更没有对于将来的理想;或者也大呼改造社会,而问他要怎样的社会,却是不能实现的乌托邦〔8〕;或者自己活得无聊了,便空泛地希望一大转变,来作刺戟,正如饱于饮食的人,想吃些辣椒爽口;更下的是原是旧式人物,但在社会里失败了,却想另挂新招牌,靠新兴势力获得更好的地位。
 
   
 
   
  波儿气愤愤的跑到海边,看见一个男孩子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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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革命的文人,革命一到,反而沉默下去的例子,在中国便曾有过的。即如清末的南社〔9〕,便是鼓吹革命的文学团体,他们叹汉族的被压制,愤满人的凶横,渴望着“光复旧物”。但民国成立以后,倒寂然无声了。我想,这是因为他们的理想,是在革命以后,“重见汉官威仪〔10〕”,峨冠博带。而事实并不这样,所以反而索然无味,不想执笔了。俄国的例子尤为明显,十月革命开初,也曾有许多革命文学家非常惊喜,欢迎这暴风雨的袭来,愿受风雷的试炼。但后来,诗人叶遂宁,小说家索波里自杀了,近来还听说有名的小说家爱伦堡〔11〕有些反动。这是什么缘故呢?就因为四面袭来的并不是暴风雨,来试炼的也并非风雷,却是老老实实的“革命”。空想被击碎了,人也就活不下去,这倒不如古时候相信死后灵魂上天,坐在上帝旁边吃点心的诗人们福气。〔12〕因为他们在达到目的之前,已经死掉了。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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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据说,自然是已经革了命,——政治上也许如此罢,但在文艺上,却并没有改变。有人说,“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抬头”〔13〕了,其实是,小资产阶级文学在那里呢,连“头”也没有,那里说得到“抬”。这照我上面所讲的推论起来,就是文学并不变化和兴旺,所反映的便是并无革命和进步,——虽然革命家听了也许不大喜欢。
 
   
 
   
  男孩子说,“你看海水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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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创造社所提倡的,更彻底的革命文学——无产阶级文学,自然更不过是一个题目。这边也禁,那边也禁的王独清的从上海租界里遥望广州暴动的诗,〔14〕“PongPongPong”,铅字逐渐大了起来,只在说明他曾为电影的字幕和上海的酱园招牌所感动,有模仿勃洛克的《十二个》之志而无其力和才。郭沫若的《一只手》〔15〕是很有人推为佳作的,但内容说一个革命者革命之后失了一只手,所余的一只还能和爱人握手的事,却未免“失”得太巧。五体,四肢之中,倘要失去其一,实在还不如一只手;一条腿就不便,头自然更不行了。只准备失去一只手,是能减少战斗的勇往之气的;我想,革命者所不惜牺牲的,一定不只这一点。《一只手》也还是穷秀才落难,后来终于中状元,谐花烛的老调。
 
   
 
   
  波儿看了海水,说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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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些却也正是中国现状的一种反映。新近上海出版的革命文学的一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把钢叉,这是从《苦闷的象征》〔16〕的书面上取来的,叉的中间的一条尖刺上,又安一个铁锤,这是从苏联的旗子上取来的。然而这样地合了起来,却弄得既不能刺,又不能敲,只能在表明这位作者的庸陋,——也正可以做那些文艺家的徽章。
 
   
 
   
  男孩子说,“我滴下了一点血了,还是绿的,我怎么不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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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一阶级走到那一阶级去,自然是能有的事,但最好是意识如何,便一一直说,使大众看去,为仇为友,了了分明。不要脑子里存着许多旧的残滓,却故意瞒了起来,演戏似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惟我是无产阶级!”现在的人们既然神经过敏,听到“俄”字便要气绝,连嘴唇也快要不准红了,对于出版物,这也怕,那也怕;而革命文学家又不肯多绍介别国的理论和作品,单是这样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临了便会像前清的“奉旨申斥”一样,令人莫名其妙的。
 
   
 
   
  波儿说,“你是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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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诸君,“奉旨申斥”大概还须解释几句才会明白罢。这是帝制时代的事。一个官员犯了过失了,便叫他跪在一个什么门外面,皇帝差一个太监来斥骂。这时须得用一点化费,那么,骂几句就完;倘若不用,他便从祖宗一直骂到子孙。这算是皇帝在骂,然而谁能去问皇帝,问他究竟可是要这样地骂呢?去年,据日本的杂志上说,成仿吾是由中国的农工大众选他往德国研究戏曲去了,我们也无从打听,究竟真是这样地选了没有。
 
   
 
   
  波儿才是傻小子哩。世上那有半天抽芽的蔷薇花,花的种子还在土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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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想,倘要比较地明白,还只好用我的老话,“多看外国书”,来打破这包围的圈子。这事,于诸君是不甚费力的。关于新兴文学的英文书或英译书,即使不多,然而所有的几本,一定较为切实可靠。多看些别国的理论和作品之后,再来估量中国的新文艺,便可以清楚得多了。更好是绍介到中国来;翻译并不比随便的创作容易,然而于新文学的发展却更有功,于大家更有益。
 
   
 
   
  便是终于不出,世上也不会没有蔷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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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北平《未名》半月刊第二卷第八期。
 
   
 
   
  六 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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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西崽旧时对西洋人雇用的中国男仆的蔑称。
 
   
 
   
  我的父亲躺在床上,喘着气,脸上很瘦很黄,我有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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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Yes”英语:是。
 
   
 
   
  敢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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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No”英语:不是。
  他眼睛慢慢闭了,气息渐渐平了。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要死了,你叫他罢。”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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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徐志摩(1897—1931)浙江海宁人,诗人,新月社主要成员。著有《志摩的诗》、《猛虎集》等。一九二四年四月泰戈尔访华时,他担任翻译,并在《小说月报》上多次发表颂扬泰戈尔的文章。
 
   
 
   
  “不行,大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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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杜威(JADewey,1859—1952)美国唯心主义哲学家。他否认客观真理和绝对真理的存在,认为有用就是真理。主要著作有《哲学的改造》、《经验和自然》、《逻辑:探究的理论》等。胡适是杜威学说的宣传者。一九一九年五月至一九二一年七月杜威来华讲学时,他曾担任翻译。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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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曼殊斐儿(KAMansfield,1888—1923)通译曼斯菲英国女作家。著有《幸福》、《鸽巢》等中短篇小说集。徐志摩翻译过她的作品。他在《自剖集•欧游漫记》中,说他曾在法国上过曼殊斐儿的坟:“我这次到欧洲来倒像是专做清明来的;我不仅上知名的或与我有关系的坟,……在枫丹薄罗上曼殊斐儿的坟。……”
 
  我的父亲张一张眼,口边一动,彷佛有点伤心,——他仍然慢慢的闭了眼睛。
 
 
  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死了。”
 
 
  阿!我现在想,大安静大沈寂的死,应该听他慢慢到来。
 
 
  谁敢乱嚷,是大过失。
 
 
  我何以不听我的父亲,徐徐入死,大声叫他。
 
 
  阿!我的老乳母。你并无恶意,却教我犯了大过,扰乱我父亲的死亡,使他只听得叫“爹”,却没有听到有人向荒山大叫。
 
 
  那时我是孩子,不明白什么事理。现在,略略明白,已经迟了。我现在告知我的孩子,倘我闭了眼睛,万不要在我的耳朵边叫了。
 
 
  七 我的兄弟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一个小兄弟是喜欢放风筝的。
 
 
  我的父亲死去之后,家里没有钱了。我的兄弟无论怎么热心,也得不到一个风筝了。
 
 
  一天午后,我走到一间从来不用的屋子里,看见我的兄弟,正躲在里面糊风筝,有几支竹丝,是自己削的,几张皮纸,是自己买的,有四个风轮,已经糊好了。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也最讨厌他放风筝,我便生气,踏碎了风轮,拆了竹丝,将纸也撕了。
 
 
  我的兄弟哭着出去了,悄然的在廊下坐着,以后怎样,我那时没有理会,都不知道了。
 
 
  我后来悟到我的错处。我的兄弟却将我这错处全忘了,他总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我很抱歉,将这事说给他听,他却连影子都记不起了。他仍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阿!我的兄弟。你没有记得我的错处,我能请你原谅么?
 
 
  然而还是请你原谅罢!
 
 
  〔1〕 本篇最初连载于《国民公报》“新文艺”栏,署名神飞。第一、二节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八月十九日;第三节发表于八月二十日;第四节发表于八月二十一日;第五节发表于九月七日;第六、七节发表于九月九日。第七节末原注“未完”。
 
 
 
“生降死不降”〔1〕
 
 
 
  大约十五六年以前,我竟受了革命党的骗了。
 
 
  他们说:非革命不可!你看,汉族怎样的不愿意做奴隶,怎样的日夜想光复,这志愿,便到现在也铭心刻骨的。试举一例罢,——他们说——汉人死了入殓的时候,都将辫子盘在顶上,像明朝制度,这叫做“生降死不降”〔2〕!
 
 
  生降死不降,多少悲惨而且值得同情呵。
 
 
  然而近几年来,我的迷信却破裂起来了。我看见许多讣文上的人,大抵是既未殉难,也非遗民,和清朝毫不相干的;或者倒反食过民国的“禄”。而他们一死,不是“清封朝议大夫”,便是“清封恭人”〔3〕,都到阴间三跪九叩的上朝去了。
 
 
  我于是不再信革命党的话。我想:别的都是诳,只是汉人有一种“生降死不降”的怪脾气,却是真的。
 
 
  五月五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六日北京《晨报副刊》“杂感”栏,署名风声。
 
 
  〔2〕 “生降死不降” 这是清末宣传反清时的一种说法,如汪精卫在《民报》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五年十月)发表的《民族的国民》一文中说:“我民族一息尚存,此心不死。……一般国民屈于毒焰,不得自由,然风气所成,有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之说,女子之不易服,犹曰非其所严禁,至于殡殓死者,以本族之衣冠,使不至于不瞑,而有以见先人于地下,其节弥苦,其情尤惨矣。”
 
 
  〔3〕 朝议大夫 原为清朝从四品文官的封号。恭人,原为四品官员夫人的封号。
 
 
 
名字〔1〕
 
 
 
  我看了几年杂志和报章,渐渐的造成一种古怪的积习了。
 
 
  这是什么呢?就是看文章先看署名。对于这署名,并非积极的专寻大人先生,而却在消极的这一方面。
 
 
  一,自称“铁血”“侠魂”“古狂”“怪侠”“亚雄”之类的不看。
 
 
  二,自称“鲽栖”“鸳精”“芳侬”“花怜”“秋瘦”“春愁”之类的又不看。
 
 
  三,自命为“一分子”,自谦为“小百姓”,自鄙为“一笑”之类的又不看。
 
 
  四,自号为“愤世生”“厌世主人”“救世居士”之类的又不看。
 
 
  如是等等,不遑枚举,而临时发生,现在想不起的还很多。有时也自己想:这实在太武断,太刚愎自用了;倘给别人知道,一定要摇头的。
 
 
  然而今天看见宋人俞成先生的《萤雪丛说》〔2〕里的一段话,却连我也大惊小怪起来。现在将他抄出在下面:
 
 
  “今人生子,妄自尊大:多取文武富贵四字为名,不以思贤为名,则以望回为名,不以次韩为名,则以齐愈为名,甚可笑也!古者命名,多自贬损:或曰愚,或曰鲁,或曰拙,曰贱,皆取谦抑之义也;如司马氏幼字犬子,至有慕名野狗,何尝择称呼之美哉?!尝观进士同年录:江南人习尚机巧,故其小名多是好字,足见自高之心;江北人大体任真,故其小名多非佳字,足见自贬之意。若夫雁塔之题,当先正名,垂于不朽!”
 
 
  看这意思,似乎人们不自称猪狗,俞先生便很不高兴似的。我于以叹古人之高深为不可测,而我因之尚不失为中庸也,便发生了写出这一篇的勇气来。
 
 
  五月五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七日《晨报副刊》“杂感”栏,署名风声。
 
 
  〔2〕 《萤雪丛说》 笔记,宋代俞成著,二卷。引文见该书卷一“人之小名”条,其中“思贤”,原作“思颜”。
 
 
 
无题〔1〕
 
 
 
  有一个大襟上挂一支自来水笔的记者,来约我做文章,为敷衍他起见,我于是乎要做文章了。首先想题目……
 
 
  这时是夜间,因为比较的凉爽,可以捏笔而没有汗。刚坐下,蚊子出来了,对我大发挥其他们的本能。他们的咬法和嘴的构造大约是不一的,所以我的痛法也不一。但结果则一,就是不能做文章了。并且连题目没有想。
 
 
  我熄了灯,躲进帐子里,蚊子又在耳边呜呜的叫。
 
 
  他们并没有叮,而我总是睡不着。点灯来照,躲得不见一个影,熄了灯躺下,却又来了。
 
 
  如此者三四回,我于是愤怒了;说道:叮只管叮,但请不要叫。然而蚊子仍然呜呜的叫。
 
 
  这时倘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于蚊虫跳蚤孰爱?”我一定毫不迟疑,答曰“爱跳蚤!”这理由很简单,就因为跳蚤是咬而不嚷的。
 
 
  默默的吸血,虽然可怕,但于我却较为不麻烦,因此毋宁爱跳蚤。在与这理由大略相同的根据上,我便也不很喜欢去“唤醒国民”,这一篇大道理,曾经在槐树下和金心异〔2〕说过,现在恕不再叙了。
 
 
  我于是又起来点灯而看书,因为看书和写字不同,可以一手拿扇赶蚊子。
 
 
  不一刻,飞来了一匹青蝇,只绕着灯罩打圈子。
 
 
  “嗡!嗡嗡!”
 
 
  我又麻烦起来了,再不能懂书里面怎么说。用扇去赶,却扇灭了灯;再点起来,他又只是绕,愈绕愈有精神。
 
 
  “*菭,*菭,*菭!”
 
 
  我敌不住了!我仍然躲进帐子里。
 
 
  我想:虫的扑灯,有人说是慕光,有人说是趋炎,有人说是为性欲,都随便,我只愿他不要只是绕圈子就好了。
 
 
  然而蚊子又呜呜的叫了起来。
 
 
  然而我已经磕睡了,懒得去赶他,我蒙胧的想:天造万物都得所,天使人会磕睡,大约是专为要叫的蚊子而设的……
 
 
  阿!皎洁的明月,暗绿的森林,星星闪着他们晶莹的眼睛,夜色中显出几轮较白的圆纹是月见草〔3〕的花朵……自然之美多少丰富呵!
 
 
  然而我只听得高雅的人们这样说。我窗外没有花草,星月皎洁的时候,我正在和蚊子战斗,后来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但见三位得胜者拖着鲜红色的肚子站在帐子上;自己身上有些痒,且搔且数,一共有五个疙瘩;是我在生物界里战败的标征。
 
 
  我于是也便带了五个疙瘩,出门混饭去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七月八日《晨报》“浪漫谈”栏,署名风声。
 
 
  〔2〕 金心异 指钱玄同(1887—1939),原名夏,后改名玄同,浙汉吴兴人,文字学家。曾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五四”时期积极参加新文化运动,是《新青年》的编者之一。林纾在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九日上海《新申报》发表题为《荆生》的小说攻击新文化运动,其中有一个人物名“金心异”,即影射钱玄同。关于作者与金心异交谈的情况,参看《呐喊•自序》。
 
 
  〔3〕 月见草 夜来香的日本名称。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1〕
 
 
 
  明抄《说郛》原本与见行刻本绝异〔2〕,京师图书馆有残本十余卷。此目在第二十八卷,注云:一卷,全抄,海昌张阆声。又淡得别本,因复淡以卤录,并注二本违异者于字侧。虽误甚多,而甚有胜于海山仙馆〔3〕刻本者,倘加雠校,则为一佳书矣。十一年八月三日俟堂灯右写讫记之。
 
 
  《说郛》无总目,海山仙馆本有之,今据本文补写。八月三日夜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前一部分写于抄录稿的封面;后一部分则在抄录稿正文之后。
 
 
  《遂初堂书目》,又名《益斋书目》,宋代尤袤家藏图书的目录,一卷。
 
 
  〔2〕 《说郛》 笔记丛书,明代陶宗仪编,一百卷。缀录明代以前的笔记小说而成,兼收经史诸子及诗话文论,原书已佚。明抄《说郛》原本,现有五册,即原书的卷三、卷四及卷二十三至三十二,计十二卷。文中所说的“见行本”,指清初顺治四年(1647)陶趴编刊,揉杂窜乱陶宗仪原本的一二○卷《说郛》。
 
 
  〔3〕 海山仙馆 清代潘仕成的室名。该室刊有《海山仙馆丛书》,《遂初堂书目》列为第一种,道光二十六年(1864)印行。
 
 
 
破《唐人说荟》〔1〕
 
 
 
  近来在《小说月报》〔2〕上看见《小说的研究》〔3〕这一篇文章里,有“《唐人说荟》一书为唐人小说之中心”的话,这诚然是不错的,因为我们要看唐人小说,实在寻不出第二部来了。然而这一部书,倘若单以消闲,自然不成问题,假如用作历史的研究的材料,可就误人很不浅。我也被这书瞒过了许多年,现在觉察了,所以要趁这机会来揭破他。
 
 
  《唐人说荟》也称为《唐代丛书》,早有小木板,现在却有了石印本了,然而反加添了许多脱落,误字,破句。全书分十六集,每集的书目都很光怪陆离,但是很荒谬,大约是书坊欺人的手段罢。只是因为是小说,从前的儒者是不屑辩的,所以竟没有人来掊击,到现在还是印而又印,流行到“不亦乐乎”。
 
 
  我现在略举些他那胡闹的例:
 
 
  一是删节。从第一集《隋唐嘉话》到第六集《北户录》〔4〕止三十九种书,没有一种完全,甚而至于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此后还不少。
 
 
  二是硬派。如《洛中九老会》,《五木经》,《锦裙记》〔5〕等,都不过是各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不成为一部书,他却硬将他们派作一种。
 
 
  三是乱分。如《诺皋记》,《支诺皋》,《肉攫部》,《金刚经鸠异》,都是《酉阳杂俎》〔6〕中的一篇,他却分为四种,又别出一种《酉阳杂俎》。又如《花九锡》,《药谱》,《黑心符》,都是《清异录》〔7〕中的一条,他却算作三种。
 
 
  四是乱改句子。如《义山杂纂》〔8〕中,颇有当时的俗语,他不懂了,便任意的改篡。
 
 
  五是乱题撰人。如《幽怪录》是牛僧孺做的,他却道王恽。〔9〕《枕中记》是沈既济做的,他却道李泌。〔10〕《迷楼记》《海山记》《开河记》不知撰人,或是宋人所作,他却道韩缕。〔11〕
 
 
  六是妄造书名而且乱题撰人。如什么《雷民传》,《垅上记》,《鬼冢志》之类,全无此书,他却从《太平广记》〔12〕中略抄几条,题上段成式褚遂良〔13〕等姓名以欺人。此外还不少。最误人的是题作段成式做的《剑侠传》〔14〕,现在几乎已经公认为一部真的完书了,其实段成式何尝有这著作。
 
 
  七是错了时代。如做《太真外传》的乐史〔15〕是宋人,他却将他收入《唐人说荟》里,做《梅妃传》的人提起叶少蕴,〔16〕一定也是宋人,他却将撰人题为曹邺〔17〕,于是害得以目录学自豪的叶德辉〔18〕也将这两种收入自刻的《唐人小说》里去了。
 
 
  其余谬点还多,讲起来话太长,就此中止了。
 
 
  然而这胡闹的下手人却不是《唐人说荟》,是明人的《古今说海》和《五朝小说》〔19〕,还有清初的假《说郛》〔20〕也跟着,《说荟》只是采取他们的罢了。那些胡闹祖师都是旧板,现已归入宝贝书类中,我们无力购阅,倒不必怕为其所惑的。目下可恶的就只是《唐人说荟》。
 
 
  为避免《说荟》之祸起见,我想出一部书来,就是《太平广记》。这书的不佳的小板本,不过五元而有六十多本,南边或者更便宜。虽有错字,但也无法,因为再好便是明板,又是宝贝之类,非我辈之力所能得了。我以为《太平广记》的好处有二,一是从六朝到宋初的小说几乎全收在内,倘若大略的研究,即可以不必别买许多书。二是精怪,鬼神,和尚,道士,一类一类的分得很清楚,聚得很多,可以使我们看到厌而又厌,对于现在谈狐鬼的《太平广记》的子孙,再没有拜读的勇气。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三日《晨报副刊》“文艺谈”栏,署名风声。
 
 
  《唐人说荟》,笔记小说丛书,原有明末桃源居士辑本,共收一四四种;清代乾隆时山阴陈世熙(莲塘居士)又从《说郛》等书中补入二十种,编成二十卷。后来坊刻本有的改名为《唐代丛书》。
 
 
  〔2〕 《小说月报》 文学月刊,一九一○年八月创刊于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最初由恽铁樵主编,一九一八年一月起由王蕴章(西神)接编,成为鸳鸯蝴蝶派主要刊物之一。一九二一年一月第十二卷第一期起,由文学研究会的沈雁冰主编,内容大加改革,成为倡导新文学的重要刊物。一九二三年第十四卷起,改由郑振铎主编。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出至第二十二卷第十二期停刊。
 
 
  〔3〕 《小说的研究》 瞿世英所作文学论文,连载于《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七期至第九期(一九二二年七月至九月)。
 
 
  〔4〕 《隋唐嘉话》 唐代刘蓠著,三卷。主要记载唐人言行、故事。《北户录》,唐代段公路著,三卷。主要记述岭南风土物产。
 
 
  〔5〕 《洛中九老会》 《唐人说荟》署白居易作,按《白居易集》中有《九老图诗并序》一篇。《五木经》,唐代李翱所写的一篇记述古代樗蒲游戏的文章,见《李文公集》卷十八。《锦裙记》,唐代陆龟蒙所写的一篇记述李尹所藏古锦裙的杂记,见《笠泽丛书》卷四,题为《记锦裙》。
 
 
  〔6〕 《酉阳杂俎》 唐代段成式著,二十卷,又续集十卷。《诺皋记》,见该书卷十四、十五,《支诺皋》,见《续集》卷一、二、三,皆述怪异故事。《肉攫部》见卷十二,记述养鹰方法。《金刚经鸠异》,见《续集》卷七,记述金刚经灵异故事。
 
 
  〔7〕 《清异录》 宋代陶谷编,二卷。主要辑集唐、五代文人小品。《花九锡》,唐代罗虬撰,见《清异录》“百花门”;《药谱》,唐代侯宁极撰,见“药品门”;《黑心符》,唐代于义方撰,见“女行门”。
 
 
  〔8〕 《义山杂纂》 未题撰人,一卷。主要集录唐代“俚俗常谈鄙事”。宋代陈振孙以为唐代李商隐作。《唐人说荟》乱改该书中的唐时俗语,如将“不穷”改为“富贵”,“反侧”改为“惶恐”,“分张”改为“分析”之类。
 
 
  〔9〕 《幽怪录》 又名《玄怪录》,唐代牛僧孺撰,十卷,已佚。
 
 
  《太平广记》录有三十一篇,主要记载鬼怪故事。牛僧孺(779—847),字思黯,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官至御使中丞同平章事。王恽,唐武宗时进士。
 
 
  〔10〕 《枕中记》 写卢生黄粱一梦故事。沈既济(约750—约800),苏州吴(今江苏苏州)人,唐代传奇作家,官至礼部员外郎。李泌(722—789),字长源,唐代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官至中书侍中同平章事。
 
 
  〔11〕 《迷楼记》 一卷,记述隋炀帝建迷楼、幸美女等荒淫生活。《海山记》,一卷,记述隋炀帝造西苑、凿五湖等事。《开河记》,一卷,记述麻叔谋为隋炀帝开运河掘墓虐民事。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宋之志怪及传奇文》中指出,“《海山记》已见于《青琐高议》中,自是北宋人作,余当亦同”。韩握(844—923),字致尧(一作致光),唐代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官至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12〕 《太平广记》 类书,宋代李靶等奉敕纂集,共五百卷。
 
 
  书成于太平兴国三年(978),内收六朝至宋代初年的小说、野史很多,引用书四百七十余种。
 
 
  〔13〕 段成式(?—863) 字柯古,唐代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曾任校书郎,官至太常少卿。褚遂良(596—658),字登善,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唐代书法家,官至尚书右仆射。
 
 
  〔14〕 《剑侠传》 《唐人说荟》中题为段成式撰的《剑侠传》共十二篇。除《兰陵老人》、《卢生》等四篇原出段成式《酉阳杂俎》外,其它如《聂隐娘》、《昆仑奴》原出唐代裴刑《传奇》,《荆十三娘》原出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贾人妻》原出唐代薛用弱《集异记》,皆与段成式无关。
 
 
  〔15〕 《太真外传》 《唐人说荟》题作《杨太真外传》,二卷。
 
 
  乐史(930—1007),宋代抚州宜黄(今属江西)人,官至三馆秘书。著有《太平寰宇记》。明代陶宗仪《说郛》误以其为唐人,《唐人说荟》沿误。
 
 
  〔16〕 《梅妃传》 一卷,未题撰人,写唐玄宗爱妃江采苹故事。
 
 
  书后附作者所写赞语,有“此传……惟叶少蕴与予得之”等语。叶少蕴(1077—1148),名梦得,字少蕴,南宋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官至户部尚书。著有《石门避暑录话》等。
 
 
  〔17〕 曾邺 字邺之,桂州(今广西桂林)人,晚唐诗人,官至洋州刺使。
 
 
  〔18〕 叶德辉(1864—1927) 字奂彬,湖南湘潭人,藏书家。
 
 
  他刻印的观古堂本《唐人小说》共六种,于一九一一年出版。
 
 
  〔19〕 《古今说海》 明代嘉靖年间陆楫等编,共一三五种,一四二卷,分“说选”、“说纂”、“说略”、“说渊”四部分。其中选编唐宋小说较多。《五朝小说》,明末桃源居士编,共四百七十余种,分魏晋小说、唐人小说、宋元小说、明人小说四部分。
 
 
  〔20〕 假《说郛》 指陶趴所编刊的《说郛》,参看本卷第105页注〔2〕。
 
 
 
关于《小说世界》〔1〕
 
 
 
  记者先生〔2〕:
 
 
  我因为久已无话可说,所以久已一声不响了,昨天看见疑古君的杂感〔3〕中提起我,于是忽而想说几句话:就是对于《小说世界》是不值得有许多议论的。
 
 
  因为这在中国是照例要有,而不成问题的事。
 
 
  凡当中国自身烂着的时候,倘有什么新的进来,旧的便照例有一种异样的挣扎。例如佛教东来时有几个佛徒译经传道,则道士们一面乱偷了佛经造道经,而这道经就来骂佛经,而一面又用了下流不堪的方法害和尚,闹得乌烟瘴气,乱七八遭。(但现在的许多佛教徒,却又以国粹自命而排斥西学了,实在昏得可怜!)但中国人,所擅长的是所谓“中庸”,于是终于佛有释藏,道有道藏〔4〕,不论是非,一齐存在。现在刻经处〔5〕已有许多佛经,商务印书馆也要既印日本《续藏》,又印正统《道藏》了,〔6〕两位主客,谁短谁长,便各有他们的自身来证明,用不着词费。然而假使比较之后,佛说为长,中国却一定仍然有道士,或者更多于居士与和尚:因为现在的人们是各式各样,很不一律的。
 
 
  上海之有新的《小说月报》,而又有旧的(?)《快活》〔7〕之类以至《小说世界》,虽然细微,也是同样的事。
 
 
  现在的新文艺是外来的新兴的潮流,本不是古国的一般人们所能轻易了解的,尤其是在这特别的中国。许多人渴望着“旧文化小说”(这是上海报上说出来的名词)的出现,正不足为奇;“旧文化小说”家之大显神通,也不足为怪。但小说却也写在纸上,有目共睹的,所以《小说世界》是怎样的东西,委实已由他自身来证明,连我们再去批评他们的必要也没有了。若运命,那是另外一回事。
 
 
  至于说他流毒中国的青年,那似乎是过虑。倘有人能为这类小说(?)所害,则即使没有这类东西也还是废物,无从挽救的。与社会,尤其不相干,气类相同的鼓词和唱本,国内非常多,品格也相像,所以这些作品(?)也再不能“火上添油”,使中国人堕落得更厉害了。
 
 
  总之,新的年青的文学家的第一件事是创作或介绍,蝇飞鸟乱,可以什么都不理。东枝君今天说旧小说家以为已经战胜,〔8〕那或者许是有的,然而他们的“以为”非常多,还有说要以中国文明统一世界哩。倘使如此,则一大阵高鼻深目的男留学生围着遗老学磕头,一大阵高鼻深目的女留学生绕着姨太太学裹脚,却也是天下的奇观,较之《小说世界》有趣得多了,而可惜须等将来。
 
 
  话说得太多了,再谈罢。
 
 
  一月十一日,唐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五日《晨报副刊》“通信”栏,题为《唐俟君来信——关于〈小说世界〉》。
 
 
  《小说世界》,周刊,叶劲风主编。一九二三年一月五日创刊于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主要刊载鸳鸯蝴蝶派的作品。一九二八年第十七卷第一期起改为季刊,由胡怀琛主编。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出至第十八卷第四期停刊。这个刊物是为了与革新后的《小说月报》相抗衡而出版的。
 
 
  〔2〕 记者先生 指孙伏园(1849—1966),原名福源,浙江绍兴人,鲁迅在绍兴师范学校和北京大学任教时的学生,新潮社、语丝社成员。一九二一年秋至一九二四年冬任北京《晨报副刊》编辑。后又任北京《京报副刊》编辑。
 
 
  〔3〕 疑古 钱玄同的笔名。他在一九二三年一月十日《晨报副刊》“杂感”栏发表《“出人意表之外”的事》一文,批评了《小说世界》的宗旨和倾向,并摘引鲁迅《他们的花园》一诗,劝告新文学家不要与它同流合污。
 
 
  〔4〕 释藏 即《大藏经》,汉文佛教经典和著作的总集,分经、律、论三藏。南北朝时开始编集,宋开宝五年(972)首次雕刊一藏,凡十三万版,以后各代均有刊刻。道藏,道教经典和著作的总集。最早编成于唐开元中。宋徽宗政和年间首次刊印,以后各代均有刊刻。内容十分庞杂。通行本有明代的《正统道藏》五三○五卷,《万历续道藏》一八○卷。
 
 
  〔5〕 刻经处 指金陵刻经处,经营佛教经典刻印、流布的机构。
 
 
  〔6〕 商务印书馆于一九二三年影印出版日本藏经书院刊行的《续藏经》,一九二四年出版《正统道藏》。这两部书的广告,《小说世界》都曾登载。
 
 
  〔7〕 《快活》 旬刊,鸳鸯蝴蝶派刊物之一,李涵秋主编。一九二二年一月创刊于上海。同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三十六期。世界书局发行。
 
 
  〔8〕 指东枝的《〈小说世界〉》一文,载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一日《晨报副刊》“杂感”栏,文中说:“小说世界的出版,其中含着极重大的意义,我们断断不可忽视的,这个意义我用‘战胜’两个字来包括他。因为小说世界一出版,无论那一方面都自以为是战胜了。”
 
 
 
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1〕
 
 
 
  在副刊上登载了爱罗先珂〔2〕君的观剧记以后,就有朋友告诉我,说很有人疑心这一篇是我做的,至少也有我的意见夹杂在内:因为常用“观”“看”等字样,是作者所做不到的。现在我特地声明,这篇不但并非我做,而且毫无我的意见夹杂在内,作者在他的别的著作上,常用色彩明暗等等形容字,和能见的无别,则用些“观”“看”之类的动词,本也不足为奇。
 
 
  他虽然是外国的盲人,听不懂,看不见,但我自己也还不肯利用了他的不幸的缺点,来作嫁祸于他的得罪“大学生诸君”的文章。
 
 
  魏君临末还说感谢我“介绍了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的美意”,这原是一句普通话,也不足为奇的,但从他全篇带刺的文字推想起来,或者也是为我所不能懂的俏皮话。所以我又特地声明,在作者未到中国以前,所译的作品全系我个人的选择,及至到了中国,便都是他自己的指定,这一节,我在他的童话集的序文上已经说明过的了。至于对于他的作品的内容,我自然也常有不同的意见,但因为为他而译,所以总是抹杀了我见,连语气也不肯和原文有所出入,美意恶意,更是说不到,感谢嘲骂,也不相干。但魏君文中用了引号的“哓辞”“艺术的蟊贼”这些话,却为我的译文中所无,大约是眼睛太亮,见得太多,所以一时惑乱,从别处扯来装上了。
 
 
  然而那一篇记文,我也明知道在中国是非但不能容纳,还要发生反感的,尤其是在躬与其事的演者。但是我又没有去阻止的勇气,因为我早就疑心我自己爱中国的青年倒没有他这样深,所以也就不愿意发些明知无益的急迫的言论。然而这也就是俄国人和中国以及别国人不同的地方,他很老实,不知道恭维,其实是罗素〔3〕在英国称赞中国,他的门槛就要被中国留学生踏破了的故事,我也曾经和他谈过的。
 
 
  以上,是我见了魏君的文章之后,被引起来的觉得应该向别的读者声明的事实;但并非替爱罗先珂君和自己辩解,也不是想缓和魏君以及同类诸君的心气。若说对于魏君的言论态度的本身,则幸而我眼睛还没有瞎,敢说这实在比“学优伶”更“可怜,可羞,可惨”;优伶如小丑,也还不至于专对他人的体质上的残废加以快意的轻薄嘲弄,如魏建功君。尤其“可怜,可羞,可惨”的是自己还以为尽心于艺术。从这样轻薄的心里挤出来的艺术,如何能及得优伶,倒不如没有的干净,因为优伶在尚不显露他那旧的腐烂的根性之前,技术虽拙,人格是并没有损失的。
 
 
  魏君以为中国已经光明了些,青年的学生们对着旧日的优伶宣战了,这诚然是一个进步。但崇拜旧戏的大抵并非瞎子,他们的判断就应该合理,应该尊重的了,又何劳青年的学生们去宣战?倘说不瞎的人们也会错,则又何以如此奚落爱罗先珂君失明的不幸呢?“可怜,可羞,可惨”的中国的新光明!
 
 
  临末,我单为了魏君的这篇文章,现在又特地负责的声明:我敢将唾沫吐在生长在旧的道德和新的不道德里,借了新艺术的名而发挥其本来的旧的不道德的少年的脸上!
 
 
  附 记
 
 
  爱罗先珂君的记文的第三段内“然而演奏Organ〔4〕的人”这一句之间,脱落了几个字,原稿已经寄给别人,无从复核了,但大概是“然而演奏Violin〔5〕的,尤其是演奏Organ的人”罢,就顺便给他在此改正。
 
 
  一月十三日。
 
 
  备考:不敢盲从!(魏建功)
 
 
  ——因爱罗先珂先生的剧评而发生的感想
 
 
  鲁迅先生译出爱罗先珂先生的《观北京大学学生演剧和燕京女校学生演剧的记》,一月六日在《晨报副刊》发表。一位世界文学家对我们演剧者的挚诚的教训,幸得先生给我们介绍了,这是首先要感谢的。
 
 
  我们读了爱罗先珂先生第一段的文字,总该有沉重的压迫精神的印象,以至于下泪,因而努力。寂寞到十二万分的国度,像今日的中国,简直可以说“没有戏剧”!那谈得到“好戏剧”?那更谈得著“男女合演的戏剧”?我们以前的国度黑暗,还要厉害于今日呢!前两年真是一个为艺术尽心的团体可说没有;假使爱罗先珂先生那时到中国,那又够多么寂寞而难受呵!我们真可怜可惨,虽然不准子弟登台的父兄很多,而一向情愿为艺术尽心,来做先锋的并没有畏缩;这才辟开“爱美的〔6〕为艺术的戏剧事业”的新纪元,所谓“艺术戏剧根苗”始茁芽在沙漠的大地上。所以中国的戏剧现在才渐渐有了,而且旧的戏剧却正在残灯的“复明时代”,和我们搏斗,接着那文明式的新剧也要和我们决斗呢!我们那敢怠慢?
 
 
  但我们从“没有戏剧”引向“有戏剧”这面来,这点不能不算今日的国度是较昔日的国度光明了些微!从前的学生不演剧,轻视戏剧;而现在极力的提倡,尽心于艺术的戏剧;而演剧,这又不能不算是中国青年学生们对旧日的“优伶”的一个宣战,和他们对艺术忠心的表示!
 
 
  中国的艺术真可怜啊!我们尽心的人们也嚷了一二年了,空气依然沉寂,好艺术的果子在那儿?这大概“艺术”为何物,一般人的怀疑还没有了解啊!所以,到现在,将戏剧当作艺术,肯为艺术尽心而与男子合演的女子,虽爱罗先珂先生叫断嗓子,总难请得!我们现在只好求“才有戏剧”的国度,再光明些到“有好的艺术”的国度;那末,“男女合演的,真的,好的中国艺术”才可望产出。
 
 
  中国艺术,今日之恐慌,不减爱罗先珂先生母国的荒灾的恐慌啊!爱罗先珂先生的为我们中国青年男女学生们的浩叹,我们只有含着泪且记在心头。爱罗先珂先生也只好原谅我们是才有戏剧的国度中之青年,正开始反抗几千年的无形的黑暗之势力;并且只好姑守着寂寞,“看”我们能不能光明了艺术的国度!较之“黑暗的现在”以“既往的黑暗”,未来还不至于“更黑暗”啊!尽心艺术的同志们!爱罗先珂先生的心,我们不要忘了!
 
 
  在我们的努力中得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不可谓不幸了,——我们北京大学的学生尤其是的!(这里要声明的,我们演剧的大学生,除去用外国语演的,只是我们一部分北大戏剧实验社社员的大学生。一切关于演剧的臧否,只能我们受之,不敢教所有的“大学生诸君”当之。)爱罗先珂先生到北京近一年,我们只演剧两次。第一次北大第二平民学校游艺会,爱罗先珂先生到场唱歌;歌毕,坐在剧场里一忽儿便走了。他那时刚到北京,或者中国话没有听懂听惯,我们这幼稚的艺术大概就证明失败了。第二次,便是纪念会的第一日,他坐在我们舞台布景后面“看”了一刻工夫,就由他的伴侣扶回去了。
 
 
  所以,他说:“大学生演剧,大抵都去‘看’的!”他两次“看”的结果,断定了我们演剧的,“在舞台上,似乎并不想表现出Drama〔7〕中的人物来”,而且“反而鞠躬尽瘁的,只是竭力在那里学优伶的模样”!“似乎”?“并不想”?这些词语是如何的深刻啊!这真是“诛心之论”了!
 
 
  爱罗先珂先生能“看见”我们“竭力学优伶”,并且能知道我们“并不想表现出剧中人来”。这种揣度和判断,未免太危险,太“看”轻了我们是一点戏剧眼光都没有的了!我相信他是“以耳代目”的看戏;而他竟以“耳”断我们“似乎以为只要在舞台上,见得像优伶,动得像优伶,用了优伶似的声音,来讲优伶似的话,这便是真的艺术的理想”,我却以为似乎并不如他所理想,而至于此!
 
 
  对我们演剧的人“艺术幼稚”可以说,“表现能力不足”
 
 
  可以说,“并不想表现”谁也不能这样武断!我们相信既尽心于艺术,脑子里丝毫“优伶”的影子就没有,——现在“优伶”还是我们的仇敌呢!——爱罗先珂先生说我们“学优伶”,未免太不清楚我们黑暗的国度之下的情形,而且把我们“看”得比“优伶”还不如了!“优伶的模样”如何?爱罗先珂先生能以“耳”辨出吗?即使如他所说,他能以“耳”辨出我们“学优伶”吗?他还说我们演扮女人的,既做了“猴子”去学女人,并且还在学“扮女人的旦角”。“优伶”中的“扮女人的旦角”,爱罗先珂先生能以“耳”辨出吗?我们演剧的人,决不至如爱罗先珂先生所说,几乎全是“学优伶”而且“扮演女人尤其甚”;然而也不敢说全没有艺术能力不足而流入“优伶似的”嫌疑的人。演剧的人中,无论是谁,并不如是的没有元气,既不能自己出力,反“学优伶”;不过能力的差错或竟使他以为“学优伶”了!爱罗先珂先生说我们“竭力的”,“鞠躬尽瘁的”,“学优伶”,以一位世界文学家批评我们幼稚的艺术实验者,应该不应该用其揣度,而出此态度?我们很佩服他的人和言,但他对我们的这种批评,这种态度,却实在料不到,真是为他抱憾!
 
 
  那里东方人“肆口谩骂”的习惯竟熏染了亲爱的世界文学家,竟使他出此,如同他说我们“学优伶”一样吗?唉唉!“大学生诸君”未免太冤屈了,为我们几个演剧的而被指为“艺术的蟊贼”,都有“学优伶的嫌疑”!大学生的人格啊!大学生的人格啊!我们大学生尽心艺术的人们!(非但演剧的。)我们那敢自污人格,刻意模仿“优伶”,或在眼里只有“优伶”,而忘了如爱罗先珂先生一流的高尚的可敬的“艺术家”!唉唉!受侮辱的艺术国度!
 
 
  愈向光明,受侮辱愈甚,越加一层黑暗的中国艺术国度!
 
 
  所以,我们有“学优伶嫌疑”的大学生中的演剧的同志们,我敢与他们一同的声明;我们在纪念会都扮演《黑暗之势力》失败——也许所有的戏剧都失败——的原因在:(一)没有充分的排练,以致幼稚的表现不能描摹剧中人的个性出来,所谓“带生的葡萄,总有些酸”了。
 
 
  (二)没有适宜的设置。我们既有心尽力于戏剧,时间的短促使我们没有充分排练,那种孤独的努力,无人帮助的苦衷,何必献丑说出呢?但是我们尽心于艺术。既无人的帮助,又无物的帮助,爱罗先珂先生也是大学教师,想能知道了。那末,这种关于设置的责备,我们几个演剧的人那能承认呢?至于“没有留心到剧场的情绪的造成”,爱罗先珂先生恐怕因“耳”里并没有听到啊!我们抱歉,在《黑暗之势力》的开演那天,没有能用音乐去辅助他。何况那天,爱罗先珂先生坐在后台布景的背后,一忽儿就走了,并没有“看”到前场一万多人的会场情形,而只听到我们后台的优伶呢?可是第二天一个无庸“学优伶声音说话”,也许是“学优伶动作”的哑剧,便有中国的丝竹,(笙,箫,苏胡,馨铃,)辅助在内,而那“剧场似的空气”倒也造成了一些,可惜爱罗先珂先生反没有到场!就是他到了,怕这东洋的音乐还不免有些嫌劣拙吧?一个钱不受的,没有火炉,又冷又嘈杂的市场,运动场式的剧场舞台幕后的坐位,那比凭票入座,汽炉暖暖的,新建筑的大会堂的剧场?本来艺术有些“贵族性”的啊,所以主张平民文学的托尔斯太老先生的名著,在运动式的公开的会场上,被我们玷辱了,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我们承认艺术的幼稚,决不承认“学了什么优伶”!
 
 
  最后,我要敬问爱罗先珂先生和一切的艺术家:在如此的现在中国黑暗艺术国度之下,没有人肯与我们“男子”合演,而我们将何以尽力于有“女子”的戏剧?
 
 
  假若为戏剧的尽心,我们不得不扮女人了,既扮了女人,艺术上失败,就是“学什么扮女人的旦角”的吗?我们的艺术,自己也只认是“比傀儡尤其是无聊的”;但为什么要让我们傀儡似的来做“猴子”?我们男子学女子是“做猴子”,那末反过来呢?“做猴子”的同志们!我们应该怎样的努力?!
 
 
  我们人而如“猴”的戏剧者几乎哭泣了!我们大学生的尽心艺术,而不能得种种帮助!甚至于世界文学家对我们的态度,似乎并不想大学生们究竟人格有没有!假若有人说,爱罗先珂先生亲眼“看”了之后的判断没有错。那就未免太滑稽了。这还说什么?
 
 
  然而我自信,我们的可怜,可羞,可惨,都使得我有几句含着羞的,不敢盲从的话说了。我们何幸而得一位文学家的教训?我们黑暗的国度中之艺术界,何幸而得此光明的火把引导着路?我们当然要深深的感谢了爱罗先珂先生!但这又教我们忍不住痛心而抱憾:爱罗先珂先生在沙漠似的中国,最强烈的感到的寂寞,我们既未能安慰了他如此飘泊的盲诗人;反而弄成了些“猴子样”,教他“看”了更加寂寞得没有法!不但如此,甚至他沉痛的叫唤了我们,却还不敢盲从的要给他一长篇的“哓辞”!所幸不致使爱罗先珂先生完全难过,还有燕京女校的美的艺术的印象在他脑里!而我们为我们的人格上保障,也永不敢盲从爱罗先珂先生所说的“学优伶”一句话!
 
 
  我再感谢鲁迅先生介绍了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的美意!
 
 
  七,一,一九二三,北京大学。
 
 
  题目中有一个字,和文中有几个字上的引号,颇表出了不大好的态度,编者为尊重原作起见,不敢妄改,特此道歉。(《晨报副刊》编者)
 
 
  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三日《晨报副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七日《晨报副刊》。
 
 
  魏建功(1901—1980),江苏如皋人,语言学家。当时是北京大学学生。《不敢盲从》是他读了鲁迅翻译的爱罗先珂《观北京大学学生演剧和燕京女校学生演剧的记》一文(载一九二三年一月六日《晨报副刊》)后写的。
 
 
  〔2〕 爱罗先珂(B.R.STLUVWXL,1889—1952) 俄国诗人和童话作家,因病双目失明。曾先后到过日本、泰国、缅甸、印度。一九二一年在日本因参加“五一”游行被驱逐出境,后辗转来到我国。一九二二年从上海到北京,曾在北京大学任教。一九二三年回国。他用世界语和日语写作,鲁迅翻译过他的作品《桃色的云》、《爱罗先珂童话集》等。
 
 
  〔3〕 罗素(B.Russell,1872—1970) 英国哲学家。毕业于剑桥大学。著有《数学原理》、《哲学原理》等。他于一九二○年来中国讲学,回国后著《中国问题》一书,讨论了中国将在二十世纪历史中发挥的作用,受到中国留学生的欢迎。
 
 
  〔4〕 Organ 英语:风琴。
 
 
  〔5〕 Violin 英语:小提琴。
 
 
  〔6〕 爱美的 英语amateur的音译,意思是业余的。
 
 
  〔7〕 Drama  英语:戏剧。
 
 
 
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1〕
 
 
 
  问:“这泪混了露水,被月光照着,可难解,夜明石似的发光。”——《狭的笼》〔2〕(《爱罗先珂童话集》页二七)这句话里面插入“可难解”三字,是什么意思?
 
 
  答:将“可难解”换一句别的话,可以作“这真奇怪”。
 
 
  因为泪和露水是不至于“夜明石似的发光”的,而竟如此,所以这现象实在奇异,令人想不出是什么道理。(鲁迅)
 
 
  问:“或者充满了欢喜在花上奔腾,或者闪闪的在叶尖耽着冥想”,——《狭的笼》(同上)这两句的“主词”
 
 
  (Subject),是泪和露水呢?还是老虎?
 
 
  答:是泪和露水。(鲁迅)
 
 
  问:“‘奴隶的血很明亮,红玉似的。但不知什么味就想尝一尝……’”——《狭的笼》(同上,五三)“就想尝一尝”下面的(引号),我以为应该移置在“但不知什么味”之下;尊见以为对否?
 
 
  答:原作如此,别人是不好去移改他的。但原文也说得下去,引号之下,可以包藏“看他究竟如何”“看他味道可好”等等意思。(鲁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五日上海《学生杂志》第十一卷第一号“答问”栏。
 
 
  吕蓬尊(1899—1944),原名劭堂,笔名渐斋,广东新会人。当时是小学教员。
 
 
  〔2〕 《狭的笼》 爱罗先珂的一篇童话,描写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铁笼中的老虎对自由生活的渴求。鲁迅译。收入一九二二年七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爱罗先珂童话集》。
 
 
 
对于“笑话”的笑话〔1〕
 
 
 
  范仲胺〔2〕先生的《整理国故》是在南开大学的讲演,但我只看见过报章上所转载的一部分,其第三节说:
 
 
  “……近来有人一味狐疑,说禹不是人名,是虫名,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确实证据?说句笑话罢,一个人谁是眼睁睁看明自己从母腹出来,难道也能怀疑父母么?”
 
 
  第四节就有这几句:
 
 
  “古人著书,多用两种方式发表:(一)假托古圣贤,(二)本人死后才付梓。第一种人,好像吕不韦将孕妇送人,实际上抢得王位……”
 
 
  我也说句笑话罢,吕不韦〔3〕的行为,就是使一个人“也能怀疑父母”的证据。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七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2〕 范仲胺(1893—1969) 名文澜,字仲胺,浙江绍兴人,历史学家。著有《中国通史简编》等。当时是天津南开大学国文系教授。
 
 
  〔3〕 吕不韦(?—前235) 战国末年卫国濮阳(今属河南)人。
 
 
  他在赵国邯郸经商时,将自己已经怀孕的舞姬送给在赵国当人质的秦公子异人,生嬴政(即秦始皇)。异入回国后即位,为秦庄襄王,吕不韦任相国。庄襄王死,秦始皇幼年继位,吕不韦以相国执掌朝政,称“仲父”。
 
 
 
奇怪的日历〔1〕
 
 
 
  我在去年买到一个日历,大洋二角五分,上印“上海魁华书局印行”,内容看不清楚,因为用薄纸包着的,我便将他挂在柱子上。
 
 
  从今年一月一日起,我一天撕一张,撕到今天,可突然发见他的奇怪了,现在就抄七天在下面:
 
 
  一月二十三日 土曜日〔2〕 星期三 宜祭祀会亲友
 
 
  结婚姻
 
 
  又 二十四日 金曜日 星期四 宜沐浴扫舍宇又 二十五日 金曜日 星期五 宜祭祀又 二十六日 火曜日 星期六又 二十七日 火曜日 星期日 宜祭祀……
 
 
  又 二十八日 水曜日 星期一 宜沐浴剃头捕捉又 二十九日 水曜日 星期二我又一直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终于没有发见一个日曜日和月曜日。
 
 
  虽然并不真奉行,中华民国之用阳历〔3〕,总算已经十三年了,但如此奇怪的日历,先前却似乎未曾出现过,岂但“宜剃头捕捉”,表现其一年一年的加增昏谬而已哉!
 
 
  一三,一,二三,北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七日《晨报副刊》,署名敖者。
 
 
  〔2〕 土曜日 即星期六。旧时有一种来源于古巴比伦的历法,称七曜历,以日、月和火、水、木、金、土五星代表一个星期的七天,日曜日为星期日,月曜日为星期一,其余依次类推。
 
 
  〔3〕 中华民国之用阳历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七日,袁世凯以“新举临时大总统”名义发布通告:“自阴历壬子年正月初一日起,所有内外文武官行用公文一律改用阳历”。同年二月二十三日,南京临时政府内务部奉孙中山令将新编的阴阳合历历书颁行全国。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1〕
 
 
 
  记者先生〔2〕:
 
 
  我在《又是古已有之》里,说宋朝禁止做诗,“违者笞一百”,〔3〕今天看见副刊,却是“笞二百”,不知是我之笔误,抑记者先生校者先生手民〔4〕先生嫌其轻而改之欤?
 
 
  但当时确乎只打一百,即将两手之指数,以十乘之。现在若加到二百,则既违大宋宽厚之心,又给诗人加倍之痛,所关实非浅鲜,——虽然已经是宋朝的事,但尚希立予更正为幸。
 
 
  某生者鞠躬。九月二十九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月二日《晨报副刊》。
 
 
  〔2〕 记者先生 指孙伏园。
 
 
  〔3〕 关于宋朝禁止做诗,违者笞一百的故事,见宋代叶梦得《石林避暑录话》卷三:“政和间,大臣有不能为诗者,因建言诗为元绑学术,不可行。李彦章为御史,承望风旨,……请为科禁。……何丞相伯通适领修敕令,因为科云:‘诸士庶习传诗赋者杖一百’。”
 
 
  〔4〕 手民 指排字工人。
 
 
 
文学救国法〔1〕
 
 
 
  我似乎实在愚陋,直到现在,才知道中国之弱,是新诗人叹弱的。〔2〕为救国的热忱所驱策,于是连夜揣摩,作文学救国策。可惜终于愚陋,缺略之处很多,尚希博士学者,进而教之,幸甚。
 
 
  一,取所有印刷局的感叹符号的铅粒和铜模,全数销毁;并禁再行制造。案此实为长吁短叹的发源地,一经正本清源,即虽欲“缩小为细菌放大为炮弹”而不可得矣。
 
 
  二,禁止扬雄《方言》〔3〕,并将《春秋公羊传》《谷梁传》〔4〕订正。案扬雄作《方言》而王莽篡汉,〔5〕公谷解《春秋》间杂土话而嬴秦亡周,〔6〕方言之有害于国,明验彰彰哉。扬雄叛臣,著作应即禁止,公谷传拟仍准通行,但当用雅言,代去其中胡说八道之土话。
 
 
  三,应仿元朝前例,禁用衰飒字样三十字,仍请学者用心理测验及统计法,加添应禁之字,如“哩”“哪”等等;连用之字,亦须明定禁例,如“糟”字准与“粕”字连用,不准与“糕”字连用;“阿”字可用于“房”字之上或“东”字之下,〔7〕而不准用于“呀”字之上等等;至于“糟鱼糟蟹”,则在雅俗之间,用否听便,但用者仍不得称为上等强国诗人。案言为心声,岂可衰飒而俗气乎?
 
 
  四,凡太长,太矮,太肥,太瘦,废疾,老弱者均不准做诗。案健全之精神,宿于健全之身体,身体不强,诗文必弱,诗文既弱,国运随之,故即使善于欢呼,为防微杜渐计,亦应禁止妄作。但如头痛发热,伤风咳嗽等,则只须暂时禁止之。
 
 
  五,有多用感叹符号之诗文,虽不出版,亦以巧避检疫或私藏军火论。案即防其缩小而传病,或放大而打仗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月二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2〕 张耀翔在《心理》杂志第三卷第二号(一九二四年四月)发表的《新诗人的情绪》一文中说:“‘感叹’二字,……失意人之呼声,消极,悲观,厌世者之口头禅,亡国之哀音也。”他对新诗所用的感叹号加以统计后又说:感叹号“缩小看像许多细菌,放大看像几排弹丸。
 
 
  所难堪者,无数青年读者之日被此类‘细菌’‘弹丸’毒害耳。”
 
 
  〔3〕 扬雄(前53—18) 字子云,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语言文字学家。汉成帝时他任给事黄门郎,王莽篡汉,又做了王莽新朝的大夫。《方言》,搜集西汉各地方言和异体字编辑而成的辞书,共十三卷。
 
 
  〔4〕 《春秋公羊传》 相传为战国时齐人公羊高解释《春秋》的书,传文多用齐语。《谷梁传》,相传为战国时鲁人谷梁赤解释《春秋》的书,传文多用鲁语。《春秋》,春秋时鲁国的编年史,记载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十四年(前722—前481)二四二年间鲁国的史实,相传为孔丘所修。
 
 
  〔5〕 王莽篡汉 王莽(前45—23),字巨君,东平陵(今山东历城)人,汉孝元皇后侄。西汉初始元年(9)篡汉称帝,国号“新”。
 
 
  〔6〕 嬴秦亡周 指东周赧王五十九年(前256),秦昭襄王灭周。
 
 
  〔7〕 “阿房” 即阿房宫,秦始皇建造的宫殿。“东阿”,地名,即今山东阳谷阿城镇,春秋时鲁庄公与齐侯会盟地。
 
 
 
通讯(复孙伏园)〔1〕
 
 
 
  伏园兄:
 
 
  来信收到。
 
 
  那一篇所记的一段话,的确是我说的。〔2〕迅。
 
 
  备考:鲁迅先生的笑话  Z.M.
 
 
  读了许多名人学者给我们开的必读书目,引起不少的感想;但最打动我的是鲁迅先生的两句附注,他说: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因这几句话,又想起鲁迅先生所讲的一段笑话,他似乎是这样说:
 
 
  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命运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真有实力的胜利者也多不做声。譬如鹰攫兔子,喊叫的是兔子不是鹰;猫捕老鼠,啼呼的是老鼠不是猫;鹞子捉家雀,啾啾的是家雀不是鹞子。又好像楚霸王救赵破汉,追奔逐北的时候,他并不说什么;等到摆出诗人面孔,饮酒唱歌,那已经是兵败势穷,死日临头了。最近像吴佩孚名士的“登彼西山,赋彼其诗”,齐燮元先生的“放下枪竿,拿起笔干”,更是明显的例了。
 
 
  他这一段话,曾引起我们许多人发笑,我把它记在这儿。
 
 
  因为没有请说的人校正,错误的地方就由记的人负责罢。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八日《京报副刊》,在Z.M.文后,原无标题。
 
 
  〔2〕 参看《华盖集•后记》,按Z.M.系北京师范大学学生,原名未详。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1〕
 
 
 
  一
 
 
  呈为校长溺职滥罚,全校冤愤,恳请迅速撤换,以安学校事。
 
 
  窃杨荫榆〔2〕到校一载,毫无设施,本属尸位素餐〔3〕,贻害学子,屡经呈明 大部请予查办,并蒙 派员补校彻查在案〔4〕。从此杨荫榆即忽现忽隐,不可究诘,自拥虚号,专恋金,校务遂愈形败坏,其无耻之行为,为生等久所不齿,亦早不觉尚有杨荫榆其人矣。不料“五七”国耻〔5〕在校内讲演时,忽又祠然临席,生等婉劝退去,即老羞成怒,大呼警察,幸经教员阻止,始免流血之惨。下午即借宴客为名,在饭店召集不知是否合法之评议员数人,于杯盘狼籍之余,始以开除学生之事含糊相告,亦不言学生为何人。至九日,突有开除自治会职员……等六人〔6〕之揭示张贴校内。夫自治会职员,乃众所公推,代表全体,成败利钝,生等固同负其责。今乃倒行逆施,罚非其罪,欲乘学潮汹涌之时,施其险毒阴私之计,使世人不及注意,居心下劣,显然可知!继又停止已经预告之运动会,使本校失信于社会,又避匿不知所往,使生等无从与之辩诘,实属视学子如土芥,以大罚为儿戏,天良丧失,至矣尽矣!可知杨荫榆一日不去,即如刀俎在前,学生为鱼肉之不暇,更何论于学业!是以全体冤愤,公决自失踪之日起,即绝对不容其再入学校之门,以御横暴,而延残喘。为此续呈 大部,恳即明令迅予撤换,拯本校于阽危,出学生于水火。
 
 
  不胜迫切待命之至!谨呈教育部总长〔7〕
 
 
  二
 
 
  呈为续陈杨荫榆氏行踪诡秘,心术叵测,败坏学校,恳即另聘校长,迅予维持事。窃杨氏失踪,业已多日。曾于五月十二日具呈大部,将其阴险横暴实情,沥陈梗概,请予撤换在案。讵杨氏怙恶不悛,仍施诡计。先谋提前放假,〔8〕又图停课考试。术既不售,乃愈设盛筵,多召党类,密画毁校之策,冀复失位之仇。又四出请托,广播谣诼,致函学生家长,屡以品性为言,〔9〕与开除时之揭示,措辞不同,实属巧设谰言,阴伤人格,则其良心何在,不问可知。倘使一任尊张,诚为学界大辱;盖不独生等身受摧残,学校无可挽救而已。为此合词续恳即下明令,速任贤明,庶校务有主持之人,暴者失蹂躏之地,学校幸甚!教育幸甚!谨呈教育部总长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第一件呈文曾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三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自治会编辑出版的《驱杨运动特刊》,题为《学生自治会上教育部呈文》。第二件呈文未曾发表。
 
 
  〔2〕 杨荫榆(?—1938) 江苏无锡人。曾留学日本、美国。一九二四年二月任北京女师大校长,一九二五年八月被免职。任职期间依附北洋军阀,推行封建教育,肆意压迫学生。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因其无故开除文预科三名学生,激起公愤,学生召开大会,不承认她为校长,于一九二五年一月派代表向教育部提出撤换她的要求。五月七日,她借“国耻纪念”集会之机制造事端,并于五月九日悍然开除了六名学生自治会负责人。
 
 
  〔3〕 尸位素餐 空占职位白领俸禄。《汉书•朱云传》:“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
 
 
  〔4〕 一九二五年三月中旬,教育总长王九龄曾派佥事张邦华、陈懋治到女师大调查学生要求撤换校长问题。
 
 
  〔5〕 “五七”国耻 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日本帝国主义向袁世凯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迫其接受旨在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袁世凯于九日答复承认。后来即以每年五月十日、九日为“国耻纪念日”。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杨荫榆以纪念“五七国耻”为名,邀请知名人士来校讲演,企图借此巩固她的校长地位,同时准备对反对她主持会议的学生加以“破坏国耻纪念”的罪名,为镇压学生运动制造口实。
 
 
  〔6〕 指刘和珍、许广平、蒲振声、张平江、郑德音、姜伯谛六人。
 
  〔7〕 指章士钊(1881—1973),字行严,号孤桐,湖南长沙人。
 
 
  一九二五年四月至十二月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
 
 
  〔8〕 杨荫榆于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召请“全体主任专任教员,评议会会员”,在她所匿居的太平湖饭店开会,提出请警察迫令被开除的六名学生出校、提前放暑假等主张,以破坏学生运动,因受到部分与会者反对而未得逞。(见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二、二十三日《晨报》消息)
 
 
  〔9〕 致函学生家长,屡以品性为言 杨荫榆开除刘和珍等六人后,给学生家长发信说:“本校为全国女学师资策源之地,学风品性,尤宜注重。乃近年以来,首都教育,以受政潮影响,青年学子,遂多率意任情之举。习染既深,挽救匪易,本校比以整饬学纪,曾将少数害群分子,除其学籍,用昭惩儆。……夙仰贵家长平昔对于家庭教育,甚为注重,而于子女在校之品性学业,尤极关怀。为此函达,并盼谆属照常勤学,免为被退学生莠言所动”。(见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北京《晨报》)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1〕
 
 
 
  此书印行之后,屡承相知发其谬误,俾得改定;而钝拙〔2〕及谭正璧〔3〕两先生未尝一面,亦皆贻书匡正,高情雅意,尤感于心。谭先生并以吴瞿安〔4〕先生《顾曲麈谈》语见示云,“《幽闺记》为施君美作。君美,名惠,即作《水浒传》之耐庵居士也。”其说甚新,然以不知《麈谈》又本何书,故未据补;仍录于此,以供读者之参考云。
 
 
  二五年九月十日,鲁迅识。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五年九月北京北新书局再版的《中国小说史略》合订本。
 
 
  〔2〕 钝拙 即寿洙邻(1873—1961),名鹏飞,字洙邻,浙江绍兴人,鲁迅少年时的塾师寿镜吾的次子。他曾以“钝拙”的署名写信给鲁迅,指出《中国小说史略•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中所说滦阳辖属于奉天,应为辖属于热河。
 
 
  〔3〕 谭正璧 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曾任上海震旦大学、中国艺术学院等校教授。著有《中国文学史大纲》等。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他给鲁迅写信,介绍了吴梅《顾曲麈谈》中有关施耐庵的材料。
 
 
  〔4〕 吴瞿安(1884—1939) 名梅,字瞿安,江苏吴县人,戏曲理论家。早年加入过南社。著有《中国戏曲概论》、《南北词简谱》等。
 
 
  《顾曲麈谈》,戏曲研究专著,分上、下二卷,一九一六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该书卷下谈及《幽闺记》时说:“按施君美名惠,《水浒记》亦其手笔云。”这一说法,当本于清代无名氏《传奇汇考标目》卷土及其校勘记:“施惠字君美,武林人。《拜月亭》(今名《幽闺》)。”
 
 
  “施耐庵名惠,字君承。杭州人。《拜月亭》,旦。”一九三○年《中国小说史略》重印时,鲁迅将吴梅的说法补入第十五篇,但认为“未可轻信”。
 
 
 
《走到出版界》的“战略”〔1〕
 
 
 
  “他(鲁迅)的战略是‘暗示’,我的战略是‘同情’。”〔2〕
 
 
  ——长虹—— ……与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及少数最进步的青  年合办《莽原》……〔3〕
 
 
  “鲁迅是一个深刻的思想家,同时代的人没有及得上他
 
 
  的。”〔4〕
 
 
  “…………”
 
 
  “我们思想上的差异本来很甚,但关系毕竟是好的。《莽原》便是这样好的精神的表现。”〔5〕“…………”
 
 
  “但如能得到你的助力,我们竭诚地欢喜。”
 
 
  “…………”
 
 
  “但他说不能做批评,因为他向来不做批评,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党同伐异的。我以为他这种态度是很好的。但是,如对于做批评的朋友,却要希望他党同伐异,便至少也是为人谋而不忠了!”〔6〕
 
 
  “…………”
 
 
  “已经成名的人,我想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便是很好的了。鲁迅当初提议办《莽原》的时候,我以为他便是这样态度。但以后的事实却……只证明他想得到一个‘思想界的权威者’的空名便够了!同他反对的话都不要说,……而他还不以为他是受了人的帮助,有时倒反疑惑是别人在利用他呢?”
 
 
  “…………”
 
 
  “于是‘思想界权威者’的大广告便在《民报》上登出来了。我看了真觉‘瘟臭’痛惋而且呕吐。”
 
 
  “…………”
 
 
  “须知年龄尊卑,是乃父乃祖们的因袭思想,在新的时代是最大的阻碍物。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
 
 
  “…………”
 
 
  “直到实际的反抗者从哭声中被迫出校后,……鲁迅遂戴其纸糊的权威者的假冠入于身心交病之状况矣!”
 
 
  ……而狂飙社一面又锡以第三顶“纸糊的假  冠”,真是头少帽多,欺人害己……〔7〕
 
 
  “未名社诸君的创作力,我们是知道的,在目前并不十分丰富。所以,《莽原》自然要偏重介绍的工作了。……但这实际上也便是《未名半月刊》了。如仍用《莽原》的名义,便不免有假冒的嫌疑。”〔8〕“…………”
 
 
  “至少亦希望彼等勿挟其历史的势力,而倒卧在青年的脚下以行其绊脚石式的开倒车狡计,亦勿一面介绍外国作品,一面则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毫兴也!”
 
 
  “…………”
 
 
  “正义:我来写光明日记——救救老人!
 
 
  不再吃人的老人或者还有?
 
 
  救救老人!!!”
 
 
  “…………”
 
 
  “请大家认清界限——到‘知其故而不能言其理’时,用别的方法来排斥新思想,那便是所谓开倒车,如林琴南,章士钊之所为是也。我们希望《新青年》时代的思想家不要再学他们去!”
 
 
  “…………”
 
 
  “正义:我深望彼等觉悟,但恐不容易吧!
 
 
  公理:我即以其人之道反诸其人之身。”〔9〕二二,一二,一九二六。鲁迅掠。
 
 
  〔1〕 木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八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一三期。
 
 
  《走到出版界》,上海《狂飙》周刊的一个专栏,由高长虹撰稿,每则之前有小标题。后由泰东书局出版单行本。高长虹,山西盂县人,狂飙社主要成员之一,是当时一个思想上带有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色彩的青年作者。他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认识鲁迅,曾得到很多指导和帮助。一九二六年下半年起,他却对鲁迅进行肆意的诬蔑和攻击。
 
 
  〔2〕 “他(鲁迅)的战略是‘暗示’”等语,见《狂飙》周刊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走到出版界•时代的命运》。
 
 
  〔3〕 狂飙社广告 见《新女性》月刊第一卷第八号(一九二六年八月)。
 
 
  〔4〕 “鲁迅是一个深刻的思想家”等语,见《狂飙》周刊第一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走到出版界•革革革命及其他》。
 
 
  〔5〕 “我们思想上的差异本来很甚”等语和下面的“如能得到你的助力”二句,均见高长虹发表于《狂飙》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七日)的《通讯•致鲁迅先生》。
 
 
  〔6〕 “但他说不能做批评”等语及以下四段引语,均见《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
 
 
  〔7〕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见《莽原》半月刊第二十三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后收入《华盖集续编》。
 
 
  〔8〕 “未名社诸君的创作力”等语及以下三段引语,分别见《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中的《呜呼,现代评论化的莽原半月刊的灰色的态度》、《琐记两则》、《公理与正义的谈话》和《请大家认清界限》。
 
 
  〔9〕 “正义:我深望彼等觉悟”等语,见《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公理与正义的谈话》。
 
 
 
《绛洞花主》小引〔1〕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偏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1〕 本篇据手稿编入。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剧本,共十五幕。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 《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 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 陈梦韶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当时是厦门大学学生。
 
 
 
新的世故〔1〕
 
 
 
  一 “普通的批评看去像广告”〔2〕
 
 
  “批评工作的开始。所批评的作品,现在也大概举出几种如下:——
 
 
  《女神》《呐喊》《超人》《彷徨》《沉沦》《故乡》《三
 
 
  个叛逆的女性》《飘渺的梦》《落叶》《荆棘》《咖啡店之一夜》《野草》《雨天的书》《心的探险》此项文字都只在《狂飙周刊》上发表,现在也说不定几期可发表几篇,一切都决于我的时间的分配。”〔3〕
 
 
  二 “这里的广告却是批评”?
 
 
  党同:“《心的探险》。实价六角。长虹的散文及诗集。将他的以虚无为实有,而又反抗这实有的精悍苦痛的战叫,尽量地吐露着。鲁迅选并画封面。”〔4〕伐异:“我早看过译出的一部分《察拉图斯德拉如是说》和一本《工人绥惠略夫》。”
 
 
  三 “幽默与批评的冲突”〔5〕
 
 
  批评:你学学亚拉借夫!你学学哥哥尔!你学学罗曼罗兰!……〔6〕
 
 
  幽默:前清的世故老人纪晓岚〔7〕的笔记里有一段故事,一个人想自杀,各种鬼便闻风而至,求作替代。缢鬼劝他上吊,溺鬼劝他投池,刀伤鬼劝他自刎。四面拖曳,又互相争持,闹得不可开交。那人先是左不是,右不是,后来晨鸡一叫,鬼们都一哄而散,他到底没有死成,仔细一想,索性不自杀了。
 
 
  批评:唉,唉,我真不能不叹人心之死尽矣。〔8〕
 
 
  四 新时代的月令
 
 
  八月,鲁迅化为“思想界先驱者”。
 
 
  十一月,“思想界先驱者”化为“绊脚石”。
 
 
  传曰:先驱云者,鞭之使冲锋,所谓“他是受了人的帮助”也。不受“帮助”,于是“绊”矣。脚者,所谓“我们”之脚,非他们之脚也。其化在十二月,而云十一月者何,倒填年月也。
 
 
  五 世故与绊脚石
 
 
  世故:不要再写,中了计,反而给他们做广告。
 
 
  石:不管。被做广告,由来久矣。
 
 
  世故:那么,又做了背广告的“先驱者”了。
 
 
  石:不管。被做广告,由来久矣。
 
 
  世故:那么,又做了背广告的“先驱者”了。
 
 
  石:不,有时也“绊脚”的。
 
 
  六 新旧时代和新时代间的冲突
 
 
  新时代:我是青年,所以公理在我这里。
 
 
  旧时代:我是前辈,所以公理在我这里。
 
 
  新时代:须知年龄尊卑,是乃父乃祖们的因袭思想,在新的时代是最大的阻碍物。
 
 
  七 希望与科学的冲突
 
 
  希望:勿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毫兴也。
 
 
  科学:“生存竞争,天演公例”,是彪门书局出版的一本课本上就有的。〔9〕
 
 
  八 给………………〔10〕
 
 
  见面时一谈,不见面时一战。
 
 
  在厦门的鲁迅,说在湖北的郭沫若骄傲,
 
 
  还说了好几回,在北京。
 
 
  倘不信,有科学的耳朵为证。
 
 
  但到上海才记起来了,
 
 
  真不能不早叹人心之死尽矣!
 
 
  幸而新发见了近地的蔡孑民先生之雅量和周建人先生为科学作战。
 
 
  九 自由批评家走不到的出版界光华书局〔11〕。
 
 
  十 忽而“认清界限”
 
 
  以上也许近乎“蝎子撩尾”。倘是蝎子,要它不撩尾,
 
 
  “希望”是不行的,正如希望我之到所谓“我们的新时代”去一样,惟一的战略是打杀。
 
 
  不过打的时候,须有说它要螫我,它是异类的小勇气。倘若它要螫“公理”和“正义”,所以打,那就是还未组织成功的科学家的话,在旧时代尚且要觉得有些支离。
 
 
  知其故而言其理,极简单的:争夺一个《莽原》〔12〕;或者,《狂飙》〔13〕代了《莽原》。仍旧是天无二日,惟我独尊的酋长思想。不过“新时代的青年作者”却又似乎深恶痛疾这思想,而偏从别人的“心”里面看出来。我做了一篇《论他妈的》是真的,“论”而已矣,并不说这话是我所发明,现在却又在力争这发明的荣誉了。〔14〕因为稿件的纠葛〔15〕,先前我曾主张将《莽原》半月刊停止或改名;现在却不这样了,还是办下去,内容也像第一年一样。也并没有作什么“运动”〔16〕的豪兴,不过是有人做,有人译,便印出来,给要看的人看,不要看的自然会不看它,以前的印《乌合丛书》〔17〕也是这意思。
 
 
  创作翻译和批评,我没有研究过等次,但我都给以相当的尊重。对于常被奚落的翻译和介绍,也不轻视,反以为力量是非同小可的。我译了几种书,就会有一个中国的绥惠略夫出现,倘译一部世界史,不就会有许多拟中外古今的大人物猬集一堂么。但我想不干这件事。否则,拿破仑要我帮同打仗,秦始皇要我帮同烧书,科仑布拉去旅行,梅特涅〔18〕加以压制,一个人撕得粉碎了。跟了一面,其余的英雄们又要造谣。
 
 
  创作难,翻译也不易。批评,我不知道怎样,自己是不会做,却也不“希望”别人不做。大叫科学,斥人不懂科学,不就是科学;翻印几张外国画片,不就是新艺术,这是显而易见的。称为批评,不知道可能就是批评,做点杂感尚且支离,则伟大的工作也不难推见。“听见他怎么说”,“他‘希望’怎样”,“他‘想’怎样”,“他脸色怎样”,……还不如做自由新闻罢。
 
 
  不过这也近乎蝎子撩尾,不多谈;但也不要紧。尼采先生说过,大毒使人死,小毒是使人舒服的。〔19〕最无聊的倒是缠不清。我不想螫死谁,也不想绊某一只脚,如果躺在大路上,阻了谁的路了,情愿力疾爬开,而且从速。但倘若我并不躺在大路上,而偏有人绕到我背后,忽然用作前驱,忽然斥为绊脚,那可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有些知其故而不欲言其理了。
 
 
  本来隐姓埋名的躲着,未曾登报招贤,也没有奔走求友,而终于被人查出,并且来访了。据“世故”所训示:青年们说,不见,是摆架子。于是乎见。有的是一见而去了;有的是提出各种要求,见我无能为力而去了;有的是不过谈谈闲天;有的是播弄一点是非;有的是不过要一点物质上的补助;有的却这样那样,纠缠不清,知有己而不知有人,硬要将我造成合于他的胃口的人物。从此我就添了一门新功课,除陪客之外,投稿,看稿,绍介,写回信,催稿费,编辑,校对。
 
 
  但我毫无不平,有时简直一面吃药,一面做事,就是长虹所笑为“身心交病”的时候。我自甘这样用去若干生命,不但不以生命来放阎王债,想收得重大的利息,而且毫不希望一点报偿。有人要我做一回踏脚而升到什么地方去,也可以的,只希望不要踏不完,又不许别人踏。
 
 
  然而人究竟不是一块踏脚石或绊脚石,要动转,要睡觉的;又有个性,不能适合各个访问者的胃口。因此,凡有人要我代说他所要说的话,攻击他所敌视的人的时候,我常说,我不会批评,我只能说自己的话,我是党同伐异的。的确,我还没有寻到公理或正义。就是去年的和章士钊闹,我何尝说是自己放出批评的眼光,环顾中国,比量是非,断定他是阻碍新文化的罪魁祸首,于是啸聚义师,厉兵秣马,天戈直指,将以澄清天下也哉?不过意见和利害,彼此不同,又适值在狭路上遇见,挥了几拳而已。所以,我就不挂什么“公理正义”,什么“批评”的金字招牌。那时,以我为是者我辈,以章为是者章辈;即自称公正的中立的批评之流,在我看来,也是以我为是者我辈,以章为是者章辈。其余一切等等,照此类推。再说一遍:我乃党同而伐异,“济私”而不“假公”,零卖气力而不全做牺牲,敢卖自己而不卖朋友,以为这样也好者不妨往来,以为不行者无须劳驾;也不收策略的同情,更不要人布施什么忠诚的友谊,简简单单,如此而已。
 
 
  至于被利用呢,倒也无妨。有些人看见这字面,就面红耳赤,觉得扫了豪兴了,我却并不以为有这样坏。说得好看一点,就是“帮助”。文字上这样的玩艺儿是颇多的。“互相利用”也可以说“互助”;“妥协”,“调和”,都不好看,说“让步”就冠冕。但现在姑且称为帮助罢。叫我个人帮一点忙,是可以的,就是利用,也毫无反感;只是不要间接涉及别的人。八月底我到上海,看见狂飙社广告,连《未名丛刊》〔20〕和《乌合丛书》都算作“狂飙运动”的工作了。我颇诧异,说:
 
 
  这广告大约是长虹登的罢,连《未名》和《乌合》都拉扯上,未免太会利用别个了,不应当的。因为这两种书,是只因由我编印,要用相似的形式,所以立了一个名目,书的著者译者,是不但并不互相认识,有几个我也只见过两三回。我不能骗取了他们的稿子,合成丛书,私自贩卖给别一个团体。
 
 
  接着,在北京的《莽原》的投稿的纠葛发生了,在上海的长虹便发表一封公开信,要在厦门的我说一句话。这是只要有一点常识,就知道无从说起的,我并非千里眼,怎能见得这么远。我沉默着。但我也想将《莽原》停刊或别出。然而青年作家的豪兴是喷泉一般的,不久,在长虹的笔下,经我译过他那作品的厨川白村〔21〕便先变了灰色,我是从“思想深刻”一直掉到只有“世故”,而且说是去年已经看出,不说坦白的话了。原来我至少已被播弄了一年!
 
 
  这且由他去罢。生病也算是笑柄了,年龄也成了大错处了,然而也由他。连别人所登的广告,也是我的罪状了;但是自己呢,也在广告上给我加上一个头衔。这样的双岔舌头,是要螫一下的,我就登一个《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这一下螫出“新时代富于人类同情”的幽默来了,有公理和正义的谈话——
 
 
  “不再吃人的老人或者还有?救救老人!!!”
 
 
  还有希望——
 
 
  “至少亦希望彼等勿挟其历史的势力,而倒卧在青年的脚下以行其绊脚石式的开倒车的狡计,亦勿一面介绍外国作品,一面则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毫兴也!”这两段只要将“介绍外国作品”改作“挂着批评招牌”,就可以由未名社赠给他自己。
 
 
  其实,先驱者本是容易变成绊脚石的。然而我幸不至此,因为我确是一个平凡的人;加以对于青年,自以为总是常常避道,即躺倒,跨过也很容易的,就因为很平凡。倘有人觉得横亘在前,乃是因为他自己绕到背后,而又眼小腿短,于是别的就看不见,走不开,从此开口鲁迅,闭口鲁迅,做梦也是鲁迅;文字里点几点虚线,也会给别人从中看出“鲁迅”两字来。连在泰东书局看见老先生问鲁迅的书,自己也要嘟哝着《小说史略》之类我是不要看。〔22〕这样下去,怕真要成“鲁迅狂”了。病根盖在肝,“以其好喝醋也”〔23〕。
 
 
  只要能达目的,无论什么手段都敢用,倒也还不失为一个有些豪兴的青年。然而也要有敢于坦白地说出来的勇气,至少,也要有自己心里明白的勇气,费笔费墨,费纸费寿,归根结蒂,总逃不出争夺一个《莽原》的地盘,要说得冠冕一点,就是阵地。中国现在道路少,虽有,也很狭,“生存竞争,天演公例”,须在同界中排斥异己,无论其为老人,或同是青年,“取而代之”,本也无足怪的,是时代和环境所给与的运命。
 
 
  但若满身挂着什么并不懂得的科学,空壳的人类同情,广告式的自由批评,新闻式的记载,复制铜版的新艺术,则小范围的“党同伐异”的真相,虽然似乎遮住,而走向新时代的脚,却绊得跨不开了。
 
 
  这过误,在内是因为太要虚饰,在外是因为太依附或利用了先驱。但也都不要紧。只要唾弃了那些旧时代的好招牌,不要忽而不敢坦白地说话,则即使真有绊脚石,也就成为踏脚石的。
 
 
  我并非出卖什么“友谊”或“同情”,无论对于识者或不识者都就是这样说。
 
 
  一九二六,十二,二四。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五日《语丝》周刊第一一四期。
 
 
  〔2〕 “普通的批评看去像广告”和下一标题“这里的广告却是批评”,均见《狂飙》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七日)《走到出版界•未名社的翻译,广告及其他》。
 
 
  〔3〕 “批评工作的开始”等语,见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六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四日)发表的《批评工作的开始》。
 
 
  〔4〕 “《心的探险》。实价六角”等语,见未名社一九二六年七月出版的《关于鲁迅及其著作》一书版权页后的《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下一句引语出处未详。
 
 
  〔5〕 “幽默与批评的冲突”,见《狂飙》周刊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走到出版界•请大家认清界限》。
 
 
  〔6〕 亚拉借夫 鲁迅所译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小说《工人绥惠略夫》中的一个人物。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
 
 
  “在一个大风的晚上,我带了几份狂飙,初次去访鲁迅。……使我想像到亚拉藉夫与绥惠略夫会面时情形之仿佛。”哥哥尔,通译果戈理(H.B.YLZLM[,1809—1852),俄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死魂灵》等。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时代的命运》中说:“希望鲁迅先生保守着‘孤独者’的尊严,写一部死魂灵出来。”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1866—1944),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等。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琐记两则》中说:“我希望未名社诸君……去接触罗兰的精神。”
 
 
  〔7〕 纪晓岚(1724—1805) 名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今属河北)人,清代文学家。这里所引的故事见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吴士俊,尝与人斗,不胜,恚而求自尽,欲于村外览僻地。甫出栅,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缢更佳。左右牵掣,莫知所适。俄有旧识丁文奎者从北来,挥拳击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归。士俊惘惘如梦醒,自尽之心顿息。”
 
 
  〔8〕 我真不能不叹人心之死尽矣 这是模仿高长虹的文句,高在《狂飙》周刊第五期《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不料不久以后则鲁迅亦以我太好管闲事矣!此真令我叹中国民族之心死也!”
 
 
  〔9〕 “生存竞争,天演公例” 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一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发表的《答国民大学X君》中说:“‘生存竞争,天演公例’,十一二岁时我从彪门书局出版的一本课本上已经知道了。”彪门书局,应作彪蒙书室。这里所说的课本,当指清代光绪三十一年(1905)彪蒙书室出版的初级蒙学用书《格致实在易》。
 
 
  〔10〕 给…… 原为高长虹在《狂飙》周刊陆续发表的一组情诗的标题。这一节的文字,皆集自高长虹发表于《狂飙》周刊的文章,并略加改变而成。
 
 
  〔11〕 光华书局 一九二五年创办于上海,当时的经理是沈松泉。《狂飙》周刊和《狂飙丛书》第三种皆由该局出版发行。
 
 
  〔12〕 《莽原》 文艺性刊物,鲁迅编辑。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创刊于北京,初为周刊,附《京报》发行。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至第三十二期停刊。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起改为半月刊,由未名社发行。同年八月鲁迅离开北京后,由韦素园接编。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出至第四十八期停刊。
 
 
  〔13〕 《狂飙》 周刊,高长虹、向培良等编辑,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创刊于北京,附《国风日报》发行,至十七期停刊;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在上海复刊,由光华书局出版,次年一月停刊,共出十七期。
 
 
  〔14〕 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五期《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但要找当时骂人的口实时,则也怕还是从我开始的吧!直到现在还很风行的‘他妈的!’那几个字,便是莽原第一期我在《绵袍的世界》之初次使用”。又说,“若再述一件琐事,则鲁迅更不应该,当‘他妈的’三字在绵袍的世界初次使用的时候,鲁迅看了,惊异地说:‘这三个字你也用了!’……我们看鲁迅《论他妈的》一文,却居然有‘予生也晚’云云了!”
 
 
  〔15〕 稿件的纠葛 因为一九二六年韦素园接编《莽原》半月刊时未采用高歌和向培良的几篇稿件,高长虹便在《狂飙》周刊第二期上发表《给鲁迅先生》、《给韦素园先生》两封公开信,进行指责和攻击。
 
 
  〔16〕 “运动” 这是对高长虹等人的“狂飙运动”的讽刺。狂飙运动,原是十八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因德国作家克林格的剧本《狂飙突进》而得名的德国资产阶级反封建的文学运动。高长虹等人当时标榜要“建设科学艺术”,“用新的思想批评旧的思想”,自称为“狂飙运动”。
 
 
  〔17〕 《乌合丛书》 鲁迅编辑,一九二六年初由北新书局出版,专收创作。
 
 
  〔18〕 拿破仑(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即拿破仑•波拿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军事家、政治家,一七九九年担任共和国执政,一八○四年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自称拿破仑一世。秦始皇(前259—前210),姓赢名政,战国时秦国国君,公元前二二一年建立了我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三十四年(前213),他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下令焚书,凡“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科仑布(C.Colombo,约1451—1506),通译哥伦布,意大利航海家,他在一四九二年开始的远航中发现美洲新大陆。梅特涅(K.Met-ternich,1773—1859),奥地利帝国首相,十九世纪前期反动的欧洲“神圣同盟”的组织者之一。
 
 
  〔19〕 大毒使人死,小毒是使人舒服的 见德国尼采《札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
 
 
  〔20〕 《未名丛刊》 鲁迅编辑,原由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五年未名社成立后改由该社出版,专收译本。
 
 
  〔21〕 厨川白村(1880—1923) 日本文艺评论家,曾任京都大学教授。他的文艺论集《苦闷的象征》、《出了象牙之塔》曾由鲁迅译成中文。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二期《走到出版界•未名社的翻译,广告及其他》中说:“未名社的翻译对于中国的时代是有重大的意义的”,但这“不在于厨川白村的灰色的勇敢”。
 
 
  〔22〕 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吴歌甲集及其他》中说:“中国小说史略我也老实不要看,更无论于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之类。一天,我在泰东遇见一位老先生进来问有鲁迅的书没有,我立刻便想起关于鲁迅及其著作中的那一篇撰译书录来了。唉,唉,唉,怕敢想下去。”
 
 
  〔23〕 “以其好喝醋也” 见《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语丝索隐》。
 
 
 
中山大学开学致语〔1〕
 
 
 
  中山先生〔2〕一生致力于国民革命的结果,留下来的极大的纪念,是:中华民国。
 
 
  但是,“革命尚未成功”〔3〕。
 
 
  为革命策源地的广州,现今却已在革命的后方了。设立在这里,如校史所说,将“以贯彻孙总理革命的精神”的中山大学,从此要开始他的第一步。
 
 
  那使命是很重大的,然而在后方。
 
 
  中山先生却常在革命的前线。
 
 
  但中山先生还有许多书。我想:中山大学与革命的关系,大概就等于许多书。但不是死书:他须有奋发革命的精神,增加革命的才绪,坚固革命的魄力的力量。
 
 
  现在,四近没有炮火,没有鞭笞,没有压制,于是也就没有反抗,没有革命。所有的多是曾经革命,将要革命,或向往革命的青年,将在平静的空气中,度着探求学术的生活。
 
 
  但这平静的空气,必须为革命的精神所弥漫;这精神则如日光,永永放射,无远弗到。
 
 
  否则,革命的后方便成为懒人享福的地方。
 
 
  中山大学也还是无意义。
 
 
  不过使国内多添了许多好看的头衔。
 
 
  结末的祝词是:我先只希望中山大学中人虽然坐着工作而永远记得前线。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广州出版的《国立中山大学开学纪念册》“论述”栏,署名周树人。
 
 
  〔2〕 中山先生 孙中山(1866—1925),名文,字逸仙,广东香山(今中山)人,我国伟大的民主革命家。
 
 
  〔3〕 “革命尚未成功” 见孙中山遗嘱。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1〕
 
 
 
  在广州,我觉得纪念和庆祝的盛典似乎特别多。这是当革命的进行和胜利中,一定要有的现象。沪宁的克复,在看见电报的那天,我已经一个人私自高兴过两回了。这“别人出力我高兴”的报应之一,是搜索枯肠,硬做文章的苦差使。
 
 
  其实,我于做这等事,是不大合宜的,因为动起笔来,总是离题有千里之远。即如现在,何尝不想写得切题一些呢,然而还是胡思乱想,像样点的好意思总像断线风筝似的收不回来。忽然想到昨天在黄埔〔2〕看见的几个来投学生军的青年,才知道在前线上拚命的原来是这样的人;自己在讲堂上胡说了几句〔3〕便骗得听众拍手,真是应该羞愧。忽而想到十六年前也曾克复过南京,还给捐躯的战士立了一块碑,民国二年后,便被张勋毁掉了,〔4〕今年顷又可以重立。忽而又想到香港《循环日报》〔5〕上所载李守常〔6〕在北京被捕的消息,他的圆圆的脸和中国式的下垂的黑胡子便浮在眼前,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黑暗的区域里,反革命者的工作也正在默默地进行,虽然留在后方的是呻吟,但也有一部分人们高兴。后方的呻吟与高兴固然大不相同,然而无裨于事是一样的。最后的胜利,不在高兴的人们的多少,而在永远进击的人们的多少,记得一种期刊〔7〕上,曾经引有列宁的话:
 
 
  “第一要事是,不要因胜利而使脑筋昏乱,自高自满;第二要事是,要巩固我们的胜利,使他长久是属于我们的;第三要事是,准备消灭敌人,因为现在敌人只是被征服了,而距消灭的程度还远得很。”
 
 
  俄国究竟是革命的世家,列宁究竟是革命的老手,不是深知道历来革命成败的原因,自己又积有许多经验,是说不出来的。先前,中国革命者的屡屡挫折,我以为就因为忽略了这一点。小有胜利,便陶醉在凯歌中,肌肉松懈,忘却进击了,于是敌人便又乘隙而起。
 
 
  前年,我作了一篇短文〔8〕,主张“落水狗”还是非打不可,就有老实人以为苛酷,太欠大度和宽容;况且我以此施之人,人又以报诸我,报施将永无了结的时候。但是,外国我不知,在中国,历来的胜利者,有谁不苛酷的呢。取近例,则如清初的几个皇帝,民国二年后的袁世凯〔9〕,对于异己者何尝不赶尽杀绝。只是他嘴上却说着什么大度和宽容,还有什么慈悲和仁厚;也并不像列宁似的简单明了,列宁究竟是俄国人,怎么想便怎么说,比我们中国人直爽得多了。但便是中国,在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凡有大度,宽容,慈悲,仁厚等等美名,也大抵是名实并用者失败,只用其名者成功的。然而竟瞒过了一群大傻子,还会相信他。
 
 
  庆祝和革命没有什么相干,至多不过是一种点缀。庆祝,讴歌,陶醉着革命的人们多,好自然是好的,但有时也会使革命精神转成浮滑。革命的势力一扩大,革命的人们一定会多起来。统一以后,我恐怕研究系〔10〕也要讲革命。去年年底,《现代评论》,不就变了论调了么?〔11〕和“三一八惨案”〔12〕时候的议论一比照,我真疑心他们都得了一种仙丹,忽然脱胎换骨。我对于佛教先有一种偏见,以为坚苦的小乘教倒是佛教,待到饮酒食肉的阔人富翁,只要吃一餐素,便可以称为居士,算作信徒,虽然美其名曰大乘〔13〕,流播也更广远,然而这教却因为容易信奉,因而变为浮滑,或者竟等于零了。革命也如此的,坚苦的进击者向前进行,遗下广大的已经革命的地方,使我们可以放心歌呼,也显出革命者的色彩,其实是和革命毫不相干。这样的人们一多,革命的精神反而会从浮滑,稀薄,以至于消亡,再下去是复旧。
 
 
  广东是革命的策源地,因此也先成为革命的后方,因此也先有上面所说的危机。
 
 
  当盛大的庆典的这一天,我敢以这些杂乱无章的话献给在广州的革命民众,我深望不至于因这几句出轨的话而扫兴,因为将来可以补救的日子还很多。倘使因此扫兴了,那就是革命精神已经浮滑的证据。
 
 
  四月十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广州《国民新闻》副刊《新出路》第十一号。
 
 
  沪宁克复,指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二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成功和三月二十四日北伐军攻克南京。
 
 
  〔2〕 黄埔 指孙中山在国民党改组后所创立的黄埔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校址在广州黄埔。一九二四年六月正式开学。在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反革命政变以前,它是国共合作的学校。周恩来、叶剑英、恽代英、萧楚女等许多共产党人都在该校担任过负责的工作。
 
 
  〔3〕 指一九二七年四月八日所作的题为《革命时代的文学》的讲演,后收入《而已集》。
 
 
  〔4〕 张勋(1854—1923) 江西奉新人,北洋军阀之一,原为清朝江南提督、钦差江防大臣。辛亥革命时,他曾在南京负隅顽抗;一九一七年七月又曾扶持清废帝溥仪复辟。一九一一年十二月,革命军攻克南京,临时政府曾在莫愁湖畔建立“粤军阵亡将士纪念碑”,刻有孙中山“建国成仁”的题字。一九一三年九月张勋攻占南京后此碑被毁。
 
 
  〔5〕 《循环日报》 一八七四年一月五日创刊于香港的中文报纸,王韬主办。
 
 
  〔6〕 李守常(1889—1927) 名大钊,字守常,河北乐亭人,马克思列宁主义在中国最早的传播者,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一九二七年四月六日在北京被奉系军阀张作霖逮捕,二十八日遇害。鲁迅在北京期间,曾与他共同参加《新青年》的编辑工作。
 
 
  〔7〕 指《少年先锋》,旬刊,李求实(伟森)主编,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广东区委会的机关刊物。一九二六年九月一日创刊于广州。
 
 
  一九二七年四月中旬停刊,共出十九期。鲁迅到广州不久,广东地区党组织即派毕磊等与他联系,并赠此刊多期。《少年先锋》第八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一日)以《胜利之后》为题,摘登了斯大林《论列宁》中的一段话,其中引有列宁在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五次代表大会上的讲话。按这段话今译为:“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陶醉于胜利,不要骄傲;第二件事就是要巩固自己的胜利;第三件事就是要彻底消灭敌人,因为敌人只是被打败了,但是还远没有被彻底消灭。”(见《斯大林全集》第六卷,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一年九月版,第五十二页)
 
 
  〔8〕 指《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后收入《坟》。
 
 
  〔9〕 袁世凯(1859—1916) 字慰亭,河南项城人,北洋军阀首领。辛亥革命后,他篡取中华民国大总统职位,杀害革命党人,密谋复辟帝制。
 
 
  〔10〕 研究系 黎元洪任北洋军阀政府总统、段祺瑞任国务总理的时期,原进步党首领梁启超、汤化龙等组织“宪法研究会”,依附段祺瑞,并勾结西南军阀,进行政治投机活动,这个政客集团被称为“研究系”。
 
 
  〔11〕 《现代评论》 综合性周刊,胡适、陈源、王世杰、徐志摩等人所办的同人杂志。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七年移至上海出版。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出至第九卷第二○九期停刊。该刊原依附北洋政府,诬蔑人民群众的革命运动,在北伐战争不断取得胜利时,它改变了原来的论调。如第五卷第一○七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发表的《时事短评》以赞赏的口气评述“党军”占领武汉后没收军阀财产的行动,说:“中国军阀的聚敛行为,向来是不受制裁的:这回的打击,要算第一遭。”又说,“素来不自由的工人们,忽然取得了完全的结社自由与罢工自由,……劳工界之需要团体组织与团体行动究亦不容否认。……所以我们对于武汉工潮的前途,实亦用不着悲观。”
 
 
  〔12〕 “三一八惨案”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各界群众集会抗议日本帝国主义侵犯中国主权,赴段祺瑞执政府请愿,遭到段祺瑞卫队的镇压,死伤二百余人。事后,《现代评论》第三卷第六十八期(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七日)发表陈西滢《闲话》,指责所谓“暴徒首领”“故意引人去死地”,为段祺瑞开脱罪责。
 
 
  〔13〕 小乘和大乘,是佛教的两大派别。小乘教派主张“自我解脱”,要求苦行修炼,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早期佛教的精神。大乘教派主张“救度一切众生”,强调尽人皆能成佛,一切修行以利他为主,戒律比较松弛。
 
 
 
关于小说目录两件〔1〕
 
 
 
  去年夏,日本辛岛骁〔2〕君从东京来,访我于北京寓斋,示以涉及中国小说之目录两种:一为《内阁文库书目》〔3〕,录内阁现存书;一为《舶载书目》〔4〕数则,彼国进口之书帐也,云始元禄十二年(一六九九)或其前年而迄于宝历〔5〕四年(一七五四),现存三十本。时我方将走厦门避仇,卒卒鲜暇,乃托景宋〔6〕君钞其前者之传奇演义类,置之行箧。不久复遭排摈,自闽走粤,汔无小休,况乃披览。而今复将北逭,整装睹之,蠹食已多,怅然兴叹。窃念录中之刊印时代及作者名字,此土新本,概已删落,则此虽止简目,当亦为留心小说史者所乐闻也,因借《语丝》,以传同好。惜辛岛君远隔海天,未及征其同意,遂成专擅,因以为歉耳。别有清钱曾所藏小说目二段,昔从《也是园书目》〔7〕钞出,以其可知清初收藏家所珍庋者是何等书,并缀于末。一九二七年七月三十日之夜,鲁迅于广州东堤寓楼〔8〕记。
 
 
  甲 内阁文库图书第二部汉书目录一 杂事(未钞)
 
 
  二 传奇演义,杂记
 
 
  《历代神仙通鉴》(二十二卷,目一卷。明阳宣史撰。清版。二十四本。)
 
 
  《盘古唐虞传》(明钟惺。清版。二本。)
 
 
  《有夏志传》(明钟惺编。清版。四本。)
 
 
  《有夏志传》(同上。清版。八本。)
 
 
  《列国志传》(明陈继儒校。明版。一二本。)
 
 
  《英雄谱》(一名《三国水浒全传》。二十卷,目一卷,图像一卷。明熊飞编。明版。一二本。)
 
 
  《水浒全书》(百二十回。明李贽评。明版。三二本。)
 
 
  《忠义水浒传》(百回。明李贽批评。明版。二十本。)
 
 
  《水浒传》(七十回;二十卷。王望如评论。清版。二十本。)
 
 
  《水浒传》(七十回;七十五卷,首一卷。清金圣叹批注。雍正十二年刊。二四本。)
 
 
  《水浒传》(同上。伊达邦成等校。明治十六年刊。一二本。)
 
 
  《水浒后传》(四十回;十卷,首一卷。清蔡评定。清版。五本。)
 
 
  《水浒后传》(同上。清版。十本。)
 
 
  《水浒志传评林》(二十五卷。第一至七卷缺。明版。六本。)
 
 
  《南北两宋志传》(二十卷。明陈继儒。明版。十本。)
 
 
  《绣像金枪全传》(五十回,十卷。第四十六回以下缺。清废闲主人校。道光三年刊。八本。)
 
 
  《皇明英武传》(八卷。万历十九年刊。四本。)
 
 
  《皇明英烈传》(明版。六本。)
 
 
  《皇明中兴圣烈传》(五卷。明乐舜日。明版。二本。)
 
 
  《全像二十四尊罗汉传》(六卷。明朱星祚编。万历三十二年刊。二本。)
 
 
  《平妖传》(四十回。宋罗贯中。明龙子犹补。明版。八本。)
 
 
  《平妖传》(四十回。明张无咎校。明版。六本。)
 
 
  《平虏传》(吟啸主人。明版。二本。)
 
 
  《承运传》(四卷。明版。二本。)
 
 
  《八仙传》(明吴元泰。明版。二本。)
 
 
  《金云翘传》(二十回,四卷。青心才人。清版。二本。)
 
 
  《钟馗全传》(四卷。安正堂补正。明版。一本。)
 
 
  《飞龙全传》(六十回。清吴璇删订。嘉庆二年刊。一六本。)
 
 
  《绣像飞跎全传》(三十二回,四卷。嘉庆二十二年刊。二本。)
 
 
  《再生缘全传》(二十卷。清香叶阁主人校。道光二年刊。三二本。)
 
 
  《金石缘全传》(二十四回。清版。六本。)
 
 
  《玉茗堂传奇》(四种,八卷。明汤显祖。明版。八本。)
 
 
  《玉茗堂传奇》(同上。明沈际飞点次。明版。八本。)
 
 
  《五种传奇再团圆》(五卷。步月主人。清版。二本。)
 
 
  《两汉演义传》(十八卷,首一卷。明袁宏道评。明版。一六本。)
 
 
  《三国志演义》(十二卷。宋罗贯中。万历十九年刊。一二本。)
 
 
  《三国志演义》(二十卷。万历三十三年刊。八本。)
 
 
  《三国志演义》(二十卷。明杨春元校。万历三十八年刊。五本。)
 
 
  《后七国乐田演义》(二十回。烟水散人。乾隆四十五年刊。二本。)
 
 
  《唐书演义》(八卷。明熊钟谷。嘉靖三十二年刊。四本。)
 
 
  《唐书演义》(明徐渭批评。明版。八本。)
 
 
  《残唐五代史演义传》(六十回,二卷。宋罗本。明汤显祖批评。清版。四本。)
 
 
  《反唐演义全传》(姑苏如莲居士编。清版。十本。)
 
 
  《两宋志传通俗演义》(二十卷。明陈尺蠖斋评释。明版。十本。)
 
 
  《封神演义》(百回,二十卷。明许仲琳编。明版。二十本。)
 
 
  《人物演义》(四十卷,首一卷。明版。一六本。)
 
 
  《孙庞斗志演义》(二十卷。吴门啸客。明版。四本。)
 
 
  《孙庞斗志演义》(同上。明版。三本。)
 
 
  《孙庞演义》(四卷。澹园主人编。清版。二本。)
 
 
  《武穆演义》(八卷。明熊大本编。《后集》三卷,明李春芳编。嘉靖三十一年刊。十本。)
 
 
  《宋武穆王演义》(十卷。明熊大本编。明版。五本。)
 
 
  《岳王传演义》(明金应鳌编。明版。八本。)
 
 
  《全相平话》(十五卷。元版。五本。)
 
 
  《新编宣和遗事》(二集二卷。清版。二本。)
 
 
  《圣叹外书三国志》(六十卷,首一卷。第三十八至四十二卷缺。清毛宗岗评。乾隆十七年刊。二二本。)
 
 
  《东周列国志》(二十三卷,首一卷。清蔡评。清版。二四本。)
 
 
  《新列国志》(百八回。墨憨斋。明版。一二本。)
 
 
  《禅真逸史》(四十回。明清心道人编。清版。一二本。)
 
 
  《禅真逸史》(同上。清版。四本。)
 
 
  《艳史》(四十四回;首一卷。明齐东野人编。明版。九本。)
 
 
  《女仙外史》(百回。清吕熊。清版。二十本。)
 
 
  《梃史》(二十卷,绣像二卷。磊厘山房主人。清版。一二本。)
 
 
  《西洋记》(百回,二十卷。明罗懋登。清版。二十本。)
 
 
  《西游记》(百回。明李贽批评。明版。十本。)
 
 
  《全像西游记》(百回。华阳洞天主人校。明版。十本。)
 
 
  《西游真诠》(百回。明李贽等评。清版。十本。)
 
 
  《绣像西游真诠》(百回。清陈士斌评;金人瑞加评。清版。二四本。)
 
 
  《绣像西游真诠》(同上。清版。二十本。)
 
 
  《绣像西游真诠》(同上。清版。十本。)
 
 
  《西游证道书》(百回。明汪象旭等笺评。明版。二十本。)
 
 
  《后西游记》(四十回。清天花才子评点。乾隆四十八年刊。十本。)
 
 
  《丹忠录》(四十回。明孤愤生。热肠人偶评。明版。四本。)
 
 
  《醋胡芦》(二十回,四卷。伏雌教主编。心月主人等评。明版。四本。)
 
 
  《全像金瓶梅》(百回,二十卷。明版。二一本。)
 
 
  《金瓶梅》(百回。清张竹坡批评。清版。二四本。)
 
 
  《金瓶梅》(同上。清版。二十本。)
 
 
  《国色天香》(十卷。明谢友可。万历二十五年刊。十本。)
 
 
  《玉娇梨》(二十卷。荑荻散人编。明版。四本。)
 
 
  《新编剿闯通俗小说》(十回。明版。二本。)
 
 
  《新编剿闯通俗小说》(同上。西吴懒道人。日本写本。二本。)
 
 
  《古今小说》(四十卷。绿天馆主人评次。明版。五本。)
 
 
  《红楼梦》(百二十回。清程伟元编。清版。二四本。)
 
 
  《红楼梦图咏》(清改琦。明治十五年刊。四本。)
 
 
  《龙图公案》(听玉斋评点。明版。五本。)
 
 
  《绣像龙图公案》(十卷。明李贽评。嘉靖七年刊。六本。)
 
 
  《拍案惊奇》(三十九卷。《宋公明闹元宵杂剧》一卷。明版。八本。)
 
 
  《袖珍拍案惊奇》(十八卷。清版。八本。)
 
 
  《海外奇谭》(《忠臣库》十回。清鸿蒙陈人译。文化十二年刊。三本。)
 
 
  《海外奇谭》(同上。日本版。三本。)
 
 
  《飞花咏》(一名《玉双鱼》。十六回。明版。四本。)
 
 
  《韩湘子》(三十回。雉衡山人编。明版。六本。)
 
 
  《警寤钟》(十六回,四卷。嗤嗤道人。清版。二本。)
 
 
  《五凤吟》(二十回。嗤嗤道人。清版。二本。)
 
 
  《引凤箫》(十六回,四卷。枫江半云友。清版。二本。)
 
 
  《幻中真》(十回,四卷。烟霞散人编。清版。二本。)
 
 
  《鸳鸯配》(十二回,四卷。烟水散人编。清版。二本。)
 
 
  《疗妒缘》(八回,四卷。静恬主人。清版。二本。)
 
 
  《照世杯》(四回,四卷。酌元亭主人。谐道人批评。明和二年刊。五本。)
 
 
  《隔帘花影》(四十八回。清版。八本。)
 
 
  《冯伯玉风月相思小传》(明版。一本。)
 
 
  《孔淑方双鱼扇坠传》(明版。一本。)
 
 
  《苏长公章台柳传》(明版。一本。)
 
 
  《张生彩鸾灯传》(明版。一本。)
 
 
  《绿窗女史》(明版。一四本。)
 
 
  《情史类略》(二十四卷。詹詹外史。明版。一二本。)
 
 
  《吴姬百媚》(二卷。宛瑜子。明版。二本。)
 
 
  《铁树记》(十五回,二卷。明竹溪散人邓氏编。明版。二本。)
 
 
  《飞剑记》(十一回。明竹溪散人邓氏编。明版。二本。)
 
 
  《咒枣记》(十四回,二卷。明竹溪散人。明版。二本。)
 
 
  《东游记》(明吴元泰。明版。二本。)
 
 
  《增补全相燕居笔记》(十卷。明林近阳编。明版。四本。)
 
 
  《增补燕居笔记》(十卷。明何大抡编。明版。四本。)
 
 
  《荆钗记》(明版。二本。)
 
 
  《人海记》(清查慎行。日本写本。二本。)
 
 
  《清平山堂志》(十五种。明版。三本。)
 
 
  《丰韵情书》(六卷。明竹溪主人编。明版。二本。)
 
 
  《山水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二本。)
 
 
  《风月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一本。)
 
 
  《花鸟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二本。)
 
 
  《童婉争奇》(三卷。明竹溪风月主人编。日本写本。一本。)
 
 
  《梅雪争奇》(三卷。明邓志谟编。明版。一本。)
 
 
  《蔬果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一本。)
 
 
  《鼓掌绝尘》(四集四十回;首一卷。明金木散人。明版。一二本。)
 
 
  《霞房搜异》(二卷。明袁中道编。明版。四本。)
 
 
  《艳异编》(四十卷。续十九卷。明王世贞。汤显祖批评。明版。一六本。)
 
 
  《艳异编》(十二卷。明版。六本。)
 
 
  《广艳异编》(三十五卷。明吴大震。明版。十本。)
 
 
  《一见赏心编》(十四卷。鸠兹洛源子编。明版。四本。)
 
 
  《一见赏心编》(同上。明版。二本。)
 
 
  《吴骚合编》(骚隐居士。明版。四本。)
 
 
  《洒洒编》(六卷。明邓志谟校。明版。四本。)
 
 
  《金谷争奇》(明版。四本。)
 
 
  《今古奇观》(四十卷。清版。一六本。)
 
 
  《怪石录》(清沈心。日本写本。一本。)
 
 
  《豆棚闲话》(十二卷。艾衲居士。嘉庆三年刊。四本。)
 
 
  《海天余话》(四卷。芙蓉算老渔编。清版。二本。)
 
 
  《花阵绮言》(十二卷。楚江仙叟石公编。明版。七本。)
 
 
  《醒世恒言》(四十卷。明可一居士评。明版。一六本。)
 
 
  《喻世明言》(二十四卷。明可一居士评。明版。六本。)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韵》。明周辑。明版。一二本。)
 
 
  《西湖拾遗》(四十八卷。清陈树基。清版。一六本。)
 
 
  《西湖佳话》(十六卷。清墨浪子。清版。十本。)
 
 
  《五色石》(八卷。服部诚一评点。明治十八年刊。四本。)
 
 
  《八洞天》(八卷。五色石主人编。明版。二本。)
 
 
  《缀白裘》(十二集,四十八卷。清钱德仓。乾隆四十二年刊。二四本。)
 
 
  《人中画》(四卷。乾隆四十五年刊。二本。)
 
 
  《笑林广记》(十二卷。游戏主人编。乾隆四十六年刊。四本。)
 
 
  《笑林广记》(同上。乾隆四十六年刊。二本。)
 
 
  《开卷一笑》(十四卷。明李贽编。明版。五本。)
 
 
  《开卷一笑》(同上。明版。六本。)
 
 
  《四书笑》(开口世人编。日本写本。一本。)
 
 
  《笑府》(十三卷。清墨憨斋。清版。四本。)
 
 
  《笑府》(钞录,二卷。日本版。二本。)
 
 
  《笑府》(钞录,一卷。森仙吉编。明治十六年刊。一本。)
 
 
  《三笑新编》(四十八回,十二卷。清吴毓昌。嘉庆十八年刊。一二本。)
 
 
  《花间笑语》(五卷。清酿花使者。日本写本。二本。)
 
 
  《慵斋丛话》(十卷。朝鲜成任。日本写本。五本。)
 
 
  《笔苑杂记》(二卷。朝鲜徐居正。日本写本。一本。)
 
 
  《朝谷漫笔》(二卷。朝鲜张维。日本写本。一本。)
 
 
  《补闲》(三卷。朝鲜崔滋。日本写本。一本。)
 
 
  三 杂剧(以下均未钞)
 
 
  四 异闻五 琐语
 
 
  迅案:此目虽非详密,而已裨多闻。如《女仙外史》〔9〕,俞樾见《在园杂志》,始知谁作(《茶香室丛钞》云),〔10〕此则明题吕熊〔11〕。《封神演义》编者为明许仲琳〔12〕,而中国现行众本皆逸其名,梁章钜述林樾亭语(见《浪迹续谈》及《归田琐记》),仅云“前明一名宿”而已。〔13〕他如竹溪散人及风月主人之为邓志谟〔14〕;日本之《忠臣藏》〔15〕,在百余年前(文化十二年即一八一五年)中国人已曾翻译,曰《海外奇谭》,亦由此可见。墨憨斋冯犹龙〔16〕好刻杂书,此目中有三种,曰:《平妖传》,《新列国志》,《笑府》〔17〕。记北京《孔德月刊》中曾有考,似未列第二种。〔18〕自品青〔19〕病后,月刊遂不可复得,旧有者又被人持去,无从详案矣。
 
 
  乙 也是园书目
 
 
  宋人词话《灯花婆婆》《种瓜张老》《紫罗盖头》《女报冤》《风吹轿儿》《错斩崔宁》《山亭儿》《西湖三塔》《冯玉梅团圆》《简帖和尚》《李焕生五阵雨》《小金钱》《宣和遗事》四卷《烟粉小说》四卷《奇闻类记》十卷《湖海奇闻》二卷
 
 
  通俗小说
 
 
  《古今演义三国志》十二卷《旧本罗贯中水浒传》二十卷
 
 
  《梨园广记》二十卷
 
 
  迅案:词话中之《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两种,今见于江阴缪氏所翻刻之宋残本《京本通俗小说》中〔20〕;钱曾所收,盖单行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九月三日《语丝》周刊第一四六、一四七期。
 
 
  〔2〕 辛岛骁(1903—1967) 日本汉学家,当时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一九二六年八月十七日、十九日曾到鲁迅寓所访问。
 
 
  〔3〕 《内阁文库书目》 日本内阁文库的藏书目录。内阁文库是日本总理府大臣办公厅的书库,其前身是庆长七年(1603)由德川家康氏建立的富士见文库(又称红叶山文库、枫山秘阁)。明治维新后,由政府接收,一八八五年改称内阁文库。该库藏有大量宋元以来的中国小说善本。
 
 
  〔4〕 《舶载书目》 日本海关记载清乾隆以前中国运往长崎的书籍的目录,现藏日本宫内省图书馆。
 
 
  〔5〕 元禄 日本东山天皇的年号。宝历,日本桃园天皇的年号。
 
 
  〔6〕 景宋 即许广平(1898—1968),笔名景宋,广东番禺人。
 
 
  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鲁迅夫人。
 
 
  〔7〕 钱曾(1629—1701) 字遵王,号也是翁,江苏常熟人,清代藏书家。他的藏书室名述古堂,又称也是园。《也是园书目》,钱曾的家藏书目,共十卷。
 
 
  〔8〕 东堤寓楼 指广州东堤的白云楼,鲁迅于一九二七年三月离开中山大学住所,移居于此。
 
 
  〔9〕 《女仙外史》 以明代永乐年间唐赛儿起义为素材的讲史小说,一百回。国内存有光绪二十一年(1895)钧璜轩刊本,署“古稀逸田叟著”。
 
 
  〔10〕 俞樾 参看本卷第57页注〔12〕。《茶香室丛钞》为他所著《春在堂全书》之一。他在《茶香室丛钞•十七》中说:“国朝刘廷玑《在园杂志》云,吴人吕文兆熊,性情孤冷,举止怪僻,所衍《女仙外史》百回亦荒诞,而平生学问心事皆寄托于此。按《女仙外史》余在京师曾见之,不知为吕文兆所作也。”《在园杂志》,笔记集,清代康熙年间辽海刘廷玑著,四卷。
 
 
  〔11〕 吕熊 字文兆,号古稀逸田叟,浙江新昌(一说江苏吴县)人,清初小说家。
 
 
  〔12〕 《封神演义》 神魔小说,一百回,日本内阁文库所藏系明代万历末年原本,在第二卷第一页上题“钟山逸叟许仲琳编辑”。许仲琳,号钟山逸叟,明代应天府(今江苏南京)人。
 
 
  〔13〕 梁章钜(1775—1849) 字闳中,号退庵,清代长乐(今属福建)人。著有《浪迹丛谈》十一卷,续八卷,《归田琐记》八卷。
 
 
  他在《浪迹续谈》卷六中说:“忆吾乡林樾亭先生尝与余谈,《封神演义》是前明一名宿所撰。”林樾亭,名乔荫,字樾亭,号育万,清代侯官(今福建闽侯)人。著有《瓶城居士集》、《樾亭杂纂》等。
 
 
  〔14〕 邓志谟 字景南,明代饶安(今江西安仁)人。
 
 
  〔15〕 《忠臣藏》 日本古剧本《假名手本忠臣藏》的简称,竹田出云、三好松洛、并木千柳合作。此剧写元禄十五年(1702)大星由良之助等义士为冤死的盐冶判官报仇故事。清代鸿蒙陈人重译本题名《海外奇谈》,又名《日本忠臣库》,前有译者乾隆五十九年(1794)自序。
 
 
  〔16〕 冯犹龙(1574—1646) 名梦龙,字犹龙,号墨憨斋主人,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明代文学家。编著有话本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及传奇、散曲等多种。
 
 
  〔17〕 《平妖传》 以北宋王则起义为素材的讲史小说。原为元末明初罗贯中作,二十回,后由冯梦龙增补为四十回。内阁文库所藏两种,一种题“天许斋批点北宋《三遂平妖传》”,署“宋东原罗贯中编”“明陇西张无咎校”,为明代泰昌元年(1620)刊本;另一种题“墨憨斋手校《新平妖传》”,署“宋东原罗贯中编,明东吴龙子犹据补”,为明代崇祯年间金阊嘉会堂刻本,是前一种毁版后的重刻本。
 
 
  《新列国志》,讲史小说,一○八回。冯梦龙以余邵鱼的《列国志传》为基础,根据旧籍加以改订而成。内阁文库所藏为明代金阊叶敬池原刻本。《笑府》,古笑话总集,冯梦龙编,共一百则,分八类。国内有大连图书馆所藏原本十三卷。
 
 
  〔18〕 《孔德月刊》 北京孔德学校同学会文艺部创办的一种文艺刊物。一九二六年十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八年六月停刊,共出十五期。该刊第一、二两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一月)载有马廉译述并加按语的日本盐谷温在东京帝国大学的讲演稿《明代之通俗短篇小说》,其中考证了冯梦龙的生平和著作。按这一讲演稿和马廉的按语中,未提及《新列国志》,也未提及《平妖传》和《笑府》。
 
 
  〔19〕 王品青(?—1927) 河南济源人,北京大学毕业,曾任北京孔德学校教员。
 
 
  〔20〕 江阴缪氏 指缪荃孙(1844—1919),字筱珊,号艺风,江苏江阴人,藏书家、版本学家。《京本通俗小说》,不著撰人,现存残本七卷,一九一五年缪荃孙据元人写本影刻,收入《烟画东堂小品》中。
 
 
 
书苑折枝〔1〕
 
 
 
  余颇懒,常卧阅杂书,或意有所会,虑其遗忘,亦慵于钞写,但偶夹一纸条以识之。流光电逝,情随事迁,检书偶逢昔日所留纸,辄自诧置此何意,且悼心境变化之速,有如是也。长夏索居,欲得消遣,则录其尚能省记者,略加案语,以贻同好云。十六年八月八日,楮冠病叟漫记。
 
 
  唐欧阳询《艺文类聚》〔2〕二十五引梁简文帝《诫当阳公大心书》〔3〕: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
 
 
  案:帝王立言,诫饬其子,而谓作文“且须放荡”,非大有把握,那能尔耶?后世小器文人,不敢说出,不敢想到。
 
 
  清褚人获《坚瓠九集》〔4〕卷四:《通鉴博论》〔5〕:“汉高祖取天下,皆功臣谋士之力。天下既定,吕后杀韩信彭越英布等,夷其族而绝其祀。传至献帝,曹操执柄,遂杀伏后而灭其族。或谓献帝即高祖也;伏后即吕后也;曹操即韩信也;刘备即彭越也;孙权即英布也。故三分天下而绝汉。”虽穿凿疑似之说,然于报施之理,似亦不爽。
 
 
  案:韩信托生而为曹操,彭越为孙权,陈阻为刘备〔6〕,三分汉室,以报夙怨,见《五代史平话》〔7〕开端。小说尚可,而乃据以论史,大奇。《博论》明宗室涵虚子(?)作,今传本颇少。
 
 
  宋张耒《明道杂志》〔8〕:京师有富家子,少孤专财,群无赖百方诱导之。而此子甚好看弄影戏,每弄至斩关羽,辄为之泣下,嘱弄者且缓之。一日,弄者曰:云长古猛将,今斩之,其鬼或能祟,请既斩而祭之。此子闻,甚喜。弄者乃求酒肉之费。此子出银器数十。至日,斩罢,大陈饮食如祭者,群无赖聚享之,乃白此子,请遂散此器。此子不敢逆,于是共分焉。旧闻此事,不信。近见事,有类是事。聊记之,以发异日之笑。
 
 
  案:发笑又作别论。由此可知宋时影戏已演三国故事,而其中有“斩关羽”。我尝疑现在的戏文,动作态度和画脸都与古代影灯戏有关,但未详考,记此以俟博览者探索。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九月一日上海《北新》周刊第四十五、四十六期合刊,署名楮冠。
 
 
  〔2〕 欧阳询(557—641) 字信本,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人,唐代书法家。官至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艺文类聚》,类书,欧阳询等人奉敕编纂,共一百卷,分四十八门。
 
 
  〔3〕 梁简文帝 即萧纲(503—551),字世缵,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人,在位二年即为侯景所害。《诫当阳公大心书》,《艺文类聚》中题为《诫当阳公书》,见该书卷二十三。大心,即萧大心(522—551),字仁恕,萧纲次子。中大通四年(532)封当阳公。
 
 
  〔4〕 褚人获 字石农,清代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坚瓠集》,采录各种笔记汇集而成,分正集、续集等,共十五集,六十六卷。下面的引文见该书第九集卷四“韩彭报施”条。
 
 
  〔5〕 《通鉴博论》 明代朱权奉敕纂写的史评集,分上、中、下三卷。朱权(?—1448),朱元璋第十七子,封宁献王,别号涵虚子。
 
 
  《坚瓠集》的“韩彭报施”条,引自该书卷下“历代受革报施之验”。
 
 
  〔6〕 韩信 淮阴(今江苏清江)人,汉朝大将,封楚王。彭越,字仲,昌邑(今山东金乡)人,汉将,封梁王。陈阻,宛句(今山东菏泽)人,汉将,封列侯。以上三人皆为汉朝开国功臣,后来,韩信、彭越于汉高帝十一年(前196)被杀;陈阻于次年被杀。曹操(155—220),字孟德,东汉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三国时魏国的建立者。
 
 
  孙权(182—252),字仲谋,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三国时吴国的建立者。刘备(161—223),字玄德,涿(今河北涿县)人,三国时蜀汉的建立者。
 
 
  〔7〕 《五代史评话》 不著撰人,应是宋代说话人所用的讲史底本之一,叙述梁、唐、晋、汉、周五代史事,各代均分上下二卷,内缺梁史和汉史的下卷。该书开端说:“刘季杀了项羽,立着国号曰汉。
 
 
  只因疑忌功臣,如韩王信、彭越、陈阻之徒,皆不免族灭诛夷。这三个功臣,抱屈诉于天帝。天帝可怜见三功臣无辜被戮,令他每三个托生做三个豪杰出来:韩信去曹家托生,做着个曹操;彭越去孙家托生,做着个孙权;陈阻去那宗室家托生,做着个刘备。这三个分了他的天下:曹操篡夺献帝的,立国号曰魏;刘先主图兴复汉室,立国号曰蜀;孙权自兴兵荆州,立国号曰吴。
 
 
  〔8〕 张耒(1054—1114) 字文潜,淮阴(今属江苏)人,宋代诗人,官至太常少卿。《明道杂志》,二卷,又续一卷,记述作者在黄州郡时的见闻。下面的引语见该书续卷。
 
 
 
书苑折枝(二)〔1〕
 
 
 
  宋周密《癸辛杂识》〔2〕续集下:盐官县学教谕黄谦之,永嘉人,甲午岁题桃符云,“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为人告之官,遂罢。
 
 
  案:元上谕多用白话直译,“怎生呵”“那般者”皆谕中习见语,故黄以为戏。今人常非薄今白话而不思元时敕,盖以其已“古”也。甲午是忽必烈〔3〕至元三十一年(1295),其年正月,忽必烈死。
 
 
  同上别集下:或作散经名《物外平章》,云,“尧舜禹汤文武,一人一堆黄土;夔稷伊周,一人一个髑髅。大抵四五千年,著甚来由发颠?假饶四海九州都是你底,逐日不过吃得半升米。日夜宦官女子守定,终久断送你这泼命。说甚公侯将相,只是这般模样。管甚宣葬敕葬,精魂已成魍魉。姓名标在青史,却干俺咱甚事?世事总无紧要,物外只供一笑。”
 
 
  此语亦可发一笑也。
 
 
  案:近长沙叶氏刻《木皮道人鼓词》〔4〕,昆山赵氏刻《万古愁曲》〔5〕,上海书贾又据以石印作小本,遂颇流行。
 
 
  二书作者生明末,见世事无可为,乃强置己身于世外,作旁观放达语,其心曲与此宋末之作正同。
 
 
  宋唐庚〔6〕《文录》:《南征赋》,“时廓舒而浩荡,复收敛而凄凉。”
 
 
  词虽不工,自谓曲尽南迁时情状也。
 
 
  案:今日用之《民气赋》或《群众运动赋》,亦自曲尽情状。
 
 
  清严元照《蕙犟杂记》〔7〕:西湖岳庙有严嵩和鄂王《满江红》词石刻,甚宏壮。词既慷慨,书亦瘦劲可观,末题华盖殿大学士。后人磨去姓名,改题夏言。虽属可笑,然亦足以惩奸矣。
 
 
  案:严嵩偏和岳飞〔8〕词,有如是诈伪;后人留词改名,有如是自欺;严先生以为可笑而又许其惩奸,有如是两可。寥寥六十字,写尽三态。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九月十六日《北新》周刊第四十七、四十八期合刊,署名楮冠。
 
 
  〔2〕 周密(1232—1298) 字公谨,号草窗,济南(今属山东)人,南宋词人。曾官义乌(今属浙江)令。《癸辛杂识》是他居住杭州癸辛街时写的杂记,分前集、后集、别集、续集,共六卷。
 
 
  〔3〕 忽必烈(1214—1294) 即元世祖,元朝的建立者。文中的至元三十一年应是一二九四年。
 
 
  〔4〕 长沙叶氏 即叶德辉,参看本卷第110页注〔18〕。《木皮道人鼓词》,当为《木皮散人鼓词》,又称《木皮词》。作者贾凫西(1592—1674),名应宠,字凫西,别号木皮散人、木皮散客,明末清初山东曲阜人。叶氏所刻《木皮散人鼓词》一卷,收入《双煤景暗丛书》。
 
 
  〔5〕 昆山赵氏 即赵贻琛,江苏昆山人。《万古愁曲》,又名《击筑余音》,一卷,共二十曲,有几种版本,内容互有出入。赵氏刻本刊于一九二○年十一月,署“昆山归庄玄恭”作,收入《又满楼丛书》;又有坊间石印白纸巾箱本,署“明熊开元檗庵著”。按归庄、熊开元皆为明末清初人。
 
 
  〔6〕 唐庚(1071—1121) 字子西,丹冰(今属四川)人。曾任博士,宋徽宗政和初年被谪贬到岭南(今广东一带)。所著《文录》一卷;又有《唐子西集》二十四卷,《南征赋》见该书卷一。
 
 
  〔7〕 严元照(1773—1817) 字修能,归安(今浙江吴兴)人,清代藏书家。《蕙犟杂记》,读书笔记,一卷。
 
 
  〔8〕 严嵩(1480—1567) 字帷中,江西分宜人。明世宗时任华盖殿大学士,官至太子太师。他长期专权,是历史上有名的奸臣,曾害死主张抵抗鞑靼入侵的吏部尚书夏言。岳飞(1103—1142),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抗金名将,后被主和派宋高宗、秦桧杀害,宁宗时追封鄂王。
 
 
 
书苑折枝(三)〔1〕
 
 
 
  明陆容《菽园杂记》〔2〕四:僧慧癌涉猎儒书而有戒行,永乐中尝预修《大典》,归老太仓兴福寺。……尝语坐客云:“此等秀才,皆是讨债者。”客问其故,曰:“洪武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与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二三耳。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士大夫多矣。这便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大,法网疏阔,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舆马宫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干得几许好事来?到头全无一些罪过。今日国家无负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负国家多矣。这便是讨债者。”……
 
 
  案:无论什么局面,当开创之际,必靠许多“还债的”;创业既定,即发生许多“讨债者”。此“讨债者”发生迟,局面好;发生早,局面糟;与“还债的”同时发生,局面完。呜呼“还债的”也!
 
 
  元人《东南纪闻》〔3〕一:刘平国宰,京口人。(中略)有《漫塘集》,文挟伟气。其尺牍有云:“今之所谓豪杰士者,古之所谓破落户者也。”意有所指,知者以为名言。(下略)
 
 
  案:也可以说:豪杰士者,破落户之已阔者也。破落户者,豪杰士之未阔或终于不阔者也。
 
 
  清陈祖范《掌录》〔4〕上:行事之颠倒者:三国时孙吴立制,奔亲丧者罪大辟;北齐敕道士剃发为沙门;宋宣和中,敕沙门著冠为道士;……元绑焚《史记》于国子;……政和间著令,士庶习诗痴哒纫话伲?
 
 
  案:知道古来做过如许颠倒事,当时也并不为奇,便可以消去对于时事的诧异心不少。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北新》周刊第五十一、五十二期合刊,署名楮冠。
 
 
  〔2〕 陆容(1436—1494) 字文量,号式斋,江苏太仓人,明代文学家。《菽园杂记》,笔记集,十五卷,本段引文见卷二。
 
 
  〔3〕 《东南纪闻》 元人笔记集,不著撰人,原书已佚。现存三卷,系从《永乐大典》录出,主要记载宋代故事传闻。
 
 
  〔4〕 陈祖范 字亦韩,清代江苏常熟人。《掌录》,笔记集,二卷。按关于焚《史记》于国子,宋代叶梦得《石林避暑录话》卷下有这样的记载:“崇宁间立三舍法,虽崇经术,亦未尝废史。而学校为之师长者本自间出,自知非所学,亦幸时好以倡其徒,故凡言史皆力诋之。尹天民为南京教授,至之日,悉取《史记》而下至欧阳文忠集焚讲堂下,物论喧然。”
 
 
 
关于知识阶级〔1〕
 
 
 
  ——十月二十五日在上海劳动大学讲
 
  我到上海约二十多天,这回来上海并无什么意义,只是跑来跑去偶然到上海就是了。
 
 
  我没有什么学问和思想,可以贡献给诸君。但这次易先生〔2〕要我来讲几句话;因为我去年亲见易先生在北京和军阀官僚怎样奋斗,而且我也参与其间,所以他要我来,我是不得不来的。
 
 
  我不会讲演,也想不出什么可讲的,讲演近于做八股,是极难的,要有讲演的天才才好,在我是不会的。终于想不出什么,只能随便一谈;刚才谈起中国情形,说到“知识阶级”四字,我想对于知识阶级发表一点个人的意见,只是我并不是站在引导者的地位,要诸君都相信我的话,我自己走路都走不清楚,如何能引导诸君?
 
 
  “知识阶级”一辞是爱罗先珂(V.Eroshenko)七八年前讲演“知识阶级及其使命”〔3〕时提出的,他骂俄国的知识阶级,也骂中国的知识阶级,中国人于是也骂起知识阶级来了;后来便要打倒知识阶级,再利害一点,甚至于要杀知识阶级了。
 
 
  知识就仿佛是罪恶,但是一方面虽有人骂知识阶级;一方面却又有人以北自豪:这种情形是中国所特有的,所谓俄国的知识阶级,其实与中国的不同,俄国当革命以前,社会上还欢迎知识阶级。为什么要欢迎呢?因为他确能替平民抱不平,把平民的苦痛告诉大众。他为什么能把平民的苦痛说出来?因为他与平民接近,或自身就是平民。几年前有一位中国大学教授,他很奇怪,为什么有人要描写一个车夫的事情,〔4〕这就因为大学教授一向住在高大的洋房里,不明白平民的生活。欧洲的著作家往往是平民出身,(欧洲人虽出身穷苦,而也做文章;这因为他们的文字容易写,中国的文字却不容易写了。)
 
 
  所以也同样的感受到平民的苦痛,当然能痛痛快快写出来为平民说话,因此平民以为知识阶级对于自身是有益的;于是赞成他,到处都欢迎他,但是他们既受此荣誉,地位就增高了,而同时却把平民忘记了,变成一种特别的阶级。那时他们自以为了不得,到阔人家里去宴会,钱也多了,房子东西都要好的,终于与平民远远的离开了。他享受了高贵的生活,就记不起从前一切的贫苦生活了。——所以请诸位不要拍手,拍了手把我的地位一提高,我就要忘记了说话的。他不但不同情于平民或许还要压迫平民,以致变成了平民的敌人,现在贵族阶级不能存在;贵族的知识阶级当然也不能站住了,这是知识阶级缺点之一。
 
 
  还有知识阶级不可免避的运命,在革命时代是注重实行的,动的;思想还在其次,直白地说:或者倒有害。至少我个人的意见如此的。唐朝奸臣李林甫有一次看兵操练很勇敢,就有人对着他称赞。他说:“兵好是好,可是无思想,”这话很不差。〔5〕因为兵之所以勇敢,就在没有思想,要是有了思想,就会没有勇气了。现在倘叫我去当兵,要我去革命,我一定不去,因为明白了利害是非,就难于实行了。有知识的人,讲讲柏拉图(Plato)讲讲苏格拉底(Socrates)〔6〕是不会有危险的。讲柏拉图可以讲一年,讲苏格拉底可以讲三年,他很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但要他去干危险的事情,那就很费踟踌。譬如中国人,凡是做文章,总说“有利然而又有弊”,这最足以代表知识阶级的思想。其实无论什么都是有弊的,就是吃饭也是有弊的,它能滋养我们这方面是有利的;但是一方面使我们消化器官疲乏,那就不好而有弊了。假使做事要面面顾到,那就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还有,知识阶级对于别人的行动,往往以为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先前俄国皇帝杀革命党,他们反对皇帝;后来革命党杀皇族,他们也起来反对。问他怎么才好呢?他们也没办法。所以在皇帝时代他们吃苦,在革命时代他们也吃苦,这实在是他们本身的缺点。
 
 
  所以我想,知识阶级能否存在还是个问题。知识和强有力是冲突的,不能并立的;强有力不许人民有自由思想,因为这能使能力分散,在动物界有很显的例;猴子的社会是最专制的,猴王说一声走,猴子都走了。在原始时代酋长的命令是不能反对的,无怀疑的,在那时酋长带领着群众并吞衰小的部落;于是部落渐渐的大了,团体也大了。一个人就不能支配了。因为各个人思想发达了,各人的思想不一,民族的思想就不能统一,于是命令不行,团体的力量减小,而渐趋灭亡。在古时野蛮民族常侵略文明很发达的民族,在历史上常见的。现在知识阶级在国内的弊病,正与古时一样。
 
 
  英国罗素(Russel)〔7〕法国罗曼罗兰(R.Rolland)〔8〕反对欧战,大家以为他们了不起,其实幸而他们的话没有实行,否则,德国早已打进英国和法国了;因为德国如不能同时实行非战,是没有办法的。俄国托尔斯泰(Tolstoi)的无抵抗主义之所以不能实行,也是这个原因。他不主张以恶报恶的,他的意思是皇帝叫我们去当兵,我们不去当兵。叫警察去捉,他不去;叫刽子手去杀,他不去杀,大家都不听皇帝的命令,他也没有兴趣;那末做皇帝也无聊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然而如果一部分的人偏听皇帝的话,那就不行。
 
 
  我从前也很想做皇帝,后来在北京去看到宫殿的房子都是一个刻板的格式,觉得无聊极了。所以我皇帝也不想做了。
 
 
  做人的趣味在和许多朋友有趣的谈天,热烈的讨论。做了皇帝,口出一声,臣民都下跪,只有不绝声的 Yes〔9〕,Yes,那有什么趣味?但是还有人做皇帝,因为他和外界隔绝,不知外面还有世界!
 
 
  总之,思想一自由,能力要减少,民族就站不住,他的自身也站不住了!现在思想自由和生存还有冲突,这是知识阶级本身的缺点。
 
 
  然而知识阶级将怎么样呢?还是在指挥刀下听令行动,还是发表倾向民众的思想呢?要是发表意见,就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如想到种种利害,就是假的,冒充的知识阶级;只是假知识阶级的寿命倒比较长一点。像今天发表这个主张,明天发表那个意见的人,思想似乎天天在进步;只是真的知识阶级的进步,决不能如此快的。不过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社会也因为有了他们而热闹,不过他的本身——心身方面总是苦痛的;因为这也是旧式社会传下来的遗物。至于诸君,是与旧的不同,是二十世纪初叶青年,如在劳动大学一方读书,一方做工,这是新的境遇;或许可以造成新的局面,但是环境是老样子,着着逼人堕落,倘不与这老社会奋斗,还是要回到老路上去的。
 
 
  譬如从前我在学生时代不吸烟,不吃酒,不打牌,没有一点嗜好;后来当了教员,有人发传单说我抽鸦片。我很气,但并不辩明,为要报复他们,前年我在陕西就真的抽一回鸦片,看他们怎样?此次来上海有人在报纸上说我来开书店;又有人说我每年版税有一万多元。但是我也并不辩明;但曾经自己想,与其负空名,倒不如真的去赚这许多进款。
 
 
  还有一层,最可怕的情形,就是比较新的思想运动起来时,如与社会无关,作为空谈,那是不要紧的,这也是专制时代所以能容知识阶级存在的原故。因为痛哭流泪与实际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思想运动变成实际的社会运动时,那就危险了。往往反为旧势力所扑灭。中国现在也是如此,这现象,革新的人称之为“反动”。我在文艺史上,却找到一个好名辞,就是Renaissance〔10〕,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意义,是把古时好的东西复活,将现存的坏的东西压倒,因为那时候思想太专制腐败了,在古时代确实有些比较好的;因此后来得到了社会上的信仰。现在中国顽固派的复古,把孔子礼教都拉出来了,但是他们拉出来的是好的么?如果是不好的,就是反动,倒退,以后恐怕是倒退的时代了。
 
 
  还有,中国人现在胆子格外小了,这是受了共产党的影响。人一听到俄罗斯,一看见红色,就吓得一跳;一听到新思想,一看到俄国的小说,更其害怕,对于较特别的思想,较新思想尤其丧心发抖,总要仔仔细细底想,这有没有变成共产党思想的可能性?!这样的害怕,一动也不敢动,怎样能够有进步呢?这实在是没有力量的表示,比如我们吃东西,吃就吃,若是左思右想,吃牛肉怕不消化,喝茶时又要怀疑,那就不行了,——老年人才是如此;有力量,有自信力的人是不至于此的。虽是西洋文明罢,我们能吸收时,就是西洋文明也变成我们自己的了。好像吃牛肉一样,决不会吃了牛肉自己也即变成牛肉的,要是如此胆小,那真是衰弱的知识阶级了,不衰弱的知识阶级,尚且对于将来的存在不能确定;而衰弱的知识阶级是必定要灭亡的。从前或许有,将来一定不能存在的。
 
 
  现在比较安全一点的,还有一条路,是不做时评而做艺术家。要为艺术而艺术〔11〕。住在“象牙之塔”〔12〕里,目下自然要比别处平安。就我自己来说罢,——有人说我只会讲自己,这是真的。我先前独自住在厦门大学的一所静寂的大洋房里;到了晚上,我总是孤思默想,想到一切,想到世界怎样,人类怎样,我静静地思想时,自己以为很了不得的样子;但是给蚊子一咬,跳了一跳,把世界人类的大问题全然忘了,离不开的还是我本身。
 
 
  就我自己说起来,是早就有人劝我不要发议论,不要做杂感,你还是创作去吧!因为做了创作在世界史上有名字,做杂感是没有名字的。其实就是我不做杂感,世界史上,还是没有名字的,这得声明一句,是:这些劝我做创作,不要写杂感的人们之中,有几个是别有用意,是被我骂过的。所以要我不再做杂感。但是我不听他,因此在北京终于站不住了,不得不躲到厦门的图书馆上去了。
 
 
  艺术家住在象牙塔中,固然比较地安全,但可惜还是安全不到底。秦始皇,汉武帝想成仙,终于没有成功而死了。危险的临头虽然可怕,但别的运命说不定,“人生必死”的运命却无法逃避,所以危险也仿佛用不着害怕似的。但我并不想劝青年得到危险,也不劝他人去做牺牲,说为社会死了名望好,高巍巍的镌起铜像来。自己活着的人没有劝别人去死的权利,假使你自己以为死是好的,那末请你自己先去死吧。诸君中恐有钱人不多罢。那末,我们穷人唯一的资本就是生命。
 
 
  以生命来投资,为社会做一点事,总得多赚一点利才好;以生命来做利息小的牺牲,是不值得的。所以我从来不叫人去牺牲,但也不要再爬进象牙之塔和知识阶级里去了,我以为是最稳当的一条路。
 
 
  至于有一班从外国留学回来,自称知识阶级,以为中国没有他们就要灭亡的,却不在我所论之内,像这样的知识阶级,我还不知道是些今天的说话很没今天的说话很没有伦次,望诸君原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上海劳动大学《劳大周刊》第五期,是鲁迅在该校讲演的记录稿。由黄河清记录,发表前经过鲁迅校阅。
 
 
  上海劳动大学,以国民党西山会议派为背景,标榜无政府主义的一所半工半读学校,分农学院、工学院、社会科学院三部。一九二七年创办,一九三三年停办。
 
 
  〔2〕 易先生 即易培基(1880—1937),字寅村,湖南长沙人。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两次担任短时期的北洋政府教育总长。他支持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运动,该校复校后曾兼任校长。一九二七年任上海劳动大学校长。
 
 
  〔3〕 “知识阶级及其使命” 俄国作家爱罗先珂在北京的一次讲演的题目。记录稿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二年三月六日、七日《晨报副刊》,题为《知识阶级的使命》。
 
 
  〔4〕 指东南大学教授吴宓。参看《二心集•上海文艺之一瞥》。
 
 
  〔5〕 李林甫疑为许敬宗之误。唐代刘蓠《隋唐嘉话》卷中:“太宗之征辽,作飞梯临其城。有应募为梯首,城中矢石如雨,而竞为先登。英公指谓中书舍人许敬宗曰:‘此人岂不大健?’敬宗曰:‘健即大健,要是不解思量。’”
 
 
  〔6〕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 古希腊哲学家。
 
 
  〔7〕 罗素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反对英国参战,因而被解除剑桥大学教职;之后又因反对征兵,被判监禁四个月。
 
 
  〔8〕 罗曼罗兰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曾发表《站在斗争之上》等文,反对帝国主义战争。
 
 
  〔9〕 Yes 英语:是。
 
 
  〔10〕 Renaissance 英语:文艺复兴。十四至十五世纪兴起的西方新兴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主义和宗教神权的思想文化运动。最初开始于意大利,后来扩及德、法、英、荷等欧洲国家。这个运动以复兴久被泯没的古希腊、罗马文化为口号,因而得名。
 
 
  〔11〕 为艺术而艺术 最早由法国作家戈蒂叶(1811—1872)提出的一种资产阶级文艺观。它认为艺术应该超越一切功利而存在,创作的目的在于艺术本身,与社会政治无关。
 
 
  〔2〕 “象牙之塔” 原是法国文艺批评家圣•佩韦(1804—1869)批评同时代消极浪漫主义诗人维尼的用语,后来用以比喻脱离现实的文艺家的小天地。
 
 
 
补救世道文件四种〔1〕
 
 
 
  甲 “乐闻于斯”的来信
 
 
  鲁迅先生:
 
 
  在黎锦明〔2〕兄的来信上,知道你早已到了上海。又近日看《语丝》,知岂明先生亦已卸礼部总长〔3〕之任,《语丝》在上海出版,那位礼部尚书不知是何人蝉联下去呢?总长近日不甚通行,似乎以尚书或大臣为佳,就晚生看来。
 
 
  不管谁当尚书了吧,我想,国粹总得要维持,你老人家是热心于这件工作的,特先奉赠礼物二件,聊表我之“英英髦彦,亦必有轶群绝伦”的区区之见也。
 
 
  宣言是我三月前到会里恭恭敬敬索得来的。会里每晚,几乎是每晚有名人,遗老讲经的;听者多属剪发髦生——这生字是两性通用的——我也领教过一次了,情形另文再表,有空时再来。前几晚偶然又跑过老靶子路的会址门前,只见灯光辉映,经声出自老而亮的喉咙,不觉举头一望,又发见了一纸文会的征求,深恐各界青年,交肩失之,用特寄呈,乞广为招徕,国粹幸甚。倘蒙加以按语,序跋兼之,生生世世祖宗与有荣焉。
 
 
  不知你住在什么地方,近来是否住在上海,故请别人转交。祝福你。
 
 
  招勉之〔4〕
 
 
  一九二七,十二,十五,于SJ医院。
 
 
  乙 筹设孔教青年会宣言
 
 
  人心败坏,道德沦亡;世运浩劫,皆由此生。今我国青
 
 
  年处此万恶之漩涡,声色货利濡染于中,邪说暴行诱迫于外。
 
 
  天地晦塞,人欲横流,其不沦胥以溺者,殆无几矣!惟是,今人于水旱灾耸,则思集会以赈济,兵燹贼劫,则思练团以保卫。独于青年道德之堕落,其弊有甚于洪水猛兽者,则不知设会以补救。无亦徒知抵御有形之祸,而不知消弭无形之祸乎?同人深鉴于此,爰有孔教青年会之设,首办宣讲,音乐,游艺,体育各科,借符孔门六艺之旨。一俟办有成效,再设学校图书馆等,使我国青年皆得了解孔子之道,及得高尚学术之陶熔。庶知社会恶习之不可近;邪说暴行之所当辟;而世运浩劫,或可消弭于无形。今日之会社亦多矣,然大都皆偏于娱乐,而注重于青年之道德者甚微,惟孔子之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为吾人斯须不可离。斯会之成,必有能纳青年于正轨,而为人心世道之助者,且孔子尝言,后生可畏;叉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我青年会之设即体孔子之意。邦人君子,傥亦乐闻于斯?!
 
 
  丙 上海孔教青年会文会缘起试问击靼烹肥,纸迷金醉,有以异于含糗羹藜乎?此不待质诸离娄易牙而皆知者也。虽然,世有刻划无盐,唐突西施者;亦有久餍刍豢,偶思螺蛤者;此岂真以美色能令目盲,盛馔能令肠腐哉?毋亦畏妆饰烹调之繁缛而已。我国之文,固西施而刍豢也;通才硕学,研精覃思,穷老尽气,仅乃十得其七八;下焉者,或至熟视而无睹;后生小儒,途径未习,但见沉沉然千门万户,以为不可阶而升也,则必反顾却走而去之。故吾谓军人畏临阵;妇女畏产育;和尚畏涅~礌;秀才畏考试;皆至可怪诧之事,而实情理所应有者也。沪上为南北绾毂,衿缨亿万,学校如林,而海内耆宿之流,寓于此者,类皆蓄德能文,不惮出其胸中所蕴蓄以诱掖后进;后进亦翕然宗之。若夫家庭之内,有贤父兄,复能广延良师益友,以为子弟他山之助,韦长孺颜之推诸贤,犹未能或之先也。夫天下事果自因生,应由响召,观于此间近时之风尚,可知中原文化,实具千钧一发之力,而英英髦彦,亦必有轶群绝伦,应时而起者。惟无以聚会之,则声气不通;无以征验之,则名誉不显;无以奖劝而提倡之,则进取不速,而观感不神。《易》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论语》曰:“君子以文会友”。
 
 
  窃本斯旨,号召于众,俾知拭目而观西施,张口而思刍豢者,大有人在。同人不敏,即执巾栉,奉脂泽,为美人催妆,飞彀络绎,为御厨送八珍,其又奚辞?(章程从略)
 
 
  丁 “乐闻于斯”的回信
 
 
  文斯用。然鲜卑语尚不弃于颜公〔5〕,罗马字岂遽违乎孔教?
 
 
  “英英髦彦”,幸毋嗤焉。慨自水兽洪猛,黄神啸吟,礼乐偕辫发以同隳,情性与缠足而俱放;ABCD,盛读于黉中,之乎者也,渐消于笔下。以致“人心败坏,道德沦亡”。诚当棘地之秋,宁啻“杞天之虑”〔6〕?所幸存寓公于租界,传圣道于洋场,无待乘桴,居然为铎〔7〕。从此老喉嘹亮,吟关关之雎鸠〔8〕,吉士骈填〔9〕,若浩浩乎河水。邪说立辟,浩劫潜销。三祖六宗,千秋万岁。独惜“艺”有“宣讲”,稍异孔门,会曰“青年”,略剽耶教,用夷变夏,尼父曾以失眠,援墨入儒,某公为之翻脸。然而那无须说,天何言哉〔10〕,这也当然,圣之时也〔11〕。
 
 
  何况“后生可畏”〔12〕,将见眼里西施,“以友辅仁”〔13〕,先出胸中刍豢〔14〕。于是虽为和尚,亦甘心于涅~礌〔15〕,一做秀才,即驰神于考试,夫岂尚有见门万户而反顾却走去之者哉,必拭目咽唾而直入矣。文运大昌,于兹可卜,拜观来柬,顿慰下怀。聊复数言,略申鄙抱。若夫“序跋兼之”,则吾岂敢也夫。专此布复,敬请“髦”安,不宣
 
 
  鲁迅谨白。
 
  丁卯夏历十一月二十六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海《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期。
 
 
  〔2〕 黎锦明 字君亮,湖南湘潭人,小说家,曾与招勉之在广东海丰中学同事,当时常给《语丝》投稿。
 
 
  〔3〕 礼部总长 《语丝》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刊载江绍原致周作人(岂明)的通信《礼的问题》,讨论旧礼教问题,信中戏称周作人为“礼部总长”。
 
 
  〔4〕 招勉之 广东台山人,《语丝》、《莽原》的投稿者,当时在中山大学附属中学师范科任教。
 
 
  〔5〕 颜公 即颜之推(531—?),字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北齐文学家。官中书舍人、司徒录事参军。著有《之推集》、《颜氏家训》等。他在《颜氏家训•教子》中说:“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崇爱,亦要事也。’吾时册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按颜之推本人并非主张学鲜卑语,后来鲁迅在《准风月谈•〈扑空〉正误》中对此作了说明。
 
 
  〔6〕 杞天之虑” 杨荫榆在《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中,把成语“杞人忧天”掉弄为“杞天之虑”,成了不通的文言语句。原典出于《列子•天瑞》:“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
 
 
  〔7〕 乘桴 《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为铎,《论语•八佾》:“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木铎,一种木舌的铜铃,古代用以召集人民,宣布政事。
 
 
  〔8〕 关关之雎鸠 《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9〕 吉士骈填 《诗经•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又《晋书•夏统传》:“士女骈填:车服烛路。”骈填,形容人数众多。
 
 
  〔10〕 天何言哉 《论语•阳货》:“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11〕 圣之时也 《孟子•万章下》:“孔子,圣之时者也。”时,合乎时宜。
 
 
  〔12〕 “后生可畏” 语见《论语•子罕》:“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13〕 “以友辅仁” 语见《论语•颜渊》:“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14〕 刍豢 吃草的牛羊和食谷的犬豕,泛指美味。《孟子•告子上》:“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15〕 涅~礌 佛家语,梵文 Nirva\na 的音译,意为寂灭、解脱等,后来也把僧人的死称为涅~礌。
 
 
 
《丙和甲》按语〔1〕
 
 
 
  编者谨案:这是去年的稿子,不知怎地昨天寄到了。作者现在才寄出欤,抑在路上邮了一年欤?不得而知。据愚见,学者〔2〕是不会错的,盖“烈士〔3〕死时,应是十一岁”无疑。谓予不信,则今年“正法”的乱党,不有十二三岁者乎?但确否亦不得而知,一切仍当于“甲寅暮春”,伫聆研究院教授之明教也。中华民国十六年即丁卯暮冬,中拉附识。
 
 
  备考:丙和甲  季廉
 
 
  学生会刊行的韦烈士三一八死难之一的《韦杰三纪念集》到了,我打开一看,见有梁任公拿“陆放翁送芮司业诗借题韦烈士纪念集”几行字。旁边还有“甲寅暮春启超”六个小字。我很奇怪,今年(民国十五年)不是丙寅年吗?还恐不是。翻阅日历,的确不是甲寅,而是丙寅。我自己推算,韦烈士死时,二十三岁(见《纪念集》陈云豹《韦烈士行述》)。甲寅在烈士死前十二年。
 
 
  现在若无公历一九二六年同民国十五年来证明烈士是死在丙寅年,我们一定要说烈士是死在章士钊创办《甲寅》杂志那一年了。这样一算,烈士死时,应是十一岁。
 
 
  我们还可以说章士钊创办《甲寅》杂志的那年,同时在段执政手下作教育总长,或司法总长。——这个考证,也只好请研究系首领,研究院教授来作吧。大人先生,学者博士们呵,天干地支是国粹之一,要保存不妨保存,可是有那闹笑话,不如不保存吧。文明的二十世纪,有公历一九二几或民国十几来纪年,用不着那些古董玩意了。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期。
 
 
  〔2〕 指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人,清末维新运动领导人之一。辛亥革命后,他是研究系的首领,当时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教授。
 
 
  〔3〕 指韦杰三(1903—1926),广西蒙山人,清华大学学生,“三一八”惨案死难烈士之一。
 
 
 
《某报剪注》按语〔1〕
 
 
 
  鲁迅案:我到上海后,所惊异的事情之一是新闻记事的章回小说化。无论怎样惨事,都要说得有趣——海式的有趣。
 
 
  只要是失势或遭殃的,便总要受奚落——赏玩的奚落。天南叟莩〔2〕式的迂腐的“之乎者也”之外,又加了吴趼人李伯元〔3〕式的冷眼旁观调,而又加了些新添的东西。这一段报章是从重庆寄来的,没有说明什么报,但我真吃惊于中国的精神之相同,虽然地域有吴蜀之别。至多,是一个他所谓“密司”〔4〕者做了妓女——中国古已有之的妓女罢了;或者他的朋友去嫖了一回,不甚得法罢了,而偏要说到漆某〔5〕,说到主义,还要连漆某的名字都调侃,还要说什么“羞恶之心”〔6〕,还要引《诗经》〔7〕,还要发“感慨”。然而从漆某笑到“男女学生”的投稿负责者却是无可查考的“笑男女士”,而传这消息的倒是“革新通信社”。其实是,这岂但奚落了“则其十之八九,确为共产分子无疑”的漆树芬而已呢,就是中国,也够受奚落了。丁卯季冬X日。
 
 
  备考:某报剪注(瘦莲)
 
 
  漆南薰的女弟子大讲公妻
 
 
  初在瞰江馆
 
 
  现住小较场
 
 
  则是莺花啼又笑
 
 
  题云,“漆树芬尚有弟子传芬芳”。原文云:前《新蜀报》主笔,向师政治部主任漆树芬者,字南薰,虽死于“三三一”案;但其人究竟是否共产党徒,迄今尚其说不一,不过前次南京政府通缉共产党,曾有漆名,且其前在《新蜀报》立言,亦颇含有“共味”,则其十分之八九,确为共产分子无疑。漆当今春时,原为某师政治训练处主任,男女学生,均并蓄兼收。有陈某者,亦所谓“密司”也,在该处肄业有日,于某师离渝时,遂请假未去,乃不知以何故,竟尔沦入平康,初尚与魏某旅长,讲所谓恋爱,于瞰江楼上,过其神女生涯。近日则公然在小较场小建香巢,高张艳帜,门前一树马樱花,沉醉着浪蝶狂蜂不少也。据余(该投稿人自称)男友某谈及,彼初在瞰江楼见面时,虽已非书生面目,但尚觉“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无羞恶之心,近在小较场再会,则莺花啼又笑,旧来面目全非,回顾其所谓“密司”时代,直一落千丈矣。噫,重庆社会之易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
 
 
  或曰:“漆南薰之公妻主义,死有传人。”虽属谑而虐兮,亦令人不能不有此感慨也。
 
 
  (注)“三三一案”(手民注意:是三三一案,不是三三一惨案,因为在重庆是不准如此称谓的)是大中华十六年三月卅一日,重庆各界在打枪坝开市民大会,反对英兵舰炮击南京,正在开会,有所谓暴徒数百人入场,马刀,铁尺,手枪……一阵乱打,打得落花流水,煞是好看。结果:男女学生,小学生,市民,一共打死二百余人云。
 
 
  (又注)漆某生前大讲公妻(可惜我从不曾见着听着),死后有弟子(而且是女的)传其道,则其人虽死,其道仍存,真是虽死犹生。然这位高足密司陈,我曾经问过该师的女训育,说并无其人,或者是改了姓。然而这新闻中的记者老爷,又不曾说个清楚,所以我只得又注一章云。
 
 
  (再注)“共味”者,共产主义的色彩也。因漆某曾做有一篇“学生不宜入党”的文章云。
 
 
  (不注)这信如能投到,那末,发表与否是你的特权云。
 
 
  渝州瘦莲谨注。丁卯仲冬戊辰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一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六期,任《某报剪注》一文之后。
 
 
  〔2〕 天南莩叟 王韬(1828—1897),号天南莩叟,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清末作家。曾在香港主编《循环日报》。著有笔记小说《遁窟谰言》、《淞隐漫录》等。
 
 
  〔3〕 吴趼人(1866—1910) 名沃尧,字趼人,广东南海人,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李伯元(1867—1906),名宝嘉,字伯元,江苏武进人,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官场现形记》等。
 
 
  〔4〕 “密司” 英语Miss的音译,意为小姐。
 
 
  〔5〕 漆某 指漆树芬(1892—1927),字南薰,四川江津人,经济学家。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毕业。著有《帝国主义经济侵略下之中国》。
 
 
  一九二六年任川军向士俊师政治部主任,《新蜀报》主笔。一九二七年在重庆三三一惨案中被杀。《新蜀报》,一九二一年创刊于重庆,一九五○年停刊。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该报在中国共产党人的支持下积极宣传反帝反封建,起过一定的进步作用。
 
 
  〔6〕 “羞恶之心” 语见《孟子•公孙丑上》:“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7〕 《诗经》 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约成书于西周到春秋时代,共三○五篇。本篇“备考”中“虽属谑而虐兮”一语,出自《诗经•卫风•淇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行路难”》按语〔1〕
 
 
 
  鲁迅案:从去年以来,相类的事情我听得还很多;一位广东朋友还对我说道:“你的《略谈香港》之类真应该发表发表;但这于英国人是丝毫无损的。”我深信他的话的真实。今年到上海,在一所大桥上也被搜过一次了,但不及香港似的严厉。
 
 
  听说内地有几处比租界还要严,在旅馆里,巡警也会半夜进来的,倘若写东西,便都要研究。我的一个同乡〔2〕在旅馆里写一张节略,想保他在被通缉的哥哥,节略还未写完,自己倒被捉去了。至于报纸,何尝不检查,删去的处所有几处还不准留空白,因为一留空白便可以看出他们的压制来。香港还留空白,我不能不说英国人有时还不及同胞的细密。所以要别人承认是人,总须在自己本国里先争得人格。否则此后是洋人和军阀联合的吸吮,各处将都和香港一样,或更甚的。
 
 
  旧历除夕,于上海远近爆竹声中书。
 
 
  备考:“行路难”
 
 
  鲁迅先生:
 
 
  几次想给你写信,但总是为了许多困难,把它搁下。
 
 
  今天因为在平坦的道路上碰了几回钉子,几乎头破血流,这个使我再不能容忍了。回到寓所来,上着电灯,拾着笔,喘着气,无论如何,决计非写成寄出不可了。
 
  你是知道的了:我们南国一个风光佳丽,商业繁盛的小岛,就是现在多蒙英洋大人代为管理维持的香港,你从广州回上海经过此地时,我们几个可怜的同胞,也还会向洋大人奏准了些恩赐给你。你过意不去,在《语丝》上致谢不尽。自然我也同样,要借《语丝》一点空篇幅,来致谢我们在香港的一些可怜的同胞!
 
 
  我从汕头来到香港仅有两个满月,在这短短的时期内,心头竟感着如失恋一般的酸痛。因为有一天,偶然从街道上买回一份《新中国报》,阅到副刊时,文中竟横排着许多大字道:“被检去。”我起初还莫明其妙,以后略为翻阅:才知道文中所论,是有点关碍于社会经济问题,和女子贞操问题的。我也实在大胆,竟做了一篇《中国近代文艺与恋爱问题》寄到《大光报》的副刊《大觉》去。没有两天,该报的记者答复我一信,说我那篇文被检查员检去四页,无法揭载;并谓:“几经交涉,总不发还。”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这真是蹂躏我心血的魔头了。我因向朋友询问,得知这个检查工作都是我们同胞(即高等华人)担任。并且有这样的事情:就是检查时,报社能给这检查员几块谢金,或每月说定酬金,那便对于检查上很有斟酌的余地。这不能不算是高等华人我们的同胞的好处啊!
 
 
  真的,也许我今年碰着和你一样的华盖运。倘不然,便不会这样了:和两个友人从弯仔的地方跑来香港的马路上,即是皇后码头的近处,意外地给三四个我们的同胞纠缠住了。他们向我们详细询问了几回,又用手从我们肩膀摸到大腿,又沿着裤带拉了一下,几乎使我的裤脱了下来。我们不得已,只好向他们诚恳地说道:“请不要这样搜寻,我们都是读书人咯!”
 
 
  “吓!那正怕,共产党多是读书人呢。”于是他们把我手中拾着的几卷文稿,疑心地拿过去看了一看,问我道:“这是宣言么?”
 
 
  “有什么宣言,这是我友人的文稿。”我这样回答。然而他们终于不信,用手一撕,稿纸便破了几页,字迹也跟着碎裂。我一时气得捏着拳,很想捶他们的鼻尖,可是转眼望着他们屁股上的恶狠狠的洋炮,却只教我呆着做个无抵抗主义的麻木东西了。事情牵延到二三十分钟,方始默准了我们开步走。
 
 
  这样的事情,一连碰了几次,到这最末一次,他们竟然要拉我上大馆(即警厅一样)去审问了。他们说我袋里带着一枝小刀子(这是我时常剖书剖纸用的),并且有一本日记簿,中间写着几个友人的姓名及通信地址,怕我是秘密党会的领袖,结果只得跟着他们跑了。五六里路程来到大馆,只有一个着西装的我们的高等同胞,站在我面前对问了一回,这才把我放出去。我这时哭也不成,笑也不成,回到寓里,躺上床去,对着帐顶凝神,刺骨的,痛苦一阵,便忍着心,给你写下这封信,并愿将这信展布,以告国人。
 
 
  李白只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然而现在这样平平坦坦的香港的大马道,也是如此地难行,亦可谓奇矣!我今后而不离香港,便决定不行那难行的大路了,你觉得好么?
 
 
  陈仙泉。一月十二日香港。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通信”栏,在“行路难”一文之后。
 
 
  〔2〕 指董先振,浙江绍兴人,董秋芳之弟。一九二七年,董秋芳因受国民党浙江省政府通缉而出走,董先振在杭州一家旅馆里被误认为董秋芳而遭逮捕。
 
 
 
《禁止标点符号》按语〔1〕
 
 
 
  编者按:这虽只一点记事,但于我是觉得有意义的:中国此后,将以英语来禁用白话及标点符号,但这便是“保存国粹”。在有一部分同胞的心中,虽疾白话如仇,而“国粹”和“英文”的界限却已经没有了。除夕,楮冠附记。
 
 
  备考:禁止标点符号
 
 
  昨天为教育部甄别考试。当主考委员出了题后,某科长即刻到场训诲,他说:“你们不应用标点符号,因为标点符号是写白话文时用的。然而中国文的Phrase andClause〔2〕(他说英文时特别呈出严厉的面孔)是很复杂,若使没有句读,那么读的人未免有‘望文生义’的困难;不过你当加句读,勿用colon,semicolon,question某科长之意以为中国文当用标点符号,可惜它已被写白话文的学匪先用了,为避免亵渎起见,所以还用四千年祖传的句读吧!
 
 
  十六,十二,廿四,(考完后第二天)钱泽民写于北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在《禁止标点符号》一文之后。
 
 
  〔2〕 Phrase and clause 英语:短语和子句。
 
 
  〔3〕 英语:冒号,分号,问号,等等。
 
 
 
季廉来信按语〔1〕
 
 
 
  我们叨在上海,什么“考试情节”,“法立然后知恩”〔2〕之类,在报上倒不大见的。不过偶然有些传说,如“嫌疑情节”,“大学招考,凡做白话文者皆不取”等等。然而真假却不得而知,所以连我四周是“漆黑”还是“雪白”,也无从奉告了。近来声说这里有“革命文学家”因为“语丝派”中人,在北京醉生梦死,不出来“革命”,恨不用大炮打掉北京。〔3〕那么,这里大约是好得很罢?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这样威武呢?
 
 
  旅沪一记者。新春。
 
 
  备考:通信(季廉)
 
 
  我生二十五岁了。从民国元年改用西历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七个新年了,——不,三十四个新年了。因为过了阳历新年,还照例要过旧历新年的,若按过一个新年算添一岁的话,我现在应是三十九岁了。那么“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民国却并不“稀”了。今日又是阴历除夕,天涯沦落,颇有点身世之感。为的要排遣我的怅惆,顺手将案头的旧报拿来解闷,可是却发见了不少的好材料。今谨分类抄粘,深盼记者先生将它公诸国人,“以期仰副大元帅昌明礼教之至意”,且表彰刘教长整顿学风之苦心云尔。
 
 
  (一) 关于礼制的
 
 
  礼制馆成立潘复等有演说京讯:礼制馆于昨日午二时行成立礼,阁议散后,及各阁员,均往参加。首由总裁潘复,副总裁沈瑞麟致词,教长刘哲,亦有演说,次总纂江瀚答词。至三时许始散。兹分录潘沈江等演词如下:
 
 
  (一)总裁致词:中国以礼教立国,经世宰物,修己治人之道,莫重于礼。大而天地民物,小而视听言动,一以礼为依归,自礼教蜪废,而后法治始兴。然法者所以佐治之具,而非制治之本原也。民国肇建十有余载,礼制废置不讲,诚为一大阙憾。历年变乱不息,未始不由于此。举其著者:如婚丧祭葬之仪,公私冠服之制,曾未明白规定,人民多无率从,何以肃观瞻而定民志?况于古圣经邦体国之精义乎!今大元帅有鉴于此,兢兢以礼制为亟,开馆延宾,罗致一时名宿,共议礼乐制度,造端宏大,规画深远。诸君子皆鸿儒硕彦,于古今礼俗之宜,研求有素,必能本所夙蓄,详加稽考,发抒伟议,导扬国光。鄙人躬与盛会,易胜欣幸之至!
 
 
  (二)副总裁致词:顷闻潘总裁所论,极为正大,鄙人不胜钦佩。缘古圣王制礼,所以范围民物,故曰礼者,正人心定风俗明上下者也。后世礼教不明,而大乱因之以起,今日议礼订乐,浅见者,几以为笑谈;不知根本之图,乌可弃而不讲?果使人人有正本清源之志,则离经畔道之说,何至而生?又何虑赤党之滋蔓乎?惟礼与时为变通,当斟酌时俗所宜,定为通行之制,使耳目不至惊骇,而精意已寓乎其间。曾文正所谓用今日冠服之常,而悉符古昔仁义等杀之精是也。鄙人学识固陋,幸得与诸君子聚首一堂,敢贡其一得之愚,尚希大雅赐以教督为幸。
 
 
  (三)总纂答词:顷闻总裁副总裁教育刘总长同抒高论,钦佩无极。共和建国以来,议订礼制,已有四次:第一次为民国三年政事堂所设立,亦名礼制馆,于五年停办;第二次于六年夏间,由内务部礼俗司继续编订;第三次为九年秋间,国务院内务部会同设立之修订礼制处,于十年冬因费绌裁撤;第四次为十四年,内务部呈准设立之礼制编纂会,至本馆奉令设立后,亦告结束。计前后纂订之案,不下十余种,有业经公布者,有未及公布者,亦有属稿将竣而以政变,未及呈送者。譬诸大辂,椎轮已具,依次孟晋,易观厥成。记曰,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今大元帅思深虑远,殷殷以议礼定乐为陶淑人心,挽回气运之急务。遐迩闻之,孰不兴感?在事同人,拟先将前纂各稿共同研究,如有疏漏,加以增改,集群策群力,务于半载之内,竟此全功,以期仰副大元帅昌明礼教之至意。所有未尽事宜,尚望总裁副总裁与诸君子随时指导为幸。(见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大公报》。)
 
 
  ]北京孔教会昨日祀天 礼毕,陈焕章张廷健张廷桂等大讲经书。(见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公报》。)
 
 
  (二) 关于考试的,其题目见逐日报端。依次列举如下:
 
 
  ]教育部昨日考试民国大学,国文试题为“法立然后知恩说”。
 
 
  ]教部昨考平民大学,国文题为“与国人交止于信说”。
 
 
  ]教部昨考中国大学,国文题为“孟子以邪说横行,与洪水猛兽并列,试申言其害之所在说”。
 
 
  ]教部昨甄别通才商专学校,题为“通商惠工”。
 
 
  ]教部昨甄试中央大学,题为“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论”。
 
 
  经过这样的考试后,圣道就发达了,斯文就不丧了,邪说也就辟了,人心也就古了,尧舜禹汤之世,也就行见于今日了。……在“辇毂之下”的小民,沐德真是无涯了。
 
 
  (三) 学生与考试
 
 
  ]朝阳大学前被捕去男生孙浩潭李菊天等,业已释出四人,惟女生李芙蓉乐毅因审查情节较重,一时不易释放云。(十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大公报》。)
 
 
  ]朝阳大学前次被军警捕去男女学生李菊天乐毅李芙蓉等十余人,因考试情节不关重要均已先后释出。(十二月二十日《大公报》。)
 
 
  事实很明白的告诉我们,李菊天乐毅李芙蓉一干人被军警捕去,监禁了二十天。罪名是“因考试情节”。整顿学风,原来如此整顿法。我生也晚,实在少见少闻。记者先生,听说什么地方有保障人权宣言,不知是否也只是讲着玩的?
 
 
  天涯岁暮,触景生悲,感着我生二十五岁已过了三十九个新年了,感着生命的微弱,感着我四周的漆黑一团。感着……。
 
 
  季廉。除夕。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二期“通信”栏,在季廉来信之后。
 
 
  〔2〕 法立然后知恩” 语出三国蜀诸葛亮《答法正书》:“法行则知恩”。
 
 
  〔3〕 成仿吾在《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发表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一文中谈到“语丝派”时说:“他们的标语是‘趣味’;我从前说过他们所矜持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或者是睡在鼓里面的小资产阶级”。又说:“如果北京的乌烟瘴气不用十万两无烟火药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许永远这样过活的罢。”“语丝派”,当时一般人对《语丝》的编者和经常撰稿人的称呼,参看《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
 
 
 
《示众》编者注〔1〕
 
 
 
  编者注:原作举例尚多,但还是因为纸张关系,删节了一点;还因为别种关系,说明也减少了一点。但即此也已经很可以看见标点本《桃花扇》〔2〕之可怕了。至于擅自删节之处,极希作者原谅。
 
 
  三月十九日,编者。
 
 
  备考:示众  育熙
 
 
  自从汪原放标点了《红楼梦》《水浒》,为书贾大开了一个方便之门,于是一些书店掌柜及伙计们大投其机,忙着从故纸堆里搬出各色各样的书,都给它改头换面,标点出来,卖之四方,乐得名利双收。而尤以昆山陶乐勤对这玩意儿特别热心。
 
 
  平心而论,标点家如果都像汪原放那样对于书的选择及标点的仔细,自有相当的功劳;若仅以赚钱为目的而大拆其烂污,既对不住古人,又欺骗了读者,虽不说应处以若干等有期徒刑,至少也应以杖叩其胚,惩一儆百,以免效尤的。
 
 
  现在且将陶乐勤标点的中国名曲第一种《桃花扇》举出来示众:——
 
 
  陶乐勤标点的(以后省作陶的)上册第三十页:
 
 
  贞丽 “堂中女,好珠难比;
 
 
  •锁•重•门•人•未•知。”——(尾声)姑不问其叶韵不叶韵,只问其通不通,若要念得下去,就应是——
 
 
  •春•锁•重•门•人•未•知。”——(尾声)又如陶的上册五四页:
 
 
  •闻•得•六•朝•香•满。
 
 
  •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缑山月)
 
 
  《桃花扇》里面,每折都是一韵或互通韵到底,此折——《访翠》是阳江韵,开头怎么又弄成先韵了呢?这又是陶乐勤错了,应改作——•满•天•涯•芳•草•断•人•肠!
 
 
  •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缑山月)
 
 
  又如陶的上册第四十九页:
 
 
  (大笑着)不料这侯公子倒是知己!
 
 
  这一折是《侦戏》,原来陈定生请方密之冒辟疆两位公子在鸡鸣埭上吃酒,借阮大铖的戏班演他的《燕子笺》,大铖因自己编的曲自己的行头自己的班,想听听他们几位公子的批评如何,所以着人去探。最初探听回来,几位公子对《燕子笺》都是好评,所以大铖很得意。但谁也不知还有位“侯公子”在座,为什么他就说“侯公子”是知己呢?原来又是陶乐勤错了,因为照原文应该是——
 
 
  (大笑着)不料这班公子倒是知己!
 
 
  这点陶乐勤不能推到手民误排,虽然“班”字同“侯”字样子差不多,但陶自己在侯字旁边加了个引号“—”了。
 
 
  如以上所举的小错处,实在指不胜指;再举几处大错处来请大家看看:——
 
 
  陶的上册三十七页:
 
 
  “魏家干,又是崔家干,西厂里牵长线;
 
 
  •兄•弟•粪•争•尝•痈。”陶的上册第一百一十一至一百一十二页:
 
 
  “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
 
 
  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
 
 
  •肯•把•粮•草•缺•乏?一阵阵拍手喧哗,
 
 
  一阵阵拍手喧哗,
 
 
  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
 
 
  选士皆娇娃,却教俺自撑达,却教俺自撑达,正腾腾杀气,
 
 
  口不顺口”?“怎么讲”?我还要请读者凭良心说看得懂不懂,读得下去读不下去。如果看不懂读不下的话,就请看下面:——
 
 
  ——一处处‘儿’字难免。
 
 
  同气崔田!
 
 
  同气崔田,
 
 
  热兄弟粪争尝痈同吮!
 
 
  东林里丢飞箭,西厂里牵长线,
 
 
  怎掩旁人眼!”
 
 
  又:
 
 
  “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
 
 
  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
 
 
  有何人勤王报主,
 
  肯把义旗拿?
 
 
  那督帅无老将,选士皆娇娃,
 
 
  却教俺自撑达!
 
 
  却教俺自撑达,正腾腾杀气,
 
 
  这军粮草又早缺乏。
 
 
  一阵阵拍手喧哗,——一阵阵拍手喧哗,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
 
 
  好一似‘薨’‘薨’白昼闹蜂衙!”
 
 
  阅者试把这两阕同陶标点的两阕对照一下,就可看出他大错而特错,就可看出陶乐勤不问自己懂不懂就乱七八糟的胡闹了。
 
 
  为爱惜纸张起见,不再抄了。我觉得近来批评翻译的人很多,而对于标点家大家都置之不理,一则未免辜负他们一片热心,二则因其不问不闻,他们也就愈加猖獗,上当的人太多,所以才来当这一次义务的较对兼书记。
 
 
  我希望大家不要再上他们的当!
 
 
  附记:我所根据的是“上海梁溪图书馆”于“中华民国十三年四月十五日再版”的“全书二册定价一元二角”“昆山陶乐勤”先生标点的《中国名曲第一种——桃花扇》,并且卷首有陶乐勤自己的《新序》,一再说过“旧本印品,差字脱句甚多,均经改正加入”,“其有错误者,亦经添改”了的。
 
 
  这并不是替他做广告,不过说明白“以明责任而清手续”耳。
 
 
  一九二八,三,三,于北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六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六期,在《示众》一文之后。
 
 
  〔2〕 《桃花扇》 传奇剧本,清初孔尚任作,四卷,四十二出。
 
 
  写明末名士侯方域和名妓李香君的爱情故事。
 
 
 
通信(复张孟闻)〔1〕
 
 
 
  孟闻先生:
 
 
  读了来稿之后,我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其一,便是我觉得自己也是颇喜欢输入洋文艺者之一。其次,是以为我们所认为在崇拜偶像者,其中的有一部分其实并不然,他本人原不信偶像,不过将这来做傀儡罢了。和尚喝酒养婆娘,他最不信天堂地狱。巫师对人见神见鬼,但神鬼是怎样的东西,他自己的心里是明白的。
 
 
  但我极愿意将文稿和信刊出,一则,自然是替《山雨》留一个纪念,二则,也给近年的内地的情形留一个纪念,而给人家看看印刷所老板的哲学和那环境,也是很有“趣味”的。
 
 
  我们这“不革命”的《语丝》〔2〕,在北京是站脚不住了,但在上海,我想,大约总还可以印几本,将来稿登载出来罢。但也得等到印出来了,才可以算数。我们同在中国,这里的印刷所老板也是中国人,先生,你是知道的。
 
 
  鲁迅。四月十二日。
 
 
  备考:偶像与奴才(白露之什第六)西屏
 
 
  七八岁时,那时我的祖母还在世上,我曾经扮了一会犯人,穿红布衣,上了手铐,跟着神像走。神像是抬着走的,我是两脚走的,经过了许多街市,到了一个庙里停止,于是我脱下了那些东西而是一个无罪之人了。据祖母说,这样走了一遍,可以去灾离难;却病延年。可是在后我颇能生病,——但还能活到现在,也许是这扮犯人之功了。那时我听了大人们的妙论,看见了泥菩萨,就有些敬惧,莫名其妙的骇怪的敬惧。后来在学校里听了些“新理”回来,这妙论渐渐站脚不住。十岁时跟了父亲到各“码头”走走,怪论越听越多,于是泥菩萨的尊严,在我脑府里丢了下来。此后看见了红脸黑头的泥像,就不会谨兢的崇奉,而伯母们就叫我是个书呆子。因为听了洋学堂里先生的靠不住说话,实在有些呆气。
 
 
  这呆气似乎是个妖精,缠上了就摆脱不下,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相信泥菩萨,虽然我还记得“灾离难,难离身,一切灾难化灰尘,救苦救难观世音”等的经语。据说,这并不希奇,现在不信神道的人极多。随意说说,大家想无疑义,——但仔细考究起来,觉得不崇奉偶像的人并不多。穿西装染洋气的人,也俨然是“抬头三尺有神明”,虔虔诚诚的相信救主耶稣坐卧静动守着他们,更无论于着马褂长袍先生们之信奉同善社教主了。
 
 
  达尔文提倡的进化论在中国也一样的通得过去。自从民国以来,“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偶像进化到不必定是泥菩萨了。不仅忧时志士,对此太息;就是在我,也觉得邪说中人之毒,颇有淋漓尽致之叹。我并不是“古道之士”叹惜国粹沦亡,洋教兴旺;我是忧愁偶像太多,崇拜的人随之太多。而清清醒醒的人,愈见其少耳。在这里且先来将偶像分类。
 
 
  据英国洋鬼子裴根(F.Bacon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说,偶像可分为四类:——
 
 
  一 种族之偶像Idoles of the Tribe
 
 
  二 岩穴之偶像Idoles of the Cave
 
 
  三 市场之偶像Idoles of the Market Place
 
 
  四 舞台之偶像Idoles of the Theater凡洋鬼子讲的话,大概都有定义和详细的讨论。然而桐城派的文章,主简朴峭劲,所以我只取第三类偶像来谈谈,略去其他三类。所谓“市场之偶像”者,据许多洋书上所说,是这样的:——
 
 
  逐波随流之盲从者,众咻亦咻,众俞亦俞,凡于事初无辨析,惟道听途说,取为珍宝,奉名人之言以为万世经诰,放诸天下而皆准,不为审择者,皆信奉市场偶像之徒也。
 
 
  对于空洞的学说信仰,若德谟克拉西,道尔顿制,……等,此等信徒,犹是市场偶像信徒之上上者;其下焉者,则惟崇拜基人,于是泥塑的偶像,一变而为肉装骨撑的俗夫凡胎矣。“恶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凡是胸中对于某人也者,一有成见,便难清白认识。大概看过《列子》的人,总能记得邻人之子窃斧一段文字,就可想到这一层。内省心理学者作试验心理内省报告的,必须经过好好一番训练,——所以要如此这般者,也无非想免去了内心的偶像,防省察有所失真耳。然而主观成见之能免去,实是极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这是题外文章,且按下不讲;我所奇怪而禁不住要说说者,是自己自谓是“新”人,教人家莫有偶像观念,而自己却偏偏做了市场偶像之下等信徒也。
 
 
  崇拜泥菩萨的被别人讥嗤为愚氓者,这自然不是希罕的事,因为泥菩萨并不高明,为什么要低首下心的去做这东西的信徒呢?然而,我想起心理分析学者和社会心理学者的求足(Compensation)说,愚夫愚妇之不得于现实世界上,能像聪明人们的攫得地位金钱,而仅能作白日梦(day dreaming)一般,于痴望中求神灵庇佑,自满幻愿也是很可哀怜,很可顾念的了。对于这班无知识的弱者,我们应该深与同情;而且,你如果是从事于社会光明运动者,便有“先觉常后觉”觉醒他们的必要。——但是知识阶级,有的而且是从事社会光明运动者,假使也自己做起白日梦来,昏昏沉沉的卷着一个偶像,虔心膜拜顶礼,则岂不可叹,岂不可哀呢!
 
 
  近来颇有人谈谈国民性,于是我就疑心,以为既然彼此同为中华民国国民,所具之国民性当是相同,那末此等偶像崇拜也许是根据于某一种特性罢,虽然此间的对象(偶像)并不相同。这疑心一来就蹊跷,——因为对象之不同,仅是程度高下的分别,不是性质的殊异。倘使弗罗伊特性欲说(Freud^s concept of libido)是真实的说话,化装游戏(Sublimation)这个道理,在此间何尝不可应用?做一会呆子罢,去找寻找寻这特性出来。
 
 
  我当然不敢说我这个研究的结果十分真确,但只要近乎真的,也就不妨供献出来讨论讨论。
 
 
  F.H.Allport〔3〕的《社会心理学》第五章《人格论》,“自己表现”(Self expression)这一段里,将“人”分作两类,自尊与自卑(Ascendance and Sub_mission)又外展与内讼(ExtroversionandIntroversion)。他说:
 
 
  最内讼的人,是在幻想中求满足。……隐蔽之欲望,乃于白日梦或夜梦中得偿补之。其结果遂将此伪象与真实生活相混杂连结。真实的现象,都用幻想来曲解,务期与其一己所望吻合,于是事物之真价,都建设在一个奇怪的标准上了。……白痴或癫狂的人,对于细事过分的张扬,即是此例。懦弱,残废,或幼年时与长大之儿童作伴。倘使不幻想满足的事情,就常常保留住自卑的习气。慑服,曲媚于其苛虐之父执,师长或长兄,而成为一卑以自牧之奴儿。不敢对别人表白自己的意见,……逢到别人,往往看得别人非凡伟大,崇高,而自己柔驯屈伏于下。
 
 
  节译到这里,我想起我国列圣列贤的训诲,都是教人“卑以自牧”的道德话来。向来以谦恭为美德的中国人,连乡下“看牛郎”也知道“吃亏就是便宜”的格言,做做奴才也是正理!——倘使你不相信,可以看看《施公案》《彭公案》“之类之类”的民间通行故事,官员对着皇上也者,不是自称“奴才”吗?这真是国民性自己表现得最透彻的地方。那末于现在偶像崇拜之信徒,也自然不必苛求了,因为国民性生来是如此地奴气十足的。
 
 
  这样说来,中国国民就可怜得很,差不多是生成的奴才了。新人们之偶像崇拜,固然是个很好的事证,而五卅惨案之非国耻,宁波学生为五卅案罢课是经子渊氏的罪案,以及那些不敢讲几句挺立的话,惧恐得罪于诸帝国主义之英日法美等国家之国家主义者,……诸此议论与事实,何尝不是奴才国民性之表现呢?
 
 
  如其你是灼见这些的,你能不哀叹吗?但是现在国内连哀叹呻吟都遭禁止的呢!有声望的人来说正义话,就有“流言”;年青一些的说正义话,那更是灭绝人伦,背圣弃道,是非孝公妻赤化的人物了。对于这些自甘于做奴才的人们,你可有办法吗?倘使《聊斋》故事真实,我真想将那些奴才们的脑子来掉换一下呢。此外又有许多想借用别国社会党人的势力来帮助中国脱离奴才地位的,何尝不是看人高大,自视卑下白日梦中求满足的奴才思想呢?自己不想起来,只求别人援手,这就是奴才的本质,而不幸这正是国内知识阶级流行的事实。
 
 
  要之,自卑和内讼,是我国民的劣根性。此劣性一天不拔去,就一天不能脱离于奴才。
 
 
  脱离奴才的最好榜样,是德国。在这里请引前德皇威廉二世的话来作结束。他说:——
 
 
  “恢复德意志从来之地位,切不可求外界之援
 
 
  助,盖求之未必即行,行矣亦必自隐于奴隶地位。
 
 
  ……
 
 
  自立不倚赖人,此为国民所必具之意识。如国民全阶级中觉悟时,则向上之心,油然而发。……
 
 
  若德国人有全体国民意识时,则同胞互助之精神,祖国尊严之自觉……罔不同来,……自不难再发挥如战前(按此指欧洲大战)之国民气概。……”
 
 
  来  信
 
 
  鲁迅先生:
 
 
  从前,我们几个人,曾经发刊过一种半月刊,叫做(大风》,因为各人事情太忙,又苦于贫困,出了不多几期,随即停刊。现在,因为革命过了,许多朋友饭碗革掉了,然而却有机会可以做文章,而且有时还能聚在一起,所以又提起兴致来,重行发刊《大风》。在宁波,我和印刷局去商量,那位经理先生看见了这《大风》两个字就吓慌了。于是再商量过,请夏丐尊先生为我们题签,改称《山雨》。我们自己都是肚里雪亮,晓得这年头儿不容易讲话,一个不好便会被人诬陷,丢了头颅的。所以写文章的时候,是非凡小心在意,谨慎恐惧,惟恐请到监狱里去。——实在的,我们之中已有好几个尝过那味儿了,我自己也便是其一。我们不愿意冤枉尝试第二次,所以写文章和选稿子,是十二分道地的留意,经过好几个人的自己“戒严”,觉得是万无疵累,于是由我送到印刷局去,约定前星期六去看大样。在付印以前,已和上海的开明书店,现代书局,新学会社,以及杭州,汉口,……等处几个书店接洽好代售的事情,所以在礼拜六以前,我们都安心地等待刊物出现。这虽然是小玩意儿,但是自己经营东西,总满是希罕珍爱着的,因而望它产生出来的心情,也颇恳切。
 
 
  上礼拜六的下午,我跑去校对,印书店的老板却将原稿奉还,我是赶着送终了,而《山雨》也者,便从此寿终正寝。整册稿子,毫无违碍字样,然而竟至于此者,年头儿大有关系。印书店老板奉还稿子时,除了诚恳地道歉求恕之外,并且还有声明,他说:“先生,我们无有不要做生意的道理,实在是经不起风浪惊吓。这刊物,无论是怎样地文艺性的或什么性的,我们都不管,总之不敢再印了。去年,您晓得的,也是您的朋友,拿了东西给我们印,结果是身入囹圄,足足地坐了个把月,天天担心着绑去斫头。店里为我拿出了六七百元钱不算外,还得封闭了几天。乡下住着的老年双亲,凄惶地跑上城来,哭着求别人讲情。在军阀时候,乡绅们还有面子好买,那时候是开口就有土豪劣绅的嫌疑。先生,我也吓得够了,我不要再惊动自己年迈的父母,再不愿印刷那些刊物了。
 
 
  收受您的稿子,原是那时别人的糊涂,先生,我也不好说您文章里有甚么,只是求您原谅赐恩,别再赐顾这等生意了。”
 
 
  看还给我的稿纸,已经有了黑色的手指印,也晓得他们已经上过版,赔了几许排字工钱了。听了这些话,难道还能忍心逼着他们硬印吗?于是《山雨》就此寿终了。
 
 
  鲁迅先生,我们青年的能力,若低得只能说话时,已经微弱得可哀了;然而却有更可哀的,不敢将别人负责的东西排印。同时,我们也做了非常可哀的弱羊,于是我们就做了无声而待毙的羔羊。倘使有人要绑起我们去宰割时,也许并像鸡或猪一般的哀啼都不敢作一声的。
 
 
  啊,可惊怕的沉默!难道这便是各地方沉默的真相吗?
 
 
  总之,我们就是这样送了《山雨》的终。并不一定是我们的怯懦,大半却是心中的颓废感情主宰了我们,教我们省一事也好。不过还留有几许落寞怅惘的酸感,所以写了这封信给你。倘使《语丝》有空隙可借,请将这信登载出来。我们顺便在这里揩油道谢,谢各个书局承允代售的好意。
 
 
  《山雨》最“违碍”的文章,据印书店老板说是《偶像与奴才》那一篇。这是我做的,在三年以前,身在南京,革命军尚在广东,而国府委员经子渊先生尚在宁波第四中学做校长,——然而据说到而今尚是招忌的文字,然而已经革过命了!这信里一并奉上,倘可采登,即请公布,俾国人知文章大不易写。倘使看去太不像文章,也请寄还,因为自己想保存起来,留个《山雨》死后——夭折——的纪念!!
 
 
  祝您努力!
 
 
  张孟闻启。三月二十八夜。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七期,在《偶像与奴才》和张孟闻来信之后。
 
 
  张孟闻,笔名西屏,浙江宁波人,当时是宁波浙江省立第四中学和驿亭私立春晖中学教师。
 
 
  〔2〕 《语丝》 文艺性周刊,最初由孙伏园等编辑,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七年十月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禁,随后移至上海续刊。一九三○年三月十日出至第五卷第五十二期停刊。鲁迅是它的撰稿人和支持者之一,并于该刊在上海出版后一度担任编辑。“不革命”,是创造社某些成员批评《语丝》及其撰稿人的用语,如麦克昂(郭沫若)在《文化批判》第三号(一九二八年三月)发表的《留声机器的回音》中说:“语丝派的不革命的文学家,……照他们在实践上的表示看来倒还没有甚么积极的反革命的行动。”
 
 
  〔3〕 F.H.Allport 奥耳波特,美国社会心理学家。
 
 
 
《这回是第三次》按语〔1〕
 
 
 
  鲁迅按:在五六年前,我对于中国人之发“打拳热”,确曾反对过,〔2〕那是因为恐怕大家忘却了枪炮,以为拳脚可以救国,而后来终于吃亏。现在的意见却有些两样了。用拳来打外国人,我想,大家是已经不想的了。所以倒不妨学学。一,因为动手不如开口之险。二,阶级战争经许多人反对,虽然将不至于实现,但同级战争大约还是不免的。即如“文艺的分野”〔3〕上罢,据我推想,倘使批判,谣诼,中伤都无效,如果你不懂得几手,则会派人来打你几拳都说不定的。所以为生存起见,也得会打拳,无论你所做的事是文化还是武化。
 
 
  备考:这回是第三次  文辉
 
 
  国粹可分两种,一曰文的,一曰武的。现在文的暂且不说,单说武的。
 
 
  据鲁迅先生说,“打拳”的提倡,已有过二次,一在清朝末年,一在民国开始,则这回应该算第三次了。名目前二次定为“新武术”,这次改称“国技”,前二次提倡的,一是“王公大臣”,一是“教育家”,这回却是“国府要人”。
 
 
  近来“首善之区”闹得有声有色的,便首推这次“国技表演”〔4〕。要人说:“这是国粹,应当保留而发挥之,”
 
 
  否则,便“前有愧于古人,后何以语来者,负疚滋甚”了。
 
 
  幸喜这“弥可宝贵”的打拳(国技)的遗绪,尚未断绝,“国技大家诸君,惠然肯来”,从此风气一开,人人变为赳赳,于是军阀不足打倒,帝国主义者不足赶走,而世界大同也自然而然的出现了。“愿国人悉起学之”,以完成革命!
 
 
  我们小后生,不识国粹之可贵一至于此,虽然未饱眼福,也就不胜其赞叹与欣舞了。不过某将军主张“对打”,我却期期以为不可,因为万一打塌了鼻子,或者扯破了裤子,便不妙了,甚或越打越起劲,终则认真起来,我们第三者就不免要吃亏了。那时军阀未倒,而百姓先已“家破人亡”了。但这全是过虑,因为三代礼让之风,早已深入诸君子的心。况且要人已经说过,“好勇斗狠,乱法犯禁”是要不得的,所以断不至发生后患,而我们尽可放心看热闹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八期,在《这回是第三次》一文之后。
 
 
  〔2〕 鲁迅批评“打拳热”的文章,有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发表的《随感录三十七》(后收入《热风》),一九一九年二月发表的《拳术与拳匪》(现收入本书)等。
 
 
  〔3〕 “文艺的分野” 当时创造社成员文章中的常用语,指文艺领域。
 
 
  〔4〕 “国技表演” 指一九二八年三月三日国民党政府在南京举办的“国技游艺大会”。出席者有“国府主席谭延贻委员李烈钧李宗仁张之江等”。下文的引语,均出自李烈钧在会上所致的“奖词”(见一九二八年三月五日《申报》)。
 
 
 
复晓真、康嗣群〔1〕
 
 
 
  一 十条罪状
 
 
  晓真先生:
 
 
  因为我常见攻击人的传单上所列的罪状,往往是十条,所以这么说,既非法律,也不是我拟的。十条是什么,则因传单所攻击之人而不同,更无从说起了。
 
 
  鲁迅。七月二十日。
 
 
  二 反对相爱
 
 
  嗣群先生:
 
 
  对不起得很,现在发出来函就算更正。但印错的那一句,从爱看神秘诗文的神秘家看来,实在是很好的。
 
 
  旅沪记者。七月廿一日。
 
 
  备考:信件摘要
 
 
  鲁迅先生:
 
 
  读《语丝》四卷十七期复Y君的信〔2〕里,有句说:
 
 
  “……问罪在先,而搜集罪状(普通是十条)在后也。”之Parenthesis〔3〕里的“普通是十条”,究竟“十条”是些甚么?——是先生拟的吗,或是所谓法律中者?就请在《语丝》的空白处解释给我听听。(下略)
 
 
  晓真上。六月廿五日。
 
 
  记者先生:
 
 
  第四卷廿七期刊出的我诗内中有一个过于神秘的错,请更正一下。第四二页第二行“我们还是及时相爱”,手民却排成“我们还是反对相爱”了,实在比×××的诗还要神秘!(下略)
 
 
  康嗣群于上海。七,十二。
 
 
  〔1〕 这两件复信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七月三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一期“信件摘要”栏,分别列于两封来信之后。
 
 
  晓真,未详。康嗣群(1910—1969),陕西城固人。当时是复旦大学学生,青年作者。他在《语丝》第四卷第二十七期发表的诗的题目是《我们还是及时相爱吧》。
 
 
  〔2〕 复Y君的信 参看《三闲集•通信》。
 
 
  〔3〕 Parenthesis 英语:括号。
 
 
 
《剪报一斑》拾遗〔1〕
 
 
 
  庐山荆棘丛中,竟有同志在剪广告,真是不胜雀跃矣。何也?因为我亦是爱看广告者也。但从敝眼光看来,盈同志所搜集发表的材料中,还有一种缺点,就是他尚未将所剪的报名注明是也。自然,在剪广告专家,当然知道紧要广告,大抵来登“申新二报”〔2〕,但在初学,未能周知。
 
 
  这篇一发表,我的剪存材料,可以废去不少,唯有一篇,不忍听其湮没,爰附录于后,作为拾遗云——
 
 
  寻人赏格
 
 
  于六月十二日下午八时半潜逃妓女一名陈梅英系崇明人氏现年十八岁中等身材头发剪落操上海口音身穿印花带黄麻纱衫下穿元色印度绸裙足穿姜色高跟皮鞋白丝袜逃出无踪倘有知风报信者赏洋五十元拿获人送到者谢洋一百元储洋以待决不食言住法租界黄河路益润里第一
 
 
  家一号本主人谨启
 
 
  右见中华民国十七年八月一日《新闻报》第三张“紧要分类”中之“征求类”。妓院主人也可以悬赏拿人,至少,可以使我们知道所住的是怎样的国度,或不知道是怎样的国度者也。
 
 
  八月二十日,识于上海华界留声机戏和打牌声中的玻璃窗下绍酒坛后〔3〕。
 
 
  备考:剪报一斑  盈 昂
 
 
  报纸的文章多:东方路透,时评要电,经济教育,国内海外,以及《自由谈》或《快活林》;——这些都使阅报的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其初,我自然是不看报,后来晓得看报,喜欢看《自由谈》。好多人说,要多看些专电和新闻,多知道一点“国情”。不晓得是人底脾胃反常了还是怎样,看了一些时的“国情”便死也不肯再用心多看了。反而喜欢起来了要看广告。看广告还不说,并且要剪广告。剪下的广告,不时翻阅,越看越有味。“天下为公”,不敢自私,谨将原报贴起来,借《语丝》底几页地位,翻印出来,大家兴赏兴赏。
 
 
  为便利附说几句话,勉强分类了一下。
 
 
  至于分类分得不伦不类,那是小子底学识不到,还得大雅指正指正呢。
 
 
  这次文章大体乃系翻印,有偷窃版权嫌疑,但不知国民政府国法,把不把广告也一并作版权?若不是,则幸甚矣。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下面是剪报。
 
 
  (甲)吴迈律师受任江西龙虎山张天师常年法律顾问
 
 
  顷准江西龙虎山张天师函开径启者恩溥素仰贵律师法学湛深经验宏富既崇道德复爱和平甚为鄙人所钦佩兹特函聘台端为常年顾问以后关于一切法律事件尚希随赐指示并予保障为荷嗣汉六十三代天师张恩簿印等因准此本律师除接受聘任以备谘询外倘有对于聘任人加以不法侵犯者当依法尽维护之责再天师现在上海各处有事晤商请向本事务所接洽可也此布事务所英租界同孚路大中里四三六号  
 
 
  电话西六二五六号  部重要启事
 
 
  据敝委任人创造社及出版部声称本社纯系新文艺的集合本出版部亦纯系发行文艺书报的机关与任何政治团体从未发生任何关系其曾从事政治运动之旧社员如郭沫若等久与本社脱离关系此事早经一再声明(见旧年十一月十九号申报及同日民国日报)社会想已洞悉在此青天白日旗下文艺团体当无触法之虞此吾人从事文艺事业之同志所极端相信者乃日来谣诼繁兴竟至有某种刊物伪造空气淆乱听闻果长此以往诚恐以讹传讹多滋误会除去函更正特再登报郑重声明此后如有诬毁本社及本出版部者决依法起诉以受法律之正当保障云云嘱为代表通告此后如有毁坏该社名誉者本律师当依法尽保障之责
 
 
  事务所北京路一百号
 
 
  律师底生意听说和医生一样,很赚钱。人病了,非找医生吃药不可,打官司来也非找律师不可。就是不打官司罢,为预防打官司起见,找个律师代表在报纸上登个启事,这事如今也已很盛行了。张天师,受命于天,传位也已六十三代了,平安地住在江西龙虎山上也已六十三代了。身为天师,哪个不怕天打雷烧的敢惹他。然而时代已非,世风日下,革命起来了,革命军打到了江西。
 
 
  一帮死命亡魂的革命党人竟胆敢来参天师底行了。据说曾有取消天师之议,如此不法侵犯,岂能容其长此以往呢?找个律师,常年顾问,依法维护,则平安矣。
 
 
  纯系新文艺的集合团体与任何政治团体并未发生过关系的创造社也一再请律师代表启事者,怕律师底生意不好耳。你知我知,不必多讲罢。
 
 
  二 承蒙各界纷纷赐顾和颇受社会人士之欢迎(甲)寓沪富绅巨商公鉴
 
 
  本行经售之保险钢甲御弹玻璃等早已名驰遐迩承蒙各界纷纷赐顾无任感荷兹本行为寓沪富绅巨商之安全起见特重金聘请欧战时著名工程司执有国家荣耀证书者来沪专装无畏保险汽车并代军界装置军用火车等如蒙 惠顾请驾临仁记路廿五号本行面洽可也 茂丰洋行启(乙)无条件的赠送马振华哀史本社自出版马振华哀史以来颇受社会人士之欢迎读者皆来函称许编制得体印刷精良内容丰富较诸他家所编者完备多多兹本社特为优待阅者起见又再版一万部为限无论中外埠如附邮票六分附下列赠券直寄本社总代售处上海时事新报馆即可得价值大洋两角之马振华哀史一部自登报日起该券有效期间以十五天为限过期作废总发行所上海三友图书公司
 
 
  赠
 
 
  (新)
 
 
  券
 
 
  奉上邮票六分请即寄下马振华哀史一部
 
 
  姓名住址
 
 
  孟子曰性善,托尔斯泰讲和平,茂丰洋行为寓沪富绅巨商之安全起见,特重金聘请欧战时著名工程司来沪专装无畏保险汽车。洋人先生,坐在数万里外,心想中国上海富绅巨商多么危险,心不忍人受危险,替他们装起保险汽车,托尔斯泰矣。
 
 
  记得阎瑞生谋死了王莲英,如今还留下李吉瑞老板底《阎瑞生》。今年上海发生了马振华投江一事,则大世界小世界都有《马振华》文明戏了,某影片公司也做起影戏来,这不消说也是颇受社会欢迎的。《马振华哀史》也应运而生了,并再版一万部作无条件的赠送,只要邮票六分耳。中国人喜看死人出丧,喜看杀头剜肉,哀史自然也喜看了。《马振华哀史》出版以来,颇受社会欢迎者宜也。
 
 
  欢送旧校长欢迎新校长游艺大会沪江大学暨附中全体学生欢送前校长魏馥兰博士归国并庆祝华校长刘湛恩博士就职游艺大会定于今晚(二月廿五号)六时半在杨树浦本校举行如蒙各界人士 惠
 
 
  临参观不胜欢迎
 
 
  沪江大学暨附中学生自治会启送旧迎新,督军去,督办来,督办去,督理来,几曾为之,大家都记得的,何必多言。回子死了要脱毛,干净来,干净去;张作霖这次受炸之前出京,也是照来时途铺黄土的,他说,皇帝来,皇帝去。(皇帝脚应踏黄地,皇帝哲学之一也。)
 
 
  沪江大学欢送旧洋校长顺便也欢迎华新校长,一箭双雕;惠临参观,也不胜欢迎也,更是一举而三得。
 
 
  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特别启事本公司出品十支装大联珠纸壳托由商务印书馆印刷者该馆于内层纸壳之上印有C.P.两字其中由中华书局印刷者印有C.H.两字此种字样皆系承印者标注其商业符号C.P.为Commercial Press之缩写即商务印书馆之名C.H.为Chung Hwa之缩写即中华书局之名别无其他意义乃外间有谓烟壳上印有此样者可以掉换赠品等传说实属出于悬测且此项烟壳刻已用罄已嘱承印者不必再加符号以免误会特此登报声明凡事可做,共党莫为。打倒共党,就是革命底成功。
 
 
  只要不是共党,一切都可来。新国家主义者也好,旧国家主义者也好,西山派主义者也好,无政府主义者也好。
 
 
  今日之中国,包罗万象,但C.P.BeingtheException〔4〕,莫说C.P.该死,C.P.的本身就是一个炸弹,危险危险,商务印书馆也危险呢。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也危险呢。烟盒纸壳内层里,印有C.P.两字是多么危险啊!登报声明以免误会,实不容再缓矣。再不快一点,刀架到头上来了。
 
 
  五一篇妙文
 
 
  前序:这是一个尾巴,“语多兴趣”,不必再加什么油盐了。但请外国人莫看,因为不收外国人也。然而我高兴,斯人爱国如斯,斯诚难能而可贵矣。
 
 
  一篇求婚的妙文(真相)
 
 
  扬州城里,忽来一自称朱姓,名AA者。谈笑自如,容貌不俗,语涉疯狂,形如名士,近忽于《扬州日报》封面,刊登“朱某求婚广告”一则,语多兴趣,阅者靡不解颐。爰录原文,寄《快活林》,以资读者一粲。
 
 
  (原文)径启者。鄙人本有妻室。丁卯秋病殁。守鳏以来。颇以为苦。按查人体之构造。人各一片。惟合之乃成圆形。故男女夫妇合之则乐。而离之则苦。此自然之体势也。吾二十一岁。方始读书。二十六岁。曾捧卷于康门。十年之间。上承大学之正宗。俯窥百家之传记。
 
 
  竖穷三界。横贯地球。对于宗教学,性命学,道德学,政治学,法律学,兵机学,内而心性之微妙。外而乾坤之粗肥。其间昆虫草木。人物鸟兽。原始要终。穷无极有。
 
 
  愈晋愈精。愈精愈奇。几不知人我天地。然太上忘情。谁能遣此。寡人好色。心窃慕之。都凡香阁娇娃。学林才女。或及正之娼妓。失志之英雄。皆可入格。请按下列地址。惠以半身照片。并附意见书一通。从邮寄。待鄙人检阅后。自有相当之酬答。幸有缘姊妹。有以语我来。
 
 
  惟外国人不收。此启。
 
 
  一九二八,八,四日。
 
 
  写于庐山荆棘丛中的蔷薇路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九月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七期,原列为《剪报一斑》的第六节“拾遗”。
 
 
  〔2〕 “申新二报” 指在上海出版的《申报》、《新闻报》。《申报》创刊于一八七二年四月,《新闻报》创刊于一八九三年二月。二报均于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时停刊。
 
 
  〔3〕 绍酒坛后 叶灵凤在《戈壁》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发表的一幅漫画的说明词中,说鲁迅是“阴阳脸的老人,挂着已往的战绩,躲在酒缸的后面”。冯乃超在《文化批判》第四号(一九二八年四月)发表的《人道主义者怎样地防卫着自己?》中,也说鲁迅“缩入绍兴酒瓮中,‘依旧讲趣味’”。
 
 
  〔4〕 C.P.Being the Exception 英语,意思是:共产党例外。C.P.Communist Party(共产党)的缩写。
 
 
 
《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文后附白〔1〕
 
 
 
  为了一个学校,《语丝》原不想费许多篇幅的。但已经“谈”开了,就也不妨“谈”下去。这一篇既是近于对前一文〔2〕的辩正,而且看那口吻,可知作者〔3〕和复旦大学是很关切,有作为的。所以毫不删略,登在这里,以便读者并看。
 
 
  八月二十八日,记者附白。
 
 
  备考: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  潘楚基
 
 
  在没有谈到本文以前,我有两个声明:
 
 
  第一:我也是一个已经脱离了复旦的学生。我做这篇东西,绝不参一点主观见解替复旦无谓吹牛。
 
  第二:冯珧君的名字虽然遍找同学录都找不出;然而我决不因为作者没有署真名,因此轻视了他的言论。
 
 
  冯珧君在本刊四卷三十二期,做了一篇《谈谈复旦大学》的文章。内中他列举复旦腐败的事实,总括起来,有:
 
 
  (一)学校物质设备的不周到:如住室及阅书室的拥挤,饭馆的污秽,参考图书的不充足。
 
 
  (二)教授的没有本领:如胖得不好走路的某文学教授,乡音夹英语,北京话夹上海腔的某教授,上课考试妈妈虎虎的某教授。
 
 
  (三)学校对学生的括削:如图书费的两重征收,新宿舍的多缴宿费,膳费的必缴银行,学分补考的包定及格。
 
 
  (四)学生的不肯读书:如上课时每人手小说一本,杂志一本,小报一张,做成绩报告时的请人代替,考试时的要求减少页数,和作弊偷看书。
 
 
  (五)学生的强横:如对好教授的“十大罪状”,“誓驱此贼”。
 
 
  (六)学生的浪漫:如“左边先帝爷下南阳”,“右边妹妹我爱你”,“楼板上跳舞?,“大部人脸上满涂白玉霜”,“量制服停课三天”之类。
 
 
  (七)学生的懦弱:如对小店的索帐,无抵抗如羔羊。
 
 
  因为上面这几点,所以冯君(?)的结论就说“复旦大学已经一落千丈!”就说“量不到它这样容易衰老颓败!”
 
 
  我以为冯君所讲的有些是事实。但是“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而且在整个中国教育并未上轨道的情形之下,若是我们对这几十年前有光荣产生的历史,与现在有法子可以救药的复旦,全然抹杀它的优良点。仅仅列举一二事实为图文笔的生辣可喜,放大起来,以定它全部的罪状,使得它受一个永远的猛烈的创伤,间接给萌芽的中国教育之一部以一个致命打击。我想:这不是冯君的原意。因此,我愿意把我所晓得的复旦大学,全凭着客观的事实来谈一谈:
 
 
  讲到物质设备,复旦因为负债十余万,最近几年学校竭全力在休养生息,偿清旧债(现在每年可还三万),所以完美的设备,实在不能跟随着学生人数的发达而增加。可是这一点并不是不注意。今年暑假中的加辟阅书室,和添建将近可容二百人的新宿舍,就是事实。我希望今后同学不致于再住在乡村的小屋里,终日奔走风雨烈日尘沙中。讲到伙食,我一方面希望学校和学生会能够尽力整顿校内的厨房,一方面希望同学不要再在学校能力所不及的校外污秽饭馆里去吃价钱较昂贵的饭。
 
 
  讲到饭桶教授,在几十个教授当中,有几个确实是如冯君所讲。我因为听了同学的批评,在去年放假时曾一再要求学校当局彻底破除情面,一面驱逐这些无能力或不负责的教授;一面加聘确有学问的学者。可是学校当局的答复是:教授订聘都是一年,在任期未终了而多数学生并未有明显表示时,不能解雇。至于加聘薪水特大的著名学者,则在最近的学校经济情形之下,实在难于实行。下期新聘的教授怎么样我不得知,可是在冯君那篇文章没有发表之前,冯君所举的那几个著名饭桶教授,业已决定辞退,则是事实。
 
 
  讲到学校的剥削学生,学生在总图书费之外,因各科另设图书室,而别征图书费那是事实。但是我在文科记得只交图书费一元。我想牺牲一块钱能够看到若干书,这个牺牲是有价值的。因此,我所注意的,不在图书费的本身,而在图书费的处置得当。我去年极力主张同学组织图书委员会,就是这个意思。(本来学校有一个师生合作的图书委员会)讲到新宿舍宿费的多征三元,据闻是因为设备比其他宿舍特别好,学校想弥补经济上损失的原故。讲到膳费的必缴银行,这是因为学校与银行借款时合同上注明“全缴”“透支”的原故,假若在三年内把银行债款还清,这个不平等条约当然可以取消。讲到学分补考的包定及格,则第一,补考并非给教授;第二,补考不一定可以及格,我有一个同学就是重读的一人;第三,学校每届假期,平均要开除几十个成绩不好的学生,足以证明学校并非唯利是视。至于同乡会是自由加入的机关,募捐处则并没有这个名义。
 
 
  讲到学生的不肯读书,上课时每人都看小说或小报,那全不是事实。复旦因交通关系,小报销买极少,在课堂上则我在复旦时,从没有看见人挪起过,就是小说杂志也是极少,血滴子,红玫瑰的名字,我还没有听见过。
 
 
  冯君下一个“每人”都看小说杂志或小报的肯定语,不知何所据而云然,我要替复旦同学叫屈!讲到成绩报告请人代做,这是在各校都可能的事,但是我相信肯代做的人很少,因为大家忙于预备自己的考试,专门牺牲自己来做人家的工具,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阿木林。讲到考试时要求减少页数和作弊看书,我想这在那少数的饭桶教授面前是容易办到,而在多数的肯负责的教授面前是绝对不可行,这是我很久观察的事实,自问没有多大错误(我去年曾建议排定讲堂座位,不久或可实行);而且我还有一种观察:觉得复旦虽滥收了许多非以读书为目的的公子少爷,然而勤奋读书的同学,却一天一天的加多,拿过去一个阅书室尽够应用,现在七八个阅书室的尚形拥挤,及过去成绩超过B者不过数十人,现在成绩超过B者竟超过两百的事实一看,就可以作个证明。
 
 
  讲到学生的强横,随便对教授,发十大罪状,誓驱此贼,据我的观察,实得其反。我以为复旦同学只有在课后对教授作消极的零碎的闲谈式的批评,绝没有把自己的态度积极地具体地有条理地向学校当局表示过。我记得去冬我根据舆论去要求当局撤退那几个饭桶教授时,因为没有旁的同学响应我,当局竟怀疑我对他们有私人恶感,结果,对我的话不信任,这里就足以证明同学负责任的对教授“发十大罪状,誓驱此贼”,是不会有的事了!
 
 
  讲到学生的浪漫,那些“先帝爷下南阳”“妹妹我爱你”普遍着全上海的靡靡之音,在每晚七时自修以前的复旦,确是到处可闻的。可是“楼板上跳舞”“大部人脸上满涂白玉霜”则不是事实。讲到假期太多,则我也确实认为春季假期太多。但是冯君所说“量制服停课三天”则不尽然,因为那是在五三后全上海各学校为着游行演讲等事而起的一致行动,而不是复旦单独为量制服而起的行动。
 
 
  讲到放假时学生受小店逼迫,懦如羔羊,这件事我也看不过眼。不过我以为如果禁止赊账,则同学必感不便,如果禁止讨账,则小店又要骂我们强横,所以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好的法子。
 
 
  讲到复旦为什么还能存在,冯君以为由于已往出了几个商人,及做了很多广告和闪金的年鉴。我想这也不尽然,我也是一个看不惯大马路商人气的样子因而从商科转到文科的人。但是我又想在今日中国,无论甚么东西,都是需要人读的,上海为全国商业中心,商科自然有特殊的发展。但是说复旦之存在全靠几个商人,那却不是事实。至于讲到广告和年鉴,据我所知复旦发的广告并不异于其他各学校,特别有吸引能力;年鉴则已经停办了两年,更不足以眩耀人了。我以为复旦的不仅能存在,而且近年学生陡增,有下列几个原因:
 
 
  (一)它是中国第一个反抗宗教教育的学校,它的产生,富有革命意味,因此,在时代潮流中这一点光荣历史,受了青年的崇拜。
 
 
  (二)它有六科,六科的课程,总计超过了两百,这样多的课程,据我所知,在上海没有人与它一样。我是从S教会大学转学复旦的人,我尝说如果那个人要被动地受极少数课程——如英文,圣经,——的严格训练(intensivereading),则不如到S大学;如果他想要由自由意志选择很多种类的东西,作extensivereading〔4〕,那还是来复旦好,我想不甘读呆板板几本书,也是学生进复旦的原因。
 
 
  (三)它既不如官立学校有政治上的派别,也不如教会学校,有特殊的使命;它又不是那一个私人办的,有造成学阀之可能。因此学生在复旦,思想言论行动,都有比较的自由。我以为只要在小学与中学受过严格的训练,大学自由一点,也无妨害,这里许多同学的心理,恐怕也如此。
 
 
  (四)在已往发展的过程中,它不仅出了几个商人,而且各科都有举业的同学,在社会上能得相当的信任。
 
 
  (五)在校学生的社会活动力(如参加政治活动的,与专门的运动家,我并不是赞成那种出风头的特殊阶级,但我以为这也是普遍现象,不仅复旦如此)引起社会的注意。
 
 
  (六)在过去与现在的复旦,虽然因为没有政府的津贴,教会的年金,资本家的捐款,感受着严重的经济压迫,以致进步很慢;但是这种压迫,一天一天的减轻,只要大家多努力一点,复旦的发扬光大,就在最近的将来,所以有许多青年仍旧愿意进去共同努力。
 
 
  以上所讲,把冯君对复旦的批评更正了若干,但是我并不是一个满意复旦的人,我对整个复旦的批评,是:
 
 
  (一)在精神方面学校当局对教育没有甚么主义,他们的目的只在传授学生以书本上的智识,而许多学生进去,也急急于猎取文凭,但是金钱与文凭的交换,实是今日中国整个教育的一个根本问题,而不是复旦的单独现象,所以我以为要纠正复旦美国化商业化的趋势,最要紧的还在确立全中国的教育方针。
 
 
  (二)在物质方面,设备太不够用了。因想要还清债务,不得不多收学生(据我所知,今秋招收学生,比去年严格得多了),学生增加,而住室图书等不能比例地增加,在别校住惯了舒服房子和看惯了充量图书等的同学,当然极感痛苦。不过在负债过钜,元气大伤之后,学校只能一步一步改良而不能突飞猛进,却也有其苦衷。
 
 
  总之,我拿着复旦廿几年的历史看一看,我觉得复旦仍旧是在进化,不过这种进化,是比较的缓慢,并未达到它应当进化的地位,假使学校当局与同学肯一心一德的大家负起责任,拚命地努力地干,我相信复旦的发展一定不止于此。至于冯君说“复旦已经一落千丈”,“量不到它这样容易衰老颓败”,我根本就看不出过去甚么是复旦的黄金时代,甚么是复旦的青春时期,冯君在复旦的真正历史外,臆造出一个理想时代,未免有点带主观,质之冯君以为何如?
 
 
  最后我还是讲一句话:复旦仍旧是在曲线般进化的,假若学校当局和同学肯特别负责加倍努力,它的进化,一定不止这样,望复旦当局和同学们注意。尤其望引用冯君那篇愤慨话,作今后革新的龟鉴,须知这是逆耳的忠言。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九月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七期。
 
 
  〔2〕 指冯珧的《谈谈复旦大学》,载《语丝》第四卷第三十二期(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冯珧,即徐诗荃,湖南长沙人。当时是复旦大学学生。
 
 
  〔3〕 指潘楚基,湖南宁乡人。一九二八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文科,随即入大学院(当时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改名为大学院)当研究生,住在复旦大学。
 
 
  〔4〕 extensive reading 英语:泛读。
 
 
 
通信(复章达生)〔1〕
 
 
 
  达生先生:
 
 
  蒙你赐信见教,感激得很。但敝《语丝》自发刊以来,编辑者一向是“有闲阶级”〔2〕,决不至于“似乎太忙”,不过虽然不忙,却也不去拉名人的稿子,所以也还不会“只要一见有几句反抗话的稿子,便五体投地,赶忙登载”,这一层是可请先生放心的。
 
 
  至于贵校的同学们,拿去给校长看,那是另一回事。文章有种种,同学也有种种,登这样的文章有这班同学拿去,登那样的文章有那班同学拿去,敝记者实在管不得许多。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校长看了《语丝》,“唯唯”与否,将来无论怎样详细的世界史上,也决不会留一点痕迹的。
 
 
  不过在目前,竟有人“借以排斥异己者”——但先生似乎以为投稿即阴谋,则又非“借”,而下文又说“某君此文不过多说了几句俏皮话,却不知已种下了恶果”,那可又像并非阴谋了。总之:这些且不论——却也殊非记者的初心,所以现在另选了一篇〔3〕登出,聊以补过,这篇是对于贵校长也有了微辞的,我想贵校“反对某科的同学们”,这回可再不能拿去给校长看了。
 
 
  记者没有复旦大学同学录,所以这回是是否真名姓,也不得而知。但悬揣起来,也许还是假的,因为那里面偏重于指摘。据记者所知道,指摘缺点的来稿,总是别名多;敢用真姓名,写真地址,能负责任如先生者,又“此时不便辨明,否则有大大的嫌疑”,处境如此困难,真是可惜极了。
 
 
  敬祝努力!
 
 
  记者谨复。九月一日,上海。
 
 
  备考:来信
 
 
  记者先生:
 
 
  最近在贵刊上得读某君攻讦复旦大学的杂感文〔4〕,我以为有许多地方失实,并且某君作文的动机太不纯正;所以我以复旦一学生的资格写这封信给先生,请先生们以正大公平的眼光视之;以第三者的态度(即不是袒护某君的态度),将他发表于卷末。
 
 
  复旦大学有同学一千余人,俨然一小社会,其中党派的复杂与意见的纷歧,自然是不能免掉的。目前正酝酿着暗潮,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但依据我们祖先遗传下来的手段,对于敌人不敲堂堂之鼓,也不揭出正正之旗,却欢喜用阴谋手段,借以排斥异己者。此番在贵刊投稿的一文,即是此种手段的表现。(现已有证据。)因此文登出后,反对某科的同学们,即拿去给校长看,说学校如此之糟,全由某科弄坏,我们应该想办法,校长也只得唯唯。某君此文不过多说了几句俏皮话,却不知已种下了恶果。一方面又利用贵刊的篇幅,以作自己的攻讦的器具,真可谓一举两得了。目前杂志的编辑者似乎太忙,对于名人的稿子一时又拉不到手。只要一见有几句反抗话的稿子,便五体投地,赶忙登载。一般的通病,只知道能说他人缺点的,即是好文章,如是赞美的,倒反不好,因为一登赞美的文章,好像“拍马”,有点犯不着,也有怕被投稿人利用的担心。孰知现在的投稿者已经十分聪慧了。他们知道编杂志与读杂志者的心理,便改变策略,以假造事实攻讦别人的文字去利用编辑者了。复旦的内容如何,我此时不便辨明,否则有大大的嫌疑,应当由社会的多数人去批评它才对。某君的文里说上海的一切大学都是不好的;又说借此可以使复旦改良。这可见某君在未入该大学之前,已有很深的造就,所以目空一切,笼统的骂了一切大学。如某君要促进该校的进步,我想还是在课堂上和教员讨论问难,问得教员无辞可答,请他滚蛋;一面向学校提出心目中认为有师资的人来,学校岂敢不从,岂不更直接的促进了学校的改进了么?即使学校的设备不周,某君既是学校的一分子,也有向学校当局建议增加设备的权利,何以某君不从这些地方去促进学校的改革呢?况且复旦大学的一切行政(如聘请教授与设备等等),全由学校各科主任,校长与学生代表讨论进行的,并非一二人所能左右,某君大有可以促进学校改革的机会,但都不屑去做,倒反而写了文章去攻讦,我觉得这种态度很不好。
 
 
  这封信写的太长了,但我以复旦学生一分子的资格,不能不写这一封信,希望某君的态度能改变一下才好。再我这封信是用真姓名发表的,我负完全的责任,如某君有答辩,也请写出真姓名,这别无用意,无非是使某君表明他是负责任的。
 
 
  祝先生们安好!
 
 
  章达生。八月二十日,于复旦大学第一寄宿舍。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七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八期“通信”栏,在章达生来信之后。
 
 
  〔2〕 “有闲阶级” 李初梨在《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发表的《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一文中,引用成仿吾批评《语丝》撰稿者所“矜持着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等语后说,“我们知道,在现代的资本主义社会,有闲阶级,就是有钱阶级。”
 
 
  〔3〕 指同期《语丝》所载宏芬《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一文。该文赞同冯珧对复旦大学黑暗腐败现象的揭露,并对不问教务的校长表示了不满。
 
 
  〔4〕 指冯珧《谈谈复旦大学》一文。
 
 
 
关于“粗人”〔1〕
 
 
 
  记者先生:
 
 
  关于大报〔2〕第一本上的“粗人”的讨论,鄙人不才,也想妄参一点末议:——
 
 
  一 陈先生以《伯兮》一篇为“写粗人”〔3〕,这“粗”字是无所谓通不通的。因为皮肤,衣服,诗上都没有明言粗不粗,所以我们无从悬揣其为“粗”,也不能断定其颇“细”:这应该暂置于讨论之外。
 
 
  二 “写”字却有些不通了。应改作“粗人写”,这才文从字顺。你看诗中称丈夫为伯,自称为我,明是这位太太(不问粗细,姑作此称)自述之词,怎么可以说是“写粗人”
 
 
  呢?也许是诗人代太太立言的,但既然是代,也还是“粗人写”而不可“捣乱”了。
 
 
  三 陈先生又改为“粗疏的美人”,则期期〔4〕以为不通之至,因为这位太太是并不“粗疏”的。她本有“膏沐”,头发油光,只因老爷出征,这才懒得梳洗,随随便便了。但她自己是知道的,豫料也许会有学者说她“粗”,所以问一句道:
 
 
  “谁适为容”呀?你看这是何等精细?而竟被指为“粗疏”,和排错讲义千余条〔5〕的工人同列,岂不冤哉枉哉?
 
 
  不知大雅君子,以为何如?此布,即请记安!
 
 
  封余 谨上 十一月一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五日上海《大江月刊》第二期“通信”栏。
 
 
  〔2〕 指《大江月刊》,文学刊物,陈望道等编辑。一九二八年十月创刊于上海。同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三期。关于“粗人”的讨论,指章铁民、汪静之对陈钟凡《中国韵文通论》中认为《诗经•伯兮》是写“粗人”的说法的批评和陈的反驳。这一讨论,原在上海《暨南周刊》上进行(见该刊一九二八年第三卷第一、二、三、十期)。《大江月刊》创刊号载有章铁民的《〈伯兮〉问题十讲》一文,介绍了这场争论的经过,并批评了陈钟凡的错误观点和态度。
 
 
  〔3〕 陈先生 即陈钟凡,字玄,江苏盐城人。当时任上海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兼中国文学系主任。他在给章铁民的信中辩解说:“‘粗人’二字,原意是‘粗疏的美人’”。(见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暨南周刊》第三卷第二期)又在给汪静之的信中指责说:“我自己的偏见,实在觉得,一说‘粗人’不错,再说‘粗疏的美人’更加不错,不过你和章铁民一不解再不解,一捣乱再捣乱而已。”(见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四日《暨南周刊》第三卷第十期)《伯兮》,《诗经•卫风》的一篇,描写一个女子对于从军远征的丈夫的思念。其中有这样的句子:“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4〕 期期 《史记•张丞相列传》:“帝(汉高祖)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唐代张守节正义:“昌以口吃,每语故重言期期也。”
 
 
  〔5〕 排错讲义千余条 陈钟凡在给章铁民的信中说:“拙著仓猝付印,内中错误至多,经我校正约千余条”(见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一日《暨南周刊》第三卷第三期);又在给汪静之的信中说,这是指“排印的错误”。
 
 
 
《东京通信》按语〔1〕
 
 
 
  得了这一封信后,实在使不佞有些踌躇。登不登呢?看那写法的出色而有趣(又讲趣味,乞创造社“普罗列塔利亚特”文学家〔2〕暂且恕之),又可以略知海外留学界情况。是应该登载的。但登出来将怎样?《语丝》南来以后之碰壁也屡矣,仿吾将加以“打发”〔3〕,浙江已赐以“禁止”〔4〕,正人〔5〕既恨其骂人,革家(革命家也,为对仗计,略去一字)又斥为“落伍”〔6〕;何况我恰恰看见一种期刊,因为“某女士”〔7〕说了某国留学生的不好,诸公已以团体的大名义,声罪致讨了。这信中所述,不知何人,此后那能保得没有全国国民代表起而讨伐呢。眼光要远看五十年,大约我的踌躇,正不足怪罢。但是,再看一回,还觉得写得栩栩欲活,于是“趣味”终于战胜利害,编进去了;但也改换了几个字,这是希望作者原谅的,因为其中涉及的大约并非“落伍者”,语丝社也没有聘定大律师〔8〕;所以办事著实为难,改字而请谅,不得已也。若其不谅,则……。则什么呢?则吾未如之何也已矣〔9〕。中华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八日灯下。
 
 
  编者。
 
 
  备考:东京通信
 
 
  记者先生:
 
 
  的确是应当感谢的,它这次竟肯慷慨地用了“中华民国”四个字,这简直似乎是极其新颖得可笑的;前天早晨在《朝日新闻》第七版的下方右角上,“民国双十节讲演会”的题下登着这样的一段:
 
 
  “十月十日,名为双十节,是中华民国的革命
 
 
  纪念日。今年因国民革命成功,统一的大业已完成,在东京横滨的民国人将举行盛大的庆祝。由支那公使馆,留学生监督处及在此的民国人有力者的‘主催〔10〕’,今日午后一时起在青山会馆开祝贺讲演会,晚间举行纪念演剧会。”
 
 
  事前各学校已接到监督处的通知,留学生们都得了一天休假。既已革命成功全国统一了的今年的双十节,自然是不能不庆祝的。何况这些名人和有力者已代我们完全筹备好了,当然更不该抛弃这最便宜不过的无条件的享受的权利。
 
 
  在电车上足足坐了一个钟头之后,就看见这灿烂堂皇的会场了!墙上贴满了红绿色纸的标语,诚然是琳琅满目,你看,……万岁,……万岁,到处是万岁,而且你再看,只在那角上,在那一切观众的背后的墙上夹杂在许多“万岁”之间有着这样一句:“庆祝双十节不要忘了阻挠革命的帝国主义”。措辞是多么曲折巧妙呀!无怪在每一本讨论到中国事情的日本书上,无论它是好意或恶意,都大书特书着说支那人是有外交天才的。呵,外交天才!是的,直率地说“打倒帝国主义”是失去了外交辞令的本色的,并且会因而伤及友邦感情,自然应当稍稍暧昧地改口说“不要忘记”。至于是为要打倒帝国主义而革命或是因革命受阻挠才暗记下“帝国主义”四个字来,那当然是可以不必问的——也是我辈无名而无力的青年所不该问的,或者。
 
 
  演说的人,大概就是那些名人和有力者了。一个一个地,……代表,……代表,各自发挥着他们底大议论——有听不见的,也有只闻其声而不知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的。礼服,洋服,军装和学生装替换着在台上出现,不,是陈列起来。名人在桌上用拳头打了一下,于是主席机警地率领着民众报之以放爆竹似的掌声;名人在跺脚了,民众猜到这是名人在痛切陈词时应有的“作派”,再不必主席的暗示,就一齐鼓起掌来——民众运动已能自动地不须先知先觉的指导自然是件大可喜的事,于是我们的名人满足地走下台去了。
 
 
  我在会场后方很费力地透过了重重的烟气望见那云雾中似的讲台,名人和有力者像神仙似的在台上飘来飘去,神仙的门徒子弟们也随着在台上飘去飘来。我真罪孽,望见这些仙人时终不能不回忆起在家乡所爱看的木头人戏;傀儡人真像是有灵性似的十分活泼地在台上搔首弄姿,耍木人的台下的布围里吹着小笛,吹出种种不入调的花腔。这似乎无理的回忆使我对于这些演说和兴匆匆地奔忙着的名人和有力者稍稍发生一点好感而亦有意无意地给他们鼓掌以声援。
 
 
  在全体民众的声援中由演说而呼口号而散会。散会前有位名人报告说:游艺会在五点开始,请了多位女士给我们跳舞!女士,跳舞,并且“给我们”,自然,民众大喜,不禁从心地里感谢这位“与民同乐”的名人。
 
 
  五点!民众越发踊跃地来参加。不久,台旁的来宾休息室里就拥满了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和珠围翠绕的女士们。还是那位名人,开始在台上蹈着四方步报告他被选为游艺部长和筹备今晚的游艺的经过;这次,民众也较午后更活泼而机警了,不断地鼓着掌以报答他的宏恩。
 
 
  名人的方步停止了,而游艺开始。为表现我国数千年来之文化起见,第一场就是皮簧清唱,而名人在报告中特别着重的“女士”也就在这时登台了。在地毯上侧着列了个九十度的黑漆皮鞋白丝袜的脚支着一个裹在黑色闪亮的短旗袍里的左右摇摆着的而窈窕身躯,白色丝围巾缠着的颈上是张白脸和一蓬缠着无数闪烁着的钻石的黑发,眼球随着身体的摆动而向上下左右投出了晶亮的视线——总之,周身是光亮的,像文学家们在小说里所描写着的发光的女主人翁。民众中,学生们像毫不顾到他们底眼珠会裂眶而出似的注视着,华工们相视而微笑。全场比讲演会前静默三分钟时还要静默,只有那洋装少年膝上的胡琴敢随在这位光亮的女士的歌喉之后发出一丝细小的声音。每当她刚唱完一句,胡琴稍得吐气的时候,民众们就热烈地迸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来。唱完之后,民众仍努力鼓掌要求再唱,仿佛从每双手里都拍出了雪片似的“女士不出,如天下苍生何”的急电似的;名人知民意之应尊重,民气之不可忤也,特请这位女士自己弹着钢琴又唱了段西宫词——于是民众才真正认识了这位女士的多才多艺。
 
 
  其次是所谓滑稽戏者,男士们演的。不知所云的,前后共有三四出。我实在不好意思去翻《辞源》找出那最鄙劣的字来描写这所谓滑稽戏的内容。我仿佛只看见群鬼在那里乱舞;台旁端坐着的宫琦龙介等革命先辈们只有忍不住的苦笑还给这些新兴的觉悟了的革命青年;留学生和华工都满意而狂笑;在门和窗外张望的日本的民众都用惊讶的眼光在欣赏着这伟大的支那的超乎人的赏鉴力以上的艺术;佩着短刀的巡警坐在一旁掀起了微髭下的嘴唇冷笑。
 
 
  然而这所以名为滑稽剧者,大概就因为另外还有所谓正剧者在。这正剧的内容,我无暇报告;但他们最得意的末一幕却不可抹杀。他们在那最末一幕里是要表演开国民大会以处决一个军阀的。从这里可以猜想出他们怎样地聪明来,他们居然会想到这样一个机会得加入了好几段大演说。你看那演说者的威风!挥拳,顿足,忽然将身子蹲下,又忽然像弹簧似的跳起来长叫一声;立定脚,候着掌声完后又蹲下去,长叫一声跳起来。于是:
 
  蹲下,叫喊,跳,鼓掌,跳,鼓掌——观众的手随着那演说者的身子也变成富有弹性的了。
 
 
  最后,就是那位蹈方步的游艺部长所特别着重的第二点“跳舞”了;果然,跳舞受了民众热烈的欢迎。游艺部长在布景后踌躇满志,他的“与民同乐”的大计划已完成了。
 
 
  十一点,散会。民众们念着:“女士们,跳舞,给我们;金钢钻,歌喉,摆动的身子和眼睛;能叫喊的弹簧人……”于是结论是支那文化因而得发扬于海外,名人和有力者的地恩浩大……盛况,盛况!
 
 
  东渡已将一年,没有什么礼物送你,顺此祝你安好。
 
 
  噩君。十七年十月十二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四十五期,在《东京通信》之后。
 
 
  〔2〕 创造社 新文学运动中著名的文学团体。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间成立。主要成员有郭沫若、成仿吾、郁达夫等。它初期的文学倾向是浪漫主义,带有反帝反封建的色彩。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增加了冯乃超、彭康、李初梨等从国外回来的新成员,提倡“革命文学”,随后在关于“革命文学”问题的论争中错误地攻击过鲁迅。一九二九年二月,该社被国民党反动派封闭。“普罗列塔利亚特”,英语Prole-tariat的音译,意为无产阶级。
 
 
  〔3〕 仿吾将加以“打发” 仿吾,即成仿吾,湖南新化人,创造社主要成员之一。一九二八年二月,他在《文化批判》第二号发表《打发他们去》一文,说:“在文艺的分野,把一切麻醉我们的社会意识的迷药与赞扬我们的敌人的歌辞清查出来,给还他们的作家,打发他们一道去。”
 
 
  〔4〕 浙江已赐以“禁止” 一九二八年九月,国民党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以“言论乖谬,存心反动”等罪名,查禁《语丝》等书刊十五种。
 
 
  〔5〕 正人 指以正人君子自居的现代评论派、新月派作家。
 
 
  〔6〕 “落伍” 这是当时创造社、太阳社某些成员评论鲁迅的用语,如冯乃超在《文化批判》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一月)发表的《艺术与社会生活》中,说鲁迅“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地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
 
 
  〔7〕 “某女士” 当指陈学昭,浙江海宁人,当时的青年作家。
 
 
  一九二七年她赴法国留学,同年十月、十一月及次年一月,在上海《新女性》杂志第二卷第十、十一号和第三卷第一号连续发表《旅法通信》,其中谈到在巴黎、里昂的一些中国留学生中的腐败现象。事后,巴黎的部分中国留学生便散发传单,对她进行攻击、威胁。据说,传单是巴黎的“理科学会”搞的。
 
 
  〔8〕 聘定大律师 这是对创造社聘请律师一事的影射讽刺,参看本书《〈剪报一斑〉拾遗》“备考”第一节“律师生意”。
 
 
  〔9〕 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语见《论语•子罕》。
 
 
  〔10〕 主催 日语,意为主办。
 
 
 
敬贺新禧〔1〕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过了一夜,又是一年,人既突变为新人,文也突进为新文了。多种刊物,闻又大加改革,焕然一新,内容既丰,外面更美,以在报答惠顾诸君之雅意。惟敝志原落后方,自仍故态,本卷之内,一切如常,虽能说也要突飞,但其实并无把握。为辩解起见,只好说自信未曾偷懒于旧年,所以也无从振作于新岁而已。倘读者诸君以为尚无不可,仍要看看,那是我们非常满意的,于是就要——敬贺新禧了!
 
 
  奔流社〔2〕同人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上海《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七期。
 
 
  〔2〕 奔流社 即《奔流》月刊社。《奔流》,文艺刊物,鲁迅、郁达夫编辑,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出至第二卷第五期停刊。
 
 
 
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1〕
 
 
 
  《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
 
 
  在现在的中国,文学和艺术,也还是一种所谓文艺家的食宿的窠。这也是出于不得已的。我一向并不想如顽皮的孩子一般,拿了一枝细竹竿,在老树上的崇高的窠边搅扰。
 
 
  关于绘画,我本来是外行,理论和派别之类,知道是知道一点的,但这并不足以除去外行的徽号,因为所知道的并不多。我所以翻译这书的原因,是起于前一年多,看见李小峰君在搜罗《北新月刊》的插画〔2〕,于是想,在新艺术毫无根柢的国度里,零星的介绍,是毫无益处的,最好是有一些统系。其时适值这《近代美术史潮论》出版了,插画很多,又大抵是选出的代表之作。我便主张用这做插画,自译史论,算作图画的说明,使读者可以得一点头绪。此外,意识底地,是并无什么对于别方面的恶意的。
 
 
  这意见总算实行了。登载之后,就得到蒙着“革命文学家”面具的装作善意的警告,是一张信片〔3〕,说我还是去创作好,不该滥译日本书。从前创造社所区分的“创作是处女,翻译是媒婆”之说〔4〕,我是见过的,但意见不能相同,总以为处女并不妨去做媒婆——后来他们居然也兼做了——,倘不过是一个媒婆,更无须硬称处女。我终于并不藐视翻译。至于这一本书,自然决非不朽之作,但也自立统系,言之成理的,现在还不能抹杀他的存在。我所选译的书,这样的就够了,虽然并非不知道有伟大的歌德〔5〕,尼采,马克斯,但自省才力,还不能移译他们的书,所以也没有附他们之书以传名于世的大志。
 
 
  抱着这样的小计画,译着这样的小册子,到目下总算登完了。但复看一回,又觉得很失望。人事是互相关连的,正如译文之不行一样,在中国,校对,制图,都不能令人满意。
 
 
  例如图画罢,将中国版和日本版,日本版和英德诸国版一比较,便立刻知道一国不如一国。三色版,中国总算能做了,也只两三家。这些独步的印刷局所制的色彩图,只看一张,是的确好看的,但倘将同一的图画看过几十张,便可以发见同一的色彩,浓淡却每张有些不同。从印画上,本来已经难于知道原画,只能仿佛的了,但在这样的印画上,又岂能得到“仿佛”。书籍既少,印刷又拙,在这样的环境里,要领略艺术的美妙,我觉得是万难做到的。力能历览欧陆画廊的幸福者,不必说了,倘只能在中国而偏要留心国外艺术的人,我以为必须看看外国印刷的图画,那么,所领会者,必较拘泥于“国货”的时候为更多。——这些话,虽然还是我被人骂了几年的“少看中国书”的老调〔6〕,但我敢说,自己对于这主张,是有十分确信的。
 
 
  只要一比较,许多事便明白;看书和画,亦复同然。
 
 
  倘读者一时得不到好书,还要保存这小本子,那么,只要将译文拆出,照“插画目次”所指定的页数,插入图画去(希涅克〔7〕的《帆船》,本文并未提及,但“彩点画家”是说起的,这即其一例),订起来,也就成为一本书籍了。其次序如下:
 
 
  (1)全书首页 (2)序言 (3)本文目次
 
 
  (4)插画目次 (5)本文首页 (6)本文
 
 
  还有一些误字,是要请读者自行改正的。现在举其重要者于下:
 
 
  甲 文  字页行误正11十二造创创造14一并永居而永居
 
 
  23八AutonioAntonio
 
 
  28二模样这样32七在鲁在卢61一前体前面63三河内珂内
 
 
  66八NagarenerNazarener
 
 
  74四他热化白热化82八回此因此86七质地开始科白开场92五秦祀奉祀95五间开勤洵开勒95九一统一流109十二证明澄明114三煎煎熊熊
 
 
  115十二oSlrieSélrie
 
 
  116三说解误解125二恐爱恐怖130四冷潮冷嘲135二言要要将138四丰姿丰姿139六觉者观者145四去怎又怎146十正座玉座
 
 
  146十二多人物许多人物
 
 
  147一台库台座151一比外此外152一证明澄明158十一希鐾希勒159八aufauf-161九稳约隐约171十图桂圆柱
 
 
  177六VineentVincent197一RomanntigueRomantique
 
 
  197四Se,se
 
 
  197四partá part197六Iln ousIl nous
 
 
  197六awau
 
 
  197九quonqu’on198五Copie,Copié198六il n’élaitil n’etait
 
 
  198十jáiJ’ai
 
 
  198十二dénd’en200八SoutSont200九exectexact200九réculterésulte200九soutsont200十一dovaratdevrait
 
 
  201一lela
 
 
  201四VoilaVoilà
 
 
  乙 插画题字误正
 
 
  萨昆尼的女人萨毗尼的女人
 
 
  托罗蔼庸庸托罗蔼雍康斯召不勒康斯台不勒穆纳:卢安大寺卢安大寺卢安大寺穆纳:卢安大寺凯尔凯尔波罗兰珊:女莱什:朝餐莱什:朝餐罗兰珊:女“带住”,顺请文安罢。
 
 
  鲁迅。二月二十五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三月一日上海《北新》半月刊第三卷第五号“通讯”栏,原无标题。
 
 
  《近代美术史潮论》,日本板垣鹰穗著,鲁迅译。该书介绍了欧洲近代美术发展的历史,内有插图一百四十幅。《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五号(一九二八年一月)开始连载,译文于第二卷第二十二号(一九二八年十月)载完,插图于第三卷第六号(一九二九年三月)载完。后于一九二九年由北新书局出版单行本。
 
 
  〔2〕 李小峰(1897—1971) 江苏江阴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新潮社和语丝社的成员。当时是上海北新书局的主持人。《北新月刊》,指《北新》半月刊,综合性刊物,上海北新书局编辑发行。一九二六年八月创刊。初为周刊,一九二七年十一月第二卷第一期起改为半月刊。一九三○年十二月出至第四卷第二十四期停刊。
 
 
  〔3〕 这张信片的发信人自署“陈绍宋”,一九二八年一月三十一日寄自“麦拿里41号创造社出版部”。其中说:“我以为你这一年来的工作太不切实了。比方你滥译日本人的著作或标点传奇,这些都是不忠实的工作。我劝你还是多创作,把昔日的勇气拿出来。……我今天听见成仿吾说,下期还要大骂你呢!所以我写此片通知你一声,以表我敬慕之微意焉耳。”
 
 
  〔4〕 “创作是处女,翻译是媒婆” 郭沫若在《民铎》月刊第二卷第五号(一九二一年二月)发表的致李石岑函中说:“我觉得国内人士只注重媒婆,而不注重处子;只注重翻译,而不注重产生。”
 
 
  〔5〕 歌德(J.W.vou Goethe,1749—1832) 德国诗人、学者,著有诗剧《浮士德》、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等。
 
 
  〔6〕 “少看中国书” 参看《华盖集•青年必读书》。
 
 
  〔7〕 希涅克(P.Signac,1863—1935) 法国点彩派主要画家之一。点彩派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法国兴起的新印象画派,其特点是用各种色点来组成画面形象。
 
 
 
关于《子见南子》〔1〕
 
 
 
  一 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生会通电各级党部各级政府各民众团体各级学校各报馆均鉴:
 
 
  敝校校址,设在曲阜,在孔庙与衍圣公府包围之中,敝会成立以来,常感封建势力之压迫,但瞻顾环境,遇事审慎,所有行动,均在曲阜县党部指导之下,努力工作,从未尝与圣裔牴牾。
 
 
  不意,本年六月八日敝会举行游艺会,因在敝校大礼堂排演《子见南子》一剧,竟至开罪孔氏,连累敝校校长宋还吾先生,被孔氏族人孔传钢等越级至国民政府教育部控告侮辱孔子。顷教育部又派参事朱葆勤来曲查办,其报告如何敝会不得而知,惟对于孔氏族人呈控敝校校长各节,认为绝无意义;断难成立罪名,公论具在,不可掩没。深恐各界不明真相,受其蒙蔽,代孔氏宣传,则反动势力之气焰日张,将驯至不可收拾矣。
 
 
  教会同人正在青年时期,对此腐恶封建势力绝不低首降伏。且国民革命能否成功,本党主义能否实行,与封建势力之是否存在,大有关系。此实全国各级党部,民众团体,言论机关,共负之责,不只敝会同人已也。除将教育部训令暨所附原呈及敝校长答辩书另文呈阅外,特此电请台览,祈赐指导,并予援助为荷。
 
 
  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生会叩。真。
 
 
  二 教育部训令第八五五号 六月二十六日令山东教育厅
 
 
  据孔氏六十户族人孔传钢等控告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校长宋还吾侮辱宗祖孔子呈请查办等情前来。查孔子诞日,全国学校应各停课,讲演孔子事迹,以作纪念。又是项纪念日,奉定学校年学期及休假日期规程时,遵照编入,先后通令遵行各在案。原呈所称各节,如果属实,殊与院部纪念孔子本旨,大相违反。据呈前情,除以“呈悉。原呈所称各节,是否属实,仰令行山东教育厅查明,核办,具报”等语批示外,合行抄发原呈,令仰该厅长查明,核办,具报。此令。
 
 
  计抄发原呈一件——
 
 
  呈为公然侮辱宗祖孔子,群情不平,恳查办明令照示事。
 
 
  窃以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系山东曹州府人,北京大学毕业,赋性乖僻,学术不纯,因有奥援,滥长该校,任事以来,言行均涉过激,绝非民党本色,早为有识者所共见。
 
 
  其尤属背谬,令敝族人难堪者,为该校常贴之标语及游行时所呼之口号,如孔丘为中国第一罪人,打倒孔老二,打倒旧道德,打破旧礼教,打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愚民政策,打倒衍圣公府输资设立的明德学校。兼以粉铅笔涂写各处孔林孔庙,时有发见,防无可防,擦不胜擦,人多势强,暴力堪虞。钧部管持全国教育,方针所在,施行划一,对于孔子从未有发表侮辱之明文。该校长如此放纵,究系采取何种教育?
 
 
  禀承何项意旨?抑或别开生面,另有主义?传钢等既属孔氏,数典固不敢忘祖,劝告徒遭其面斥,隐忍至今,已成司空见惯。讵于本年六月八日该校演剧,大肆散票,招人参观,竟有《子见南子》一出,学生抹作孔子,丑末脚色,女教员装成南子,冶艳出神,其扮子路者,具有绿林气概。而南子所唱歌词,则《诗经》《风》《桑中》篇也,丑态百出,亵渎备至,虽旧剧中之《大锯缸》《小寡妇上坟》,亦不是过。凡有血气,孰无祖先?敝族南北宗六十户,居曲阜者人尚繁伙,目见耳闻,难再忍受。加以日宾犬养毅等昨日来曲,路祭林庙,侮辱条语,竟被瞥见。幸同时伴来之张继先生立催曲阜县政府饬差揭擦,并到该校讲演,指出谬误。乃该校训育主任李灿埒大肆恼怒,即日招集学生训话,谓犬养毅为帝国主义之代表,张继先生为西山会议派腐化分子,孔子为古今中外之罪人。似此荒谬绝伦,任意谩骂,士可杀不可辱,孔子在今日,应如何处治,系属全国重大问题,钧部自有权衡,传钢等不敢过问。第对于此非法侮辱,愿以全体六十户生命负罪渎恳,迅将该校长宋还吾查明严办,昭示大众,感盛德者,当不止敝族已也。激愤陈词,无任悚惶待命之至。除另呈蒋
 
 
  主席暨内部外,谨呈
 
 
  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长蒋。
 
 
  具呈孔氏六十户族人孔传钢 孔继选 孔广璃孔宪桐 孔继伦 孔继珍孔传均 孔广 孔昭蓉孔传诗 孔昭清 孔昭坤孔庆霖 孔繁蓉 孔广梅孔昭昶 孔宪剑 孔广成孔昭栋 孔昭槁 孔宪兰
 
 
  三 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答辩书
 
 
  还吾侮辱孔子一案,业经教育部派朱参事葆勤及山东教育厅派张督学郁光来曲查办。所控各节是否属实,该员等自能相当报告。惟兹事原委,还吾亦有不能已于言者,特缕析陈之。
 
 
  原呈所称:“该校常贴之标语,及游行时所呼之口号”等语。查各纪念日之群众大会均系曲阜县党部招集,标语口号多由党部发给,如:“孔丘为中国第一罪人”“打倒孔老二”等标语及口号,向未见闻。至“打倒旧道德”“打倒旧礼教”等标语,其他民众团体所张贴者,容或有之,与本校无干。“打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当是本校学生会所张贴之标语。姑无论学生会在党部指挥之下,还吾不能横加干涉。纵使还吾能干涉,办不能谓为有辱孔门,而强使不贴。
 
 
  至云:“打倒衍圣公府输资设立之明德中学”,更属无稽。他如原呈所称:“兼以粉铅笔涂写各处孔林孔庙,时有发见,防无可防,擦不胜擦”等语。粉铅笔等物何地蔑有,果何所据而指控本校。继云:“人多势强,暴力堪虞”,更无事实可指,本校纵云学生人多,较之孔氏六十户,相差何啻百倍。且赤手空拳,何得谓强,读书学生,更难称暴。本校学生平日与社会民众,向无牴牾,又何堪虞之可言。
 
 
  至称本校演《子见南子》一剧,事诚有之。查子见南子,见于《论语》。《论语》者,七十子后学者所记,群伦奉为圣经,历代未加删节,述者无罪,演者被控,无乃太冤乎。且原剧见北新书局《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系语堂所编,流播甚广,人所共见。本校所以排演此剧者,在使观众明了礼教与艺术之冲突,在艺术之中,认取人生真义。演时务求逼真,扮孔子者衣深衣,冠冕旒,貌极庄严。扮南子者,古装秀雅,举止大方。扮子路者,雄冠剑佩,颇有好勇之致。原呈所称:“学生抹作孔子,丑末脚色,女教员装成南子,淫冶出神,其扮子路者,具有绿林气概”,真是信口胡云。若夫所唱歌词,均系三百篇旧文,亦原剧本所有。如谓《桑中》一篇,有渎圣明,则各本《诗经》,均存而不废,能受于庭下,吟于堂上,独不得高歌于大庭广众之中乎。原呈以《桑中》之篇,比之于《小寡妇上坟》及《大锯缸》,是否孔氏庭训之真义,异姓不得而知也。
 
 
  又据原呈所称:犬养毅张继来本校演讲一节,系本校欢迎而来,并非秉承孔氏意旨,来校指斥谬误。本校训育主任,招集学生训话,系校内例行之事,并非偶然。关于犬养毅来中国之意义,应向学生说明。至谓“张继先生为西山会议派腐化份子”云云,系张氏讲演时,所自言之。至云:“孔子为古今中外之罪人”,此类荒谬绝伦,不合逻辑之语,本校职员纵使学识浅薄,亦不至如此不通。况本校训育主任李灿埒,系本党忠实同志,历任南京特别市党部训练部指导科主任,绥远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宣传部秘书,向来站在本党的立场上,发言谨慎,无可疵议。山东教育厅训令第六九三号,曾谓:“训育主任李灿埒,对于党义有深切的研究,对于工作有丰富的经验,平时与学生接近,指导学生得法,能溶化学生思想归于党义教育之正轨,训育可谓得人矣。”该孔氏等随意诬蔑,是何居心。查犬养毅张继来曲,寓居衍圣公府,出入皆乘八抬大轿,校人传言,每馔价至二十六元。又云馈以古玩玉器等物,每人十数色。张继先生等一行离曲之翌日,而控还吾之呈文,即已置邮。此中线索,大可寻味。
 
 
  总观原呈:满纸谎言,毫无实据。谓为“侮辱孔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使所控属实,亦不出言论思想之范围,尽可公开讨论,无须小题大做。且“确定人民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居住信仰之完全自由权”,载在党纲,谁敢违背?该孔传钢等,捏辞诬陷,越级呈控,不获罪戾,而教部竟派参事来曲查办,似非民主政治之下,所应有之现象。
 
 
  又据原呈所称全体六十户云云。查六十户者,实孔氏特殊之封建组织。孔氏族人大别为六十户,每户有户首,户首之上,有家长,家长户首处理各户之诉讼,每升堂,例陈黑红鸭嘴棍,诉讼者,则跪述事由,口称大老爷,且动遭肉刑,俨然专制时代之小朝廷。听讼则以情不以理,所谓情者大抵由金钱交易而来。案经判决,虽至冤屈,亦不敢诉诸公堂。曲阜县知事,对于孔族及其所属之诉讼,向来不敢过问。家长户首又可以勒捐功名。例如捐庙员者,每职三十千至五十千文,而勒捐之事,又层出不绝。户下孔氏,含冤忍屈,不见天日,已有年矣。衍圣公府又有百户官职,虽异姓平民,一为百户,即杀人凶犯,亦可逍遥法外。以致一般土劣,争出巨资,乞求是职。虽邻县邻省,认捐者亦不乏人。公府又有号丧户条帚户等名称,尤属离奇。是等官员,大都狐假虎威,欺压良善,不仅害及户下孔氏,直害及异姓民众,又不仅害及一县,且害及邻封。户下孔氏,受其殃咎,犹可说也!异姓民众,独何辜欤?青天白日旗下,尚容有是制乎?
 
 
  本校设在曲阜,历任皆感困难。前校长孔祥桐以开罪同族,至被控去职,衔恨远引,发病而死。继任校长范炳辰,莅任一年之初,被控至十数次。本省教育厅设计委员会,主将本校迁至济宁,远避封建势力,不为无因。还吾到校以来,对于孔氏族人,向无不恭。又曾倡议重印孔氏遗书,如《微波榭丛书》以及《仪郑堂集》等,表扬先哲之思,不为无征。本校学生三百余人,隶曲阜县籍者将及十分之二。附属小学四百余人,除外县一二十人外,余尽属曲卑县籍,民众学校妇女部,完全为曲阜县学生。所谓曲阜县籍之学生,孔氏子女,迨居半数。本年经费困难万分,因曲阜县教育局取缔私塾,学生无处就学,本校附小本七班经费,又特开两班以资收容。对于地方社会,及孔子后裔,不谓不厚。本校常年经费五六万元,除薪俸支去半数外,余多消费于曲阜县内。学生每人每年,率各消费七八十元。曲阜县商业,所以尚能如今者,本校不为无力。此次署名控还吾者,并非六十户户首,多系乡居之人,对于所控各节未必知情,有无冒签假借等事,亦难确定,且有土劣混羼其中。经还吾询问:凡孔氏稍明事理者,类未参加此事。且谓孔传钢等此种举动,实为有识者所窃笑。
 
 
  纵能尽如彼等之意,将校长查明严办,昭示大众。后来者将难乎为继,势非将本校迁移济宁或兖州,无法办理。若然,则本校附小四百学生,将为之失学,曲阜商业,将为之萧条矣。
 
 
  前津浦路开修时,原议以曲阜县城为车站,衍圣公府迷信风水,力加反对,遂改道离城十八里外之姚村,至使商贾行旅,均感不便。驯至曲阜县城内社会,仍保持其中古状态,未能进化。由今视昔,事同一例。曲卓民众何负于孔传钢等,必使常在半开化之境,不能吸收近代之文明?即孔氏子弟亦何乐而为此,孔氏六十户中不乏开明之士,当不能坐视该孔传钢等之胡作非为,而瞑然无睹也。
 
 
  更有进者。还吾自加入本党,信奉总理遗教,向未违背党纪。在武汉时,曾被共产党逮捕下狱两月有余,分共之后,方被释出。原呈所谓:“言行均涉过激,绝非民党本色”云云者,不知果何据而云然?该孔传钢等并非本党同志,所谓过激本色之意义,恐未必深晓。今竟诬告本党同志,本党应有所以处置之法;不然效尤者接踵而起,不将从此多事乎?还吾自在北京大学毕业之后,从事教育,历有年所。十五年秋又入广州中国国民党学术院,受五个月之严格训练。此次任职,抱定三民主义教育宗旨,遵守上级机关法令,凡有例假,无不执行,对于院部功令,向未违背。且北伐成功以还,中央长教育行政者,前为蔡孑民先生,今为蒋梦麟先生,在山东则为教育厅何仙槎厅长,均系十年前林琴南所视为“覆孔孟,铲伦常”者也。蔡先生复林琴南书,犹在《言行录》中,蒋先生主编《新教育》,何厅长著文《新潮》,还吾在当时景佩实深,追随十年,旧志未改,至于今日,对于院部本旨所在,亦不愿稍有出入。原呈:“钧部管持全国教育,方针所在,施行划一,对于孔子从未有鄙夷侮辱之明文,该校长如此放纵,究系采取何种教育?禀承何项意旨?抑或别开生面,另有主义?”云云。显系有意陷害,无所不用其极。
 
 
  还吾未尝出入孔教会之门,亦未尝至衍圣公府专诚拜谒,可谓赋性乖僻。又未尝日日读经,当然学术不纯。而本省教厅训令第六九三号内开:“校长宋还吾态度和蔼,与教职员学生精神融洽,作事颇具热诚,校务支配,均甚适当,对于教员之聘请,尤为尽心”云云。不虞之誉,竟临藐躬,清夜自思,良不敢任。还吾籍隶山东旧曹州府城武县,确在北京大学毕业,与本省教育厅何厅长不无同乡同学之嫌,所谓:“因有奥援”者,殆以此耶?但因与厅长有同乡同学之嫌,即不得充校长,不知依据何种法典?院部有无明令?至于是否滥长,官厅自可考查,社会亦有公论,无俟还吾喋喋矣。还吾奉职无状,得罪巨室,至使孔传钢等夤缘权要,越级呈控,混乱法规之程序。教育无法进行,学生因之傍徨。午夜疚心,莫知所从。本宜躬候裁处,静默无言,但恐社会不明真象,评判无所根据,故撮述大概如右。邦人君子,其共鉴之。
 
 
  七月八日。
 
 
  四 教育部朱参事及山东教育厅会衔呈文孔传钢等
 
 
  以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侮辱宗祖孔子呈请查办等情,饬厅查明核办,并派葆勤来鲁会同教育厅查办具报等因。奉此,遵由职厅饬派省督学张郁光随同葆勤驰赴曲阜,实地调查,对于本案经过情形,备悉梗概。查原呈所控各节,计有三点:一,为发布侮辱孔子标语及口号;二,为表演“孔子见南子”戏剧;三,为该校训育主任李灿埒召集学生训话,辱骂犬养毅张继及孔子。就第一点言之,除“打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之标语,该校学生会确曾写贴外,其他如“孔丘为中国第一罪人”,“打倒孔老二”等标语,均查无实据。就第二点言之,“孔子见南子”一剧,确曾表演,惟查该剧本,并非该校自撰,完全根据《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内林语堂所编成本,至扮演孔子脚色,衣冠端正,确非丑末。又查学生演剧之时,该校校长宋还吾正因公在省。就第三点言之,据由学生方面调查所得,该校早晚例有训话一次,当日欢迎犬养毅张继二先生散会后,该校训育主任于训话时,曾述及犬养氏之为人,及其来华任务,并无辱骂张氏,更无孔子为古今中外罪人之语。再原呈署名人据查多系乡居,孔氏族人之城居者,对于所控各节,多淡漠视之。总计调查所得情形,该校职教员学生似无故意侮辱孔子事实,只因地居阙里,数千年来,曾无人敢在该地,对于孔子有出乎敬礼崇拜之外者,一旦编入剧曲,摹拟容声,骇诧愤激,亦无足怪。惟对于该校校长宋还吾究应若何处分之处,职等未敢擅拟,谨根据原呈所控各节,将调查所得情形,连同《子见南子》剧本,会衔呈复,恭请钧部鉴核批示祗遵,实为公便。谨呈教育部部长蒋。附呈《奔流》月刊一册。参事朱葆勤,兼山东教育厅厅长何思源。
 
 
  五 济南通信
 
 
  曲阜第二师范,前因演《子见南子》新剧,惹起曲阜孔氏族人反对,向教育部呈控该校校长宋还吾。工商部长孔祥熙亦主严办,教育部当派参事朱葆勤来济,会同教育厅所派督学张郁光,赴曲阜调查结果,毫无实据,教厅已会同朱葆勤会呈教部核办。十一日孔祥熙随蒋主席过济时,对此事仍主严究。教长蒋梦麟监察院长蔡元培日前过济赴青岛时,曾有非正式表示,排演新剧,并无侮辱孔子情事,孔氏族人,不应小题大做。究竟结果如何,须待教部处理。
 
 
  八月十六日《新闻报》
 
 
  六 《子见南子》案内幕
 
 
  衍圣公府陪要人大嚼]青皮讼棍为祖宗争光
 
 
  昨接山东第二师范学生会来函,报告《子见南子》一剧讼案之内幕,虽未免有偏袒之辞,然而亦足以见此案症结之所在,故录刊之。
 
 
  曲阜自有所谓孔氏族人孔传钢等二十一人,控告二师校长宋还吾侮辱“孔子”,经教部派员查办以后,各报虽有刊载其消息,惟多语焉不详。盖是案病根,因二师学生,于六月八日表演《子见南子》一剧;当时及事后,皆毫无动静。迨六月十八日,有中外名人犬养毅及张继,联翩来曲,圣公府大排盛宴,名人去后四日,于是忽有宋校长被控之事,此中草蛇灰线,固有迹象可寻也。至于原告廿一人等,并非六十户首,似尚不足以代表孔氏,盖此不过青皮讼棍之流,且又未必悉皆知情。据闻幕后系孔祥藻,孔繁朴等所主使,此案始因此而扩大。孔祥藻为曲阜之著名大青皮,孔繁朴是孔教会会长。按孔繁朴尝因广置田产,致逼兄吞烟而死,则其人品可知,而所谓孔教会者,仅彼一人之独角戏而已。彼欲扩张孔教会势力,非将二师迁移他处,实无良法,则此次之乘机而起,自属不可免者,故此案直可谓二师与孔教会之争也。
 
 
  至于其拉拢青皮讼棍,不过以示势众而已。现曲阜各机关,各民众团体,均抱不平,建设局,财政局,教育局,农民协会,妇女协会,商会,二师学生会,二师附小学生会等,俱有宣言呈文联合驳孔传钢等,而尤以县党部对于封建势力之嚣张,愤激最甚。孔传钢等亦无大反动力量,故此案不久即可告一段落也。
 
 
  七月十八日《金钢钻》
 
 
  七 小题大做史梯耳
 
 
  关于曲阜二师排演《子见南子》引起的风波的人心,并且从来没失势过。因此,才遗留下这旧礼教和封建思想!
 
 
  历史是告诉我们,汉刘邦本是一员亭长,一个无赖棍徒,却一旦“贵为天子”,就会尊孔;朱元璋不过一牧牛儿,一修道和尚,一天“危坐龙庭”,也会尊孔;爱新觉罗氏入主中华,也要“存汉俗尊儒(孔)术”。这些“万岁皇爷”为什么这样志同道合呢?无非为了孔家思想能够训练得一般“民”们不敢反抗,不好“犯上作乱”而已!我们无怪乎从前的文人学士“八股”都做得“一百成”,却没有半点儿“活”气!
 
 
  中山哲学是“知难行易”,侧重在“知”,遗嘱又要“唤起民众”,更要一般民众都“知”,至圣孔子却主张民只可使“由”不可使“知”,他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不是和中山主义相违!现在革命时代,于反动封建思想还容许他残留吗?
 
 
  山东曲阜第二师范学校为了排演《子见南子》一剧,得罪了“圣裔”孔传钢等,邮呈国府教育部控告该校校长“侮辱宗祖孔子”的罪名,惊动了国府,派员查办。我因为现在尚未见到《奔流》上的原剧本,无从批判这幕剧是否侮辱孔子,但据二师校长说:“本校排演此剧者,在使观众明了礼教与艺术之冲突,在艺术之中,认取人生真义”云云。夫如此,未必有什么过火的侮辱,不过对于旧礼教或致不满而已。谈到旧礼教,这是积数千年推演而成,并非孔子所手创,反对旧礼教不能认定是侮辱孔子,况且旧礼教桎梏人性锢蔽思想的罪恶,已经不容我们不反对了!如果我们认清现在的时代,还要不要尊孔,要不要铲除封建思想,要不要艺术产生,自然明白这次曲阜二师的风波是关系乎思想艺术的问题,是封建势力向思想界艺术界的进攻!
 
 
  不过国府教育部为了这件演剧琐事,却派员查办啦,训令查复啦,未免有“小题大做”之嫌,我想。
 
 
  一九二九,七,十八,于古都。
 
 
  七月二十六日《华北日报》副刊所载
 
 
  八 为“辱孔问题”答《大公报》记者 宋还吾
 
 
  本年七月二十三日的《大公报》社评,有《近日曲阜之辱孔问题》一文,昨天才有朋友找来给我看;看过之后,非常高兴。这个问题,在山东虽然也引起各报的讨论,但讨论到两三次,便为别种原因而消沉了。《大公报》记者居然认为是个问题,而且著为社论,来批评我们;我们除感佩而外,还要对于这件事相当的声明一下,同时对于记者先生批评的几点,作简单的答复。
 
 
  我们认为孔子见南子是一件事实,因为:一,“子见南子”出于《论语》,《论语》不是一部假书,又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当然不是造孔子的谣言。二,孔子周游列国,意在得位行道,揆之“三日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遑遑如也”的古义,孔子见南子,是可以成为事实的。
 
 
  《子见南子》是一本独幕悲喜剧。戏剧是艺术的一种。艺术的定义,最简单的是:人生的表现或再见。但没有发见的人,也表现不出什么来;没有生活经验的人,也发见不出什么来。有了发见之后,把他所发见的意识化了,才能表现于作品之中。《子见南子》,是作者在表现他所发见的南子的礼,与孔子的礼的不同;及周公主义,与南子主义的冲突。他所发见的有浅深,所表现的有好坏,这是我们可以批评的。如果说:他不应该把孔子扮成剧本中的脚色,不应该把“子见南子”这回事编成剧本,我们不应该在曲阜表演这样的一本独幕悲喜剧:这是我们要付讨论的。
 
 
  《大公报》的记者说:“批评须有其适当之态度:即须忠实,须谨慎,不能离开理论与史实。”这是立论的公式,不是作戏剧的公式,也不是我们演剧者所应服从的公式。
 
 
  又说:“子见南子,‘见’而已矣,成何艺术?有何人生真义?又何从发见与礼教之冲突?”(在这里,我要附带着声明一下。我的答辩书原文是:“在礼教与艺术之间,认取人生真义。”书手写时错误了。不过这些都无关宏颁。)“见而已矣!”
 
 
  固然!但在当时子路已经不说,孔子且曾发誓,是所谓“见”者,岂不大有文章?而且南子曾宣言:到卫国来见寡君的,必须见寡小君。孔子又曾陪南子出游,参乘过市。再连同南子的许多故事,辑在一块,表演起来,怎见得就不能成为艺术?艺术的表现,有作者自己在内,与作史是不同的呵!
 
 
  孔子有孔子的人生观,南子也自有她的人生观,把这两种不同的人生观,放在一幕里表演出来,让观众自己认识去,怎见得发见不出人生的真义?原剧所表演的南子,是尊重自我的,享乐主义的;孔子却是一个遵守礼法的,要得位行道的。
 
 
  这两个人根本态度便不同,又怎能没有冲突?至于说:“普通界说之所谓孔教,乃宋儒以后之事,非原始的孔教。”我要请问:原始的礼教,究是什么样子?魏晋之间,所常说的“礼法之士”,是不是指的儒家者流?
 
 
  又说:“例以如演《子见南子》之剧,可以明艺术与人生。
 
 
  吾不知所谓艺术与人生者何若也!”上文说过:艺术是人生的表现,作者在表演人生,观者看了之后,各随其能感的程度,而有所见于人生,又有人专门跑到剧场中去看人类。所谓艺术与人生者就是这样,这有什么奇怪?难道说,凡所谓艺术与人生者,都应在孔教的范畴之中么?
 
 
  记者先生又由孔学本身上观察说:“自汉以来,孔子横被帝王利用,竟成偶像化,形式化,然其责孔子不负之。——真理所示,二千年前之先哲,初不负二千年后政治之责任。”
 
 
  我却以为不然。自汉以来,历代帝王,为什么单要利用孔子?
 
 
  最尊崇孔子的几个君主,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尊崇孔子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孔子没有这一套东西,后世帝王又何从利用起?他们为什么不利用老庄与荀子?一般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成为游民阶级的“士”,不都是在尊崇孔教的口号之下,产生出来的吗?历代政治权力者所豢养的士,不都是祖述孔子的吗?他们所祖述的孔子学说,不见得都是凭空捏造的吧?
 
 
  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几乎被朱元璋赶出圣庙去。张宗昌因为尊孔能收拾人心,除了认孔德成为“仁侄”之外,还刻印了十三经。封建势力善以孔子的学说为护符,其责孔子不负之谁负之?
 
 
  又说:“孔学之真价值,初不借政治势力为之保存,反因帝王利用而教义不显。”那么,记者先生对于我这次被告,应作何感想呢?
 
 
  记者先生说我们研究不彻底,态度不谨严。记者先生忘记我们是在表演戏剧,不是背述史实;我们是在开游艺会,不是宣读论文。而且“自究极的意义言之”,演者在表演实人生时,不用向他说你要谨严谨严,他自然而然地会谨严起来;因为实人生是严肃的,演者面对着实人生时,他自会严肃起来的。同时,如果研究的不彻底,也绝对表演不好。在筹备演《子见南子》的时候,我曾教学生到孔庙里去看孔子及子路的塑像,而且要过细地看一下。对于《论语》,尤其是《乡党》一篇,要着实地研究一下。单为要演戏,还详细地讨论过“温良恭俭让”五个字的意味。我们研究的固然不算怎样彻底,但已尽其最善之努力了。记者先生还以为我们太草率么?我们应当读书十年之后,再演《子见南子》么?不必吧!记者先生既说:“《子见南子》剧脚本,吾人未见;曲阜二师,如何演剧,更属不知。”还能说我们研究不彻底,态度不谨严么?
 
 
  何不买一《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看看,到曲阜实地调查一下再说呢?这样,岂不研究的更彻底,态度更能谨严些么?
 
 
  而且我们演剧的背影是什么?曲阜的社会状况何若?一般民众的要求怎样?记者先生也许“更属不知”吧?那末,所根据的史实是什么呢?记者先生对于孔学本身,未曾论列;何谓礼教?何谓艺术?更少发挥。对于我个人,颇有敲打;对于我们演《子见南子》微词更多:不知根据的什么理论?
 
 
  所谓“孔学的本身”,与“孔学的真价值”,到底是什么?
 
 
  请《大公报》的记者,具体的提出来。我们站在中华民国十八年的立场上,愿意陪着记者先生,再重新估量估量。
 
 
  一九二九,七,二八,济南旅舍
 
 
  九 教育部训令第九五二号令山东教育厅
 
 
  查该省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被控侮辱孔子一案,业令行该厅查办,并加派本部参事朱葆勤,会同该厅,严行查办各在案。兹据该参事厅长等,将查明各情,会同呈复前来。
 
 
  查该校校长宋还吾,既据该参事厅长等,会同查明,尚无侮辱孔子情事,自应免予置议。惟该校校长以后须对学生严加训诰,并对孔子极端尊崇,以符政府纪念及尊崇孔子本旨。除据情并将本部处理情形,呈请行政院鉴核转呈,暨指令外,合行令仰该厅知照,并转饬该校校长遵照,此令。
 
 
  十 曲阜二师校长呈山东教育厅文呈为呈请事
 
 
  案据山东《民国日报》,《山东党报》二十八日登载教育部训令九五二号,内开“云云”。查办以来,引咎待罪,二十余日,竟蒙教育部昭鉴下情,免予置议,感激之余,亟思图报。惟关于训诰学生,尊崇孔子两点,尚无明文详细规定。恐再有不符政府纪念及尊崇孔子本旨,致重罪戾,又以八月二十七日孔子诞辰纪念,为期已迫,是以未及等候教厅载令到校,提前呈请。查孔家哲学之出发点,约略言之,不过一部《易经》。“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类此乾坤定位,贵贱陈列,以明君臣之大义,以立万世之常经的宇宙观,何等整齐。自民国肇造以来,由君主专制之政体,一变而为民主民治,由孔家哲学之观点论之,实不啻翻天倒泽,加履首上,上下不辩,民志不定,乾坤毁灭,阴阳错乱,“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如此则孔家全部哲学,尚何所根据乎?此后校长对学生,有所训诰,如不阐明孔子尊君之义,则训诰不严,难免违犯部令之罪,如阐明孔子尊君之义,则又抵触国体,将违犯刑法第一百零三条,及第一百六十条。校长在武汉被共党逮捕入狱,八十余日,饱尝铁窗风味,至今思之,犹觉寒心,何敢再触法网,重入囹圄。校长效力党国,如有罪戾,应请明令处置,如无罪戾,何为故使进退维谷?校长怀刑畏法,只此一端,已无以自处。窃谓应呈请部院,删除刑法第一百零三条,及第一百六十条,或明令解释讲演孔子尊君之义为不抵触国体,则校长将有所遵循,能不获罪。又查尊崇孔子最显著者莫过于祭孔典礼,民国以来,祭孔率行鞠躬礼,惟袁世凯筹备帝制时,则定为服祭天服,行跪拜礼,张宗昌在山东时亦用跪拜礼。至曲阜孔裔告祭林庙时,自袁世凯以来,以至今日,均系服祭天服,行跪拜礼,未尝稍改。本校设在曲阜,数年前全校师生赴孔庙参加祭孔典礼,曾因不随同跪拜,大受孔裔斥责,几起冲突。刻距现行历八月二十七日孔子诞辰,为期不足一月,若不预制祭天服,定行跪拜礼,倘被孔裔控告,为尊崇孔子,未能极端,则校长罪戾加重,当何词以自解?若预制祭天服,则限于预算,款无所出,实行跪拜礼,则院部尚无功令,冒然随同,将违背现行礼节,当然获罪。且查曲阜衍圣公府,输资设立明德中学,向无所谓星期,每旧历庚日,则休假一日,名曰旬休,旧历朔望,例须拜孔,行三跪九叩礼,又每逢祭孔之时,齐集庙内,执八佾舞于两阶。本校学生如不从同,则尊崇不能极端,如须从同,是否违背院部功令。凡此种种,均请钧厅转院部,明令示遵。临呈不胜迫切待命之至。谨呈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厅长何。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七月二十八日。
 
 
  十一 山东教育厅训令第一二○四号
 
 
  八月一日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调厅另有任用,遗缺以张敦讷接充。此令。
 
 
  十二 结语
 
 
  有以上十一篇公私文字,已经可无须说明,明白山东曲
 
 
  阜第二师范学校演《子见南子》一案的表里。前几篇呈文(二至三),可借以见“圣裔”告状的手段和他们在圣地的威严;中间的会呈(四),是证明控告的说诳;其次的两段记事(五至六),则揭发此案的内幕和记载要人的主张的。待到教育部训令(九)一下,表面上似乎已经无事,而宋校长偏还强项,提出种种问题(十),于是只得调厅,另有任用(十一),其实就是“撤差”也矣。这即所谓“息事宁人”之举,也还是“强宗大姓”的完全胜利也。
 
 
  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一夜,鲁迅编讫谨记。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五卷第二十四期(衍期出版)。
 
 
  《子见南子》,独幕话剧,林语堂根据有关孔丘见卫灵公夫人南子的历史记载编写而成。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
 
 
 
柳无忌来信按语〔1〕
 
 
 
  鲁迅谨按——
 
 
  我的《中国小说史略》,是先因为要教书糊口,这才陆续编成的,当时限于经济,所以搜集的书籍,都不是好本子,有的改了字面,有的缺了序跋。《玉娇梨》〔2〕所见的也是翻本,作者,著作年代,都无从查考。那时我想,倘能够得到一本明刻原本,那么,从板式,印章,序文等,或者能够推知著作年代和作者的真姓名罢,然而这希望至今没有达到。
 
 
  这三年来不再教书,关于小说史的材料也就不去留心了。
 
 
  因此并没有什么新材料。但现在研究小说史者已经很多,并且又开辟了各种新方面,所以现在便将柳无忌先生的信,借《语丝》公开,希望得有关于《玉娇梨》的资料的读者,惠给有益的文字。这,大约是《语丝》也很愿意发表的。
 
 
  一九三○年,二月十九日。
 
 
  备考:来信
 
 
  鲁迅先生:
 
 
  素不相识,请恕冒昧通信之罪。
 
 
  为的是关于中国小说的一件事。在你的《小说史略》中,曾讲过明代的一部言情小说:《玉娇梨》,真如你所云,此书在中国虽不甚通行,在欧洲却颇有一时的运命。月前去访耶鲁大学的德文系主任,讲到歌德的事。他说:歌德曾批评过一部中国的小说,颇加称道;于是他就把校中“歌德藏书室”中的法德文译本的《玉娇梨》给我看。后来我又另在耶鲁图书馆中找到一册英译。
 
 
  在学问方面,欧美作者关于歌德已差不多考证无遗,——独有在这一方面,讲到《玉娇梨》的文字,尚付阙如。因此我想,倘使能将我国人所有讲及此书的材料,搜集整理一下,公诸欧美研究歌德的学者,也许可算一点贡献,虽是十分些微的。但是苦于学问不足,在此又无工具可用,竟无从入手。因此想到先生于中国小说,研究有素,未知能否示我一点材料;关于原书的确切年代,作者的姓名及生活,后人对于此书的记载及批评,为帮忙查考?
 
 
  此信拟由小峰先生转上,如能公开了,引起大众的兴趣,也是件“美德”。
 
 
  祝学安
 
 
  柳无忌上。十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一月二十日《语丝》周刊第五卷第四十五期(衍期出版)“通讯”栏,在柳无忌来信之后。
 
 
  柳无忌,江苏吴江人,当时是美国耶鲁大学学生。
 
 
  〔2〕 《玉娇梨》 人情小说,清代张匀撰,旧刻本题“荑荻山人编次”,五卷,二十回。该书在一八二六年由法国人锐幕萨译成法文;次年,英国伦敦出版了英译本,德国司图嘉特出版了德译本。
 
 
 
《文艺研究》例言〔1〕
 
 
 
  一、《文艺研究》专载关于研究文学,艺术的文字,不论译著,并且延及文艺作品及作者的绍介和批评。
 
 
  二、《文艺研究》意在供已治文艺的读者的阅览,所以文字的内容力求其较为充实,寿命力求其较为久长,凡泛论空谈及启蒙之文,倘是陈言,俱不选入。
 
 
  三、《文艺研究》但亦非专载今人作品,凡前人旧作,倘于文艺史上有重大关系,划一时代者,仍在绍介之列。
 
 
  四、《文艺研究》的倾向,在究明文艺与社会之关系,所以凡社会科学上的论文,倘其中有若干部分涉及文艺者,有时亦仍在绍介之列。
 
 
  五、《文艺研究》甚愿于中国新出之关于文艺及社会科学书籍,有简明的绍介和批评,以便利读者。但同人见识有限,力不从心,倘蒙专家惠寄相助,极所欣幸。
 
 
  六、《文艺研究》又甚愿文与艺相钩连,因此微志,所以在此亦试加插图,并且在可能范围内,多载塑绘及雕刻之作。
 
 
  七、《文艺研究》于每年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十五日各印行一本;每四本为一卷。每本约二百余页,十万至十二万字。倘多得应当流布的文章,即随时增页。
 
 
  八、《文艺研究》上所载诸文,此后均不再印造单行本子,所以此种杂志即为荟萃单篇要论之丛书,可以常资参考。
 
 
  〔1〕 本篇最初载于一九三○年上海《文艺研究》创刊号。未署名。一九三○年二月八日鲁迅日记:“午寄陈望道信并《文艺研究》例言草稿八条。”
 
 
  《文艺研究》,季刊,鲁迅编辑,版权页印一九三○年二月十五日出版,实际出版时间约有四月底至五月初。仅出一期。
 
 
 
鲁迅自传〔1〕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Sen-dai)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
 
 
  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底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后来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到一九二六年,有几个学者到段祺瑞〔2〕政府去告密,说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语堂〔3〕的帮助逃到厦门,去做厦门大学教授,十二月走出,到广东做了中山大学教授,四月辞职,九月出广东,一直住在上海。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为一个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Pen-name);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有两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一本论文,一本回忆记,一本散文诗,四本短评。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和一本编定的《唐宋传奇集》。
 
 
  一九三○年五月十六日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它是作者在一九二五年所作《自叙传略》(收入《集外集》)的基础上增补修订而成的。
 
 
  〔2〕 段祺瑞(1864—1936) 字芝泉,安徽合肥人,北洋军阀皖系首领。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任北洋政府“临时执政”。一九二六年他制造了镇压群众反帝爱国运动的三一八惨案。事后,又发布秘密通缉令,据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京报》披露,“该项通缉令所罗织之罪犯闻竟有五十人之多,如……周树人(即鲁迅)许寿裳……
 
 
  均包括在内,闻所开五十人中之学界部分,系(教长)马君武亲笔开列”。
 
 
  〔3〕 林语堂(1894—1976) 福建龙溪人,作家。曾留学美国、德国,回国后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任教。《语丝》撰稿人之一。三十年代在上海编辑《论语》、《人间世》等刊物,提倡幽默和闲适。一九二六年六月他任厦门大学文科主任兼国学研究院秘书时,曾推荐鲁迅到厦门大学任教。
 
 
 
题赠冯蕙熹〔1〕
 
 
 
  杀人有将,救人为医。
 
 
  杀了大半,救其孑遗。
 
 
  小补之哉,乌乎噫嘻!
 
 
  鲁迅
 
 
  一九三十年九月一日,上海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无标题。
 
 
  冯蕙熹,广东南海人,许广平的表妹。当时是北平协和医学院学生。
 
 
 
《铁甲列车Nr.14-69》译本后记〔1〕
 
 
 
  作者的事迹,见于他的自传,本书的批评,见于Kogan教授的《伟大的十年的文学》〔2〕中,中国已有译本,在这里无须多说了。
 
 
  关于巴尔底山〔3〕的小说,伊凡诺夫〔4〕所作的不只这一篇,但这一篇称为杰出。巴尔底山者,源出法语,意云“党人”,当拿破仑侵入俄国时,农民即曾组织团体以自卫,〔5〕——这一个名目,恐怕还是法国人所起的。
 
 
  现在或译为游击队,或译为袭击队,经西欧的新闻记者用他们的有血的笔一渲染,读者便觉得像是渴血的野兽一般了。这篇便可洗掉一切的风说,知道不过是单纯的平常的农民的集合,——其实只是工农自卫团而已。
 
 
  这一篇的底本,是日本黑田辰男〔6〕的翻译,而且是第二次的改译,自云“确已面目一新,相信能近于完全”的,但参照Eduard Schiemann〔7〕的德译本,则不同之处很不少。据情节来加推断,亦复互见短长,所以本书也常有依照德译本之处。大约作者阅历甚多,方言杂出,即这一篇中就常有西伯利亚和中国语;文笔又颇特别,所以完全的译本,也就难于出现了罢。我们的译本,也只主张在直接的完译未出之前,有存在的权利罢了。
 
 
  一九三○年十二月三○日。编者。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二年八月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的中译本《铁甲列车Nr.14—19》。
 
 
  《铁甲列车Nr.14—69》,中篇小说,苏联伊凡诺夫作,描写苏联国内战争时期西伯利亚工人、农民组成游击队同日本、美国干涉者所支持的高尔察克白匪军斗争的故事。侍桁译,鲁迅校,列为鲁迅所编的《现代文艺丛书》之一。Nr,德语Nummer的缩写,意为号码。
 
 
  〔2〕 Kogan 戈庚(Ⅱ.C.`LZaW,1872—1932),苏联文学史家。著有《西欧文学史概论》等。《伟大的十年的文学》,论述十月革命前后至一九二七年苏联文学发展概况的著作。沈端先译,一九三○年九月上海南强书局出版。
 
 
  〔3〕 巴尔底山 俄语baTOcdaW的音译,源于法语Partisan。
 
 
  〔4〕 伊凡诺夫(e.e.fHaWLH,1895—1963) 苏联作家。著有中篇小说《游击队员》、《铁甲列车Nr.14—69》、《有色的风》,长篇小说《巴尔霍明柯》等。
 
 
  〔5〕 拿破仑于一八一二年六月入侵俄国,九月攻克莫斯科,当时的俄军统帅库图佐夫组织军队进行游击战争,并鼓励农民开展游击运动,于十月转入反攻,十一月将法军驱逐出俄国。
 
 
  〔6〕 黑田辰男 日本的俄罗斯及苏联文学研究者和翻译家。
 
 
  〔7〕 Eduard Schiemann 爱德华•席曼,德国翻译家。
 
 
 
题《陶元庆的出品》〔1〕
 
 
 
  此璇卿〔2〕当时手订见赠之本也。倏忽已逾三载,而作者亦久已永眠于湖滨。草露易皠〔3〕,留此为念。乌呼!
 
 
  一九三一年八月十四夜,鲁迅记于上海。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题在鲁迅所藏画集《陶元庆的出品》空白页上,无标题、标点。
 
 
  《陶元庆的出品》,陶元庆在上海立达学园美术院西画系第二届绘画展览会上展出作品的选集,共收绘画八幅。一九二八年五月北新书局印行。内有鲁迅《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我所要说的几句话》一文(后收入《而已集》)。同年五月七日陶元庆将此画集赠给鲁迅。
 
 
  〔2〕 璇卿 陶元庆(1893—1929),字璇卿,浙江绍兴人,美术家。曾在浙江台州第六中学、上海立达学园、杭州美术专科学校任教。
 
 
  鲁迅的著译《坟》、《彷徨》、《朝花夕拾》、《苦闷的象征》等都由他作封面画。他病逝后葬于杭州西湖的玉泉道上,墓地为鲁迅出资购置。
 
 
  〔3〕 草露易皠 语出汉乐府相和曲《薤露曲》:“薤上露,何易皠。露皠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凯绥•珂勒惠支木刻《牺牲》说明〔1〕
 
 
 
  珂勒惠支(Kathe Kollwitz)以一八六七年生于东普鲁士之区匿培克(Koenigsberg)〔2〕,在本乡,柏林,明辛〔3〕学画,后与医生Kollwitz结婚。其夫住贫民区域,常为贫民治病,故K.Kollwitz的画材,也多为贫病与辛苦。
 
 
  最有名的是四种连续画〔4〕。《牺牲》即木刻《战争》七幅中之一,刻一母亲含悲献她的儿子去做无谓的牺牲。这时正值欧洲大战,她的两个幼子都死在战线上〔5〕。
 
 
  然而她的画不仅是“悲哀”和“愤怒”,到晚年时,已从悲剧的,英雄的,暗淡的形式化蜕了。
 
 
  所以,那盖勒(Otto Nagel)〔6〕批评她说:K.Kollwitz之所以于我们这样接近的,是在她那强有力的,无不包罗的母性。这漂泛于她的艺术之上,如一种善的征兆。这使我们希望离开人间。然而这也是对于更新和更好的“将来”的督促和信仰。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日上海《北斗》月刊创刊号,原题《牺牲——德国珂勒维支木刻〈战争〉中之一》。关于鲁迅选载木刻《牺牲》的用意,参看《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记念》。
 
 
  凯绥•珂勒惠支(1867—1945),德国版画家。鲁迅于一九三六年编印过《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并为其写了《序目》(收入《且介亭杂文末编》)。
 
 
  〔2〕 区匿培克 通译哥尼斯堡,东普鲁士的工业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划归苏联,改名加里宁格勒。
 
 
  〔3〕 明辛 通译慕尼黑,现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一个城市。
 
 
  〔4〕 四种连续画 即《织工的反抗》、《农民战争》、《战争》、《无产阶级》四组版画。《牺牲》是《战争》中的第一幅,也是介绍到中国来的第一幅珂勒惠支的版画。
 
 
  〔5〕 欧洲大战 即第一次世界大战。珂勒惠支的第二个儿子彼得于一九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战死,文中所说“两个幼子”当系误记。
 
 
  〔6〕 那盖勒(1894—1967) 通译纳格尔,德国画家、美术批评家。曾任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艺术科学院院长。
 
 
 
《勇敢的约翰》校后记〔1〕
 
 
 
  这一本译稿的到我手头,已经足有一年半了。我向来原是很爱Petogfi Sándor〔2〕的人和诗的,又见译文的认真而且流利,恰如得到一种奇珍,计画印单行本没有成,便想陆续登在《奔流》上,绍介给中国。一面写信给译者,问他可能访到美丽的插图。
 
 
  译者便写信到作者的本国,原译者K.de Kalocsay〔3〕先生那里去,去年冬天,竟寄到了十二幅很好的画片,是五彩缩印的Sándor Bélátol〔4〕(照欧美通式,便是Béla Sándor)教授所作的壁画,来信上还说:“以前我搜集它的图画,好久还不能找到,已经绝望了,最后却在一个我的朋友那里找着。”那么,这《勇敢的约翰》的画像,虽在匈牙利本国,也是并不常见的东西了。
 
 
  然而那时《奔流》又已经为了莫名其妙的缘故而停刊。以为倘使这从此湮没,万分可惜,自己既无力印行,便绍介到小说月报社去,然而似要非要,又送到学生杂志社〔5〕去,却是简直不要,于是满身晦气,怅然回来,伴着我枯坐,跟着我流离,一直到现在。但是,无论怎样碰钉子,这诗歌和图画,却还是好的,正如作者虽然死在哥萨克〔6〕兵的矛尖上,也依然是一个诗人和英雄一样。
 
 
  作者的事略,除译者已在前面叙述外,还有一篇奥国AlfredTeniers做的行状,白莽所译,〔7〕登在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一本的《奔流》中,说得较为详尽。他的擅长之处,自然是在抒情的诗;但这一篇民间故事诗,虽说事迹简朴,却充满着儿童的天真,所以即使你已经做过九十大寿,只要还有些“赤子之心”,也可以高高兴兴的看到卷末。德国在一八七八年已有I.Schnitzer〔8〕的译本,就称之为匈牙利的童话诗。
 
 
  对于童话,近来是连文武官员都有高见了;有的说是猫狗不应该会说话,称作先生,失了人类的体统;〔9〕有的说是故事不应该讲成王作帝,违背共和的精神。但我以为这似乎是“杞天之虑”,其实倒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孩子的心,和文武官员的不同,它会进化,决不至于永远停留在一点上,到得胡子老长了,还在想骑了巨人到仙人岛去做皇帝〔10〕。因为他后来就要懂得一点科学了,知道世上并没有所谓巨人和仙人岛。倘还想,那是生来的低能儿,即使终生不读一篇童话,也还是毫无出息的。
 
 
  但是,现在倘有新作的童话,我想,恐怕未必再讲封王拜相的故事了。不过这是一八四四年所作,而且采自民间传说的,又明明是童话,所以毫不足奇。那时的诗人,还大抵相信上帝,有的竟以为诗人死后,将得上帝的优待,坐在他旁边吃糖果哩。〔11〕然而我们现在听了这些话,总不至于连忙去学做诗,希图将来有糖果吃罢。就是万分爱吃糖果的人,也不至于此。
 
 
  就因为上述的一些有益无害的原因,所以终于还要尽微末之力,将这献给中国的读者,连老人和成人,单是借此消遣的和研究文学的都在内,并不专限于儿童。世界语译本上原有插画三小幅,这里只取了两幅;最可惜的是为了经济关系,那难得的十二幅壁画的大部分只能用单色铜版印,以致失去不少的精采。但总算已经将匈牙利的一种名作和两个画家绍介在这里了。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鲁迅。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一年十月上海湖风书店出版的中译本《勇敢的约翰》。
 
 
  《勇敢的约翰》,长篇童话叙事诗,裴多菲的代表作。它以流行的民间传说为题材,描写贫苦牧羊人约翰勇敢机智的斗争故事。孙用据世界语译本转译。
 
 
  〔2〕 Petogfi Sándor 裴多菲•山陀尔(1823—1849),诗人、革命家。一八四八年三月他参加领导了反抗奥地利统治的布达佩斯起义,次年九月在同协助奥国侵略的沙皇军队作战中牺牲。
 
 
  〔3〕 K.de Kalocsay 克•德•考罗卓(1891—?),匈牙利诗人、翻译家,《勇敢的约翰》的世界语译者。
 
 
  〔4〕 Sándor Bélátol 山陀尔•贝拉(1872—1949),匈牙利画家。
 
 
  〔5〕 学生杂志 一种以青少年为对象的月刊,朱元善等编辑,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一四年七月创刊,原名《学生月刊》,一九二○年起改用本名。一九四七年八月出至第二十四卷第八期终刊。
 
 
  〔6〕 哥萨克原为突厥语,意思是“自由的人”或“勇敢的人”。他们原是俄罗斯的一部分农奴和城市贫民,十五世纪后半叶和十六世纪前半叶,因不堪封建压迫,从俄国中部逃出,定居在俄国南部的库班河和顿河一带,自称为“哥萨克人”。他们善骑战,沙皇时代多入伍当兵。
 
 
  〔7〕 Alfred Teniers 通译奥尔佛雷德•德涅尔斯,奥地利作家。白莽(1909—1931),原名徐祖华,笔名白莽、殷夫,浙江象山人。
 
 
  作家,“左联”成员。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他所译的德涅尔斯的文章题为《彼得斐•山陀尔行状》。
 
 
  〔8〕 I.Schnitzer 施尼策尔(1839—1921),匈牙利记者、诗人、翻译家。
 
 
  〔9〕 湖南军阀何键在一九三一年二月给国民党政府教育部的咨文中说:“近日课本。每每狗说。猪说。鸭子说。以及猫小姐。狗大哥。牛公公之词。充溢行间。禽兽能作人言。尊称加诸兽类。鄙俚怪诞。莫可言状。”(见一九三一年三月五日《申报》)
 
 
  〔10〕 骑了巨人到仙人岛去做皇帝 这是《勇敢的约翰》结尾的情节。
 
 
  〔11〕 诗人死后坐在上帝身旁吃糖果,见德国诗人海涅(1797—1856)的诗集《还乡记》中的第六十六首小诗。原诗的译文是:“我梦见我自己做了上帝,昂然地高坐在天堂,天使们环绕在我身旁,不绝地称赞着我的诗章。我在吃糕饼、糖果,喝着酒,和天使们一起欢宴,我享受着这些珍品,却无须破费一个小钱。”
 
 
 
理惠拉壁画《贫人之夜》说明〔1〕
 
 
 
  理惠拉(Diego Rivera)以一八八六年生于墨西哥,然而是久在西欧学画的人。他二十岁后,即往来于法兰西,西班牙和意大利,很受了印象派〔2〕,立体派〔3〕,以及文艺复兴前期的壁画家〔4〕的影响。此后回国,感于农工的运动,遂宣言“与民众同在”,成了有名的生地壁画家。生地壁画(Fresco)者,乘灰粉未干之际,即须挥毫傅彩,是颇不容易的。
 
 
  他的壁画有三处,一为教育部内的劳动院,二为祭祝院,三为查宾戈(Chapingo)农业学校。这回所取的一幅,是祭祝院里的。
 
 
  理惠拉以为壁画最能尽社会的责任。因为这和宝藏在公侯邸宅内的绘画不同,是在公共建筑的壁上,属于大众的。因此也可知倘还在倾向沙龙(Salon)〔5〕绘画,正是现代艺术中的最坏的倾向。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日《北斗》月刊第一卷第二期,原题《贫人之夜》。未署名。
 
 
  理惠拉(1886—1957),通译里维拉,墨西哥画家,墨西哥壁画运动重要成员之一。主要作品有壁画《人——世界的主人》、《大地的母亲》等。
 
 
  〔2〕 印象派 十九世纪后半期在欧洲(最早在法国)兴起的一种文艺思潮。印象派的绘画强调表现艺术家瞬间的主观印象,重在色彩光线,不拘泥于对客观事物的真实描绘。这种思潮后来影响到文学、音乐、雕塑等各方面。
 
 
  〔3〕 立体派 二十世纪初形成于法国的一种资产阶级艺术流派。它反对客观地描绘事物,主张以几何图形(立方体、球体和圆锥体)作为造型艺术的基础,作品构图怪诞。
 
 
  〔4〕 文艺复兴前期的壁画家 文艺复兴前期,意大利壁画艺术空前繁荣,代表人物有乔托(Giotto di Bondone,1267—1337)、马萨丘(Masaccio,1401—1428)等,他们所绘宗教题材的人物画具有世俗的生活气息,注意运用透视学、解剖学和色彩学,对后来的绘画艺术产生过很大的影响。
 
 
  〔5〕 沙龙 法语Salon的音译,本义为客厅。沙龙绘画,指上流社会的绘画。
 
 
 
“日本研究”之外〔1〕
 
 
 
  自从日本占领了辽吉两省以来,出版界就发生了一种新气象:许多期刊里,都登载了研究日本的论文,好几家书铺子,还要出日本研究的小本子。此外,据广告说,什么亡国史是瞬息卖完了好几版了。
 
 
   
 
   
  怎么会突然生出这许多研究日本的专家来的?看罢,除了《申报》《自由谈》〔2〕上的什么“日本应称为贼邦”,“日本古名倭奴”,“闻之友人,日本乃施行征兵之制”一流的低能的谈论以外,凡较有内容的,那一篇不和从上海的日本书店买来的日本书没有关系的?这不是中国人的日本研究,是日本人的日本研究,是中国人大偷其日本人的研究日本的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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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乌托邦拉丁文Utopia的音译,源于英国汤姆士•莫尔在一五一六年所作的小说《乌托邦》。书中描写一种叫“乌托邦”的社会组织,寄托着作者的空想社会主义的理想,由此“乌托邦”就成了“空想”的同义语。
 
   
 
   
  倘使日本人不做关于他本国,关于满蒙的书,我们中国的出版界便没有这般热闹。
+
  〔9〕南社文学团体,一九○九年由柳亚子等人发起,成立于苏州,盛时有社员千余人。他们以诗文鼓吹反清革命。辛亥革命后发生分化,有的附和袁世凯,有的加入安福系、研究系等政客团体,只有少数人坚持进步立场。一九二三年解体。该社编印不定期刊《南社》,发表社员所作诗文,共出二十二集。
 
   
 
   
  在这排日声中,我敢坚决的向中国的青年进一个忠告,就是:日本人是很有值得我们效法之处的。譬如关于他的本国和东三省,他们平时就有很多的书,——但目下投机印出的书,却应除外,——关于外国的,那自然更不消说。我们自己有什么?除了墨子为飞机鼻祖〔3〕,中国是四千年的古国这些没出息的梦话而外,所有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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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汉官威仪”指汉代叔孙通等人所制定的礼仪制度。《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王莽篡位失败被杀后,司隶校尉刘秀(即后来的汉光武帝)带了僚属到长安,当地吏士“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我们当然要研究日本,但也要研究别国,免得西藏失掉了再来研究英吉利(照前例,那时就改称“英夷”),云南危急了再来研究法兰西。也可以注意些现在好像和我们毫无关系的德,奥,匈,比……尤其是应该研究自己:我们的政治怎样,经济怎样,文化怎样,社会怎样,经了连年的内战和“正法”,究竟可还有四万万人了?
+
  〔11〕爱伦堡(fAZAg`GJV^`],1891—1967)苏联作家。十月革命后,他在创作中歪曲社会主义现实,曾受到当时苏联文艺界的批判。
 
   
 
   
  我们也无须再看什么亡国史了。因为这样的书,至多只能教给你一做亡国奴,就认衷?的苦还要苦;他日情随事迁,很可以自幸还胜于连表面上也已经亡国的人民,依然高高兴兴,再等着灭亡的更加逼近。这是“亡国史”第一页之前的页数,“亡国史”作者所不肯明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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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德国诗人海涅在诗集《还乡记》第六十六首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梦见我自己做了上帝,昂然地高坐在天堂,天使们环绕在我身旁,不绝地称赞着我的诗章。我在吃糕饼、糖果,喝着酒,和天使们一起欢宴,我享受着这物珍品,却无须破费一个小钱……。”
 
   
 
   
  我们应该看现代的兴国史,现代的新国的历史,这里面所指示的是战叫,是活路,不是亡国奴的悲叹和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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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抬头”见李初梨《对于所谓“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底抬头,普罗列塔利亚文学应该防御自己》(载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创造月刊》第二卷第六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文艺新闻》第三十八号,署名乐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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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指王独清的长诗《ⅡDecA》(《十二月十一日》),一九二八年十月出版(未标出版处)。
 
   
 
   
  〔2〕 《自由谈》 上海《申报》副刊之一,始办于一九一一年八月,原由王蕴章、周瘦鹃等先后主编,多刊载鸳鸯蝴蝶派的作品。一九三二年十二月黎烈文接编后,一度革新内容,常刊载进步作家写的杂文、短评。下文所说“日本应称为贼邦”,见该刊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七日“抗日之声”栏所载寄萍的文章;“日本古名倭奴”,见该刊同年十月十三日所载瘦曼《反日声中之小常识》;关于日本施行征兵制,见该刊同年十一月十八日所载郑逸梅《纪客谈倭国之军人》。
+
  〔15〕《一只手》短篇小说,载一九二八年《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至十一期,内容和这里所说的有出入。
 
   
 
   
  〔3〕 墨子为飞机鼻祖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飞)一日而败。”墨子为飞机鼻祖之说,当由此附会而来。
+
  〔16〕《苦闷的象征》文艺论文集,日本文艺评论家厨川白村作。鲁迅曾译成中文,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北京新潮社出版。中译本的封面为陶元庆作。画面是一把钢叉叉着一个女人的舌头,象征“人间苦”。

Latest revision as of 17:50, 6 April 2021

鲁迅全集 Lu Xun Gesamtausgabe

Chinesisch-Deutsch(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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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表之外”

  有恒先生在《北新周刊》上诧异我为什么不说话,我已经去信公开答复了。还有一层没有说。这也是一种新的“世故”。

  我的杂感常不免于骂。但今年发见了,我的骂对于被骂者是大抵有利的。

  拿来做广告,显而易见,不消说了。还有:1,天下以我为可恶者多,所以有一个被我所骂的人要去运动一个以我为可恶的人,只要摊出我的杂感来,便可以做他们的“兰谱”〔2〕,“相视而笑,莫逆于心”〔3〕了。“咱们一伙儿”。

  2,假如有一个人在办一件事,自然是不会好的。但我一开口,他却可以归罪于我了。譬如办学校罢,教员请不到,便说:这是鲁迅说了坏话的缘故;学生闹一点小乱子罢,又是鲁迅说了坏话的缘故。他倒干干净净。

  我又不学耶稣〔4〕,何苦替别人来背十字架呢?

  但“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也许后来还要开开口。可是定了“新法”了,除原先说过的“主将”之类以外,新的都不再说出他的真姓名,只叫“一个人”,“某学者”,“某教授”,“某君”。这么一来,他利用的时候便至少总得费点力,先须加说明。

  你以为“骂”决非好东西罢,于有些人还是有利的。人类究竟是可怕的东西。就是能够咬死人的毒蛇,商人们也会将它浸在酒里,什么“三蛇酒”,“五蛇酒”,去卖钱。

  这种办法实在比“交战”厉害得多,能使我不敢写杂感。但再来一回罢,写“不敢写杂感”的杂感。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

  “意表之外”,是引用复古派文人林纾文章中不通的用语。

  〔2〕“兰谱”旧时朋友相契,结为兄弟,互换谱帖以为凭证,称为金兰谱,省称兰谱,取《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的意思。

  〔3〕“相视而笑”二句,见《庄子•大宗师》,即彼此同心,毫无拂逆的意思。

  〔4〕耶稣(约前4-30)基督教创始人。据《新约全书》说,他在犹太各地传教,为犹太教当权者所仇视,后被捕送交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彼拉多,钉死在十字架上。

可恶罪

  这是一种新的“世故”。

  我以为法律上的许多罪名,都是花言巧语,只消以一语包括之,曰:可恶罪。

  譬如,有人觉得一个人可恶,要给他吃点苦罢,就有这样的法子。倘在广州而又是“清党”之前,则可以暗暗地宣传他是无政府主义者。那么,共产青年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若在“清党”之后呢,要说他是CP或CY,没有证据,则可以指为“亲共派”。那么,清党委员会〔2〕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再不得已,则只好寻些别的事由,诉诸法律了。但这比较地麻烦。

  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所以枪毙或坐监的。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是先因为被人认为“可恶”,这才终于犯了罪。许多罪人,应该称为“可恶的人”。

  九,十四。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

  〔2〕清党委员会蒋介石国民党为镇压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内拥护孙中山三大政策的左派分子而设立的机构。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及各部长联席会议决定,指派邓泽如等七人组织中央清党委员会。五月十七日,该会正式成立,各省也先后组成它的下属机构。

谈“激烈”

  带了书籍杂志过“香江”,有被视为“危险文字”而尝“铁窗斧钺风味”之险,我在《略谈香港》里已经说过了。但因为不知道怎样的是“危险文字”,所以时常耿耿于心。为什么呢?倒也并非如上海保安会所言,怕“中国元气太损”〔2〕,乃是自私自利,怕自己也许要经过香港,须得留神些。

  今年似乎是青年特别容易死掉的年头。“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里以为平常的,那边就算过激,滚油煎指头。今天正是正当的,明天就变犯罪,藤条打屁股。倘是年青人,初从乡间来,一定要被煎得莫明其妙,以为现在是时行这样的制度了罢。至于我呢,前年已经四十五岁了〔3〕,而且早已“身心交病”,似乎无须这么宝贵生命,思患豫防。但这是别人的意见,若夫我自己,还是不愿意吃苦的。敢乞“新时代的青年”们鉴原为幸。

  所以,留神而又留神。果然,“天助自助者”,今天竟在《循环日报》上遇到一点参考资料了。事情是一个广州执信学校的学生,路过(!)香港,“在尖沙嘴码头,被一五七号华差截搜行李,在其木杠(谨案:箱也)之内,搜获激烈文字书籍七本。计开:执信学校印行之《宣传大纲》六本,又《侵夺中国史》一本。此种激烈文字,业经华民署翻译员择译完竣,昨日午乃解由连司提讯,控以怀有激烈文字书籍之罪。……”抄报太麻烦,说个大略罢,是:“择译”时期,押银五百元出外;后来因为被告供称书系朋友托带,所以“姑判从轻罚银二十五元,书籍没收焚毁”云。

  执信学校是广州的平正的学校,既是“清党”之后,则《宣传大纲》不外三民主义可知,但一到“尖沙嘴”,可就“激烈”了;可怕。惟独对于友邦,竟敢用“侵夺”字样,则确也未免“激烈”一点,因为忘了他们正在替我们“保存国粹”之恩故也。但“侵夺”上也许还有字,记者不敢写出来。

  我曾经提起过几回元朝,今夜思之,还不很确。元朝之于中文书籍,未尝如此留心。这一著倒要推清朝做模范。他不但兴过几回“文字狱”〔4〕,大杀叛徒,且于宋朝人所做的“激烈文字”,也曾细心加以删改。同胞之热心“复古”及友邦之赞助“复古”者,似当奉为师法者也。

  清朝人改宋人书,我曾经举出过《茅亭客话》。但这书在《琳琅秘室丛书》里〔5〕,现在时价每部要四十元,倘非小阔人,那能得之哉?近来却另有一部了,是商务印书馆印的《鸡肋编》,宋庄季裕著,每本只要五角,我们可以看见清朝的文澜阁本和元钞本有如何不同。〔6〕今摘数条如下:“燕地……女子……冬月以栝蒌涂面,……至春暖方涤去,久不为风日所侵,故洁白如玉也。今使中国妇女,尽污于殊俗,汉唐和亲之计,盖未为屈也。”(清人将“今使中国”以下二十二字,改作“其异于南方如此”七字。)

  “自古兵乱,郡邑被焚毁者有之,虽盗贼残暴,必赖室庐以处,故须有存者。靖康之后,金虏侵凌中国,露居异俗,凡所经过,尽皆焚燹。如曲阜先圣旧宅,自鲁共王之后,但有增葺。莽卓巢温之徒,犹假崇儒,未尝敢犯。至金寇,遂为烟尘。指其像而诟曰‘尔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祸,自书契以来,未之有也。”(清朝的改本,可大不同了,是“孔子宅在今僊源故鲁城中归德门内阙里之中。……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今其遗址,不复可见。而先圣旧宅,近日亦遭兵燹之厄,可叹也夫。”)

  抄书也太麻烦,还是不抄下去了。但我们看第二条,就很可以悟出上海保安会所切望的“循规蹈矩”之道〔7〕。即:原文带些愤激,是“激烈”,改本不过“可叹也夫”,是“循规蹈矩”的。何以故呢?愤激便有揭竿而起的可能,而“可叹也夫”则瘟头瘟脑,即使全国一同叹气,其结果也不过是叹气,于“治安”毫无妨碍的。

  但我还要给青年们一个警告:勿以为我们以后只做“可叹也夫”的文章,便可以安全了。新例我还未研究好,单看清朝的老例,则准其叹气,乃是对于古人的优待,不适用于今人的。因为奴才都叹气,虽无大害,主人看了究竟不舒服。必须要如罗素〔8〕所称赞的杭州的轿夫一样,常是笑嘻嘻。

  但我还要给自己解释几句:我虽然对于“笑嘻嘻”仿佛有点微词,但我并非意在鼓吹“阶级斗争”,因为我知道我的这一篇,杭州轿夫是不会看见的。况且“讨赤”诸君子,都不肯笑嘻嘻的去抬轿,足见以抬轿为苦境,也不独“乱党”为然。而况我的议论,其实也不过“可叹也夫”乎哉!现在的书籍往往“激烈”,古人的书籍也不免有违碍之处。那么,为中国“保存国粹”者,怎么办呢?我还不大明白。仅知道澳门是正在“征诗”,共收卷七千八百五十六本,经“江霞公太史(孔殷)〔9〕评阅”,取录二百名。第一名的诗是:南中多乐日高会。。。良时厚意愿得常。。。

  陵松万章发文彩。。。百年贵寿齐辉光。。。

  这是从香港报上照抄下来的,一连三圈,也原本如此,我想大概是密圈之意。这诗大约还有一种“格”,如“嵌字格”〔10〕之类,但我是外行,只好不谈。所给我益处的,是我居然从此悟出了将来的“国粹”,当以诗词骈文为正宗。史学等等,恐怕未必发达。即要研究,也必先由老师宿儒,先加一番改定工夫。唯独诗词骈文,可以少有流弊。故骈文入神的饶汉祥〔11〕一死,日本人也不禁为之慨叹,而“狂徒”又须挨骂了。日本人拜服骈文于北京,“金制军”“整理国故”于香港,其爱护中国,恐其沦亡,可谓至矣。然而裁厘加税〔12〕,大家都不赞成者何哉?盖厘金乃国粹,而关税非国粹也。“可叹也夫”!

  今是中秋,璧月澄澈,叹气既完,还不想睡。重吟“征诗”,莫名其妙,稿有余纸,因录“江霞公太史”评语,俾读者咸知好处,但圈点是我僭加的--“以谢启为题,寥寥二十八字。既用古诗十九首中字,复嵌全限内字。首二句是赋,三句是兴,末句是兴而比。步骤井然,举重若轻,绝不吃力。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洵属巧中生巧,难上加难。至其胎息之高古,意义之纯粹,格调之老苍,非寝馈汉魏古诗有年,未易臻斯境界。”

  九月十一日,广州。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八日《语丝》周刊第一五二期。

  〔2〕“中国元气太损”一九二七年夏天,上海公共租界的英国当局,嗾使一部分买办洋奴用所谓“上海保安会”的名义,散发维护帝国主义利益的反动传单与图画,有一张图画上画一个学生高高站着大叫“打倒帝国主义!”他下面的一群听众,包括绅士、学者、商人、流氓,都表示反对,其中有一个工人张嘴喊着:“中国元气太损,再用不着破坏了!”

  〔3〕高长虹在《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有这样谩骂作者的话:“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下文“身心交病”、“新时代的青年”,也是引自高长虹的文章。

  〔4〕清代康熙、雍正、乾隆等朝,厉行民族压迫政策,曾不断大兴文字狱,企图用严刑峻法来消除汉族人民的反抗和民族思想。如康熙二年(1663)庄廷鑨《明书》之狱;康熙五十年(1711)戴名世《南山集》之狱;雍正十年(1732)吕留良、曾静之狱;乾隆二十年(1755)胡中藻《坚磨生诗钞》之狱;乾隆四十三年(1778)徐述夔《一柱楼诗》之狱等,是其中最著名的几次大狱。

  〔5〕《茅亭客话》宋代黄休复著;《琳琅秘室丛书》,清代胡珽校刊。参看《华盖集•这个与那个》第一节及其注〔6〕、〔7〕。

  〔6〕《鸡肋编》参看本书第336页注〔8〕。清代胡珽《琳琅秘室丛书》中收有此书,系以影元钞本校文澜阁本;这里是指夏敬观据琳琅秘室本校印的本子,一九二○年七月出版。文澜阁,收藏清代乾隆年间所纂修的“四库全书”的七阁之一,在杭州西湖孤山附近,建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

  〔7〕“循规蹈矩”之道一九二七年七月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下令增加房捐,受到人民的反抗。租界当局御用的“上海保安会”便散发题为《循规蹈矩》的传单,说“循规蹈矩”“是千古治家治国的至理名言;否则,处处演出越轨的举动,就要家不家,国不国了。”威胁群众不得为此事“罢工辍业”。

  〔8〕罗素(B.Russell,1872-1970)英国哲学家。一九二○年来我国讲学,曾至西湖游览。他“称赞”杭州轿夫“常是笑嘻嘻”的话,见所著《中国问题》一书,其中说几个中国轿夫在休息时,“谈着笑着,好像一点忧虑都没有似的。”

  〔9〕江霞公太史即江孔殷,字少泉,号霞公,广东南海人。清末翰林,故称太史。他当时是广东军阀李福林的幕僚,经常在广州、港澳等地以遗老姿态搞复古活动。

  〔10〕“嵌字格”过去做旧诗或对联的人,将几个特定的字(如人名地名或成语),依次分别用在各句中相同的位置上,叫做“嵌字格”。

  〔11〕饶汉祥湖北广济人,民国初年曾任黎元洪的秘书长。他作的通电宣言,都是骈文滥调。他于一九二七年七月去世,同月二十九日《顺天时报》日本记者著文哀悼,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饶之文章为今日一般白话文学家所蔑视,实则词章本属国粹,饶已运化入神,何物狂徒,鄙弃国粹,有识者于饶之死不能不叹天之降眚于斯文也。”

  〔12〕裁厘加税厘即厘金,是起于清代咸丰年间的一种地方货物通过税。一九二五年十月段祺瑞政府邀请英、美、日本等国,在北京召开所谓“关税特别会议”,会上曾讨论中国裁撤厘金和增加进口税等问题。各国代表大都以裁撤厘金为承认中国关税自主的条件,反对中国在裁厘以前提高进口货物的税率。他们所以在会议上提出裁厘,意在抵制中国增加关税的要求,因为他们明知当时的中国政府根本是不可能裁撤厘金的。

文艺和革命

  欢喜维持文艺的人们,每在革命地方,便爱说“文艺是革命的先驱”。

  我觉得这很可疑。或者外国是如此的罢;中国自有其特别国情,应该在例外。现在妄加编排,以质同志--1,革命军。先要有军,才能革命,凡已经革命的地方,都是军队先到的:这是先驱。大军官们也许到得迟一点,但自然也是先驱,无须多说。

  (这之前,有时恐怕也有青年潜入宣传,工人起来暗助,但这些人们大抵已经死掉,或则无从查考了,置之不论。)

  2,人民代表。军官们一到,便有人民代表群集车站欢迎,手执国旗,嘴喊口号,“革命空气,非常浓厚”:这是第二先驱。

  3,文学家。于是什么革命文学,民众文学,同情文学〔2〕,飞腾文学都出来了,伟大光明的名称的期刊也出来了,来指导青年的:这是--可惜得很,但也不要紧--第三先驱。

  外国是革命军兴以前,就有被迫出国的卢梭,流放极边的珂罗连珂〔3〕……。

  好了。倘若硬要乐观,也可以了。因为我们常听到所谓文学家将要出国的消息,看见新闻上的记载,广告;看见诗;看见文。虽然尚未动身,却也给我们一种“将来学成归国,了不得呀!”的豫感,--希望是谁都愿意有的。

  十二月二十四夜零点一分五秒。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

  〔2〕同情文学一九二七年春,广州一小撮共产党的叛徒在《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上连续发表“忏悔”的诗文,并对他们的叛变互表“同情”;三月间,又在《现代青年》上发表《谈谈革命文艺》、《革命与文艺》等文章,鼓吹文艺“是人类同情的呼声”,“人类同情的应惑”等等。所谓“同情文学”,当指这类东西。

  〔3〕珂罗连珂(Q.J.^ENELSZOE,1853-1921)通译柯罗量疲,俄国作家。因参加革命活动,被流放西伯利亚六年。著有中篇小说《盲音乐家》、文学回忆录《我的同时代人的故事》等。

新时代的放债法

  还有一种新的“世故”〔2〕。

  先前,我总以为做债主的人是一定要有钱的,近来才知道无须。在“新时代”里,有一种精神的资本家。

  你倘说中国像沙漠罢,这资本家便乘机而至了,自称是喷泉。你说社会冷酷罢,他便自说是热;你说周围黑暗罢,他便自说是太阳。

  阿!世界上冠冕堂皇的招牌,都被拿去了。岂但拿去而已哉。他还润泽,温暖,照临了你。因为他是喷泉,热,太阳呵!

  这是一宗恩典。

  不但此也哩。你如有一点产业,那是他赏赐你的。为什么呢?因为倘若他一提倡共产,你的产业便要充公了,但他没有提倡,所以你能有现在的产业。那自然是他赏赐你的。

  你如有一个爱人,也是他赏赐你的。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天才而且革命家,许多女性都渴仰到五体投地。他只要说一声“来!”便都飞奔过去了,你的当然也在内。但他不说“来!”所以你得有现在的爱人。那自然也是他赏赐你的。这又是一宗恩典。

  还不但此也哩!他到你那里来的时候,还每回带来一担同情!一百回就是一百担--你如果不知道,那就因为你没有精神的眼睛--经过一年,利上加利,就是二三百担……阿阿!这又是一宗大恩典。

  于是乎是算账了。不得了,这么雄厚的资本,还不够买一个灵魂么?但革命家是客气的,无非要你报答一点,供其使用--其实也不算使用,不过是“帮忙”而已。

  倘不如命地“帮忙”,当然,罪大恶极了。先将忘恩负义之罪,布告于天下。而且不但此也,还有许多罪恶,写在账簿上哩,一旦发布,你便要“身败名裂”了。想不“身败名裂”么,只有一条路,就是赶快来“帮忙”以赎罪。

  然而我不幸竟看见了“新时代的新青年”的身边藏着这许多账簿,而他们自己对于“身败名裂”又怀着这样天大的恐慌。

  于是乎又得新“世故”:关上门,塞好酒瓶,捏紧皮夹。这倒于我很保存了一些润泽,光和热--我是只看见物质的。

  九,十四。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原题《“新时代”的避债法》。

  〔2〕“世故”及下文若干词句,都是引用高长虹的话。高长虹,参看本卷第383页注〔3〕。他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认识鲁迅后,曾得到鲁迅很多指导和帮助。一九二六年下半年起,他却对鲁迅进行恣意的诬蔑和攻击。他在《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发表的《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谩骂鲁迅为“世故老人”。在第六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给--》一诗中自比太阳:“如其我是太阳时,我将嫉妒那夜里的星星。”在第九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介绍中华第一诗人》内则说:“在恋爱上我虽然像嫉妒过人,然而其实是我倒让步过人。”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时代的命运》中又有“我对于鲁迅先生曾献过最大的让步,不只是思想上,而且是生活上”等语。在同篇中又说他和鲁迅“曾经过一个思想上的战斗时期”,他所用的“战略”是“同情”。在《指掌图》一文内,又自称与鲁迅“会面不只百次”。第十四期(一九二七年一月)《我走出了化石的世界》中又咒骂:“鲁迅不特身心交病,且将身败名裂矣!”等等。所以本文中有“太阳”、“爱人”、“同情”、“来一百回”等语。此外,“帮忙”、“新时代的新青年”等,都是高长虹文中常用的词语。

《尘影》题辞

  在我自己,觉得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但这所谓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

  许多为爱的献身者,已经由此得死。在其先,玩着意中而且意外的血的游戏,以愉快和满意,以及单是好看和热闹,赠给身在局内而旁观的人们;但同时也给若干人以重压。

  这重压除去的时候,不是死,就是生。这才是大时代。在异性中看见爱,在百合花中看见天堂,在拾煤渣的老妇人的魂灵中看见拜金主义〔2〕,世界现在常为受机关枪拥护的仁义所治理,在此时此地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委实身心舒服,如喝好酒。然而《尘影》〔3〕所赍来的,却是重压。

  现在的文艺,是往往给人不舒服的,没有法子。要不然,只好使自己逃出文艺,或者从文艺推出人生。

  谁更为仁义和钞票写照,为三道血的“难看”传神呢?〔4〕我看见一篇《尘影》,它的愉快和重压留与各色的人们。

  然而在结末的“尘影”中却又给我喝了一口好酒。他将小宝留下,不告诉我们后来是得死,还是得生。〔5〕作者不愿意使我们太受重压罢。但这是好的,因为我觉得中国现在是进向大时代的时代。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七日,鲁迅记于上海。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版的《尘影》一书,题为《〈尘影〉序言》,稍后又刊载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一日上海《文学周报》第二九七期。

  〔2〕在拾煤渣的老妇人的魂灵中看见拜金主义这是针对胡适“提倡拜金主义”的文章而说的。该文说:“美国人因为崇拜大拉(按“大拉”是英语dollar的音译,意思是“元”,后泛指金钱),所以已经做到了真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理想境界了。……我们不配骂人崇拜大拉;请回头看看我们自己崇拜的是什么?一个老太婆,背着一只竹箩,拿着一根铁杆,天天到弄堂里去扒垃圾,去寻那垃圾堆里一个半个没有烧完的煤球,一寸两寸稀烂奇脏的破布。--这些人崇拜的是什么!”(据一九二七年十一月《语丝》周刊第一五六期《随看录三》)

  〔3〕《尘影》中篇小说,黎锦明作。它描写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国民党背叛革命前后南方一个小县城的局势。这个小县城在大革命中成立了“县执行委员会”和“农工纠察队”,斗争了地主豪绅;但在蒋介石叛变革命时,当地土豪和各色反动人物,与国民党军官相勾结,对革命力量突施袭击,屠杀了许多革命者和工农群众。

  〔4〕《尘影》中有这样的描写:大土豪刘百岁被捕,群众要求将他处死。他的儿子用几千元向混进县党部当委员的旧官僚韩秉猷行贿求救。韩受贿后宴请同党商议,说是“人家为孝道,我就为仁义”,最后商定将刘百岁放出。“三道血”是书中主要人物县执行委员会主席、革命者熊履堂在时局逆转后被杀头时所溅的血;“难看”是旁观者的议论。

  〔5〕《尘影》最末一章描写熊履堂被杀时,他的儿子小宝正从幼稚园放学出来,唱着“扫倒列强、除军阀”的歌曲,但未叙明后来结果如何。

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

  我所要说的几句话

  陶元庆〔2〕君绘画的展览,我在北京所见的是第一回。记得那时曾经说过这样意思的话〔3〕:他以新的形,尤其是新的色来写出他自己的世界,而其中仍有中国向来的魂灵--要字面免得流于玄虚,则就是:民族性。

  我觉得我的话在上海也没有改正的必要。

  中国现今的一部份人,确是很有些苦闷。我想,这是古国的青年的迟暮之感。世界的时代思潮早已六面袭来,而自己还拘禁在三千年陈的桎梏里。于是觉醒,挣扎,反叛,要出而参与世界的事业--我要范围说得小一点:文艺之业。倘使中国之在世界上不算在错,则这样的情形我以为也是对的。

  然而现在外面的许多艺术界中人,已经对于自然反叛,将自然割裂,改造了。而文艺史界中人,则舍了用惯的向来以为是“永久”的旧尺,另以各时代各民族的固有的尺,来量各时代各民族的艺术,于是向埃及坟中的绘画赞叹,对黑人刀柄上的雕刻点头,这往往使我们误解,以为要再回到旧日的桎梏里。而新艺术家们勇猛的反叛,则震惊我们的耳目,又往往不能不感服。但是,我们是迟暮了,并未参与过先前的事业,于是有时就不过敬谨接收,又成了一种可敬的身外的新桎梏。

  陶元庆君的绘画,是没有这两重桎梏的。就因为内外两面,都和世界的时代思潮合流,而又并未梏亡中国的民族性。

  我于艺术界的事知道得极少,关于文字的事较为留心些。就如白话,从中,更就世所谓“欧化语体”来说罢。有人斥道:你用这样的语体,可惜皮肤不白,鼻梁不高呀!诚然,这教训是严厉的。但是,皮肤一白,鼻梁一高,他用的大概是欧文,不是欧化语体了。正唯其皮不白,鼻不高而偏要“的呵吗呢”,并且一句里用许多的“的”字,这才是为世诟病的今日的中国的我辈。

  但我并非将欧化文来比拟陶元庆君的绘画。意思只在说:他并非“之乎者也”,因为用的是新的形和新的色;而又不是“Yes”“No”,因为他究竟是中国人。所以,用密达尺〔4〕来量,是不对的,但也不能用什么汉朝的虑傂尺〔5〕或清朝的营造尺〔6〕,因为他又已经是现今的人。我想,必须用存在于现今想要参与世界上的事业的中国人的心里的尺来量,这才懂得他的艺术。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鲁迅于上海记。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九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青光》。

  〔2〕陶元庆(1893-1929)字璇卿,浙江绍兴人,美术家。曾任浙江台州第六中学、上海立达学园、杭州美术专科学校教员。鲁迅前期著译《彷徨》、《朝花夕拾》、《坟》、《苦闷的象征》等书的封面都由他作画。

  〔3〕作者在陶元庆第一回绘画展览时所说的话,即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六日所作的《“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收入《集外集拾遗》)。

  〔4〕密达尺法国长度单位Metre的音译,一译米突。后来为大多数国家所采用,通称为“米”。

  〔5〕虑傂尺东汉章帝建初六年(81)所造的一种铜尺。

  〔6〕营造尺清朝工部营造工程中所用的尺子,也称“部尺”,当时用作标准的长度单位。

革命文学

  今年在南方,听得大家叫“革命”,正如去年在北方,听得大家叫“讨赤”的一样盛大。

  而这“革命”还侵入文艺界里了。

  最近,广州的日报上还有一篇文章指示我们,叫我们应该以四位革命文学家为师法:意大利的唐南遮〔2〕,德国的霍普德曼〔3〕,西班牙的伊本纳兹〔4〕,中国的吴稚晖。

  两位帝国主义者,一位本国政府的叛徒,一位国民党救护的发起者〔5〕,都应该作为革命文学的师法,于是革命文学便莫名其妙了,因为这实在是至难之业。

  于是不得已,世间往往误以两种文学为革命文学:一是在一方的指挥刀的掩护之下,斥骂他的敌手的;〔6〕一是纸面上写着许多“打,打”,“杀,杀”,或“血,血”的。

  如果这是“革命文学”,则做“革命文学家”,实在是最痛快而安全的事。

  从指挥刀下骂出去,从裁判席上骂下去,从官营的报上骂开去,真是伟哉一世之雄,妙在被骂者不敢开口。而又有人说,这不敢开口,又何其怯也?对手无“杀身成仁”〔7〕之勇,是第二条罪状,斯愈足以显革命文学家之英雄。所可惜者只在这文学并非对于强暴者的革命,而是对于失败者的革命。

  唐朝人早就知道,穷措大想做富贵诗,多用些“金”“玉”“锦”“绮”字面,自以为豪华,而不知适见其寒蠢。真会写富贵景象的,有道:“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8〕全不用那些字。“打,打”,“杀,杀”,听去诚然是英勇的,但不过是一面鼓。即使是鼙鼓,倘若前面无敌军,后面无我军,终于不过是一面鼓而已。

  我以为根本问题是在作者可是一个“革命人”,倘是的,则无论写的是什么事件,用的是什么材料,即都是“革命文学”。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赋得革命,五言八韵”〔9〕,是只能骗骗盲试官的。

  但“革命人”就希有。俄国十月革命时,确曾有许多文人愿为革命尽力。但事实的狂风,终于转得他们手足无措。显明的例是诗人叶遂宁〔10〕的自杀,还有小说家梭波里〔11〕,他最后的话是:“活不下去了!”

  在革命时代有大叫“活不下去了”的勇气,才可以做革命文学。

  叶遂宁和梭波里终于不是革命文学家。为什么呢,因为俄国是实在在革命。革命文学家风起云涌的所在,其实是并没有革命的。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上海《民众旬刊》第五期。

  〔2〕唐南遮(G.D’Annunzio,1863-1938)通译邓南遮,意大利作家。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拥护帝国主义战争,以后又狂热地拥护墨索里尼侵略阿比西尼亚,受到法西斯主义党的推崇。其创作倾向主要是唯美主义,著有剧本《琪康陶》,小说《死的胜利》等。

  〔3〕霍普德曼(G.Hauptmann,1862-1946)德国剧作家。早年写过《日出之前》、《织工》等有一定社会意义的作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竭力赞助德皇威廉第二的武力政策,并纠合德国的若干知识分子为德军在比利时的暴行辩护。

  〔4〕伊本纳兹(V.Blasco-IbRen~ez,1867-1928)通译伊巴涅兹,西班牙作家、西班牙共和党的领导人。因为反对王党,曾两次被西班牙政府监禁。一九二三年又被放逐,侨居法国。主要作品有小说《农舍》、《启示录的四骑士》等。

  〔5〕吴稚晖于一九二七年秉承蒋介石意旨,向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呈文,以“救护”国民党为名发起“清党”。参看本卷第459页注〔16〕。

  〔6〕这里说的指挥刀下的“革命文学”,指当时一些反动文人发起的反革命法西斯文学。如一九二七年间在广州出现的所谓“革命文学社”,出版《这样做》旬刊,第二斯刊登的《革命文学社章程》中就有“本社集合纯粹中国国民党党员,提倡革命文学……从事本党的革命运动”等语。

  〔7〕“杀身成仁”语出《论语•卫灵公》:“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8〕“笙歌归院落”二句,见唐代白居易所作《宴散》一诗。宋代欧阳修《归田录》卷二说:“晏元献公喜评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

  〔9〕“赋得革命,五言八韵”科举时代的试帖诗,大抵都用古人诗句或成语,冠以“赋得”二字,以作诗题。清朝又规定每首为五言八韵,即五字一句,十六句一首,二句一韵。这里指那些只有革命口号,空洞无物的作品。

  〔10〕叶遂宁(C.A.EceZPZ,1895-1925)通译叶赛宁,苏联诗人。以描写宗法制度下农村田园生活的抒情诗著称。十月革命时曾向往革命,写过一些赞扬革命的诗,如《苏维埃俄罗斯》等。但革命后陷入苦闷,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自杀。

  〔11〕梭波里(A.M.CohELM,1888-1926)苏联作家。他在十月革命之后曾接近革命,但终因不满于当时的现实而自杀。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尘土》、短篇小说集《樱桃开花的时候》等。

扣丝杂感

  以下这些话,是因为见了《语丝》(一四七期)的《随感录》(二八)〔2〕而写的。

  这半年来,凡我所看的期刊,除《北新》外,没有一种完全的:《莽原》,《新生》〔3〕,《沉钟》〔4〕。甚至于日本文的《斯文》,里面所讲的都是汉学,末尾附有《西游记传奇》〔5〕,我想和演义来比较一下,所以很切用,但第二本即缺少,第四本起便杳然了。至于《语丝》,我所没有收到的统共有六期,后来多从市上的书铺里补得,惟有一二六和一四三终于买不到,至今还不知道内容究竟是怎样。

  这些收不到的期刊,是遗失,还是没收的呢?我以为两者都有。没收的地方,是北京,天津,还是上海,广州呢?我以为大约也各处都有。至于没收的缘故,那可是不得而知了。

  我所确切知道的,有这样几件事。是《莽原》也被扣留过一期,不过这还可以说,因为里面有俄国作品的翻译。那时只要一个“俄”字,已够惊心动魄,自然无暇顾及时代和内容。但韦丛芜的《君山》〔6〕,也被扣留。这一本诗,不但说不到“赤”,并且也说不到“白”,正和作者的年纪一样,是“青”的,而竟被禁锢在邮局里。黎锦明先生早有来信,说送我《烈火集》〔7〕,一本是托书局寄的,怕他们忘记,自己又寄了一本。但至今已将半年,一本也没有到。我想,十之九都被没收了,因为火色既“赤”,而况又“烈”乎,当然通不过的。

  《语丝》一三二期寄到我这里的时候是出版后约六星期,封皮上写着两个绿色大字道:“扣留”,另外还有检查机关的印记和封条。打开看时,里面是《猓猓人的创世记》,《无题》,《寂寞札记》,《撒园荽》,《苏曼殊及其友人》,都不像会犯禁。我便看《来函照登》,是讲“情死”“情杀”的,不要紧,目下还不管这些事。只有《闲话拾遗》了。这一期特别少,共只两条。一是讲日本的,大约也还不至于犯禁。一是说来信告诉“清党”的残暴手段的,《语丝》此刻不想登。莫非因为这一条么?但不登何以又不行呢?莫明其妙。然而何以“扣留”而又放行了呢?也莫明其妙。

  这莫明其妙的根源,我以为在于检查的人员。

  中国近来一有事,首先就检查邮电。这检查的人员,有的是团长或区长,关于论文诗歌之类,我觉得我们不必和他多谈。但即使是读书人,其实还是一样的说不明白,尤其是在所谓革命的地方。直截痛快的革命训练弄惯了,将所有革命精神提起,如油的浮在水面一般,然而顾不及增加营养。所以,先前是刊物的封面上画一个工人,手捏铁铲或鹤嘴锹,文中有“革命!革命!”“打倒!打倒!”者,一帆风顺,算是好的。现在是要画一个少年军人拿旗骑在马上,里面“严办!严办!”〔8〕这才庶几免于罪戾。至于什么“讽刺”,“幽默”,“反语”,“闲谈”等类,实在还是格不相入。从格不相入,而成为视之懵然,结果即不免有些弄得乱七八糟,谁也莫明其妙。还有一层,是终日检查刊物,不久就会头昏眼花,于是讨厌,于是生气,于是觉得刊物大抵可恶--尤其是不容易了然的--而非严办不可。我记得书籍不切边,我也是作俑者之一,当时实在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后来看见方传宗先生的通信(见本《丝》一二九),竟说得要毛边装订的人有如此可恶〔9〕,不觉满肚子冤屈。但仔细一想,方先生似乎是图书馆员,那么,要他老是裁那并不感到兴趣的毛边书,终于不免生气而大骂毛边党,正是毫不足怪的事。检查员也同此例,久而久之,就要发火,开初或者看得详细点,但后来总不免《烈火集》也可怕,《君山》也可疑,--只剩了一条最稳当的路:扣留。

  两个月前罢,看见报上记着某邮局因为扣下的刊物太多,无处存放了,一律焚毁。我那时实在感到心痛,仿佛内中很有几本是我的东西似的。呜呼哀哉!我的《烈火集》呵。我的《西游记传奇》呵。我的……。

  附带还要说几句关于毛边的牢骚。我先前在北京参与印书的时候,自己暗暗地定下了三样无关紧要的小改革,来试一试。一,是首页的书名和著者的题字,打破对称式;二,是每篇的第一行之前,留下几行空白;三,就是毛边。现在的结果,第一件已经有恢复香炉烛台式的了;第二件有时无论怎样叮嘱,而临印的时候,工人终于将第一行的字移到纸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使你无可挽救;第三件被攻击最早,不久我便有条件的降伏了。与李老板〔10〕约:别的不管,只是我的译著,必须坚持毛边到底!但是,今竟如何?老板送给我的五部或十部,至今还确是毛边。不过在书铺里,我却发见了毫无“毛”气,四面光滑的《彷徨》之类。归根结蒂,他们都将彻底的胜利。所以说我想改革社会,或者和改革社会有关,那是完全冤枉的,我早已瘟头瘟脑,躺在板床上吸烟卷--彩凤牌--了。

  言归正传。刊物的暂时要碰钉子,也不但遇到检查员,我恐怕便是读书的青年,也还是一样。先已说过,革命地方的文字,是要直截痛快,“革命!革命!”的,这才是“革命文学”。我曾经看见一种期刊上登载一篇文章,后有作者的附白,说这一篇没有谈及革命,对不起读者,对不起对不起。〔11〕但自从“清党”以后,这“直截痛快”以外,却又增添了一种神经过敏。“命”自然还是要革的,然而又不宜太革,太革便近于过激,过激便近于共产党,变了“反革命”了。所以现在的“革命文学”,是在顽固这一种反革命和共产党这一种反革命之间。

  于是又发生了问题,便是“革命文学”站在这两种危险物之间,如何保持她的纯正--正宗。这势必至于必须防止近于赤化的思想和文字,以及将来有趋于赤化之虑的思想和文字。例如,攻击礼教和白话,即有趋于赤化之忧。因为共产派无视一切旧物,而白话则始于《新青年》,而《新青年》乃独秀所办。今天看见北京教育部禁止白话〔12〕的消息,我逆料《语丝》必将有几句感慨,但我实在是无动于中。我觉得连思想文字,也到处都将窒息,几句白话黑话,已经没有什么大关系了。

  那么,谈谈风月,讲讲女人,怎样呢?也不行。这是“不革命”。“不革命”虽然无罪,然而是不对的!

  现在在南边,只剩了一条“革命文学”的独木小桥,所以外来的许多刊物,便通不过,扑通!扑通!都掉下去了。

  但这直捷痛快和神经过敏的状态,其实大半也还是视指挥刀的指挥而转移的。而此时刀尖的挥动,还是横七竖八。方向有个一定之后,或者可以好些罢。然而也不过是“好些”,内中的骨子,恐怕还不外乎窒息,因为这是先天性的遗传。先前偶然看见一种报上骂郁达夫先生,〔13〕说他《洪水》〔14〕上的一篇文章,是不怀好意,恭维汉口。我就去买《洪水》来看,则无非说旧式的崇拜一个英雄,已和现代潮流不合,倒也看不出什么恶意来。这就证明着眼光的钝锐,我和现在的青年文学家已很不同了。所以《语丝》的莫明其妙的失踪,大约也许只是我们自己莫明其妙,而上面的检查员云云,倒是假设的恕词。

  至于一四五期以后,这里是全都收到的,大约惟在上海者被押。假如真的被押,我却以为大约也与吴老先生无关。“打倒……打倒……严办……严办……”,固然是他老先生亲笔的话,未免有些责任,但有许多动作却并非他的手脚了。在中国,凡是猛人(这是广州常用的话,其中可以包括名人,能人,阔人三种),都有这种的运命。

  无论是何等样人,一成为猛人,则不问其“猛”之大小,我觉得他的身边便总有几个包围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透。那结果,在内,是使该猛人逐渐变成昏庸,有近乎傀儡的趋势。在外,是使别人所看见的并非该猛人的本相,而是经过了包围者的曲折而显现的幻形。至于幻得怎样,则当视包围者是三棱镜呢,还是凸面或凹面而异。假如我们能有一种机会,偶然走到一个猛人的近旁,便可以看见这时包围者的脸面和言动,和对付别的人们的时候有怎样地不同。我们在外面看见一个猛人的亲信,谬妄骄恣,很容易以为该猛人所爱的是这样的人物。殊不知其实是大谬不然的。猛人所看见的他是娇嫩老实,非常可爱,简直说话会口吃,谈天要脸红。老实说一句罢,虽是“世故的老人”如不佞者,有时从旁看来也觉得倒也并不坏。

  但同时也就发生了胡乱的矫诏和过度的巴结,而晦气的人物呀,刊物呀,植物呀,矿物呀,则于是乎遭灾。但猛人大抵是不知道的。凡知道一点北京掌故的,该还记得袁世凯做皇帝时候的事罢。要看日报,包围者连报纸都会特印了给他看,民意全部拥戴,舆论一致赞成。〔15〕直要待到蔡松坡〔16〕云南起义,这才阿呀一声,连一连吃了二十多个馒头都自己不知道。但这一出戏也就闭幕,袁公的龙驭上宾于天〔17〕了。

  包围者便离开了这一株已倒的大树,去寻求别一个新猛人。

  我曾经想做过一篇《包围新论》,先述包围之方法,次论中国之所以永是走老路,原因即在包围,因为猛人虽有起仆兴亡,而包围者永是这一伙。次更论猛人倘能脱离包围,中国就有五成得救。结末是包围脱离法。--然而终于想不出好的方法来,所以这新论也还没有敢动笔。

  爱国志士和革命青年幸勿以我为懒于筹画,只开目录而没有文章。我思索是也在思索的,曾经想到了两样法子,但反复一想,都无用。一,是猛人自己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不要先“清道”〔18〕。然而虽不“清道”,大家一遇猛人,大抵也会先就改变了本然的情形,再也看不出真模样。二,是广接各样的人物,不为一定的若干人所包围。然而久而久之,也终于有一群制胜,而这最后胜利者的包围力则最强大,归根结蒂,也还是古已有之的运命:龙驭上宾于天。

  世事也还是像螺旋。但《语丝》今年特别碰钉子于南方,仿佛得了新境遇,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这一点,我自以为是容易解答的。

  “革命尚未成功”,是这里常见的标语。但由我看来,这仿佛已经成了一句谦虚话,在后方的一大部分的人们的心里,是“革命已经成功”或“将近成功”了。既然已经成功或将近成功,自己又是革命家,也就是中国的主人翁,则对于一切,当然有管理的权利和义务。刊物虽小事,自然也在看管之列。有近于赤化之虑者无论矣,而要说不吉利语,即可以说是颇有近于“反革命”的气息了,至少,也很令人不欢。而《语丝》,是每有不肯凑趣的坏脾气的,则其不免于有时失踪也,盖犹其小焉者耳。

  九月十五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五四期。

  〔2〕《语丝》第一四七期(一九二七年九月三日)《随感录》二十八是岂明所作的《光荣》。内容是说《语丝》第一四一期登载了一篇《吴公如何》,指斥吴稚晖提议“清党”,残杀异己,因而从那一期以后在南方便都被扣留的事。

  〔3〕《新生》文艺周刊,北京大学新生社编辑发行,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创刊,一九二七年十月出至第二十一期停刊。

  〔4〕《沉钟》文艺刊物,沉钟社编辑。一九二五年十月创刊于北京,初为周刊,仅出十期;次年八月改为半月刊,中经休刊复刊,一九三四年二月出至三十四期停刊。主要作者有林如稷、冯至、陈炜谟、陈翔鹤、杨晦等。这里是指半月刊。

  〔5〕《斯文》月刊,日本出版的汉学杂志,佐久节编,一九一九年二月创刊于东京。该刊自一九二七年一月第九编第一号起连载《西游记杂剧》(非传奇)。《西游记杂剧》,现存本题元吴昌龄撰,实为元末明初杨讷(字景贤)所作,共六卷。我国佚亡已久,一九二六年日本宫内省图书寮发见明刊杨东来评本。

  〔6〕《君山》韦丛芜作的长诗,一九二七年三月北京未名社出版。

  〔7〕黎锦明湖南湘潭人,小说家。《烈火》是他的短篇小说集(书名无“集”字),一九二六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8〕这是广州的所谓“革命文学社”出版的反共刊物《这样做》(旬刊)第三、四期合刊(一九二七年四月三十日)的封面画,以后各期均沿用。

  〔9〕方传宗关于毛边装订的通信,载《语丝》第一二九期(一九二七年四月三十日)。其中说,毛边装订在作者是作品“内容浅薄的掩丑”,对于读者,则“两百多页的书要受十多分钟裁剖的损失”,所以他反对毛边装订。从通信中知道他当时是福建一个学校的图书馆馆员。

  〔10〕李老板指北新书局主持者李小峰。

  〔11〕大概指发表在《这样做》第七、八期合刊(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日)上署名侠子的《东风》一文,作者在文末“附白”中说:“在这革命火焰高燃的当中,我们所渴望着的文学当然是革命的文学,平民的文学,拙作《东风》载在这革命的刊物里,本来是不对的……希望读者指正和原谅。”

  〔12〕教育部禁止白话一九二七年九月,北京北洋政府教育部发布禁止白话文令,说使用白话文是“坐令俚鄙流传,斯文将丧”,下令“所有国文一课,无论编纂何项讲义及课本,均不准再用白话文体,以昭划一而重国学”。

  〔13〕郁达夫的受反动报刊攻击的文章,指他在《洪水》半月刊第三卷第二十九期(一九二七年四月八日)发表的《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该文主旨在攻击他认为“足以破坏我们目下革命运动(按指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的最大危险”的“封建时代的英雄主义”。文中有这样一段:“处在目下的这一个世界潮流里,我们要知道,光凭一两个英雄,来指使民众,利用民众,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真正识时务的革命领导者,应该一步不离开民众,以民众的利害为利害,以民众的敌人为敌人,万事要听民众的指挥,要服从民众的命令才行。若有一二位英雄,以为这是迂阔之谈,那末你们且看着,且看你们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能够持续几何时。”这些话对于当时的蒋介石反革命派自然是不利的,所以反动刊物《这样做》第七、八期合刊上发表叛徒孔圣裔的《郁达夫先生休矣!》一文,攻击说:“我意料不到,万万意料不到郁达夫先生的论调,竟是中国共产党攻击我们劳苦功高的蒋介石同志的论调,什么英雄主义,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郁达夫先生!你现在是做了共产党的工具,还是想跑去武汉方面升官发财,特使来托托共产党的大脚?”

  〔14〕《洪水》创造社刊物之一,一九二四年八月创刊于上海。初为周刊,仅出一期,一九二五年九月复刊,改为半月刊,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出至三十六期停刊。

  〔15〕袁世凯于一九一六年一月一日改元为“洪宪”,自称“中华帝国”皇帝,至三月二十二日取消帝制,共八十一天。关于他看特印的报纸一事,据戈公振《中国报学史》引《虎庵杂记》:“项城(按指袁世凯)在京取阅上海各报,皆由梁士诒、袁乃宽辈先行过目,凡载有反对帝制文电,皆易以拥戴字样,重制一版,每日如是,然后始进呈。”

  〔16〕蔡松坡(1882-1916)名锷,湖南邵阳人。辛亥革命时在昆明起义,任云南都督。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在云南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后病故于日本。

  〔17〕龙驭上宾于天封建时代称皇帝的死为“龙驭上宾于天”(或龙驭宾天),即乘龙仙去的意思。《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

  〔18〕“清道”封建时代,帝王和官员出入,先命清扫道路和禁止行人,叫做“清道”。

谈所谓“大内档案”

  所谓“大内档案”〔2〕这东西,在清朝的内阁里积存了三百多年,在孔庙里塞了十多年,谁也一声不响。自从历史博物馆将这残余卖给纸铺子,纸铺子转卖给罗振玉〔3〕,罗振玉转卖给日本人,于是乎大有号*G之声,仿佛国宝已失,国脉随之似的。前几年,我也曾见过几个人的议论,所记得的一个是金梁,登在《东方杂志》〔4〕上;还有罗振玉和王国维〔5〕,随时发感慨。最近的是《北新半月刊》上的《论档案的售出》,蒋彝潜〔6〕先生做的。

  我觉得他们的议论都不大确。金梁,本是杭州的驻防旗人,早先主张排汉的,民国以来,便算是遗老了,凡有民国所做的事,他自然都以为很可恶。罗振玉呢,也算是遗老,曾经立誓不见国门,而后来仆仆京津间,痛责后生不好古,而偏将古董卖给外国人的,只要看他的题跋,大抵有“广告”气扑鼻,便知道“于意云何”了。独有王国维已经在水里将遗老生活结束,是老实人;但他的感喟,却往往和罗振玉一鼻孔出气,虽然所出的气,有真假之分。所以他被弄成夹广告的Sandwich〔7〕,是常有的事,因为他老实到像火腿一般。蒋先生是例外,我看并非遗老,只因为sentimental〔8〕一点,所以受了罗振玉辈的骗了。你想,他要将这卖给日本人,肯说这不是宝贝的么?

  那么,这不是好东西么?不好,怎么你也要买,我也要买呢?我想,这是谁也要发的质问。

  答曰:唯唯,否否。这正如败落大户家里的一堆废纸,说好也行,说无用也行的。因为是废纸,所以无用;因为是败落大户家里的,所以也许夹些好东西。况且这所谓好与不好,也因人的看法而不同,我的寓所近旁的一个垃圾箱,里面都是住户所弃的无用的东西,但我看见早上总有几个背着竹篮的人,从那里面一片一片,一块一块,检了什么东西去了,还有用。更何况现在的时候,皇帝也还尊贵,只要在“大内”里放几天,或者带一个“宫”字,就容易使人另眼相看的,这真是说也不信,虽然在民国。

  “大内档案”也者,据深通“国朝”〔9〕掌故的罗遗老说,是他的“国朝”时堆在内阁里的乱纸,大家主张焚弃,经他力争,这才保留下来的。但到他的“国朝”退位,民国元年我到北京的时候,它们已经被装为八千(?)麻袋,塞在孔庙之中的敬一亭里了,的确满满地埋满了大半亭子。其时孔庙里设了一个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处长是胡玉缙〔10〕先生。“筹备处”云者,即里面并无“历史博物”的意思。

  我却在教育部,因此也就和麻袋们发生了一点关系,眼见它们的升沉隐显。可气可笑的事是有的,但多是小玩意;后来看见外面的议论说得天花乱坠起来,也颇想做几句记事,叙出我所目睹的情节。可是胆子小,因为牵涉着的阔人很有几个,没有敢动笔。这是我的“世故”,在中国做人,骂民族,骂国家,骂社会,骂团体,……都可以的,但不可涉及个人,有名有姓。广州的一种期刊上说我只打叭儿狗,不骂军阀。殊不知我正因为骂了叭儿狗,这才有逃出北京的运命。泛骂军阀,谁来管呢?军阀是不看杂志的,就靠叭儿狗嗅,候补叭儿狗吠。阿,说下去又不好了,赶快带住。

  现在是寓在南方,大约不妨说几句了,这些事情,将来恐怕也未必另外有人说。但我对于有关面子的人物,仍然都不用真姓名,将罗马字来替代。既非欧化,也不是“隐恶扬善”,只不过“远害全身”。这也是我的“世故”,不要以为自己在南方,他们在北方,或者不知所在,就小觑他们。他们是突然会在你眼前阔起来的,真是神奇得很。这时候,恐怕就会死得连自己也莫明其妙了。所以要稳当,最好是不说。但我现在来“折衷”,既非不说,而不尽说,而代以罗马字,--如果这样还不妥,那么,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上帝安我魂灵!

  却说这些麻袋们躺在敬一亭里,就很令历史博物馆筹备处长胡玉缙先生担忧,日夜提防工役们放火。为什么呢?这事谈起来可有些繁复了。弄些所谓“国学”的人大概都知道,胡先生原是南菁书院〔11〕的高材生,不但深研旧学,并且博识前朝掌故的。他知道清朝武英殿里藏过一副铜活字,后来太监们你也偷,我也偷,偷得“不亦乐乎”,待到王爷们似乎要来查考的时候,就放了一把火。自然,连武英殿也没有了,更何况铜活字的多少。而不幸敬一亭中的麻袋,也仿佛常常减少,工役们不是国学家,所以他将内容的宝贝倒在地上,单拿麻袋去卖钱。胡先生因此想到武英殿失火的故事,深怕麻袋缺得多了之后,敬一亭也照例烧起来;就到教育部去商议一个迁移,或整理,或销毁的办法。

  专管这一类事情的是社会教育司,然而司长是夏曾佑〔12〕先生。弄些什么“国学”的人大概也都知道的,我们不必看他另外的论文,只要看他所编的两本《中国历史教科书》,就知道他看中国人有怎地清楚。他是知道中国的一切事万不可“办”的;即如档案罢,任其自然,烂掉,霉掉,蛀掉,偷掉,甚而至于烧掉,倒是天下太平;倘一加人为,一“办”,那就舆论沸腾,不可开交了。结果是办事的人成为众矢之的,谣言和谗谤,百口也分不清。所以他的主张是“这个东西万万动不得”。

  这两位熟于掌故的“要办”和“不办”的老先生,从此都知道各人的意思,说说笑笑,……但竟拖延下去了。于是麻袋们又安稳地躺了十来年。

  这回是F先生〔13〕来做教育总长了,他是藏书和“考古”的名人。我想,他一定听到了什么谣言,以为麻袋里定有好的宋版书--“海内孤本”。这一类谣言是常有的,我早先还听得人说,其中且有什么妃的绣鞋和什么王的头骨哩。有一天,他就发一个命令,教我和G主事〔14〕试看麻袋。即日搬了二十个到西花厅,我们俩在尘埃中看宝贝,大抵是贺表,黄绫封,要说好是也可以说好的,但太多了,倒觉得不希奇。还有奏章,小刑名案子居多,文字是半满半汉,只有几个是也特别的,但满眼都是了,也觉得讨厌。殿试〔15〕卷是一本也没有;另有几箱,原在教育部,不过都是二三甲的卷子,听说名次高一点的在清朝便已被人偷去了,何况乎状元。至于宋版书呢,有是有的,或则破烂的半本,或是撕破的几张。也有清初的黄榜,也有实录〔16〕的稿本。朝鲜的贺正表,我记得也发见过一张。

  我们后来又看了两天,麻袋的数目,记不清楚了,但奇怪,这时以考察欧美教育驰誉的Y次长〔17〕,以讲大话出名的C参事〔18〕,忽然都变为考古家了。他们和F总长,都“念兹在兹”〔19〕,在尘埃中间和破纸旁边离不开。凡有我们检起在桌上的,他们总要拿进去,说是去看看。等到送还的时候,往往比原先要少一点,上帝在上,那倒是真的。

  大约是几叶宋版书作怪罢,F总长要大举整理了,另派了部员几十人,我倒幸而不在内。其时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已经迁在午门,处长早换了YT〔20〕;麻袋们便在午门上被整理。YT是一个旗人,京腔说得极漂亮,文字从来不谈的,但是,奇怪之至,他竟也忽然变成考古家了,对于此道津津有味。后来还珍藏着一本宋版的什么《司马法》〔21〕,可惜缺了角,但已经都用古色纸补了起来。

  那时的整理法我不大记得了,要之,是分为“保存”和“放弃”,即“有用”和“无用”的两部分。从此几十个部员,即天天在尘埃和破纸中出没,渐渐完工--出没了多少天,我也记不清楚了。“保存”的一部分,后来给北京大学又分了一大部分去。其余的仍藏博物馆。不要的呢,当时是散放在午门的门楼上。

  那么,这些不要的东西,应该可以销毁了罢,免得失火。不,据“高等做官教科书”所指示,不能如此草草的。派部员几十人办理,虽说倘有后患,即应由他们负责,和总长无干。但究竟还只一部,外面说起话来,指摘的还是某部,而非某部的某某人。既然只是“部”,就又不能和总长无干了。

  于是办公事,请各部都派员会同再行检查。这宗公事是灵的,不到两星期,各部都派来了,从两个至四个,其中很多的是新从外洋回来的留学生,还穿着崭新的洋服。于是济济跄跄,又在灰土和废纸之间钻来钻去。但是,说也奇怪,好几个崭新的留学生又都忽然变了考古家了,将破烂的纸张,绢片,塞到洋裤袋里--但这是传闻之词,我没有目睹。

  这一种仪式既经举行,即倘有后患,各部都该负责,不能超然物外,说风凉话了。从此午门楼上的空气,便再没有先前一般紧张,只见一大群破纸寂寞地铺在地面上,时有一二工役,手执长木棍,搅着,拾取些黄绫表签和别的他们所要的东西。

  那么,这些不要的东西,应该可以销毁了罢,免得失火。不。F总长是深通“高等做官学”的,他知道万不可烧,一烧必至于变成宝贝,正如人们一死,讣文上即都是第一等好人一般。况且他的主义本来并不在避火,所以他便不管了,接着,他也就“下野”了。

  这些废纸从此便又没有人再提起,直到历史博物馆自行卖掉之后,才又掀起了一阵神秘的风波。

  我的话实在也未免有些煞风景,近乎说,这残余的废纸里,已没有什么宝贝似的。那么,外面惊心动魄的什么唐画呀,蜀石经〔22〕呀,宋版书呀,何从而来的呢?我想,这也是别人必发的质问。

  我想,那是这样的。残余的破纸里,大约总不免有所谓东西留遗,但未必会有蜀刻和宋版,因为这正是大家所注意搜索的。现在好东西的层出不穷者,一,是因为阔人先前陆续偷去的东西,本不敢示人,现在却得了可以发表的机会;二,是许多假造的古董,都挂了出于八千麻袋中的招牌而上市了。

  还有,蒋先生以为国立图书馆“五六年来一直到此刻,每次战争的胜来败去总得糟蹋得很多。”那可也不然的。从元年到十五年,每次战争,图书馆从未遭过损失。只当袁世凯称帝时,曾经几乎遭一个皇室中人攘夺,然而幸免了。它的厄运,是在好书被有权者用相似的本子来掉换,年深月久,弄得面目全非,但我不想在这里多说了。

  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

  一九二七,一二,二四。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

  〔2〕“大内档案”指清朝存放于内阁大库内的诏令、奏章、朱谕、则例、外国的表章、历科殿试的卷子以及其他文件。内容庞杂,是有关清朝历史的原始资料。

  〔3〕罗振玉参看本卷第389页注〔7〕。辛亥革命以后,他曾在文章中咒骂武昌起义为“盗起湖北”,又自称“不忍见国门”;但他后来寓居天津,仍往来京津,常到故宫“朝见”废帝溥仪,并与一般遗老和日本帝国主义分子进行复辟的阴谋活动。一九二二年春,历史博物馆将大内档案残余卖给北京同懋增纸店,售价四千元;其后又由罗振玉以一万二千元买得。一九二七年九月,罗振玉又将它卖给日本人松崎。

  〔4〕金梁字息侯,驻防杭州的汉军旗人。清光绪进士,曾任京师大学堂提调、奉天新民府知府。民国后是坚持复辟的顽固分子。这里是指他在《东方杂志》第二十卷第四号(一九二三年二月二十五日)发表的《内阁大库档案访求记》一文。《东方杂志》,综合性刊物,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四年三月在上海创刊,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停刊,共出四十四卷。

  〔5〕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近代学者。著有《宋元戏曲史》、《观堂集林》、《人间词话》等。他一生和罗振玉的关系密切,在罗的影响下,受清废帝溥仪的征召,任所谓清宫“南书房行走”;后于一九二七年六月在北京颐和园昆明湖投水自杀。

  〔6〕蒋彝潜事迹不详。他的《论档案的售出》一文,载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一号。

  〔7〕Sandwich英语:夹肉面包片。音译三明治。

  〔8〕Sentimental英语:感伤的。按蒋彝潜的文章中充满“追悼”、“痛哭”、“去了!东渡!--一部清朝全史!”等语句。

  〔9〕“国朝”封建时代臣民称本朝为“国朝”,这里是指清朝。辛亥革命以后,罗振玉在文章中仍称清朝为“国朝”。

  〔10〕胡玉缙(1859-1940)字绥之,江苏吴县人。清末曾任学部员外郎、京师大学堂文科教授。著有《许蚌学林》等书。

  〔11〕南菁书院在江苏江阴县城内,清光绪十年(1884)江苏学政黄体芳创立,以经史词章教授学生,主讲者有黄以周、缪荃孙等人。曾刻有《南菁书院丛书》、《南菁讲舍文集》等。

  〔12〕夏曾佑(1865-1924)字穗卿,浙江杭县(今余杭)人。光绪进士。他在清末与谭嗣同、梁启超等提倡新学,参加维新运动。一九一二年五月至一九一五年七月任北洋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司长。他所著的《中国历史教科书》,从上古起到隋代止,共二卷,商务印书馆出版。后改名为《中国古代史》,列为该馆编印的《大学丛书》之一。

  〔13〕F先生指傅增湘(1872-1949),字沅叔,四川江安人,藏书家。一九一七年十二月至一九一九年五月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著有《藏园群书题记》等书。

  〔14〕G主事不详。

  〔15〕殿试又叫廷试,皇帝主持的考试。殿试分三甲录取,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录取三名(状元、榜眼、探花),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16〕实录封建王朝中某一皇帝统治时期的编年大事记,由当时的史臣奉旨编写。因材料较丰富,常为后来修史的人所采用。

  〔17〕Y次长指袁希涛(1866-1930),字观澜,江苏宝山人。曾任江苏省教育会会长,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九年间先后两次任北洋政府教育部次长等职。

  〔18〕C参事指蒋维乔,学竹庄,江苏武进人。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七年间先后三次任北洋政府教育部参事。

  〔19〕“念兹在兹”语见《尚书•大禹谟》。念念不忘的意思。

  〔20〕YT指彦德,字明允,满洲正黄旗人,曾任清政府学部总务司郎中、京师学务局长。他在这“大内档案”中得到蜀石经《穀梁传》九四○余字。(罗振玉亦得《穀梁传》七十余字,后来两人都卖给庐江刘体乾;刘于一九二六年曾影印《孟蜀石经》八册。)

  〔21〕《司马法》古代兵书名,共三卷,旧题齐司马穰苴撰,但实为战国时齐威王诸臣辑古代司马(掌管军政、军赋的官)兵法而成;其中曾附及田穰苴用兵的方法,所以称为《司马穰苴兵法》,后来《隋书•经籍志》等就以为是他所撰。

  〔22〕蜀石经五代时后蜀皇帝孟昶命宰相毋昭裔楷书《易》、《诗》、《书》、三《礼》、三《传》、《论》、《孟》等十一经,刻石列于成都学宫。这种石刻经文的拓本,后世称为蜀石经。因为它是历代石经中唯一附有注文的一种,错字也比较少,所以为后来研究经学的人所重视。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九月间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2〕讲

  我今天所讲的,就是黑板上写着的这样一个题目。

  中国文学史,研究起来,可真不容易,研究古的,恨材料太少,研究今的,材料又太多,所以到现在,中国较完全的文学史尚未出现。今天讲的题目是文学史上的一部分,也是材料太少,研究起来很有困难的地方。因为我们想研究某一时代的文学,至少要知道作者的环境,经历和著作。

  汉末魏初这个时代是很重要的时代,在文学方面起一个重大的变化,因当时正在黄巾〔3〕和董卓〔4〕大乱之后,而且又是党锢〔5〕的纠纷之后,这时曹操〔6〕出来了。--不过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演义》〔7〕,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现在我们再看历史,在历史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研究那时的文学,现在较为容易了,因为已经有人做过工作:在文集一方面有清严可均辑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晋南北朝文》〔8〕。其中于此有用的,是《全汉文》,《全三国文》,《全晋文》。

  在诗一方面有丁福保辑的《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9〕。--丁福保是做医生的,现在还在。

  辑录关于这时代的文学评论有刘师培编的《中国中古文学史》〔10〕。这本书是北大的讲义,刘先生已死,此书由北大出版。

  上面三种书对于我们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能使我们看出这时代的文学的确有点异彩。

  我今天所讲,倘若刘先生的书里已详的,我就略一点;反之,刘先生所略的,我就较详一点。

  董卓之后,曹操专权。在他的统治之下,第一个特色便是尚刑名。他的立法是很严的,因为当大乱之后,大家都想做皇帝,大家都想叛乱,故曹操不能不如此。曹操曾自己说过:“倘无我,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11〕这句话他倒并没有说谎。因此之故,影响到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就是文章要简约严明的意思。

  此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尚通脱。他为什么要尚通脱呢?自然也与当时的风气有莫大的关系。因为在党锢之祸以前,凡党中人都自命清流,不过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

  比方有一个有名的人,普通的人去拜访他,先要说几句话,倘这几句话说得不对,往往会遭倨傲的待遇,叫他坐到屋外去,甚而至于拒绝不见。

  又如有一个人,他和他的姊夫是不对的,有一回他到姊姊那里去吃饭之后,便要将饭钱算回给姊姊。她不肯要,他就于出门之后,把那些钱扔在街上,算是付过了。〔12〕个人这样闹闹脾气还不要紧,若治国平天下也这样闹起执拗的脾气来,那还成甚么话?所以深知此弊的曹操要起来反对这种习气,力倡通脱。通脱即随便之意。此种提倡影响到文坛,便产生多量想说甚么便说甚么的文章。

  更因思想通脱之后,废除固执,遂能充分容纳异端和外来的思想,故孔教以外的思想源源引入。

  总括起来,我们可以说汉末魏初的文章是清峻,通脱。在曹操本身,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可惜他的文章传的很少。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

  所以曹操征求人才时也是这样说,不忠不孝不要紧,只要有才便可以。〔13〕这又是别人所不敢说的。曹操做诗,竟说是“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14〕,他引出离当时不久的事实,这也是别人所不敢用的。还有一样,比方人死时,常常写点遗令,这是名人的一件极时髦的事。当时的遗令本有一定的格式,且多言身后当葬于何处何处,或葬于某某名人的墓旁;操独不然,他的遗令不但没有依着格式,内容竟讲到遗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样处置等问题〔15〕。

  陆机虽然评曰“贻尘谤于后王”〔16〕,然而我想他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他自己能做文章,又有手段,把天下的方士文士统统搜罗起来,省得他们跑在外面给他捣乱。所以他帷幄里面,方士文士就特别地多。

  孝文帝曹丕〔17〕,以长子而承父业,篡汉而即帝位。他也是喜欢文章的。其弟曹植〔18〕,还有明帝曹叡〔19〕,都是喜欢文章的。不过到那个时候,于通脱之外,更加上华丽。不著有《典论》,现已失散无全本,那里面说:“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典论》的零零碎碎,在唐宋类书中;一篇整的《论文》,在《文选》〔20〕中可以看见。

  后来有一般人很不以他的见解为然。他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21〕(ArtforArt′sSake)的一派。所以曹丕做的诗赋很好,更因他以“气”为主,故于华丽以外,加上壮大。归纳起来,汉末,魏初的文章,可说是:“清峻,通脱,华丽,壮大。”在文学的意见上,曹丕和曹植表面上似乎是不同的。曹丕说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22〕;但子建却说文章小道〔23〕,不足论的。据我的意见,子建大概是违心之论。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子建的文章做得好,一个人大概总是不满意自己所做而羡慕他人所为的,他的文章已经做得好,于是他便敢说文章是小道;第二,子建活动的目标在于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24〕,遂说文章是无用了。

  曹操曹丕以外,还有下面的七个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瑒,刘桢,都很能做文章,后来称为“建安七子”〔25〕。七人的文章很少流传,现在我们很难判断;但,大概都不外是“慷慨”,“华丽”罢。华丽即曹丕所主张,慷慨就因当天下大乱之际,亲戚朋友死于乱者特多,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

  七子之中,特别的是孔融,他专喜和曹操捣乱。曹丕《典论》里有论孔融的,因此他也被拉进“建安七子”一块儿去。其实不对,很两样的。不过在当时,他的名声可非常之大。孔融作文,喜用讥嘲的笔调,曹丕很不满意他。孔融的文章现在传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来,我们可以瞧出他并不大对别人讥讽,只对曹操。比方操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来,归了自己,孔融就写信给曹操,说当初武王伐纣,将妲己给了周公了。操问他的出典,他说,以今例古,大概那时也是这样的。又比方曹操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对他,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26〕其实曹操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27〕的诗句,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他的行为会和议论矛盾呢?此无他,因曹操是个办事人,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孔融是旁观的人,所以容易说些自由话。曹操见他屡屡反对自己,后来借故把他杀了。〔28〕他杀孔融的罪状大概是不孝。因为孔融有下列的两个主张:第一,孔融主张母亲和儿子的关系是如瓶之盛物一样,只要在瓶内把东西倒了出来,母亲和儿子的关系便算完了。第二,假使有天下饥荒的一个时候,有点食物,给父亲不给呢?孔融的答案是:倘若父亲是不好的,宁可给别人。--曹操想杀他,便不惜以这种主张为他不忠不孝的根据,把他杀了。倘若曹操在世,我们可以问他,当初求才时就说不忠不孝也不要紧,为何又以不孝之名杀人呢?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与孔融一同反对曹操的尚有一个祢衡〔29〕,后来给黄祖杀掉的。祢衡的文章也不错,而且他和孔融早是“以气为主”来写文章的了。故在此我们又可知道,汉文慢慢壮大起来,是时代使然,非专靠曹操父子之功的。但华丽好看,却是曹丕提倡的功劳。

  这样下去一直到明帝的时候,文章上起了个重大的变化,因为出了一个何晏〔30〕。

  何晏的名声很大,位置也很高,他喜欢研究《老子》和《易经》。至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那真相现在可很难知道,很难调查。因为他是曹氏一派的人,司马氏很讨厌他,所以他们的记载对何晏大不满。因此产生许多传说,有人说何晏的脸上是搽粉的,又有人说他本来生得白,不是搽粉的。〔31〕但究竟何晏搽粉不搽粉呢?我也不知道。

  但何晏有两件事我们是知道的。第一,他喜欢空谈,是空谈的祖师;第二,他喜欢吃药,是吃药的祖师。〔32〕此外,他也喜欢谈名理。他身子不好;因此不能不服药。

  他吃的不是寻常的药,是一种名叫“五石散”的药。

  “五石散”是一种毒药,是何晏吃开头的。汉时,大家还不敢吃,何晏或者将药方略加改变,便吃开头了。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样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还配点别样的药。但现在也不必细细研究它,我想各位都是不想吃它的。

  从书上看起来,这种药是很好的,人吃了能转弱为强。因此之故,何晏有钱,他吃起来了;大家也跟着吃。那时五石散的流毒就同清末的鸦片的流毒差不多,看吃药与否以分阔气与否的。现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诸病源候论》〔33〕的里面可以看到一些。据此书,可知吃这药是非常麻烦的,穷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后,一不小心,就会毒死。先吃下去的时候,倒不怎样的,后来药的效验既显,名曰“散发”。倘若没有“散发”,就有弊而无利。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发”,所以走路名曰“行散”。比方我们看六朝人的诗,有云:“至城东行散”,就是此意。后来做诗的人不知其故,以为“行散”即步行之意,所以不服药也以“行散”二字入诗,这是很笑话的。

  走了之后,全身发烧,发烧之后又发冷。普通发冷宜多穿衣,吃热的东西。但吃药后的发冷刚刚要相反:衣少,冷食,以冷水浇身。倘穿衣多而食热物,那就非死不可。因此五石散一名寒食散。只有一样不必冷吃的,就是酒。

  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这样看起来,五石散吃的人多,穿厚衣的人就少;比方在广东提倡,一年以后,穿西装的人就没有了。因为皮肉发烧之故,不能穿窄衣。为豫防皮肤被衣服擦伤,就非穿宽大的衣服不可。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

  还有,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像或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

  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扪虱而谈”〔34〕,当时竟传为美事。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时不要紧,因为习惯不同之故。这正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烟的,我们看见两肩高耸的人,不觉得奇怪。现在就不行了,倘若多数学生,他的肩成为一字样,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此外可见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种种的书,还有葛洪的《抱朴子》〔35〕。

  到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说是“散发”以示阔气。〔36〕就像清时尊读书,就有人以墨涂唇,表示他是刚才写了许多字的样子。故我想,衣大,穿屐,散骃等等,后来效之,不吃也学起来,与理论的提倡实在是无关的。

  又因“散发”之时,不能肚饿,所以吃冷物,而且要赶快吃,不论时候,一日数次也不可定。因此影响到晋时“居丧无礼”。--本来魏晋时,对于父母之礼是很繁多的。比方想去访一个人,那么,在未访之前,必先打听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讳。否则,嘴上一说出这个字音,假如他的父母是死了的,主人便会大哭起来〔37〕--他记得父母了--给你一个大大的没趣。晋礼居丧之时,也要瘦,不多吃饭,不准喝酒。但在吃药之后,为生命计,不能管得许多,只好大嚼,所以就变成“居丧无礼”了。

  居丧之际,饮酒食肉,由阔人名流倡之,万民皆从之,因为这个缘故,社会上遂尊称这样的人叫作名士派。吃散发源于何晏,和他同志的,有王弼和夏侯玄〔38〕两个人,与晏同为服药的祖师。有他三人提倡,有多人跟着走。他们三人多是会做文章,除了夏侯玄的作品流传不多外,王何二人现在我们尚能看到他们的文章。他们都是生于正始的,所以又名曰“正始名士”〔39〕。但这种习惯的末流,是只会吃药,或竟假装吃药,而不会做文章。

  东晋以后,不做文章而流为清谈,由《世说新语》〔40〕一书里可以看到。此中空论多而文章少,比较他们三个差得远了。三人中王弼二十余岁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为司马懿〔41〕所杀。因为他二人同曹操有关系,非死不可,犹曹操之杀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

  二人死后,论者多因其与魏有关而骂他,其实何晏值得骂的就是因为他是吃药的发起人。这种服散的风气,魏,晋,直到隋,唐,还存在着,因为唐时还有“解散方”〔42〕,即解五石散的药方,可以证明还有人吃,不过少点罢了。唐以后就没有人吃,其原因尚未详,大概因其弊多利少,和鸦片一样罢?

  晋名人皇甫谧〔43〕作一书曰《高士传》,我们以为他很高超。但他是服散的,曾有一篇文章,自说吃散之苦。因为药性一发,稍不留心,即会丧命,至少也会受非常的苦痛,或要发狂;本来聪明的人,因此也会变成痴呆。所以非深知药性,会解救,而且家里的人多深知药性不可。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比方有苍蝇扰他,竟至拔剑追赶;〔44〕就是说话,也要胡胡涂涂地才好,有时简直是近于发疯。但在晋朝更有以痴为好的,这大概也是服药的缘故。

  魏末,何晏他们以外,又有一个团体新起,叫做“竹林名士”,也是七个,所以又称“竹林七贤”〔45〕。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46〕和阮籍〔47〕。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48〕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旧礼教的。

  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

  阮年青时,对于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49〕。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才能够。青眼我会装,白眼我却装不好。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50〕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他们的态度,大抵是饮酒时衣服不穿,帽也不带。若在平时,有这种状态,我们就说无礼,但他们就不同。居丧时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于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会叫父的名号〔51〕。旧传下来的礼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认的。即如刘伶--他曾做过一篇《酒德颂》,谁都知道--他是不承认世界上从前规定的道理的,曾经有这样的事,有一次有客见他,他不穿衣服。人责问他;他答人说,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进我的裤子中来?〔52〕至于阮籍,就更甚了,他连上下古今也不承认,在《大人先生传》〔53〕里有说:“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无意义,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觉得世上的道理不必争,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他便沉湎于酒了。然而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谅。只要看有一次司马懿求和阮籍结亲,而阮籍一醉就是两个月,没有提出的机会,〔54〕就可以知道了。

  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慷慨激昂,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宋的颜延之〔55〕已经说不大能懂,我们现在自然更很难看得懂他的诗了。他诗里也说神仙,但他其实是不相信的。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嵇康做的《难自然好学论》〔56〕,却道,人是并不好学的,假如一个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饭吃,就随便闲游不喜欢读书了,所以现在人之好学,是由于习惯和不得已。还有管叔蔡叔〔57〕,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诛,一向公认为坏人的。而嵇康做的《管蔡论》,就也反对历代传下来的意思,说这两个人是忠臣,他们的怀疑周公,是因为地方相距太远,消息不灵通。

  但最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险的,是《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懿因这篇文章,就将嵇康杀了〔58〕。非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嵇康的见杀,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杀孔融差不多。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的,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

  但魏晋也不全是这样的情形,宽袍大袖,大家饮酒。反对的也很多。在文章上我们还可以看见裴頠的《崇有论》〔59〕,孙盛的《老子非大贤论》〔60〕,这些都是反对王何们的。在史实上,则何曾劝司马懿杀阮籍有好几回〔61〕,司马懿不听他的话,这是因为阮籍的饮酒,与时局的关系少些的缘故。

  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62〕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现在说一个容易明白的比喻罢,譬如有一个军阀,在北方--在广东的人所谓北方和我常说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称山东山西直隶河南之类为北方--那军阀从前是压迫民党的,后来北伐军势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说自己已经信仰三民主义了,是总理的信徒。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做总理的纪念周。这时候,真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说你反对三民主义,定罪,杀人。但既然在他的势力之下,没有别法,真的总理的信徒,倒会不谈三民主义,或者听人假惺惺的谈起来就皱眉,好像反对三民主义模样。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

  还有一个实证,凡人们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嵇康阮籍不这样,不愿意别人来模仿他。竹林七贤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样的饮酒。阮籍的儿子阮浑也愿加入时,阮籍却道不必加入,吾家已有阿咸在,够了。〔63〕假若阮籍自以为行为是对的,就不当拒绝他的儿子,而阮籍却拒绝自己的儿子,可知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办法为然。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绝交书》,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骄傲的;有一次,他在家打铁--他的性情是很喜欢打铁的--钟会来看他了,他只打铁,不理钟会。〔64〕钟会没有意味,只得走了。其时嵇康就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也是嵇康杀身的一条祸根。但我看他做给他的儿子看的《家诫》〔65〕--当嵇康被杀时,其子方十岁,算来当他做这篇文章的时候,他的儿子是未满十岁的--就觉得宛然是两个人。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长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刻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社会上对于儿子不像父亲,称为“不肖”,以为是坏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愿意他的儿子像自己的父亲哩。试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不过何晏王弼阮籍嵇康之流,因为他们的名位大,一般的人们就学起来,而所学的无非是表面,他们实在的内心,却不知道。因为只学他们的皮毛,于是社会上便很多了没意思的空谈和饮酒。许多人只会无端的空谈和饮酒,无力办事,也就影响到政治上,弄得玩“空城计”,毫无实际了。在文学上也这样,嵇康阮籍的纵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来到东晋,空谈和饮酒的遗风还在,而万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却没有了。刘勰〔66〕说:“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这“师心”和“使气”,便是魏末晋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灭后,敢于师心使气的作家也没有了。

  到东晋,风气变了。社会思想平静得多,各处都夹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晋末,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文章便更和平。代表平和的文章的人有陶潜〔67〕。他的态度是随便饮酒,乞食,高兴的时候就谈论和作文章,无尤无怨。所以现在有人称他为“田园诗人”,是个非常和平的田园诗人。他的态度是不容易学的,他非常之穷,而心里很平静。家常无米,就去向人家门口求乞。他穷到有客来见,连鞋也没有,那客人给他从家丁取鞋给他,他便伸了足穿上了。虽然如此,他却毫不为意,还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自然状态,实在不易模仿。他穷到衣服也破烂不堪,而还在东篱下采菊,偶然抬起头来,悠然的见了南山,这是何等自然。现在有钱的人住在租界里,雇花匠种数十盆菊花,便做诗,叫作“秋日赏菊效陶彭泽体”,自以为合于渊明的高致,我觉得不大像。

  陶潜之在晋末,是和孔融于汉末与嵇康于魏末略同,又是将近易代的时候。但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示,于是便博得“田园诗人”的名称。但《陶集》里有《述酒》一篇,是说当时政治的。〔68〕这样看来,可见他于世事也并没有遗忘和冷淡,不过他的态度比嵇康阮籍自然得多,不至于招人注意罢了。还有一个原因,先已说过,是习惯。因为当时饮酒的风气相沿下来,人见了也不觉得奇怪,而且汉魏晋相沿,时代不远,变迁极多,既经见惯,就没有大感触,陶潜之比孔融嵇康和平,是当然的。例如看北朝的墓志,官位升进,往往详细写着,再仔细一看,他是已经经历过两三个朝代了,但当时似乎并不为奇。

  据我的意思,即使是从前的人,那诗文完全超于政治的所谓“田园诗人”,“山林诗人”,是没有的。完全超出于人间世的,也是没有的。既然是超出于世,则当然连诗文也没有。诗文也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譬如墨子兼爱,杨子为我。〔69〕墨子当然要著书;杨子就一定不著,这才是“为我”。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为人”了。

  由此可知陶潜总不能超于尘世,而且,于朝政还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这是他诗文中时时提起的〔70〕。用别一种看法研究起来,恐怕也会成一个和旧说不同的人物罢。

  自汉末至晋末文章的一部分的变化与药及酒之关系,据我所知的大概是这样。但我学识太少,没有详细的研究,在这样的热天和雨天费去了诸位这许多时光,是很抱歉的。现在这个题目总算是讲完了。

  〔1〕本篇记录稿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一、十二、十三、十五、十六、十七日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第一七三至一七八期;改定稿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二号。

  〔2〕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国民党政府广州市教育局主办,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八日在广州市立师范学校礼堂举行开幕式。当时的广州市长林云陔、教育局长刘懋初等均在会上作反共演说。他们打着“学术”的旗号,也“邀请”学者演讲。作者这篇演讲是在七月二十三日、二十六日的会上所作的(题下注“九月间”有误)。作者后来说过:“在广州之谈魏晋事,盖实有慨而言。”(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致陈癋信)他在这次关于中国古典文学的演讲里,曲折地对国民党反动派进行了揭露和讽刺。

  〔3〕黄巾指东汉末年巨鹿人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军。汉灵帝中平元年(184)起义,参加的人都以黄巾缠头为标志,称为“黄巾军”。他们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攻占城邑,焚烧官府,旬日之间,全国响应,给东汉政权以沉重的打击。但后来终于在官军和地主武装的残酷镇压下失败。

  〔4〕董卓(?-192)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年的大军阀。灵帝时为并州牧,灵帝死后,外戚首领大将军何进为了对抗宦官,召他率兵入朝相助,他到洛阳后,即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自任丞相,专断朝政。献帝初平元年(190),山东河北等地军阀袁绍、韩馥等为了和董卓争权,联合起兵讨卓,他便劫持献帝迁都长安,自为太师。后为王允、吕布所杀。他在离洛阳时,焚烧宫殿府库民房,二百里内尽成墟土;又驱数百万人口入关,积尸盈途。在他被杀以后,他的部将李傕、郭汜等又攻破长安,焚掠屠杀,人民受害甚烈。

  〔5〕党锢东汉末年,宦官擅权,政治黑暗,民生痛苦。统治阶级内部一部分比较正直的官僚,为了维护刘汉政权和自己的地位,便与太学生互通声气,议论朝政,揭露宦官集团的罪恶。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宦官诬告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和太学生领袖郭泰、贾彪等人结党为乱,桓帝便捕李膺、范滂等下狱,株连二百余人。以后又于灵帝建宁二年(169),熹平元年(172),熹平五年(176)三次捕杀党人,更诏各州郡凡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有做官的,都免官禁锢。直到灵帝中平元年(184)黄巾起义,才下诏将他们赦免。这件事,史称“党锢之祸”。

  〔6〕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二十岁举孝廉,汉献帝时官至丞相,封魏王。曹丕篡汉后追尊为武帝。他是政治家、军事家,又是诗人。他和其子曹丕、曹植,都喜欢延揽文士,奖励文学,为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后人把他的诗文编为《魏武帝集》。

  〔7〕《三国志演义》即长篇小说《三国演义》,元末明初罗贯中著。书中将曹操描写为“奸雄”。

  〔8〕严可均(1762-1843)字景文,号铁桥,浙江乌程(今吴兴)人。清嘉庆举人,曾任建德教谕。他自嘉庆十三年(1808)起,开始搜集唐以前的文章,历二十余年,成《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内收作者三千四百多人,分代编辑为十五集,总计七四六卷。稍后,他的同乡蒋壑为作编目一○三卷,并以为原书题名不能概括全书,故将书名改为《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晋南北朝文》。原书于光绪二十年(1894)由黄冈王毓藻刊于广州。

  〔9〕丁福保(1874-1952)字仲祜,江苏无锡人。清末肄业江阴南菁书院,后习医,曾至日本考察医学,归国后在上海创办医学书局。他所辑的《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收作者七百余人,依时代分为十一集,总计五十四卷。一九一六年上海医学书局出版。

  〔10〕刘师培(1884-1919)一名光汉,字申叔,江苏仪征人。清末曾参加同盟会的活动,常在《民报》发表鼓吹反清的文字;但后来为清朝两江总督端方所收买,出卖革命党人。入民国后,他又依附袁世凯,与杨度、孙毓筠等人组织筹安会,竭力赞助袁世凯窃国称帝的阴谋。他的著作很多,《中国中古文学史》是他在民国初年任北京大学教授时所编的讲义,后收入《刘申叔遗书》中。

  〔11〕《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武故事》,曹操于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下令“自明本志”,表白他自己并无篡汉的意思,内有“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话。

  〔12〕《太平御览》卷四二五引谢承《后汉书》:“范丹姊病,往看之,姊设食;丹以姊婿不德,出门留二百钱,姊使人追索还之,丹不得已受之。闻里中刍藁童仆更相怒曰:‘言汝清高,岂范史云辈而云不盗我菜乎?’丹闻之,曰:‘吾之微志,乃在童竖之口,不可不勉。’遂投钱去。”按范丹(112-185),一作范冉,字史云,后汉陈留外黄(今河南杞县东北)人。

  〔13〕曹操曾于建安十五年(210)、二十二年(217)下求贤令,又于建安十九年(214)令有司取士毋废“偏短”,每次都强调以才能为用人的标准。《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五年令说:“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又裴注引王沈《魏书》所载二十二年令说:“今天下得无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间?及果勇不顾,临敌力战,若文俗之吏,高才异质,或堪为将守;负汙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14〕“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见《三国志•魏书•袁绍传》裴注引《英雄记》载曹操《董卓歌》:“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郭景图命尽于园桑。”按郑康成(127-200),名玄,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东汉经学家,其生存时代较曹操约早二十余年。

  〔15〕曹操的遗令,散见于《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及其他古书中,严可均缀合为一篇,收入《全三国文》卷三,其中有这样的话:“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按指诸妾)无所为,可学作履组卖也。吾历宫所得绶(印绶),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16〕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晋代诗人。他评曹操的话,见萧统《文选》卷六十《吊魏武帝文》:“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唐代李善注:“言裘绂轻微何所有,而空贻尘谤而及后王。”

  〔17〕曹丕(187-226)字子桓,曹操的次子(按操长子名昂字子修,随操征张绣阵亡,故一般都以曹丕为操的长子)。建安二十五年(220)废汉献帝自立为帝,即魏文帝。他爱好文学,创作之外,兼擅批评,所著《典论》,《隋书•经籍志》著录五卷,已佚,严可均《全三国文》内有辑佚一卷。其中《论文》篇论各种文体的特征说:“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又论文气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

  〔18〕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的第三子。曾封东阿王,后封陈王,死谥思,后世称陈思王。他是建安时代重要诗人之一,流传下来的著作,以清代丁晏所编的《曹集诠评》搜罗较为完备。

  〔19〕曹叡(204-239)字元仲,曹丕的儿子,即魏明帝。

  〔20〕《文选》南朝梁昭明太子箫统编选。内选秦汉至齐梁间的诗文,共三十卷,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唐代李善为之作注,分为六十卷。曹丕《典论•论文》,见该书第五十二卷。

  〔21〕“为艺术而艺术”十九世纪法国作家戈蒂叶(T.Gautier)提出的一种资产阶级文艺观点(见小说《莫班小姐》序)。它认为艺术可以超越一切功利而存在,创作的目的就在于艺术作品的本身,与社会政治无关。

  〔22〕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23〕文章小道曹植《与杨德祖(修)书》:“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

  〔24〕曹植早年以文才为曹操所爱,屡次想立他为太子;他也结纳杨修、丁仪、丁癕等为羽翼,在曹操面前和曹丕争宠。但他后来因为任性骄纵,失去了曹操的欢心,终于未得嗣立。到了曹丕即位以后,他常被猜忌,更觉雄才无所施展。明帝时又一再上表求“自试”,希望能够用他带兵去征吴伐蜀,建功立业,但他的要求也未实现。

  〔25〕“建安七子”这个名称始于曹丕的《典论•论文》:“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马录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后人据此便称孔融等为“建安七子”。按孔融(153-208),鲁国(今山东曲阜)人,汉献帝时为北海相,太中大夫。陈琳(?-217),广陵(今江苏江都)人,曾任司空(曹操)军谋祭酒。王粲(177-217),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曾任丞相(曹操)军谋祭酒、侍中。徐干(171-217),北海(今山东潍坊西南)人,曾任司空军谋祭酒、五官将(曹丕)文学。阮瑀(?-212),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曾任司空军谋祭酒。应瑒(?-217),汝南(今河南汝南)人,曾任丞相掾属、五官将文学。刘桢(?-217),东平(今山东东平)人,曾任丞相掾属。

  〔26〕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评论孔融的文章说:“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按“建安七子”中,陈琳等都是曹操门下的属官,只有孔融例外;在年龄上,他比其余六人约长十余岁而又最先逝世,年辈也不相同。他没有应酬和颂扬曹氏父子的作品,而且还常常讽刺曹操。《后汉书•孔融传》载:‘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不私纳袁熙(按为袁绍子)妻甄氏。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唐代章怀太子(李贤)注引孔融与曹操论酒禁书,其中有“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等语。

  〔27〕“何以解忧?惟有杜康”见曹操的《短歌行》。杜康,相传为周代人,善造酒。

  〔28〕关于曹操杀孔融的经过,《后汉书•孔融传》说:“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k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融)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又《三国志•魏书•崔琰传》注引孙盛《魏氏春秋》,内载曹操宣布孔融罪状的令文说:“平原祢衡受传融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若缶瓦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饿馑,而父不肖,宁赡活余人。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理,虽肆市朝,犹恨其晚。”

  〔29〕祢衡(173-198)字正平,平原般(今山东临邑)人,汉末文学家。他很有文才,与孔融、杨修友善,曾屡次辱骂曹操;因为他文名很大,曹操虽想杀他而又有所顾忌,便将他送到刘表处去,后因侮慢刘表,又被送给江夏太守黄祖,终于为黄祖所杀,死时年二十六。

  〔30〕何晏(?-249)字平叔,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曹操的女婿。齐王曹芳时,曹爽执政,用他为吏部尚书,后与曹爽同时被司马懿所杀。《三国志•魏书•曹爽传》说他“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

  〔31〕关于何晏搽粉的事,《三国志•魏书•曹爽传》注引鱼豢《魏略》说:“晏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但晋代人裴启所著《语林》则说:“(晏)美姿仪,面绝白,魏文帝疑其著粉;后正夏月,唤来,与热汤饼,既炎,大汗出,随以朱衣自拭,色转皎洁,帝始信之。”

  〔32〕关于何晏服药的事,《世说新语•言语》载:“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刘孝标注引秦丞相(按当作秦承祖)《寒食散论》说:“寒食散之方,虽出汉代,而用之者寡,靡有传焉。魏尚书何晏首获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寻。”又隋代巢元方《诗病源候论》卷六《寒食散发候》篇说:“皇甫(谧)云:寒食药者,世莫知焉,或言华佗,或曰仲景(张机)。……近世尚书何晏,耽声好色,始服此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京师翕然,传以相授。……晏死之后,服者弥繁,于时不辍。”

  〔33〕巢元方隋炀帝大业中,为太医博士,奉诏撰《诸病源候论》五十卷。关于寒食散的服法与解法,详见该书卷六《寒食散发候》篇。

  〔34〕“扪虱而谈”这是王猛的故事。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剧(今山东寿光)人。《晋书•王猛传》说:“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

  〔35〕葛洪(约283-363)字稚川,句容(今江苏句容)人。《晋书•葛洪传》说他“为人木讷,不好荣利,……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所著《抱朴子》,共八卷,分内外二篇,内篇论神仙方药,外篇论时政人事。关于服散的记载,见该书内篇。

  〔36〕关于服散作假的事,《太平广记》卷二四七引侯白《启颜录》载:“后魏孝文帝时,诸王及贵臣多服石药,皆称石发。乃有热者,非富贵者,亦云服石发热,时人多嫌其诈作富贵体。有一人于市门前卧,宛转称热,要人竞看,同伴怪之,报曰:‘我石发。’同伴人曰:‘君何时服石,今得石发?’曰:‘我昨市米中有石,食之今发。’众人大笑。自后少有人称患石发者。”

  〔37〕关于闻讳而哭的事,《世说新语•任诞》载:“桓南郡(桓玄)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王忱)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桓玄小名)故自达。’”按桓玄的父亲名温,所以他听见王忱叫人温酒便哭泣起来。

  〔38〕王弼(226-249)字辅嗣,魏国山阳(今河南焦作)人。王粲的族孙。《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说:“弼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及老子,为尚书郎。”夏侯玄(209-254),字太初,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三国志•魏书•夏侯尚传》说:“(玄)少知名,弱冠为散骑黄门侍郎……正始初,曹爽辅政。玄,爽之姑子也。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顷之,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曹爽被司马懿所杀后,他也为司马师所杀。

  〔39〕“正始名士”《世说新语•文学》“袁彦伯作《名士传》成”条下梁刘孝标注:“宏(彦伯名)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辅嗣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刘伯伦、阮仲容、王浚仲为竹林名士。”按正始(240-249),魏废帝齐王曹芳的年号。

  〔40〕《世说新语》南朝宋刘义庆撰。内容是记述东汉至东晋间一般文士学士的言谈风貌轶事等。有南朝梁刘孝标所作注释。今传本共三卷,三十六篇。按刘义庆(403-444),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宋武帝刘裕的侄子,袭爵为临川王,曾任南兖州刺史。

  〔41〕司马懿(179-251)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初为曹操主簿,魏明帝时迁大将军。齐王曹芳即位后,他专断国政;死后其子司马昭继为大将军,日谋篡位。咸熙二年(265),昭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按夏侯玄是被司马师所杀,作者误记为司马懿。

  〔42〕“解散方”《唐书•经籍志》著录《解寒食散方》十三卷,徐叔和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解寒食方》十五卷,徐叔向撰。

  〔43〕皇甫谧(215-282)字士安,安定朝那(今甘肃平凉)人。晋朝初年屡征不出,著有《高士传》、《逸士传》、《玄晏春秋》等。《晋书•皇甫谧传》载有他的一篇上司马炎疏,其中自述因吃散而得到的种种苦痛说:“臣以弊,迷于道趣。……又服寒食药,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咳逆,或若温癳,或类伤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于今困劣,救命呼嗡,父兄见出,妻息长诀。”

  〔44〕关于拔剑逐蝇的故事,《三国志•魏书•梁习传》注引《魏略》:“(王)思又性急,尝执笔作书,蝇集笔端,驱去复来,如是再三。思恚怒,自起逐蝇,不能得,还取笔掷地,蹋坏之。”按清代张英等所编《渊鉴类函》卷三一五《褊急》门载王思事,有“思自起拔剑逐蝇”的话,但未注明引用书名。按王思,济阴(今山东定陶)人,正始中为大司农。

  〔45〕“竹林七贤”《三国志•魏书•王粲传》内附述嵇康事略,裴注引《魏氏春秋》说:“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琊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世说新语•任诞》亦有一则,说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参看本篇注〔39〕。

  〔46〕嵇康(223-262)字叔夜,谯国鑟e(今安徽宿县)人J恕*《晋书•嵇康传》说:“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养性服食(服药)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康善谈理,又能属文,其高情远趣,率然玄远”他的著作,现存《嵇康集》十卷,有鲁迅校本。

  〔47〕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阮瑀之子,诗人,与嵇康齐名。仕魏为从事中郎、步兵校尉。《晋书•阮籍传》说他“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又说:“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他的著作,现存《阮籍集》十卷。

  〔48〕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安徽宿县)人。仕魏为建威参军。著有《酒德颂》,托言有大人先生,“止则操鞍执觚,动则挈~}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绅处士”在他的面前“陈说礼法”,而他“方捧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麦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

  〔49〕关于阮籍能为青白眼,见《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他的母亲死了,“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雠。”

  〔50〕“口不臧否人物”见《晋书•阮籍传》:“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

  〔51〕晋代常有子呼父名的例子,如《晋书•胡母辅之传》:“辅之正酣饮,谦之(辅之的儿子)门规而厉声曰:‘彦国(辅之的号),年老不得为尔!将令我尻背东壁。’辅之欢笑,呼入与共饮。”又《王蒙传》:“王蒙,字仲祖……美姿容,尝览镜自照,称其父字曰:‘王文开生如此儿耶!’”

  〔52〕关于刘伶裸形见客的事,《世说新语•任诞》载:“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刘孝标注引邓粲《晋纪》所记略同。

  〔53〕《大人先生传》阮籍借“大人先生”之口来抒写自己胸怀的一篇文章。这里所引的三句是“大人先生”所作的歌。

  〔54〕关于阮籍借醉辞婚的故事,《晋书•阮籍传》载:“文帝(司马昭,鲁迅误记为司马懿)初欲为武帝(司马炎)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

  〔55〕颜延之(384-456)字延年,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诗人。《文选》卷二十三阮籍《咏怀》诗下,李善注引颜延之的话:“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

  〔56〕《难自然好学论》嵇康为反驳张邈(字辽叔)的《自然好学论》而作的一篇论文。

  〔57〕管叔蔡叔是周武王的两个兄弟。《史记•管蔡世家》说:“武王已克殷纣,平天下,封功臣昆弟。于是封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二人相纣子武庚禄父(按禄父为武庚之名),治殷遗民。封叔旦于鲁而相周,为周公。……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专王室。管叔、蔡叔疑周公之为不利于成王,乃挟武庚以作乱。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诛武庚,杀管叔,而放蔡叔,迁之。”嵇康的《管蔡论》为管、蔡辩解,说“管、蔡皆服教殉义,忠诚自然。……周公践政,率朝诸侯。……而管、蔡服教,不达圣权,卒遇大变,不能自通。忠于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

  〔58〕《与山巨源绝交书》山巨源,即“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205-283),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他在魏元帝(曹奂)景元年间投靠司马昭,曾任选曹郎,后将去职,欲举嵇康代任,康作书拒绝,并表示和他绝交,书中自说不堪受礼法的束缚,“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后来嵇康受朋友吕安案的牵连,钟会便乘机劝司马昭把他杀了。《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叙述他被杀的经过说:“大将军(司马昭)尝欲辟(征召)康。康既有绝世之言,又从子不善,避之河东,或云避世。及山涛为选曹郎,举康自代,康答书拒绝,因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大将军闻而怒焉。初,康与东平吕昭子巽及巽弟安亲善。会巽淫安妻徐氏,而诬安不孝,囚之。安引康为证,康义不负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济世志力,钟会劝大将军因此除之,遂杀安及康。康临刑自若,援琴而鼓,既而叹曰:‘雅音于是绝矣!’时人莫不哀之。”按杀嵇康的是司马昭,鲁迅误记为司马懿。

  〔59〕裴頠(267-300)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晋惠帝时为国子祭酒,兼右军将军,迁尚书左仆射,后为司马伦(赵王)所杀。《晋书•裴頠传》说:“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声誉太盛,位高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仿效,风教陵迟,乃著《崇有》之论以释其蔽。”

  〔60〕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曾任桓温参军,长沙太守。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他的《老聃非大贤论》,批评当时清谈家奉为宗主的老聃,用老聃自己的话证明他的学说的自相矛盾,不切实际,从而断定老聃并非大贤。

  〔61〕何曾(197-278)字颖考,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司马炎篡魏,他因劝进有功,拜太尉,封公爵。《晋书•何曾传》说:“时(按当为魏高贵乡公即位初年)步兵校尉阮籍负才放诞,居丧无礼。曾面质籍于文帝(鲁迅误记为司马懿)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言于帝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母丧)饮酒食肉于公座。宜摈四裔,无令染华夏。’帝曰:‘此子羸病若此,君不能为吾忍耶!’曾重引据,辞理甚切。帝虽不从,时人敬惮之。”

  〔62〕“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二句,见《庄子•田子方》:“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据唐代成玄英注:温伯,字雪子,春秋时楚国人。鲁迅误记为季札。

  〔63〕阮籍不愿儿子效法自己的事,见《晋书•阮籍传》:“(籍)子浑,字长成,有父风,少幕通达,不饰小节,籍谓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又《世说新语•任诞》也载有此事。按阮咸,字仲容,阮籍兄阮熙之子。

  〔64〕嵇康怠慢钟会,见《晋书•嵇康传》:“(康)性绝巧而好锻(打铁)。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又说:“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颍川钟会,贵公子也,精练有才辩,故往造焉。康不为之礼,而锻不辍。良久会去,康谓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会以此憾之。”按钟会(225-264),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司马昭的重要谋士,官至左徒。魏常通乡公景元三年(262)拜镇西将军,次年统兵伐蜀,蜀平后谋反,被杀。

  〔65〕《家诫》见《嵇康集》卷十。鲁迅所举的这几条的原文是:“君子用心,所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所居长吏,但宜敬之而已尖,不当极亲密,不宜数往;往当有时。其有众人,又不当独在后,又不当宿。所以然者,长吏喜问外事,或时发举,则怨者谓人所说,无以自免也。……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无何舍去之。此将斗之兆也。坐视必见曲直,傥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便怨恶之情生矣;或便获悖辱之言。……又慎不须离楼,强劝人酒,不饮自己;若人来劝己,辄当为持之,勿稍逆也。”(据鲁迅校本)按嵇康的儿子名绍,字延祖,《晋书•嵇绍传》说他“十岁而孤”。

  〔66〕刘勰(?-约520)字彦和,南东莞(今江苏镇江)人,南朝梁文艺理论家。著有《文心雕龙》。这里所引的两句,见于该书《才略》篇。

  〔67〕陶潜(约372-427)又名渊明,字元亮,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晋代诗人。曾任彭泽令,因不满当时政治的黑暗和官场的虚伪,辞官归隐。著作有《陶渊明集》。梁代钟嵘在《诗品》中称他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五四”以后又常被人称为“田园诗人”。他在《乞食》一诗中说:“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又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说:“江州刺史王弘造渊明,无履,弘从人脱履以给之。弘语左右为彭泽作履,左右请履度,渊明于众坐伸脚,及履至,著而不疑。”“采菊东篱下”句见他所作的《饮酒》诗第五首。

  〔68〕陶潜的《述酒》诗,据南宋汤汉的注语,以为它是为当时最重大的政治事变--晋宋易代而作,注语中说:“晋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废恭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明年,以毒酒一授张伟使酖王,伟自饮而卒;继又令兵人逾垣进药,王不肯饮,遂掩杀之。此诗所为作,故以《述酒》名篇也。诗辞尽隐语,故观者弗省。……予反复详考,而后知决为零陵哀诗也。”(见《陶靖节诗注》卷三)

  〔69〕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鲁国人,春秋战国时代思想家,墨家创始人。他认为“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提倡“兼爱”的学说。现存《墨子》书中有《兼爱》上中下三篇。杨子,指杨朱,战国时代思想家。他的学说的中心是“为我”,《孟子•尽心》说:“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他没有著作留传下来,后人仅能从先秦书中略知他的学说的大概。

  〔70〕陶潜诗文中提到“死”的地方很多,如《己酉岁九月九日》中说:“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从古皆有没,念之心中焦。”又《与子俨等疏》中说:“天地赋命,生必有死;自古圣贤;谁能独免。”等等。

小杂感

  蜜蜂的刺,一用即丧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2〕的刺,一用则苟延了他自己的生命。

  他们就是如此不同。

  约翰穆勒〔3〕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

  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

  要上战场,莫如做军医;要革命,莫如走后方;要杀人,莫如做刽子手。既英雄,又稳当。

  与名流学者谈,对于他之所讲,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

  世间大抵只知道指挥刀所以指挥武士,而不想到也可以指挥文人。

  又是演讲录,又是演讲录。〔4〕但可惜都没有讲明他何以和先前大两样了;也没有讲明他演讲时,自己是否真相信自己的话。

  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5〕不阔的傻子种种实在昨日死。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大抵如是。大抵!

  他们之所谓复古,是回到他们所记得的若干年前,并非虞夏商周。

  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

  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防被欺。

  自称盗贼的无须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得其反则是盗贼。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每一个破衣服人走过,叭儿狗就叫起来,其实并非都是狗主人的意旨或使嗾。

  叭儿狗往往比它的主人更严厉。

  恐怕有一天总要不准穿破布衫,否则便是共产党。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人感到寂寞时,会创作;一感到干净时,即无创作,他已经一无所爱。

  创作总根于爱。

  杨朱无书。

  创作虽说抒写自己的心,但总愿意有人看。

  创作是有社会性的。

  但有时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好友,爱人。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

  要自杀的人,也会怕大海的汪洋,怕夏天死尸的易烂。

  但遇到澄静的清池,凉爽的秋夜,他往往也自杀了。凡为当局所“诛”者皆有“罪”。

  刘邦除秦苛暴,“与父老约,法三章耳。”

  而后来仍有族诛,仍禁挟书,还是秦法。〔6〕法三章者,话一句耳。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九月二十四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一期。

  〔2〕犬儒原指古希腊昔匿克学派(Cynicism)的哲学家。他们过着禁欲的简陋的生活,被人讥诮为穷犬,所以又称犬儒学派。这些人主张独善其身,以为人应该绝对自由,否定一切伦理道德,以冷嘲热讽的态度看待一切。作者在一九二八年三月八日致章廷谦信中说:“犬儒=Cynic,它那‘刺’便是‘冷嘲’。”

  〔3〕约翰穆勒(J.S.Mill,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

  〔4〕这里所说的“演讲录”,指当时不断编印出售的蒋介石、汪精卫、吴稚晖、戴季陶等人的演讲集。作者在写本文后第二天(九月二十五日)致台静农信中说:“现在是大卖戴季陶讲演录了,(蒋介石的也行了一时)。”他们当时在各地发表的演讲,内容和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以前的演讲很不相同:政变以前,他们不得不口是心非地拥护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改变以后,他们便显露出真实面目,竭力鼓吹反苏、反共、压迫工农。

  〔5〕“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也是指蒋介石、汪精卫等反革命派。“如昨日死”是引用曾国藩的话:“从前种种如昨日死,从后种种如今日生。”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八日广州《民国日报》就蒋(介石)汪(精卫)合流反共所发表的一篇社论中,也引用曾国藩的这句话,其中说:“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今后所应负之责任益大且难,这真要我们真诚的不妥协的非投机的同志不念既往而真正联合。”

  〔6〕“与父老约,法三章耳”语见《史记•高祖本纪》:“汉元年(前206)十月,沛公(刘邦)兵遂先诸侯至霸上。……遂西入咸阳……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又《汉书•刑法志》载:“汉兴,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

附录:大衍发微

  三月十八日段祺瑞,贾德耀,章士钊们使卫兵枪杀民众,通缉五个所谓“暴徒首领”之后,报上还流传着一张他们想要第二批通缉的名单。对于这名单的编纂者,我现在并不想研究。但将这一批人的籍贯职务调查开列起来,却觉得取舍是颇为巧妙的。先开前六名,但所任的职务,因为我见闻有限,所以也许有遗漏:一徐谦(安徽)俄国退还庚子赔款委员会委员,中俄大学校长,广东外交团代表主席。

  二李大钊(直隶)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校长室秘书。三吴敬恒(江苏)清室善后委员会监理。

  四李煜瀛(直隶)俄款委员会委员长,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长,中法大学代理校长,北大教授。

  五易培基(湖南)前教育总长,现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

  六顾兆熊(直隶)俄款委员会委员,北大教务长,北京教育会会长。

  四月九日《京报》云:“姓名上尚有圈点等符号,其意不明。……徐李等五人名上各有三圈,吴稚晖虽列名第三,而仅一点。余或两圈一圈或一点,不记其详。”于是就有人推测,以为吴老先生之所以仅有一点者,因章士钊还想引以为重,以及别的原因云云。案此皆未经开列职务,以及未见陈源《闲话》之故也。只要一看上文,便知道圈点之别,不过表明“差缺”之是否“优美”〔2〕。监理是点查物件的监督者,又没有什么薪水,所以只配一点;而别人之“差缺”则大矣,自然值得三圈。“不记其详”的余人,依此类推,大约即不至于有大错。将冠冕堂皇的“整顿学风”〔3〕的盛举,只作如是观,虽然太煞风景,对不住“正人君子”们,然而我的眼光这样,也就无法可想。再写下去罢,计开:七陈友仁(广东)前《民报》英文记者,现《国民新报》英文记者。

  八陈启修(四川)中俄大学教务长,北大教授,女师大教授,《国民新报副刊》编辑。

  九朱家骅(浙江)北大教授。

  十蒋梦麟(浙江)北大教授,代理校长。

  十一马裕藻(浙江)北大国文系主任,师大教授,前女师大总务长现教授。

  十二许寿裳(浙江)教育部编审员,前女师大教务长现教授。

  十三沈兼士(浙江)北大国文系教授,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女师大教授。

  十四陈垣(广东)前教育次长,现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北大导师。

  十五马叙伦(浙江)前教育次长,教育特税督办,现国立师范大学教授,北大讲师。

  十六邵振青(浙江)《京报》总编辑。

  十七林玉堂(福建)北大英文系教授,女师大教务长,《国民新报》英文部编辑,《语丝》撰稿者。

  十八萧子升(湖南)前《民报》编辑,教育部秘书,《猛进》撰稿者。

  十九李玄伯(直隶)北大法文系教授,《猛进》撰稿者。二十徐炳昶(河南)北大哲学系教授,女师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二十一周树人(浙江)教育部佥事,女师大教授,北大国文系讲师,中国大学讲师,《国副》编辑,《莽原》编辑,《语丝》撰稿者。

  二十二周作人(浙江)北大国文系教授,女师大教授,燕京大学副教授,《语丝》撰稿者。

  二十三张凤举(江西)北大国文系教授,女师大讲师,《国副》编辑,《猛进》及《语丝》撰稿者。

  二十四陈大齐(浙江)北大哲学系教授,女师大教授。二十五丁维汾(山东)国民党。

  二十六王法勤(直隶)国民党,议员。

  二十七刘清扬(直隶)国民党妇女部长。

  二十八潘廷干

  二十九高鲁(福建)中央观象台长,北大讲师。三十谭熙鸿(江苏)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一陈彬和(江苏)前平民中学教务长,前天津南开学校总务长,现中俄大学总务长。

  三十二孙伏园(浙江)北大讲师,《京报副刊》编辑。

  三十三高一涵(安徽)北大教授,中大教授,《现代评论》撰稿者。

  三十四李书华(直隶)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五徐宝璜(江西)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六李麟玉(直隶)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七成平(湖南)《世界日报》及《晚报》总编辑,女师大讲师。

  三十八潘蕴巢(江苏)《益世报》记者。

  三十九罗敦伟(湖南)《国民晚报》记者。

  四十邓飞黄(湖南)《国民新报》总编辑。

  四十一彭齐群(吉林)中央观象台科长,《猛进》撰稿者。

  四十二徐巽(安徽)中俄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长。

  四十三高穰(福建)律师,曾担任女师大学生控告章士钊刘百昭事。

  四十四梁鼎

  四十五张平江(四川)女师大学生。

  四十六姜绍谟(浙江)前教育部秘书。

  四十七郭春涛(河南)北大学生。

  四十八纪人庆(云南)大中公学教员。

  以上只有四十八人,五十缺二,不知是失抄,还是像九六的制钱似的,这就算是足串了。至于职务,除遗漏外,怕又有错误,并且有几位是为我所一时无从查考的。但即此已经足够了,早可以看出许多秘密来--甲,改组两个机关:

  1.俄国退还庚子赔款委员会;2.清室善后委员会。

  乙,“扫除”三个半学校:1.中俄大学;

  2.中法大学;

  3.女子师范大学;

  4.北京大学之一部分。

  丙,扑灭四种报章:

  1.《京报》;

  2.《世界日报》及《晚报》;3.《国民新报》;

  4.《国民晚报》。

  丁,“逼死”两种副刊:1.《京报副刊》;

  2.《国民新报副刊》。

  戊,妨害三种期刊:

  1.《猛进》;

  2.《语丝》;

  3.《莽原》。

  “孤桐先生”是“正人君子”一流人,“党同伐异”〔4〕怕是不至于的,“睚眦之怨”〔5〕或者也未必报。但是赵子昂的画马〔6〕,岂不是据说先对着镜子,摹仿形态的么?据上面的镜子,从我的眼睛,还可以看见一些额外的形态--1.连替女师大学生控告章士钊的律师都要获罪,上面已经说过了。

  2.陈源“流言”中的所谓“某籍”〔7〕,有十二人,占全数四分之一。

  3.陈源“流言”中的所谓“某系”(案盖指北大国文系也),计有五人。

  4.曾经发表反章士钊宣言的北大评议员十七人〔8〕,有十四人在内。

  5.曾经发表反杨荫榆宣言的女师大教员七人,有三人在内,皆“某籍”。

  这通缉如果实行,我是想要逃到东交民巷或天津去的〔9〕;能不能自然是别一问题。这种举动虽将为“正人君子”所冷笑,但我却不愿意为要博得这些东西的夸奖,便到“孤桐先生”的麾下去投案。但这且待后来再说,因为近几天是“孤桐先生”也如“政客,富人,和革命猛进者及民众的首领”一般,“安居在东交民巷里”〔10〕了。

  这一篇是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三日作的,就登在那年四月的《京报副刊》上,名单即见于《京报》。用“唯饭史观”〔11〕的眼光,来探究所以要捉这凑成“大衍之数”〔12〕的人们的原因,虽然并不出奇,但由今观之,还觉得“不为无见”。本来是要编入《华盖集续编》中的,继而一想,自己虽然走出北京了,但其中的许多人,却还在军阀势力之下,何必重印旧账,使叭儿狗们记得起来呢。

  于是就抽掉了。但现在情势,却已不同,虽然其中已有两人被杀〔13〕,数人失踪,而下通缉令之权,则已非段章诸公所有,他们万一不慎,倒可以为先前的被缉者所缉了。先前的有几个被缉者的座前,现在也许倒要有人开单来献,请缉别人了。《现代评论》也不但不再豫料革命之不成功,且登广告云:“现在国民政府收复北平,本周刊又有销行的机会(谨案:妙极)了”〔14〕了。而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宣字一二六号令,则将《语丝》“严行禁止”〔15〕了。此之所以为革命欤。因见语堂的《翦拂集》〔16〕内,提及此文,便从小箱子里寻出,附存于末,以为纪念。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日,鲁迅记。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六日《京报副刊》。

  〔2〕“优美的差缺”这是引用陈西滢的话。参看本卷第272页注〔11〕。

  〔3〕“整顿学风”参看本卷第120页注〔4〕。

  〔4〕“党同伐异”参看本卷第6页注〔5〕。

  〔5〕“睚眦之怨”参看本卷第301页注〔7〕。

  〔6〕赵子昂的画马参看本卷第236页注〔17〕。陈西滢在《致志摩》中攻击鲁迅说:“你见过赵子昂--是不是他?--画马的故事罢?他要画一个姿势,就对镜伏地做出那个姿势来。鲁迅先生的文章也是对了他的大镜子写的,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不能应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7〕“某籍”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作者与马裕藻、沈尹默、李泰棻、钱玄同、沈兼士、周作人七人,针对杨荫榆开除女师大学生自治会职员的行径,联名发表《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同月三十日,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二十五期的《闲话》中攻击这个宣言,其中有“以前我们常常听说女师大的风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的话。某籍,指浙江。参看本卷第80页注〔8〕。

  〔8〕一九二五年八月,北京大学评议会为了反对章士钊非法解散女师大,议决与教育部脱离关系,宣布独立,有十七位教员曾发表《致本校同事公函》。这里说的北大评议员反章士钊宣言即指此事。

  〔9〕逃到东交民巷或天津一九二六年春夏间,冯玉祥国民军与奉系军阀张作霖等作战期间,国民军因发觉段祺瑞勾结奉军,于四月九日包围执政府,收缴卫队枪械,段祺瑞、章士钊等逃匿东交民巷(当时外国使馆所在地)。又一九二五年五月间,章士钊因禁止爱国学生纪念“五七”国耻日,遭到学生群众的反对,曾逃往天津躲避。

  〔10〕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七十期(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发表的《闲话》中曾对当时北方的革命力量加以讽刺说:“每一次飞艇(按指奉军飞机)正在我头上翱翔着的时候,我就免不了羡慕那些安居在东交民巷的政客,富人,和革命猛进者及民众的首领。”

  〔11〕“唯饭史观”这是讽刺陈西滢的。陈在《现代评论》第二卷第四十九期(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闲话》中说:“我是不信唯物史观的,可是中国的政治,我相信实在可以用唯物观来解释,也只可这样的解释。种种的战争,种种的政变,出不了‘饭碗问题’四个字。”

  〔12〕“大衍之数”语见《周易•系辞》:“大衍之数五十。”后来“大衍”就成为五十的代词。

  〔13〕指李大钊及邵振青。李大钊于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在北京被奉系军阀张作霖绞杀;邵振青于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北京被奉系军阀张宗昌枪杀。

  〔14〕《现代评论》的这个广告登在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二日北京《新晨报》。

  〔15〕一九二八年九月,国民党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以“言论乖谬,存心反动”的罪名,查禁书报十五种,《语丝》是其中的一种。〔16〕林语堂(1895-1976)名玉堂,福建龙溪人,作家。语丝社成员。曾留学美国、德国,历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厦门大学文科主任。他在北京任教时,曾对青年学生反对章士钊的斗争表示支持。三十年代他在上海主编《论语》、《人间世》等杂志,提倡“幽默”和“闲适”,为当时国民党反动统治粉饰太平。《翦拂集》是他在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间所作杂文的结集,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北新书局出版。集中有《“发微”与“告密”》一文,内容是揭露段祺瑞、章士钊等在三一八惨案中的无耻手段,其中曾提及作者这篇文章,有“鲁迅先生以其神异之照妖镜一照,照得各种的丑态都照出来”等语。

三闲集


目录   序言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吊与贺

  “皇汉医学”

  匪笔三篇

  “醉眼”中的朦胧

  革命咖啡店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流氓的变迁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鲁迅译著书目

  《小彼得》译本序

  路

  扁

  某笔两篇

  铲共大观

  柔石作《二月》小引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并来信)

  书籍和财色

  太平歌诀

  述香港恭祝圣诞

  通信(并Y来信)

  无声的中国

  头

  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

  文坛的掌故(并徐匀来信)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文学的阶级性(并恺良来信)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

  怎么写(夜记之一)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我和《语丝》的始终

序言

  本书收作者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二九年所作杂文三十四篇,末附作于一九三二年的《鲁迅译著书目》一篇。一九三二年九月由上海北新书局初版。

  序言

  我的第四本杂感《而已集》的出版,算起来已在四年之前了。去年春天,就有朋友催促我编集此后的杂感。看看近几年的出版界,创作和翻译,或大题目的长论文,是还不能说它寥落的,但短短的批评,纵意而谈,就是所谓“杂感”者,却确乎很少见。我一时也说不出这所以然的原因。

  但粗粗一想,恐怕这“杂感”两个字,就使志趣高超的作者厌恶,避之惟恐不远了。有些人们,每当意在奚落我的时候,就往往称我为“杂感家”,以显出在高等文人的眼中的鄙视,便是一个证据。还有,我想,有名的作家虽然未必不改换姓名,写过这一类文字,但或者不过图报私怨,再提恐或玷其令名,或者别有深心,揭穿反有妨于战斗,因此就大抵任其消灭了。

  “杂感”之于我,有些人固然看作“死症”,我自己确也因此很吃过一点苦,但编集是还想编集的。只因为翻阅刊物,剪帖成书,也是一件颇觉麻烦的事,因此拖延了大半年,终于没有动过手。一月二十八日之夜,上海打起仗来了,越打越凶,终于使我们只好单身出走,〔1〕书报留在火线下,一任它烧得精光,我也可以靠这“火的洗礼”之灵,洗掉了“不满于现状”的“杂感家”〔2〕这一个恶谥。殊不料三月底重回旧寓,书报却丝毫也没有损,于是就东翻西觅,开手编辑起来了,好像大病新愈的人,偏比平时更要照照自己的瘦削的脸,摩摩枯皱的皮肤似的。

  我先编集一九二八至二九年的文字,篇数少得很,但除了五六回在北平上海的讲演〔3〕,原就没有记录外,别的也仿佛并无散失。我记得起来了,这两年正是我极少写稿,没处投稿的时期。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吓得目瞪口呆,离开广东的,〔4〕那些吞吞吐吐,没有胆子直说的话,都载在《而已集》里。但我到了上海,却遇见文豪们的笔尖的围剿了,创造社〔5〕,太阳社〔6〕,“正人君子”们的新月社〔7〕中人,都说我不好,连并不标榜文派的现在多升为作家或教授的先生们,那时的文字里,也得时常暗暗地奚落我几句,以表示他们的高明。我当初还不过是“有闲即是有钱”,“封建余孽”或“没落者”,后来竟被判为主张杀青年的棒喝主义者了。〔8〕这时候,有一个从广东自云避祸逃来,而寄住在我的寓里的廖君〔9〕,也终于忿忿的对我说道:“我的朋友都看不起我,不和我来往了,说我和这样的人住在一处。”

  那时候,我是成了“这样的人”的。自己编着的《语丝》〔10〕,实乃无权,不单是有所顾忌(详见卷末《我和〈语丝〉的始终》),至于别处,则我的文章一向是被“挤”才有的,而目下正在“剿”,我投进去干什么呢。所以只写了很少的一点东西。

  现在我将那时所做的文字的错的和至今还有可取之处的,都收纳在这一本里。至于对手的文字呢,《鲁迅论》和《中国文艺论战》〔11〕中虽然也有一些,但那都是峨冠博带的礼堂上的阳面的大文,并不足以窥见全体,我想另外搜集也是“杂感”一流的作品,编成一本,谓之《围剿集》。如果和我的这一本对比起来,不但可以增加读者的趣味,也更能明白别一面的,即阴面的战法的五花八门。这些方法一时恐怕不会失传,去年的“左翼作家都为了卢布”〔12〕说,就是老谱里面的一着。自问和文艺有些关系的青年,仿照固然可以不必,但也不妨知道知道的。

  其实呢,我自己省察,无论在小说中,在短评中,并无主张将青年来“杀,杀,杀”〔13〕的痕迹,也没有怀着这样的心思。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这并非唯物史观的理论或革命文艺的作品蛊惑我的,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用了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然而此后也还为初初上阵的青年们呐喊几声,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这集子里所有的,大概是两年中所作的全部,只有书籍的序引,却只将觉得还有几句话可供参考之作,选录了几篇。当翻检书报时,一九二七年所写而没有编在《而已集》里的东西,也忽然发见了一点,我想,大约《夜记》是因为原想另成一书,讲演和通信是因为浅薄或不关紧要,所以那时不收在内的。

  但现在又将这编在前面,作为《而已集》的补遗了。我另有了一样想头,以为只要看一篇讲演和通信中所引的文章,便足可明白那时香港的面目。我去讲演,一共两回,第一天是《老调子已经唱完》〔14〕,现在寻不到底稿了,第二天便是这《无声的中国》,粗浅平庸到这地步,而竟至于惊为“邪说”,禁止在报上登载的。是这样的香港。但现在是这样的香港几乎要遍中国了。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15〕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但是,我将编《中国小说史略》时所集的材料,印为《小说旧闻钞》,以省青年的检查之力,而成仿吾以无产阶级之名,指为“有闲”,而且“有闲”还至于有三个,〔16〕却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忘却的。我以为无产阶级是不会有这样锻炼周纳〔17〕法的,他们没有学过“刀笔”〔18〕。编成而名之曰《三闲集》,尚以射仿吾也。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之夜,编讫并记。

  〔1〕一二八战争时,作者住在临近战区的北四川路底,战事发生后即避居于英租界的内山书店支店,三月十九日迁回原寓。〔2〕“不满于现状”的“杂感家”梁实秋在《新月》月刊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二九年十月)发表《“不满于现状”,便怎样呢?》一文,其中说:“有一种人,只是一味的‘不满于现状’,今天说这里有毛病,明天说那里有毛病,有数不清的毛病,于是也有无穷尽的杂感,等到有些个人开了药方,他格外的不满……好像惟恐一旦现状令他满意起来,他就没有杂感可作的样子。”

  〔3〕作者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从广州到上海后,曾先后应邀在一些学校讲演。十月二十五日在劳动大学作题为《关于智识阶级》的讲演,现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十月二十八日在立达学园作题为《伟人的化石》的讲演,讲稿未详。十一月二日在复旦大学作题为《革命文学》的讲演,有萧立记录稿,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上海《新闻报•学海》。十六日在光华大学讲演,有洪绍统、郭子雄记录稿,发表于《光华》周刊第二卷第七期(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由编者加题为《文学与社会》。十七日在大夏大学讲演,题目和讲稿未详。十二月二十一日在暨南大学作题为《文艺与政治的歧途》的讲演,后收入《集外集》。此后,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五日在江湾复旦实验中学作题为《老而不死论》的讲演,讲稿未详。十一月十日在大陆大学讲演,题目、讲稿未详。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四日在暨南大学作题为《离骚与反离骚》的讲演,有郭博如记录稿,发表于《暨南校刊》第二十八——三十二期合刊(一九三○年一月十八日)。一九二九年五月,作者到北平省亲,于五月二十二日在燕京大学作题为《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的讲演,后收入本书。五月二十九日在北京大学第二院、六月二日上午在第二师范学院、同日晚间在第一师范学院讲演,题目、讲稿均未详。

  〔4〕广州“四一五”反革命事变发生时,作者在中山大学担任教职,因营救被捕学生无效,忿而辞去一切职务,于九月间离广州去上海。

  〔5〕创造社新文学运动中著名的文学团体,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间成立,主要成员有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等。它初期的文学倾向是浪漫主义,带有反帝、反封建的色彩。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郭沫若、成仿吾等先后参加革命实际工作。一九二七年该社倡导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同时增加了冯乃超、彭康、李初梨等从国外回来的新成员。一九二八年,创造社和另一提倡无产阶级文学的太阳社对鲁迅的批评和鲁迅对他们的反驳,形成了一次以革命文学问题为中心的论争。一九二九年二月,该社被国民党反动派封闭。它曾先后编辑出版《创造》(季刊)、《创造周报》、《创造日》、《洪水》、《创造月刊》、《文化批判》等刊物,以及《创造丛书》。关于革命文学论争,参看本卷第66页注〔1〕。

  〔6〕太阳社一九二七年下半年在上海成立的文学团体,主要成员有蒋光慈、钱杏鑨、孟超等。一九二八年一月出版《太阳月刊》,提倡革命文学。一九三○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后,该社自行解散。关于太阳社和鲁迅在一九二八年的论争,参看本卷第66页注〔1〕。

  〔7〕新月社以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核心的文学和政治团体,约于一九二三年在北京成立,主要成员有胡适、徐志摩、陈源、梁实秋、罗隆基等。该社曾以诗社名义于一九二六年夏在北京《晨报副刊》出过《诗刊》(周刊),一九二七年在上海创办新月书店,一九二八年三月出版综合性的《新月》月刊。新月社主要成员曾因办《现代评论》杂志而又被称为“现代评论派”。他们先是依附北洋军阀,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转而投靠国民党,同时鼓吹“英国式的民主”,重提“好政府主义”的主张,在文学上竭力攻击革命文学运动。“正人君子”,一九二五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事件时,拥护章士钊的《大同晚报》,称现代评论派(后为新月派)的陈源等人为“东吉祥派的正人君子”。

  〔8〕“有闲即是有钱”见《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李初梨的《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该文引用成仿吾说鲁迅等是“有闲阶级”的话之后说:“我们知道,在现在的资本主义社会,有闲阶级,就是有钱阶级。”“没落者”,见《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二八年五月)石厚生(成仿吾)的《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传闻他(按指鲁迅)近来颇购读社会科学书籍,‘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问题’:他是真要做一个社会科学的忠实的学徒吗?还是只涂抹彩色,粉饰自己的没落呢?这后一条路是掩耳盗铃式的行为,是更深更不可救药的没落。”“封建余孽”和棒喝主义者,见《创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八月)杜荃(郭沫若)的《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资本主义对于社会主义是反革命,封建余孽对于社会主义是二重的反革命。鲁迅是二重性的反革命的人物。以前说鲁迅是新旧过渡期的游移分子,说他是人道主义者,这是完全错了。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谛)!”按法西斯蒂,当时有人译为棒喝主义。

  〔9〕廖君即廖立峨,广东兴宁人。原为厦门大学学生,一九二七年一月随鲁迅转学中山大学。

  〔10〕《语丝》文艺性周刊,最初由孙伏园等编辑,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在北京创刊,一九二七年十月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禁,随后移至上海续刊。一九三○年三月十日出至第五卷第五十二期停刊。鲁迅是它的主要撰稿人和支持者之一,并于该刊在上海出版后一度担任编辑。

  〔11〕《鲁迅论》和《中国文艺论战》均为李何林编辑,上海北新书局分别于一九三○年三月和一九二九年十月出版。前者收入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九年间关于鲁迅及其作品的评论文章二十四篇,后者收入一九二八年革命文学运动中各派的论争文章四十六篇。

  〔12〕“左翼作家都为了卢布”这是当时反动派对进步作家的诬陷。如一九三○年五月十四日上海《民国日报•觉悟》刊载的《解放中国文坛》中说,进步作家“受了赤色帝国主义的收买,受了苏俄卢布的津贴”;一九三一年二月六日上海小报《金钢钻报》刊载的《鲁迅加盟左联的动机》中说,“共产党最初以每月八十万卢布,在沪充文艺宣传费,造成所谓普罗文艺”等等。

  〔13〕“杀,杀,杀”这是杜荃在《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一文中说的话:“杀哟!杀哟!杀哟!杀尽一些可怕的青年!而且赶快!这是这位‘老头子’(按指鲁迅)的哲学,于是乎而‘老头子’不死了。”

  〔14〕按《老调子已经唱完》曾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广州《国民新闻•新时代》,后由许广平编入《集外集拾遗》;又据《鲁迅日记》,这篇讲演作于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九日,即作者去香港的第二天,第一天的讲演是《无声的中国》。〔15〕蒲力汗诺夫(CAD艶GHIJKL,1856—1918)通移樟泻号捣颍欢砉缙诘穆砜怂贾饕謇砺奂遥*后来成为孟什维克和第二国际的机会主义首领之一。《艺术论》,参看《二心集•〈艺术论〉译本序》及其注〔1〕。

  〔16〕成仿吾笔名石厚生,湖南新化人,文学评论家,创造社主要成员。他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七年一月)《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一文中,说“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是一种“以趣味为中心的文艺”,“后面必有一种以趣味为中心的生活基调”;并说:“这种以趣味为中心的生活基调,它所暗示着的是一种在小天地中自己骗自己的自足,它所矜持着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

  〔17〕锻炼周纳意思是罗织罪名,陷人于法。语出《汉书•路温舒传》:“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内之”。〔18〕“刀笔”这里指刀笔吏(讼师)罗织人罪的手法。《创造月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九月)所刊克兴的《驳甘人的“拉杂一篇”》中说鲁迅“拿出他本来的刀笔,尖酸刻薄的冷诮热骂”。作者在这里引用是给以反刺。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西湖博览会〔2〕上要设先烈博物馆了,在征求遗物。这是不可少的盛举,没有先烈,现在还拖着辫子也说不定的,更那能如此自在。

  但所征求的,末后又有“落伍者的丑史”,却有些古怪了。仿佛要令人于饮水思源以后,再喝一口脏水,历亲芳烈之余,添嗅一下臭气似的。

  而所征求的“落伍者的丑史”的目录中,又有“邹容〔3〕的事实”,那可更加有些古怪了。如果印本没有错而邹容不是别一人,那么,据我所知道,大概是这样的:他在满清时,做了一本《革命军》〔4〕,鼓吹排满,所以自署曰“革命军马前卒邹容”。后来从日本回国,在上海被捕,死在西牢里了,其时盖在一九○二年。自然,他所主张的不过是民族革命,未曾想到共和,自然更不知道三民主义〔5〕,当然也不知道共产主义。但这是大家应该原谅他的,因为他死得太早了,他死了的明年,同盟会〔6〕才成立。听说中山先生的自叙上就提起他的,〔7〕开目录的诸公,何妨于公余之暇,去查一查呢?

  后烈实在前进得快,二十五年前的事,就已经茫然了,可谓美史也已。二月十七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八日《语丝》第五卷第二期。

  〔2〕西湖博览会当时国民党浙江省政府建设厅主办的一个交流物资性质的展览会,一九二九年六月六日在杭州西湖开幕,内设“革命纪念馆”。开幕前曾在报纸上刊登“征集革命纪念品”的广告。

  〔3〕邹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县人,清末革命家。一九○二年春留学日本,积极宣传反清革命,回国后于一九○三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结上海英租界当局拘捕,判处监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于狱中。

  〔4〕《革命军》邹容著,章炳麟序,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刊行,全书共七章。它揭露了清朝政府的残酷统治,提出了建立“自由独立”的“中华共和国”的理想,起了很大的革命鼓动作用。作者在自序后署“皇汉民族亡国后之二百六十年岁次癸卯三月日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记”。

  〔5〕三民主义孙中山为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所提出的原则和纲领,即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一九二四年孙中山在中国共产党帮助下,改组国民党,确定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重新解释三民主义,即新三民主义。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背叛了三大政策,三民主义学说也被窜改。

  〔6〕同盟会即中国革命同盟会,资产阶级的革命政党。一九○五年八月在孙中山领导下,以兴中会和华兴会为基础,联络光复会,成立于日本东京。它的政治纲领是推翻清朝政府,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

  〔7〕孙中山在《自传》中谈到清末反清运动时说:“在上海则有章太炎、吴稚晖、邹容等借《苏报》以鼓吹革命,为清廷所控,太炎、邹容被拘囚租界监狱,吴亡命欧洲。此案涉及清帝个人,为朝廷与人民聚讼之始,清朝以来未有也。清廷虽讼胜,而章、邹不过仅得囚禁两年而已。于是民气为之大壮。邹容著有《革命军》一书,为排满最激烈之言论,华侨极为欢迎,其开导华侨风气,为力甚大。”(见《总理全集》)

吊与贺

  《语丝》在北京被禁之后,一个相识者寄给我一块剪下的报章,是十一月八日的北京《民国晚报》的《华灯》栏,内容是这样的:

  吊丧文孔伯尼

  顷闻友云:“《语丝》已停”,其果然欤?查《语丝》问世,三年于斯,素无余润,常经风波。以久特闻,迄未少衰焉。方期益臻坚壮,岂意中道而崩?“闲话”失慎,“随感”伤风欤?抑有他故耶?岂明〔2〕老人再不兴风作浪,叛徒首领〔3〕无从发令施威;忠臣孝子,或可少申余愤;义士仁人,大宜下井投石。“语丝派”已亡,众怒少息,“拥旗党”〔4〕犹在,五色何忧?从此狂澜平静,邪说歼绝。有关风化,良匪浅鲜!则《语丝》之停也,岂不懿欤?所惜者余孽未尽,祸根犹存,复萌故态,诚堪预防!

  自宜除恶务尽,何容姑息养奸?兴仁义师,招抚并用;设文字狱,赏罚分明。打倒异端,惩办祸首;以安民心,而属众望。岂惟功垂不朽;易止德及黎庶?抑亦国旗为荣耶?效《狂飙》〔5〕之往例,草《语丝》之哀辟,当仁不让,舍我其谁?朝野君子,乞勿忽之。

  未废标点,已禁语体之秋,阳历晦日,杏坛上。

  先前没有想到,这回却记得起来了。去年我在厦门岛上时,也有一个朋友剪寄我一片报章,是北京的《每日评论》,日子是“丙寅年十二月二十……”,阳历的日子被剪掉了。内容是这一篇:

  挽狂飙燕生〔6〕不料我刚作了《读狂飙》一文之后,《狂飙》疾终于上海正寝的讣闻随着就送到了。本来《狂飙》的不会长命百岁,是我们早已料到的,但它夭折的这样快,却确乎“出人意表之外”。尤其是当这与“思想界的权威者”〔7〕正在宣战的时候,而突然得到如此的结果,多心的人也许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这话当然不确”,“不过”自由批评家所走不到的光华书局,“思想界的权威”也许竟能走得到了,于是乎《狂飙》乃停,于是乎《狂飙》乃不得不停。

  但当今之世,权威亦多矣,《狂飙》所得罪者不知是南方之强欤?北方之强欤?抑……欤?

  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狂飙》虽停,而长虹〔8〕终于能安然走到北京,这个,我们倒要向长虹道贺。

  呜呼!回想非宗教大同盟〔9〕轰轰烈烈之际,则有五教授慨然署名于拥护思想自由之宣言,曾几何时,而自由批评已成为反动者唯一之口号矣。自由乎!自由乎!其随线装书以入于毛厕坑中乎!嘻嘻!咄咄!

  《语丝》本来并非选定了几个人,加以恭维或攻击或诅咒之后,便将作者和刊物的荣枯存灭,都推在这几个人的身上的出版物。但这回的禁终于燕京北寝的讣闻,却“也许”不“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去了罢。诚然,我亦觉得“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也!但是,这个,我倒要向燕生和五色国旗道贺。

  十二月四日,于上海正寝。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语丝》第四卷第三期。

  〔2〕岂明即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语丝》的编者和主要撰稿人之一,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

  〔3〕叛徒首领指鲁迅。一九二五年九月四日《莽原》周刊第二十期载有霉江致鲁迅的信,其中有“青年叛徒领导者”的话,陈西滢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发表《致志摩》,说鲁迅不配作“青年叛徒的首领”。

  〔4〕“拥旗党”指国家主义派。他们拥护北洋军阀,反对革命,曾发起保护五色旗的“护旗运动”。五色,指五色旗,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二七年中华民国的国旗,用红、黄、蓝、白、黑五色横列组成。

  〔5〕《狂飙》文学周刊,狂飙社的高长虹等人编辑。一九二六年十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七年一月出至第十七期停刊。光华书局出版。

  〔6〕燕生常燕生,山西榆次人,国家主义派分子。曾参加过狂飙社。

  〔7〕“思想界的权威者”一九二五年八月四日北京《民报》分别在《京报》、《晨报》刊登发刊广告,内称“特约中国思想界之权威者鲁迅……诸先生随时为副刊撰著”。后来有些人就引用这称号来讽刺鲁迅。

  〔8〕长虹高长虹,山西盂县人,狂飙社主要成员。他曾经一度和鲁迅接近,不久即对鲁迅肆意进行攻击和诽谤。

  〔9〕非宗教大同盟指在北京、上海等地成立的“非基督教学生同盟”。它在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领导下,于一九二二年三月十五日在上海《先驱》半月刊上发表宣言、通电和章程,并在群众中散发传单,组织讲演会,反对帝国主义在中国进行文化侵略。当时北京大学周作人、沈士远等五教授站在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的立场上,反对“同盟”的意见,发表信教自由的宣言。

“皇汉医学”

  革命成功〔2〕之后,“国术”“国技”“国花”“国医”闹得乌烟瘴气之时,日本人汤本求真做的《皇汉医学》〔3〕译本也将乘时出版了。广告〔4〕上这样说——“日医汤本求真氏于明治三十四年卒业金泽医学专门学校后应世多年觉中西医术各有所长短非比较同异舍短取长不可爱发愤学汉医历十八年之久汇集吾国历来诸家医书及彼邦人士研究汉医药心得之作著‘皇汉医学’一书引用书目多至一百余种旁求博考洵大观也……”

  我们“皇汉”人实在有些怪脾气的:外国人论及我们缺点的不欲闻,说好处就相信,讲科学者不大提,有几个说神见鬼的便绍介。这也正是同例,金泽医学专门学校卒业者何止数千人,做西洋医学的也有十几位了,然而我们偏偏刮目于可入《无双谱》〔5〕的汤本先生的《皇汉医学》。小朋友梵儿〔6〕在日本东京,化了四角钱在地摊上买到一部冈千仞作的《观光纪游》〔7〕,是明治十七年(一八八四)来游中国的日记。他看过之后,在书头卷尾写了几句牢骚话,寄给我了。来得正好,钞一段在下面:“二十三日,梦香竹孙来访。……梦香盛称多纪氏〔8〕医书。余曰,‘敝邦西洋医学盛开,无复手多纪氏书者,故贩原板上海书肆,无用陈余之刍狗〔9〕也。’曰,‘多纪氏书,发仲景氏〔10〕微旨,他年日人必悔此事。’曰,‘敝邦医术大开,译书续出,十年之后,中人争购敝邦译书,亦不可知。’梦香默然。余因以为合信氏医书(案:盖指《全体新论》〔11〕),刻于宁波,宁波距此咫尺,而梦香满口称多纪氏,无一语及合信氏者,何故也?……”(卷三《苏杭日记》下二页。)

  冈氏于此等处似乎终于不明白。这是“四千余年古国古”〔12〕的人民的“收买废铜烂铁”脾气,所以文人则“盛称多纪氏”,武人便大买旧炮和废枪,给外国“无用陈余之刍狗”有一条出路。

  冈氏距明治维新〔13〕后不久,还有改革的英气,所以他的日记里常有好意的苦言。革命底批评家或云与其看世纪末的烦琐隐晦没奈何之言,不如上观任何民族开国时文字,证以此事,是颇有一理的。

  七月二十八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五日《语丝》第五卷第二十二期。

  “皇汉医学”,日本应用中医原理来治病的医学。

  〔2〕革命成功国民党于一九二七年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在南京建立反动政权,自称“革命成功”。这里是讽刺的说法。

  〔3〕汤本求真(1867—1941)日本医生,汉医学家,著有《皇汉医学》和《日医应用汉方释义》等。《皇汉医学》以中医理论为基础,阐述中医治疗的效用。前部以注解我国东汉张机的医学著作为主,后部分述中医方剂的主治症候。有周子叙的中译本,一九三○年九月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4〕这是中华书局的“《皇汉医学》出版预告”,载一九二九年七月十七日上海《新闻报》。

  〔5〕《无双谱》清代金古良编绘,内收从汉到宋的“忠孝、才节、事功……妖佞之从来无有者”四十人的画像,并各附乐府诗一首,记其“生平大端”。

  〔6〕梵儿即李秉中(?—1940),四川彭山人。原是北京大学学生,后入黄埔军校,继去苏联、日本学习陆军,为国民党军官。早期与作者通信较多。《鲁迅日记》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收李秉中自日本所寄赠《观光纪游》一部三本。”

  〔7〕冈千仞(1833—1914)日本人。清末曾到中国游历,著有《沪上》、《苏杭》、《燕京》、《粤南》等日记共十卷,总称《观光纪游》,一八八五年自费刊印。

  〔8〕多纪氏即多纪蓝溪(1731—1801),名元惠,字仲明,日本内科医生。

  〔9〕刍狗语见《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是古代祭祀时用草做成的狗,祭后即弃去,所以喻作轻贱无用之物。

  〔10〕仲景氏张机,字仲景,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市)人,东汉医学家。著有《金匮要略》、《伤寒论》。

  〔11〕《全体新论》英国合信在华编写的生理学著作,陈修堂译,一八五一年广东金利埠惠爱医局石印,后在宁波等处刻印。按鲁迅在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二日致江绍原信中曾说:“括弧中《全体新论》下,乞添入‘等五种’三字。”

  〔12〕“四千余年古国古”语出清代黄遵宪《出军歌》:“四千余岁古国古,是我完全土。”(载一九○二年十月《新小说》第一号)

  〔13〕明治维新指发生于日本明治年间(1868—1912)的维新运动。它结束了封建王朝德川幕府的统治,促进了资本主义在日本的发展。

匪笔三篇

  今之“正人君子”,论事有时喜欢讲“动机”〔2〕。案动机,我自己知道,绍介这三篇文章是未免有些有伤忠厚的。旅资将尽,非逐食不可了,许多人已知道我将于八月中走出广州。七月末就收到了一封所谓“学者”的信,说我的文字得罪了他,“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且叫我“暂勿离粤,以俟开审”。命令被告枵腹恭候于异地,以俟自己雍容布置,慢慢开审,真是霸道得可观。第二天偶在报纸上看见飞天虎寄亚妙信,有“提防剑仔〔3〕”的话,不知怎地忽而欣然独笑,还想到别的两篇东西,要执绍介之劳了。这种拉扯牵连,若即若离的思想,自己也觉得近乎刻薄,——但是,由它去罢,好在“开审”时总会结帐的。

  在我的估计上,这类文章的价值却并不在文人学者的名文之下。先前也曾收集,得了五六篇,后来只在北京的《平民周刊》〔4〕上发表过一篇模范监狱里的一个囚人的自序,其余的呢,我跑出北京以后,不知怎样了,现在却还想搜集。要夸大地说起来,则此类文章,于学术上也未始无用;我记得Lombroso〔5〕所做的一本书——大约是《天才与狂人》,请读者恕我手头无书,不能指实——后面,就附有许多疯子的作品。然而这种金字招牌,我辈却无须挂起来。

  这回姑且将现成的三篇介绍,都是从香港《循环日报》〔6〕上采取的。以其都不是韵文,所以取阮氏《文笔对》〔7〕之说,名之曰:笔。倘有好事之徒,寄我材料,无任欢迎。但此后拟不限有韵无韵,并且廓大范围,并收土匪,骗子,犯人,疯子等等的创作。但经文人润色,或拟作赝作者不收。其实,古如陈涉帛书〔8〕,米巫题字〔9〕,近如义和团传单〔10〕,同善社乩笔〔11〕,也都是这一流。我想,凡见于古书的,也都可以抄出来编为一集,和现在的来比照,看思想手段,有什么不同。

  来件想托北新书局代收,当择尤发表,——但这是我倘不忙于“以俟开审”或下了牢监的话。否则,自己的文章也就是材料,不必旁搜博采了。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一撕票布告潘平广州佛山缸瓦栏维新码头发现烂艇一艘,有水浸淹其中,用蓑衣覆盖男子尸身一具,露出手足,旁有粗碗一只,白旗一面,书明云云。由六区水警,将该尸艇移泊西医院附近。验得该尸颈旁有一枪孔,直贯其鼻,显系生前轰毙。查死者年约三十岁,乃穿短线衫裤,剪平头装者。

  南海紫洞潘平布告。

  为布告事:昨四月念六日,在禄步共掳得乡人十余名,困留月余,并望赎音。兹提出禄步笋洞沙乡,姓许名进洪一名,枪毙示众,以儆其余。四方君子,特字周知,切勿视财如命!此布。(据七月十三日《循环报》。)二致信女某书金吊桶广西梧州洞天酒店相命家金吊桶,原名黄卓生,新会人,日前有行骗陈社恩,黄心,黄作梁夫妇银钱单据,为警备司令部将其捕获,又搜获一封固之信,内空白信笺一张,以火烘之,发现字迹如下:今日民国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吕纯阳先师下降,查明汝信女系广西人。汝今生为人,心善清洁,今天上玉皇赐横财四千五百两银过你,汝信享福养儿育女。但此财分作八回中足,今年七月尾只中白鸽票七百五十元左右。

  老来结局有个子,第三位有官星发达,有官太做。但汝终身要派大三房妾伴,不能坐正位。今生条命极好。汝前世犯了白虎五鬼天狗星,若想得横财旺子,要用六元六毫交与金吊桶先生代汝解除,方得平安无事。若不信解除,汝条命得来十分无夫福无子福,有子死子,有夫死夫。但见字要求先生共汝解去此凶星为要可也。汝想得财得子者,为夫福者,有夫权者,要求先生共汝行礼,交合阴阳一二回,方可平安。如有不顺从先生者,汝条命冇好处,无安乐也。……(据七月二十六日《循环报》。)

  三诘妙嫦书飞天虎香港永乐街如意茶楼女招待妙嫦,年仅双十,寓永吉街三十号二楼。七月二十九日晚十一时许,散工之后,偕同女侍三数人归家,道经大道中永吉街口,遇大汉三四人,要截于途,诘妙嫦曰:汝其为妙玲乎?嫦不敢答,闪避而行。讵大汉不使去,逞凶殴之,凡两拳,且曰:汝虽不语,固认识汝之面目者也!嫦被殴,大哭不已,归家后,以为大汉等所殴者为妙玲,故尚自怨无辜被辱,不料翌早复接恐吓信一通,按址由邮局投至,遂知昨晚之被殴,确为寻己,乃将事密报侦探,并告以所疑之人,务使就捕雪恨云。

  亚妙女招待看!启者:久在如意茶楼,用诸多好言,殴辱我兄弟,及用滚水来陆之兄弟,灵端相劝,置之不理,与续大发雌雄,反口相齿,亦所谓恶不甚言矣。昨晚在此二人殴打已捶,亦非介意,不过小小之用。刻下限你一星期内答复,妥讲此事,若有无答复,早夜出入,提防剑仔,决列对待,及难保性命之虞,勿怪书不在先,至于死地之险也。诸多未及,难解了言,顺候,此询危险。

  七月初一晚,卅六友飞天虎谨。(据八月一日《循环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十年九月十日北京《语丝》第一四八期。

  〔2〕“动机”陈源的话,见《现代评论》第三卷第四十八期(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的《闲话》:“一件艺术品的产生,除了纯粹的创造冲动,是不是常常还夹杂别种动机?是不是应当夹杂着别种不纯的动机?”

  〔3〕剑仔广州话:匕首。

  〔4〕《平民周刊》即《民众文艺》,北京《京报》附出的周刊,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创刊。鲁迅曾为该刊撰稿,并校阅过自创刊号至第十六号中的一些稿件。一个囚人的自序,即《一个“罪犯”的自述》,该文曾由鲁迅加上按语,发表于《民众文艺》第二十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五日),后收入《集外集拾遗》。

  〔5〕Lombroso龙勃罗梭(1836—1909),意大利精神病学者,刑事人类学派的代表。他认为“犯罪”是自有人类以来长期遗传的结果,提出荒谬的“先天犯罪”说,主张对“先天犯罪”者采取死刑、终身隔离、消除生殖机能等以“保卫社会”。著有《天才论》、《犯罪者论》等。他的学说曾被德国法西斯采用。

  〔6〕《循环日报》香港出版的中文报纸,一八七四年一月由王韬创办,约于一九四七年停刊。

  〔7〕《文笔对》清代阮福为回答他父亲阮元的提问而作。它“综合六朝唐人之所谓文所谓笔与宋明之说不同而见于书史者,不分年代类列之,以明其体”。阮福认为:“有情辞声韵者为文”,“直言无文采者为笔”。这篇文章收入他所编的《文笔考》,又见阮元的《"C经室三集•学海堂文笔策问》。

  〔8〕陈涉帛书陈胜(?——前208)字涉,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秦末农民起义领袖。秦二世元年(前209),他和吴广被派戍守渔阳,走到蕲县大泽乡(今安徽宿县东南),因雨误期,按秦代法律将被斩首,于是揭竿起义。据《史记•陈涉世家》,起义前夕,“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

  〔9〕米巫题字据《后汉书•刘焉传》,东汉张陵于“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后来,张陵被尊为“张天师”,并奉为道教的创始人,他的道徒与巫觋一样,都以符箓为术。符箓,是在纸或布上划的似字非字的图形,他们用以“祭祷”、“治病”和“驱使鬼神”。

  〔10〕义和团传单十九世纪末,反帝爱国组织义和团的活动带有浓厚的迷信色彩,在一些宣言和传单中,往往借用神灵、符咒来号召群众:如“口头咒语学真言,升黄表,焚香烟,请来备等众神仙。神出洞,仙下山,扶助人间把拳玩。兵法易,助学拳,要摈鬼子不费难。”(见《拳匪纪事》)

  〔11〕同善社封建迷信的道门组织。乩笔,扶乩的人假托鬼神降临,用木锥在沙盘上划出的“文字”。内容是与人唱和、示人吉凶,或为病人开具药方等等。

“醉眼”中的朦胧

  旧历和新历的今年似乎于上海的文艺家们特别有着刺激力,接连的两个新正一过,期刊便纷纷而出了。他们大抵将全力用尽在伟大或尊严的名目上,不惜将内容压杀。连产生了不止一年的刊物,也显出拚命的挣扎和突变来。作者呢,有几个是初见的名字,有许多却还是看熟的,虽然有时觉得有些生疏,但那是因为停笔了一年半载的缘故。他们先前在做什么,为什么今年一齐动笔了?说起来怕话长。要而言之,就因为先前可以不动笔,现在却只好来动笔,仍如旧日的无聊的文人,文人的无聊一模一样。这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大家都有些自觉的,所以总要向读者声明“将来”:不是“出国”,“进研究室”,便是“取得民众”。功业不在目前,一旦回国,出室,得民之后,那可是非同小可了。自然,倘有远识的人,小心的人,怕事的人,投机的人,最好是此刻豫致“革命的敬礼”。一到将来,就要“悔之晚矣”了。

  然而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朦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虽然是冯乃超的所谓“醉眼陶然”〔2〕——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葛,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害怕铁锤和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和他们瓜葛已断,或则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本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但笔下即使雄纠纠,对大家显英雄,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子是究竟不多的,这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于是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的,想显色彩而终于不免朦胧的,便都在同地同时出现了。

  其实朦胧也不关怎样紧要。便在最革命的国度里,文艺方面也何尝不带些朦胧。然而革命者决不怕批判自己,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敢于明言。惟有中国特别,知道跟着人称托尔斯泰为“卑污的说教人”〔3〕了,而对于中国“目前的情状”,却只觉得在“事实上,社会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4〕,连他的“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行政的喜剧的假面”的勇气的几分之一也没有;知道人道主义不彻底了,但当“杀人如草不闻声”〔5〕的时候,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剥去和抗争,也不过是“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6〕我并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

  可惜略迟了一点,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7〕今年才揭起“革命文学”的旗子,复活的批评家成仿吾总算离开守护“艺术之宫”的职掌,〔8〕要去“获得大众”,并且给革命文学家“保障最后的胜利”〔9〕了。这飞跃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弄文艺的人们大抵敏感,时时也感到,而且防着自己的没落,如漂浮在大海里一般,拚命向各处抓攫。二十世纪以来的表现主义〔10〕,踏踏主义〔11〕,什么什么主义的此兴彼衰,便是这透露的消息。现在则已是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中国以外,阶级的对立大抵已经十分锐利化,农工大众日日显得着重,倘要将自己从没落救出,当然应该向他们去了。何况“呜呼!小资产阶级原有两个灵魂。……”虽然也可以向资产阶级去,但也能够向无产阶级去的呢。

  这类事情,中国还在萌芽,所以见得新奇,须做《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那样的大题目,但在工业发达,贫富悬隔的国度里,却已是平常的事情。或者因为看准了将来的天下,是劳动者的天下,跑过去了;或者因为倘帮强者,宁帮弱者,跑过去了;或者两样都有,错综地作用着,跑过去了。也可以说,或者因为恐怖,或者因为良心。成仿吾教人克服小资产阶级根性,拉“大众”来作“给与”和“维持”的材料,文章完了,却正留下一个不小的问题:倘若难于“保障最后的胜利”,你去不去呢?

  这实在还不如在成仿吾的祝贺之下,也从今年产生的《文化批判》上的李初梨的文章〔12〕,索性主张无产阶级文学,但无须无产者自己来写;无论出身是什么阶级,无论所处是什么环境,只要“以无产阶级的意识,产生出来的一种的斗争的文学”就是,直截爽快得多了。但他一看见“以趣味为中心”的可恶的“语丝派”的人名就不免曲折,仍旧“要问甘人君,鲁迅是第几阶级的人?”〔13〕我的阶级已由成仿吾判定:“他们所矜持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或者睡在鼓里的小资产阶级。……如果北京的乌烟瘴气不用十万两无烟火药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许永远这样过活的罢。”〔14〕我们的批判者才将创造社的功业写出,加以“否定的否定”,要去“获得大众”的时候,〔15〕便已梦想“十万两无烟火药”,并且似乎要将我挤进“资产阶级”去(因为“有闲就是有钱”云),我倒颇也觉得危险了。后来看见李初梨说:“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们的动机。……”〔16〕这才有些放心,但可虑的是对于我仍然要问阶级。“有闲便是有钱”;倘使无钱,该是第四阶级〔17〕,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了罢,但我知道那时又要问“动机”。总之,最要紧是“获得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这回可不能只是“获得大众”便算完事了。横竖缠不清,最好还是让李初梨去“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18〕,让成仿吾去坐在半租界里积蓄“十万两无烟火药”,我自己是照旧讲“趣味”。

  那成仿吾的“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的切齿之声,在我是觉得有趣的。因为我记得曾有人批评我的小说,说是“第一个是冷静,第二个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19〕“冷静”并不算好批判,但不知怎地竟像一板斧劈着了这位革命的批评家的记忆中枢似的,从此“闲暇”也有三个了。倘有四个,连《小说旧闻钞》也不写,或者只有两个,见得比较地忙,也许可以不至于被“奥伏赫变”〔20〕(“除掉”的意思,Aufheben的创造派的译音,但我不解何以要译得这么难写,在第四阶级,一定比照描一个原文难)罢,所可惜的是偏偏是三个。但先前所定的不“努力表现自己”之罪〔21〕,大约总该也和成仿吾的“否定的否定”,一同勾消了。

  创造派“为革命而文学”,所以仍旧要文学,文学是现在最紧要的一点,因为将“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一到“武器的艺术”的时候,便正如“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22〕的时候一般,世界上有先例,“徘徊者变成同意者,反对者变成徘徊者”〔23〕了。

  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的问题:为什么不就到“武器的艺术”呢?

  这也很像“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24〕。但当现在“无产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25〕,这问题是总须起来的,不尽是资产阶级的退兵或反攻的毒计。因为这极彻底而勇猛的主张,同时即含有可疑的萌芽了。那解答只好是这样:因为那边正有“武器的艺术”,所以这边只能“艺术的武器”。

  这艺术的武器,实在不过是不得已,是从无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战斗的新梦里去了。但革命的艺术家,也只能以此维持自己的勇气,他只能这样。倘他牺牲了他的艺术,去使理论成为事实,就要怕不成其为革命的艺术家。因此必然的应该坐在无产阶级的阵营中,等待“武器的铁和火”出现。这出现之际,同时拿出“武器的艺术”来。倘那时铁和火的革命者已有一个“闲暇”,能静听他们自叙的功勋,那也就成为一样的战士了。最后的胜利。然而文艺是还是批判不清的,因为社会有许多层,有先进国的史实在;要取目前的例,则《文化批判》已经拖住UptonSinclair〔26〕,《创造月刊》也背了Vigny在“开步走”〔27〕了。

  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迟滞是“语丝派”之所为,给人家扫地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我便将于八时间工作之暇,坐在黑房里,续钞我的《小说旧闻钞》,有几国的文艺也还是要谈的,因为我喜欢。所怕的只是成仿吾们真像符拉特弥尔•伊力支〔28〕一般,居然“获得大众”;那么,他们大约更要飞跃又飞跃,连我也会升到贵族或皇帝阶级里,至少也总得充军到北极圈内去了。译著的书都禁止,自然不待言。

  不远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现在创造派的革命文学家和无产阶级作家虽然不得已而玩着“艺术的武器”,而有着“武器的艺术”的非革命武学家也玩起这玩意儿来了,有几种笑迷迷的期刊〔29〕便是这。他们自己也不大相信手里的“武器的艺术”了罢。那么,这一种最高的艺术——“武器的艺术”现在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呢?只要寻得到,便知道中国的最近的将来。

  二月二十三日,上海。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二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一期。

  本篇是鲁迅针对一九二八年初创造社、太阳社对他的批评而写的。当时创造社等的批评和鲁迅的反驳,曾在革命文学阵营内部形成了一次以革命文学问题为中心的论争。这次论争扩大了革命文学运动的影响,促进了文化界对革命文学问题的注意。但创造社、太阳社的某些成员,在试图运用马克思主义原理于中国革命的实际和文艺领域时,出现过严重的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的倾向,对鲁迅作了错误的分析,对他采取了排斥以至无原则的攻击的态度。后来他们改变了排斥鲁迅的立场,与鲁迅共同组织中国左翼作家联盟。

  〔2〕冯乃超广东南海人,作家,后期创造社成员。“醉眼陶然”,见他在《文化批判》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一月)发表的《艺术与社会生活》:“鲁迅这位老生——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是常从幽暗的酒家的楼头,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世人称许他的好处,只是圆熟的手法一点,然而,他不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他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隐遁主义!好在他不效LATolMstoy变作卑污的说教人。”

  〔3〕托尔斯泰(XAYAZKFS[K\,1828—1910)俄国作家。著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冯乃超在《艺术与社会生活》中曾引用列宁在《列甫•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镜子》中的一段话:“托尔斯泰一方面毫无忌惮地批判资本主义的榨取,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与行政的喜剧的假面,暴露着国富的增大,文化的结果与贫困的增大,劳动大众的痛苦间的矛盾;他方面很愚蠢地劝人不要以暴力反抗罪恶。一方面站在最觉悟的现实主义上,剥去一切的假面;他方面却靦颜做世界最卑污的事——宗教的说教人。”按译文与现在通行的版本不完全相同。

  〔4〕这是冯乃超在《艺术与社会生活》中的话:“自从北伐军进出杨子江以来,中国国民革命的一特征,就是大众的政治运动的炽烈化,然而,观察目前的情状,革命的势力在表面上似呈一种停顿的样子,而事实上,社会的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

  〔5〕“杀人如草不闻声”语见明代沈明臣作《铙歌十章•凯歌》:“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原是歌颂战功的,这里用以指国民党反动派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的血腥罪行。

  〔6〕见《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我们知道,社会上,一定有一些常识的煽动家,向我们发出嘲笑,他们说:你们既口口声声在革命,何以不去直接行动,却来弄这样咬文嚼字的文学?我们要看出他们的奸诈来;这是他们的退兵计;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

  〔7〕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一九二六年,创造社曾发出招股简章,筹集办社资金。一九二七年聘请刘世芳为该社律师。后来,当创造社受到反动当局压迫时,刘世芳曾代表创造社及其出版部登报声明“本社纯系新文艺的集合,本出版部亦纯系发行文艺书报的机关,与任何政治团体从未发生任何关系”,“此后如有诬毁本社及本出版部者决依法起诉以受法律之正当保障”。(见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五日上海《新闻报》)

  〔8〕创造社成立初期,成仿吾主张文学“是出自内心的要求,原不必有什么预定的目的”,追求文学的“全”和“美”,存在有“为艺术而艺术”的倾向。一九二六年他参加北伐战争,一九二八年再回到上海,从事“革命文学”运动。所以这里说他是“复活的批评家”,“总算离开守护‘艺术之宫’的职掌”。

  〔9〕“获得大众”、“保障最后的胜利”,都见《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成仿吾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以明了的意识努力你的工作,驱逐资产阶级的‘意德沃罗基’在大众中的流毒与影响,获得大众,不断地给他们以勇气,维持他们的自信!莫忘记了,你是站在全战线的一个分野!以真挚的热诚描写在战场所闻见的,农工大众的激烈的悲愤,英勇的行为与胜利的欢喜!这样,你可以保障最后的胜利;你将建立殊勋,你将不愧为一个战士。”

  〔10〕表现主义二十世纪初流行于德国和奥地利的资产阶级文艺流派。它对资本主义黑暗现实带有盲目的反抗情绪;强调表现自我感受,认为主观是唯一真实,漠视现实生活,反对艺术的自的性,是帝国主义时期资产阶级文化危机的反映。

  〔11〕踏踏主义通称达达主义,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流行于瑞士、美国、法国的资产阶级文艺流派。它反对艺术规律,否定语言、形象的思想意义,以梦呓、混乱的语言、怪诞荒谬的形象表现不可思议的事物,是当时青年一代恐慌、狂乱的精神状态的反映。

  〔12〕《文化批判》月刊,创造社的理论性刊物。一九二八年一月创行,共出五期。在创刊号上载有成仿吾的《祝辞》。李初梨,四川江津人,文艺评论家,后期创造社成员。这里是指他的《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一文。其中说:“无产阶级文学的作家,不一定要出自无产阶级,而无产阶级的出身者,不一定会产生出无产阶级文学。”又说:“无产阶级文学是:为完成他主体阶级的历史的使命,不是以观照的——表现的态度,而以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产生出来的一种的斗争的文学。”

  〔13〕《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发表署名甘人的《中国新文学的将来与其自己的认识》中有“鲁迅……是我们时代的作者”的话;李初梨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中加以反对说:“我要问甘人君,鲁迅究竟是第几阶级的人,他写的又是第几阶级的文学?他所曾诚实地发表过的,又是第几阶级的人民的痛苦?‘我们的时代’,又是第几阶级的时代?甘人君对于‘中国新文艺的将来与其自己’简直毫不认识。”

  〔14〕这段引文见成仿吾《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

  〔15〕成仿吾在《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中评论早期创造社时说:“它的诸作家以他们的反抗的精神,以他们的新鲜的作风,四五年之内在文学界养成了一种独创的精神,对一般青年给与了不少的激刺。他们指导了文学革命的方针,率先走向前去,他们扫荡了一切假的文艺批评,他们驱逐了一些蹩脚的翻译。他们对于旧思想与旧文学的否定最为完全,他们以真挚的热诚与批判的态度为全文学运动奋斗。”而在展望“文学革命今后的进展”时又说:“我们如果还挑起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的责任起来,我们还得再把自己否定一遍(否定的否定),我们要努力获得阶级意识,我们要使得我们的媒质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我们要以农工大众为我们的对象。”

  〔16〕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的动机。看他是‘为文学而革命’,还是‘为革命而文学’。”

  〔17〕第四阶级即无产阶级。过去外国历史家曾把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法国社会分为三个阶级(应译“等级”)。第一阶级:国王;第二阶级:僧侣和贵族;第三阶级:当时的被统治阶级,其中包括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工人、农民等。后来又有人把工人阶级称为第四阶级。这是一种不科学的说法。

  〔18〕“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有产者既利用一切艺术为他的支配工具,那么文学当然为无产者的重要的战野。所以我们的作家,是‘为革命而文学’,不是‘为文学而革命’,我们的作品,是‘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

  〔19〕这是张定璜的话,见《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七、八期(一九二五年一月)连载的《鲁迅先生》一文:“鲁迅先生的医究竟学到了怎样一个境地,曾经进过解剖室没有,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他有三个特色,那也是老于手术富于经验的医生的特色,第一个,冷静,第二个,还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

  〔20〕“奥伏赫变”德语音译,现通译为“扬弃”。

  〔21〕成仿吾在《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一月)《〈呐喊〉的评论》中,将《呐喊》中的小说分为“再现的”和“表现的”两类。认为前者“平凡”“庸俗”,是作者“失败的地方”,而后者如《端午节》,“表现方法恰与我的几个朋友的作风相同”,“作者由他那想表现自我的努力,与我们接近了”。

  〔22〕“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见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推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九页,一九七二年五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23〕这两句话的出处待查。

  〔24〕“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参看本篇注〔6〕。苏秦,战国时期的纵横家,曾游说齐、楚、燕、赵、韩、魏六国联合抗秦。

  〔25〕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有人说:无产阶级文学,是无产者自身写出的文学。不是。因为无产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他写出来的,仍是一些有产者文学。”

  〔26〕UptonSinclair辛克莱(1878—1968),美国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屠场》、《石炭王》、《世界末日》等。《文化批判》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二月)曾刊载辛克莱《拜金艺术(艺术之经济学的研究)》的摘译,译者冯乃超在译文的前言中说:辛克莱“和我们站着同一的立脚地来阐明艺术与社会阶级的关系,……他不特喝破了艺术的阶级性,而且阐明了今后的艺术的方向”。

  〔27〕Vigny维尼(1797—1863),法国消极浪漫主义诗人。著有《上古和近代诗集》、《命运集》等。《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五、七、八、九各期曾连载穆木天的论文《维尼及其诗歌》。“开步走”,是成仿吾《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一文中的话:“开步走,向那龌龊的农工大众!”

  〔28〕符拉特弥尔•伊力支即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

  〔29〕指国民党反动派当时所办的一些刊物如《新生命》等。

革命咖啡店

  革命咖啡店的革命底广告式文字,〔2〕昨天在报章上看到了,仗着第四个“有闲”,先抄一段在下面:“……但是读者们,我却发现了这样一家我们所理想的乐园,我一共去了两次,我在那里遇见了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龚冰庐,鲁迅,郁达夫等。并且认识了孟超,潘汉年,叶灵凤等,他们有的在那里高谈着他们的主张,有的在那里默默沉思,我在那里领会到不少教益呢。……”

  遥想洋楼高耸,前临阔街,门口是晶光闪灼的玻璃招牌,楼上是“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或则高谈,或则沉思,面前是一大杯热气蒸腾的无产阶级咖啡,远处是许许多多“龌龊的农工大众”〔3〕,他们喝着,想着,谈着,指导着,获得着,那是,倒也实在是“理想的乐园”。

  何况既喝咖啡,又领“教益”呢?上海滩上,一举两得的买卖本来多。大如弄几本杂志,便算革命;小如买多少钱书籍,即赠送真丝光袜或请吃冰淇淋——虽然我至今还猜不透那些惠顾的人们,究竟是意在看书呢,还是要穿丝光袜。至于咖啡店,先前只听说不过可以兼看舞女,使女,“以饱眼福”罢了。谁料这回竟是“名人”,给人“教益”,还演“高谈”“沉思”种种好玩的把戏,那简直是现实的乐园了。但我又有几句声明——就是:这样的咖啡店里,我没有上去过,那一位作者所“遇见”的,又是别一人。因为:一,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4〕),不喜欢,还是绿茶好。二,我要抄“小说旧闻”之类,无暇享受这样乐园的清福。三,这样的乐园,我是不敢上去的,革命文学家,要年青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5〕辈,这才是天生的文豪,乐园的材料;如我者,在《战线》上就宣布过一条“满口黄牙”〔6〕的罪状,到那里去高谈,岂不亵渎了“无产阶级文学”么?还有四,则即使我要上去,也怕走不到,至多,只能在店后门远处彷徨彷徨,嗅嗅咖啡渣的气息罢了。你看这里面不很有些在前线的文豪么,我却是“落伍者”,决不会坐在一屋子里的。

  以上都是真话。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7〕,说是躲在酒坛的后面。这事的然否我不谈。现在所要声明的,只是这乐园中我没有去,也不想去,并非躲在咖啡杯后面在骗人。

  杭州另外有一个鲁迅时,我登了一篇启事,“革命文学家”就挖苦了。〔8〕但现在仍要自己出手来做一回,一者因为我不是咖啡,不愿意在革命店里做装点;二是我没有创造社那么阔,有一点事就一个律师,两个律师。

  八月十日。

  〔1〕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三期郁达夫的《革命广告》之后,题作《鲁迅附记》,收入本书时改为现题。

  〔2〕指一九二八年八月八日《申报》所载的《“上海珈琲”》,作者署名慎之。

  〔3〕“龌龊的农工大众”这是成仿吾的话。他在《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期(载一九二八年二月)发表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中说:“克服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的根性,把你的背对向那将被奥伏赫变的阶级,开步走,向那龌龊的农工大众!”

  〔4〕“时代错误”成仿吾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七年一月)发表的《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中,说当时的文学出版物“在创作上是时代错误的趣味的高调,在评论上是狂妄的瞎说的乱响”。

  〔5〕潘汉年(1906—1977)江苏宜兴人,作家。叶灵凤(1904—1975),江苏南京人,作家、画家。他们都曾参加创造社。

  〔6〕“满口黄牙”《流沙》第三期(一九二八年四月十五日)刊有署名心光的《鲁迅在上海》一文,其中攻击鲁迅说:“你看他近来在‘华盖’之下哼出了一声‘醉眼中的朦胧’来了。但他在这篇文章里消极的没有指摘出成仿吾等的错误,积极的他自己又不屑替我们青年指出一条出路来,他看见旁人的努力他就妒忌,他只是露出满口黄牙在那里冷笑。”

  〔7〕叶灵凤的画,载于上海《戈壁》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参看本卷第124页注〔12〕。

  〔8〕指收入本书的《在上海的鲁迅启事》。“革命文学家”,指潘汉年。他在《战线》周刊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二日)的《假鲁迅与真鲁迅》中,挖苦鲁迅的启事说:“那位少老先生,看中鲁迅的名字有如此魔力,所以在曼殊和尚坟旁M女(士)面前,题下这个‘鲁迅游杭吊老友’的玩意儿,现在上海的鲁迅偏偏来一个启事……这一来岂不是明明白白叫以后要乞教或见访的女士们,认清本店老牌,只此一家,并无分出了吗?虽然上海的鲁迅启事,没有那个大舞台对过天晓得所悬那玩意儿强硬,至少也使得我们那位‘本姓周或不姓周,而要姓周’的另一个鲁迅要显着原形哆嗦而发抖!这才是假关公碰到真关公,假鲁迅遇着真鲁迅!”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一时代的纪念碑底的文章,文坛上不常有;即有之,也什九是大部的著作。以一篇短的小说而成为时代精神所居的大宫阙者,是极其少见的。

  但至今,在巍峨灿烂的巨大的纪念碑底的文学之旁,短篇小说也依然有着存在的充足的权利。不但巨细高低,相依为命,也譬如身入大伽蓝中,但见全体非常宏丽,眩人眼睛,令观者心神飞越,而细看一雕阑一画础,虽然细小,所得却更为分明,再以此推及全体,感受遂愈加切实,因此那些终于为人所注重了。

  在现在的环境中,人们忙于生活,无暇来看长篇,自然也是短篇小说的繁生的很大原因之一。只顷刻间,而仍可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用数顷刻,遂知种种作风,种种作者,种种所写的人和物和事状,所得也颇不少的。而便捷,易成,取巧……这些原因还在外。

  中国于世界所有的大部杰作很少译本,翻译短篇小说的却特别的多者,原因大约也为此。我们——译者的汇印这书,则原因就在此。贪图用力少,绍介多,有些不肯用尽呆气力的坏处,是自问恐怕也在所不免的。但也有一点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的近于不坏的意思。还有,是要将零星的小品,聚在一本里,可以较不容易于散亡。我们——译者,都是一面学习,一面试做的人,虽于这一点小事,力量也还很不够,选的不当和译的错误,想来是一定不免的。我们愿受读者和批评者的指正。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朝花社同人识。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四月出版的《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一)》。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是鲁迅和柔石等创立的朝花社的出版物之一,分《奇剑及其他》和《在沙漠上》两集,收入比利时、捷克、法国、匈牙利、俄国和苏联、犹太、南斯拉夫、西班牙等国家和民族的短篇小说二十四篇。

流氓的变迁

  孔墨都不满于现状,要加以改革,但那第一步,是在说动人主,而那用以压服人主的家伙,则都是“天”〔2〕。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3〕。“儒者,柔也”〔4〕,当然不会危险的。惟侠老实,所以墨者的末流,至于以“死”〔5〕为终极的目的。到后来,真老实的逐渐死完,止留下取巧的侠,汉的大侠,就已和公侯权贵相馈赠,〔6〕以备危急时来作护符之用了。

  司马迁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7〕,“乱”之和“犯”,决不是“叛”,不过闹点小乱子而已,而况有权贵如“五侯”〔8〕者在。

  “侠”字渐消,强盗起了,但也是侠之流,他们的旗帜是“替天行道”。他们所反对的是奸臣,不是天子,他们所打劫的是平民,不是将相。李逵劫法场〔9〕时,抡起板斧来排头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10〕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

  满洲入关,中国渐被压服了,连有“侠气”的人,也不敢再起盗心,不敢指斥奸臣,不敢直接为天子效力,于是跟一个好官员或钦差大臣,给他保镳,替他捕盗,一部《施公案》〔11〕,也说得很分明,还有《彭公案》〔12〕,《七侠五义》〔13〕之流,至今没有穷尽。他们出身清白,连先前也并无坏处,虽在钦差之下,究居平民之上,对一方面固然必须听命,对别方面还是大可逞雄,安全之度增多了,奴性也跟着加足。

  然而为盗要被官兵所打,捕盗也要被强盗所打,要十分安全的侠客,是觉得都不妥当的,于是有流氓。和尚喝酒他来打,男女通奸他来捉,私娼私贩他来凌辱,为的是维持风化;乡下人不懂租界章程他来欺侮,为的是看不起无知;剪发女人他来嘲骂,社会改革者他来憎恶,为的是宝爱秩序。但后面是传统的靠山,对手又都非浩荡的强敌,他就在其间横行过去。现在的小说,还没有写出这一种典型的书,惟《九尾龟》〔14〕中的章秋谷,以为他给妓女吃苦,是因为她要敲人们竹杠,所以给以惩罚之类的叙述,约略近之。

  由现状再降下去,大概这一流人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我在等候“革命文学家”张资平〔15〕“氏”的近作。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一月一日上海《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2〕“天”指儒、墨两家著作中的所谓“天命”、“天意”。如《论语•季氏》:“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墨子•天志》:“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

  〔3〕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他的言行,经他的弟子及后学辑入《墨子》一书。墨子之徒多尚武。他死后,他的学派起分化,以宋钘,许行等为代表的正统派,到秦汉时演化成为游侠。

  〔4〕“儒者,柔也”见许慎《说文解字》:“儒者,柔也,术士之称。”

  〔5〕“死”指游侠中流行的所谓“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见《史记•游侠列传》)的一种侠义精神。这些游侠往往为某些权贵所豢养。“士为知己者死”,就是他们的道德观念。

  〔6〕汉代的大侠多和权贵交往勾结,如《汉书•游侠传》载,陈遵“居长安中,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杰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

  〔7〕“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语见《韩非子•五蠹》。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也曾引用此语。

  〔8〕“五侯”汉成帝(刘骜)河平二年(前27),外戚王谭、王逢时、王根、王立、王商兄弟五人同日封侯,当时称为“五侯”。据《汉书•游侠传》载,“五侯”豢养许多儒侠之士,其中大侠楼护(君卿)最受信用,是“五侯上客”。

  〔9〕李逵劫法场见一百二十回本《水浒传》第四十回。

  〔10〕《水浒》即《水浒传》,元末明初施耐庵作,是一部以北宋宋江领导的农民起义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书中有宋江受朝廷招安后又去镇压方腊等农民起义军的情节。“替天行道”是宋江一贯打着的旗号。

  〔11〕《施公案》清代公案小说,作者不详,共九十七回。写康熙年间施仕纶官江都知县至灌运总督时,黄天霸为他办案的故事,一八三八年印行。

  〔12〕《彭公案》清代公案小说,署贪梦道人作,共一百回。写康熙年间一帮江湖侠客为三河知县彭鹏办案的故事,一八九一年印行。

  〔13〕《七侠五义》原名《三侠五义》,清代侠义小说,署石玉昆述,入迷道人编订,共一百二十回。一八七九年印行,后经俞樾修订,一八八九年重印,改名《七侠五义》。前半部主要写包拯审案的故事,后半部主要写江湖侠客的活动。

  〔14〕《九尾龟》张春帆作,描写妓女生活的小说,一九一○年出版。

  〔15〕张资平参看《二心集•张资平氏的“小说学”》及其有关注。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大家都说要打俄国,〔2〕或者“愿为前驱”,或者“愿作后盾”,连中国文学所赖以不坠的新月书店〔3〕,也登广告出卖关于俄国的书籍两种,则举国之同仇敌忾也可知矣。自然,大势如此,执笔者也应当做点应时的东西,庶几不至于落伍。我于是在七月廿六日《新闻报》的《快活林》里,遇见一篇题作《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的叙述详细而昏不可当的文章,可惜限于篇幅,只能摘抄:“……乃尝读史至元成吉思汗〔4〕。起自蒙古。入主中夏。开国以后。奄有钦察阿速诸部。命速不合征蔑里吉〔5〕。复引兵绕宽田吉思海。转战至太和岭〔6〕。洎太宗七年。又命速不台为前驱。随诸王拔都。皇子贵由。皇侄哥等〔7〕伐西域。十年乃大举征俄。直逼耶烈赞城〔8〕。而陷莫斯科。太祖长子术赤〔9〕遂于其地即汗位。可谓破前古未有之纪载矣。夫一代之英主。开创之际。战胜攻取。用其兵威。

  不难统一区宇。史册所叙。纵极铺张。要不过禹域以内。

  讫无西至流沙。举朔北辽绝之地而空之。不特唯是。犹复鼓其余勇。进逼欧洲内地。而有欧亚混一之势者。谓非吾国战史上最有光彩最有荣誉之一页得乎……”那结论是:

  “……质言之。元时之兵锋。不仅足以扼欧亚之吭。

  而有席卷包举之气象。有足以壮吾国后人之勇气者。固自有在。余故备述之。以告应付时局而固边圉者。”

  这只有这作者“清癯”先生是蒙古人,倒还说得过去。否则,成吉思汗“入主中夏”,术赤在墨斯科“即汗位”,那时咱们中俄两国的境遇正一样,就是都被蒙古人征服的。为什么中国人现在竟来硬霸“元人,为自己的先人,仿佛满脸光彩似的,去骄傲同受压迫的斯拉夫种的呢?

  倘照这样的论法,俄国人就也可以作“吾国征华史之一页”,说他们在元代奄有中国的版图。

  倘照这样的论法,则即使俄人此刻“入主中夏”,也就有“欧亚混一之势”,“有足以壮吾国后人”之后人“之勇气者”矣。

  嗟乎,赤俄未征,白痴已出,殊“非吾国战史上最有光彩最有荣誉之一页”也!

  七月二十八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五日《语丝》第五卷第二十二期。

  〔2〕一九二九年七月,国民党以武力接收中苏合办的中东铁路,双方发生冲突,国民党藉此掀起“反俄运动”。

  〔3〕新月书店新月社的书店,一九二七年春成立于上海。该店为配合“反俄运动”,曾再版了署名世界室主人的《苏俄评论》和徐志摩的《自剖》(第三辑为《游俄》),并刊登宣传广告。

  〔4〕成吉思汗(1162—1227)名铁木真,古代蒙古族的领袖,十三世纪初统一了蒙古族各部落,建立蒙古汗国,被拥戴为王,称成吉思汗,后被尊为元太祖。他曾将蒙古汗国的版图扩展到中亚地区和南俄。后来他的继承者们征服了俄罗斯,建立钦察汗国;又灭了南宋,建立元朝。

  〔5〕速不台(1176—1248)蒙古汗国大将。一二一六年春,成吉思汗命他征服蔑里吉。蔑里吉,通称蔑几乞,辽金时游牧于色楞格河流域的一个部落。

  〔6〕宽田吉思海今译里海。太和岭,今译高加索。

  〔7〕拔都(1209—1256)蒙古汗国大将,成吉思汗之孙。贵由(1206—1248),元太宗窝阔台的长子,后被尊为元定宗。哥,即蒙哥(1208—1259),窝阔台的侄子,后被尊为元宪宗。

  〔8〕耶烈赞城今译梁赞,在莫斯科之南。

  〔9〕术赤(1177—1225)蒙古汗国大将,成吉思汗长子。

鲁迅译著书目

  一九二一年

  《工人绥惠略夫》(俄国M•阿尔志跋绥夫作中篇小说。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一九二二年

  《一个青年的梦》(日本武者小路实笃作戏曲。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爱罗先珂童话集》(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

  一九二三年

  《桃色的云》(俄国VA爱罗先珂作童话剧。北新书局印《未名丛刊》之一。

  《呐喊》(短篇小说集,一九一八至二二年作,共十四篇。印行所同上。)

  《中国小说史略》上册(改订之北京大学文科讲义。印行所同上。)

  一九二四年

  《苦闷的象征》(日本厨川白村作论文。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中国小说史略》下册(印行所同上。后合上册为一本。)一九二五年

  《热风》(一九一八至二四年的短评。印行所同上。)一九二六年

  《彷徨》(短篇小说集之二,一九二四至二五年作,共十一篇。印行所同上。)

  《华盖集》(短评集之二,皆一九二五年作。印行所同上。)

  《华盖集续编》(短评集之三,皆一九二六年作。印行所同上。)

  《小说旧闻钞》(辑录旧文,间有考正。印行所同上。)

  《出了象牙之塔》(日本厨川白村作随笔,选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今归北新书局。)

  一九二七年

  《坟》(一九○七至二五年的论文及随笔。未名社印行。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朝华夕拾》(回忆文十篇。未名社印行《未名新集》之一。今版被抵押,由北新书局另排印行。)

  《唐宋传奇集》十卷(辑录并考正。北新书局印行。)一九二八年

  《小约翰》(荷兰F•望•蔼覃作长篇童话。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野草》(散文小诗。北新书局印行。)

  《而已集》(短评集之四,皆一九二七年作。印行所同上。)

  《思想山水人物》(日本鹤见祐辅作随笔,选译。印行所同上,今绝版。)

  一九二九年

  《壁下译丛》(译俄国及日本作家与批评家之论文集。印行所同上。)

  《近代美术史潮论》(日本板坦鹰穗作。印行所同上。)《拾谷虹儿画选》(并译题词。朝华社印行《艺苑朝华》之一,今绝版。)

  《无产阶级文学的理论与实际》(日本片上伸作。大江书店印行《文艺理论小丛书》之一。)

  《艺术论》(苏联A•卢那卡尔斯基作。印行所同上。)一九三○年

  《艺术论》(俄国GA蒲力汗诺夫作。光华书局印行《蒲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文艺与批评》(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论文及演说。水沫书店印行同丛书之一。)

  《文艺政策》(苏联关于文艺的会议录及决议。并同上。)

  《十月》(苏联AA雅各武莱夫作长篇小说。神州国光社稿为《现代文艺丛书》之一,今尚未印。)

  一九三一年

  《药用植物》(日本刈米达夫作。商务印书馆收稿,分载《自然界》中。)

  《毁灭》(苏联A•法捷耶夫作长篇小说。三闲书屋印行。)译著之外,又有

  所校勘者,为:

  唐刘恂《岭表录异》三卷(以唐宋类书所引校《永乐大典》本,并补遗。未印。)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卷(校明丛书堂钞本,并补遗。未印。)

  所纂辑者,为:

  《古小说钩沈》三十六卷(辑周至隋散逸小说。未印。)

  谢承《后汉书》辑本五卷(多于汪文台辑本。未印。)所编辑者,为:

  《莽原》(周刊。北京《京报》附送,后停刊。)

  《语丝》(周刊。所编为在北平被禁,移至上海出版后之第四卷至第五卷之半。北新书局印行,后废刊。)

  《奔流》(自一卷一册起,至二卷五册停刊。北新书局印行。)

  《文艺研究》(季刊。只出第一册。大江书店印行。)所选定,校字者,为:《故乡》(许钦文作短篇小说集。北新书局印行《乌合丛书》之一。)

  《心的探险》(长虹作杂文集。同上。)

  《飘渺的梦》(向培良作短篇小说集。同上。)

  《忘川之水》(真吾诗选。北新书局印行。)

  所校订,校字者,为:《苏俄的文艺论战》(苏联褚沙克等论文,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任国桢译。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十二个》(苏联AA勃洛克作长诗,胡译。同上。《争自由的波浪》。同上。)

  《勇敢的约翰》(匈牙利裴多菲•山大作民间故事诗,孙用译。湖风书局印行。)

  《夏娃日记》(美国马克•土温作小说,李兰译。湖风书局印行《世界文学名著译丛》之一。)

  所校订者,为:

  《二月》(柔石作中篇小说。朝华社印行,今绝版。)

  《小小十年》(叶永蓁作长篇小说。春潮书局印行。)

  《穷人》(俄国FA陀思妥夫斯基作小说,韦丛芜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书》之一。

  《黑假面人》(俄国LA安特来夫作戏曲,李霁野译。同上。

  《红笑》(前人作小说,梅川译。商务印书馆印行。)

  《小彼得》(匈牙利HA至尔•妙伦作童话,许霞译。社印行,今绝版。

  《进化与退化》(周建人所译生物学的论文选集。光华书局印行。)

  《浮士德与城》(苏联AA卢那卡尔斯基作戏曲,柔石译,神州国光社印行《现代文丛书》之一。)

  《静静的顿河》(苏联MA唆罗诃夫作长篇小说,第一卷:非译。同上。

  《铁甲列车第一四——六九》(苏联VA伊凡诺夫作小说,侍桁译。同上,未出。

  所印行者,为:

  《士敏土之图》(德国CA梅斐尔德木刻十幅。珂罗版印。《铁流》《铁流之图》(苏联ⅠA毕斯凯莱夫木刻四幅。印刷中炸毁。)

  我所译著的书,景宋〔1〕曾经给我开过一个目录,载在《关于鲁迅及其著作》〔2〕里,但是并不完全的。这回因为开手编集杂感,打开了装着和我有关的书籍的书箱,就顺便另抄了一张书目,如上。

  我还要将这附在《三闲集》的末尾。这目的,是为着自己,也有些为着别人。据书目察核起来,我在过去的近十年中,费去的力气实在也并不少,即使校对别人的译著,也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决不肯随便放过,敷衍作者和读者的,并且毫不怀着有所利用的意思。

  虽说做这些事,原因在于“有闲”,但我那时却每日必须将八小时为生活而出卖,用在译作和校对上的,全是此外的工夫,常常整天没有休息。倒是近四五年没有先前那么起劲了。

  但这些陆续用去了的生命,实不只成为徒劳,据有些批评家言,倒都是应该从严发落的罪恶。做了“众矢之的”者,也已经四五年,开首是“作恶”,后来是“受报”了,有几位论客,还几分含讥,几分恐吓,几分快意的这样“忠告”我。然而我自己却并不全是这样想,我以为我至今还是存在,只有将近十年没有创作,而现在还有人称我为“作者”,却是很可笑的。

  我想,这缘故,有些在我自己,有些则在于后起的青年的。在我自己的,是我确曾认真译著,并不如攻击我的人们所说的取巧,的投机。所出的许多书,功罪姑且弗论,即使全是罪恶罢,但在出版界上,也就是一块不小的斑痕,要“一脚踢开”,必须有较大的腿劲。凭空的攻击,似乎也只能一时收些效验,而最坏的是他们自己又忽而影子似的淡去,消去了。

  但是,试再一检我的书目,那些东西的内容也实在穷乏得可以。景致命的,是:创作既因为我缺少伟大的才能,至今没有做过一部长篇;翻译又因为缺少外国语的学力,所以徘徊观望,不敢译一种世上著名的巨制。后来的青年,只要做出相反的一件,便不但打倒,而且立刻会跨过的。但仅仅宣传些在西湖苦吟什么出奇的新诗,在外国创作着百万言的小说之类却不中用。因为言太夸则实难副,志极高而心不专,就永远只能得传扬一个可惊可喜的消息;然而静夜一想,自觉空虚,便又不免焦躁起来,仍然看见我的黑影遮在前面,好像一块很大的“绊脚石”〔3〕对于为了远大的目的,并非因个人之利而攻击我者,无论用怎样的方法,我全都没齿无怨言。但对于只想以笔墨问世的青年,我现在却敢据几年的经验,以诚恳的心,进一个苦口的忠告。那就是:不断的(!)努力一些,切勿想以一年半载,几篇文字和几本期刊,便立了空前绝后的大勋业。还有一点,是:不要只用力于抹杀别个,使他和自己一样的空无,而必须跨过那站着的前人,比前人更加高大。初初出阵的时候,幼稚和浅薄都不要紧,然而也须不断的(!)生长起来才好。并不明白文艺的理论而任意做些造谣生事的评论,写几句闲话便要扑灭异己的短评,译几篇童话就想抹杀一切的翻译,归根结蒂,于己于人,还都是“可怜无益费精神”〔4〕的事,这也就是所谓“聪明误”了。

  当我被“进步的青年”〔5〕们所口诛笔伐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十岁”,现在却真的过了五十岁了,据卢南〔6〕(EARenan)说,年纪一大,性情就会苛刻起来*N以敢竭力防止这弱点,因为我又明明白白地知道:世界决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将来的。但灯下独坐,春夜又倍觉凄清,便在百静中,信笔写了这一番话。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鲁迅于沪北寓楼记。

  〔1〕景宋许广平(1898—1968),笔名景宋,广东番禺人,鲁迅夫人。著有《欣慰的纪念》、《关于鲁迅的生活》、《鲁迅回忆录》等。

  〔2〕《关于鲁迅及其著作》台静农编,收入当时关于《呐喊》的评论和鲁迅访问记等十四篇,一九二六年七月未名社出版。

  〔3〕“绊脚石”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琐记两则》中,暗指鲁迅为“青年作者”的“绊脚石”说:“我所唯一希望于已成名之作者,则彼等如无赏鉴青年艺术运动的特识,而亦无帮助青年艺术运动之雅量者,至少亦希望彼等勿挟其历史的势力,而倒卧在青年的脚下以行其绊脚石式的开倒车狡计,亦勿一面介绍外国作品,一面则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豪兴也!”

  〔4〕“可怜无益费精神”语见韩愈诗《赠崔立之评事》:“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牝。”

  〔5〕“进步的青年”指高长虹。他在《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

  〔6〕卢南(1828—1892)法国作家。著有《耶稣传》等。

《小彼得》译本序

  这连贯的童话六篇,原是日本林房雄〔2〕的译本(一九二七年东京晓星阁出版),我选给译者,作为学习日文之用的。逐次学过,就顺手译出,结果是成了这一部中文的书。但是,凡学习外国文字的,开手不久便选读童话,我以为不能算不对,然而开手就翻译童话,却很有些不相宜的地方,因为每容易拘泥原文,不敢意译,令读者看得费力。这译本原先就很有这弊病,所以我当校改之际,就大加改译了一通,比较地近于流畅了。——这也就是说,倘因此而生出不妥之处来,也已经是校改者的责任。

  作者海尔密尼亚•至尔•妙伦(HermyniaZurMueh-len)〔3〕,看姓氏好像德国或奥国人,但我不知道她的事迹。据同一原译者所译的同作者的别一本童话《真理之城》(一九二八年南宋书院出版)的序文上说,则是匈牙利的女作家,但现在似乎专在德国做事,一切战斗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期刊——尤其是专为青年和少年而设的页子上,总能够看见她的姓名。作品很不少,致密的观察,坚实的文章,足够成为真正的社会主义作家之一人,而使她有世界底的名声者,则大概由于那独创底的童话云。

  不消说,作者的本意,是写给劳动者的孩子们看的,但输入中国,结果却又不如此。首先的缘故,是劳动者的孩子们轮不到受教育,不能认识这四方形的字和格子布模样的文章,所以在他们,和这是毫无关系,且不说他们的无钱可买书和无暇去读书。但是,即使在受过教育的孩子们的眼中,那结果也还是和在别国不一样。为什么呢?第一,还是因为文章,故事第五篇中所讽刺的话法的缺点,在我们的文章中可以说是几乎全篇都是。第二,这故事前四篇所用的背景,是:煤矿,森林,玻璃厂,染色厂;读者恐怕大多数都未曾亲历,那么,印象也当然不能怎样地分明。第三,作者所被认为“真正的社会主义作家”者,我想,在这里,有主张大家的生存权(第二篇),主张一切应该由战斗得到(第六篇之末)等处,可以看出,但披上童话的花衣,而就遮掉些斑斓的血汗了。尤其是在中国仅有几本这种的童话孤行,而并无基本底,坚实底的文籍相帮的时候。并且,我觉得,第五篇中银茶壶的话,太富于纤细的,琐屑的,女性底的色彩,在中国现在,或者更易得到共鸣罢,然而却应当忽略的。第四,则故事中的物件,在欧美虽然很普通,中国却纵是中产人家,也往往未曾见过。火炉即是其一;水瓶和杯子,则是细颈大肚的玻璃瓶和长圆的玻璃杯,在我们这里,只在西洋菜馆的桌上和汽船的二等舱中,可以见到。破雪草也并非我们常见的植物,有是有的,药书上称为“獐耳细辛”(多么烦难的名目呵!),是一种毛茛科的小草,叶上有毛,冬末就开白色或淡红色的小花,来“报告冬天就要收场的好消息”。日本称为“雪割草”,就为此。破雪草又是日本名的意译,我曾用在《桃色的云》〔4〕上,现在也袭用了,似乎较胜于“獐耳细辛”之古板罢。

  总而言之,这作品一经搬家,效果已大不如作者的意料。倘使硬要加上一种意义,那么,至多,也许可以供成人而不失赤子之心的,或并未劳动而不忘勤劳大众的人们的一览,或者给留心世界文学的人们,报告现代劳动者文学界中,有这样的一位作家,这样的一种作品罢了。

  原译本有六幅乔治•格罗斯〔5〕(GeorgeGrosz)的插图,现在也加上了,但因为几经翻印,和中国制版术的拙劣,制版者的不负责任,已经几乎全失了原作的好处,——尤其是如第二图,——只能算作一个空名的绍介。格罗斯是德国人,原属踏踏主义(Dadaismus)者之一人,后来却转了左翼。据匈牙利的批评家玛察〔6〕(ⅠAMatza)说,这是因为他的艺室心谌荨枷耄巡荒鼙惶ぬぶ饕*所牢笼的缘故。欧洲大战时候,大家用毒瓦斯来打仗,他曾画了一幅讽刺画〔7〕,给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嘴上,也蒙上一个避毒的嘴套,于是很受了一场罚,也是有名的事,至今还颇有些人记得的。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五日,校讫记。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上海春潮书局出版的《小彼得》中译本。

  《小彼得》,原名《小彼得的朋友们讲的故事》,由许霞(许广平)翻译,鲁迅校改。

  〔2〕林房雄(1903—1975)日本小说家,军国主义分子。

  〔3〕海尔密尼亚•至尔•妙伦(1883—1951)德国女作家。生于维也纳,童年随父到过欧亚不少国家。她熟悉工人生活,曾参加德国无产阶级文学活动。一九三三年在德国纳粹党压迫下,长期流亡国外。她的作品除《小彼得》和文中所说的《真理之城》外,还有《玫瑰》、《织毯工阿里》等。

  〔4〕《桃色的云》俄国爱罗先珂作的童话剧,鲁迅的中文译本于一九二三年七月北京新潮社出版。

  〔5〕乔治•格罗斯(1893—1959)德国讽刺画家,装帧设计家,一九三三年移居美国。

  〔6〕玛察匈牙利文艺批评家,生于捷克;一九二三年移居苏联,从事艺术理论教学和研究工作。他对格罗斯的评论,见他所著《现代欧洲的艺术》(有冯雪峰中译本,一九三○年六月上海大江书铺出版)。

  〔7〕指格罗斯于一九二三年画的《耶稣受难像》。一九二五年他因画《资产阶级的镜子》,曾受到德国当局的审讯。

  又记起了Gogol〔2〕做的《巡按使》的故事:中国也译出过的。一个乡间忽然纷传皇帝使者要来私访了,官员们都很恐怖,在客栈里寻到一个疑似的人,便硬拉来奉承了一通。等到奉承十足之后,那人跑了,而听说使者真到了,全台演了一个哑口无言剧收场。

  上海的文界今年是恭迎无产阶级文学使者,沸沸扬扬,说是要来了。问问黄包车夫,车夫说并未派遣。这车夫的本阶级意识形态不行,早被别阶级弄歪曲了罢。另外有人把握着,但不一定是工人。于是只好在大屋子里寻,在客店里寻,在洋人家里寻,在书铺子里寻,在咖啡馆里寻……。

  文艺家的眼光要超时代,所以到否虽不可知,也须先行拥篲清道,或者伛偻奉迎。于是做人便难起来,口头不说“无产”便是“非革命”,还好;“非革命”即是“反革命”,可就险了。这真要没有出路。

  现在的人间也还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的处所。出路是有的。何以无呢?只因多鬼祟,他们将一切路都要糟蹋了。这些都不要,才是出路。自己坦坦白白,声明了因为没法子,只好暂在炮屁股上挂一挂招牌,倒也是出路的萌芽。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野草》序)

  还只说说,而革命文学家似乎不敢看见了,如果因此觉得没有了出路,那可实在是很可怜,令我也有些不忍再动笔了。

  四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2〕Gogol果戈理(HABACK]KFW,1809—1852),俄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死魂灵》、喜剧《钦差大臣》(即《巡按使》)等。

  中国文艺界上可怕的现象,是在尽先输入名词,而并不绍介这名词的函义。

  于是各各以意为之。看见作品上多讲自己,便称之为表现主义;多讲别人,是写实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作诗,是浪漫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不准作诗,是古典主义;天上掉下一颗头,头上站着一头牛,爱呀,海中央的青霹雳呀……是未来主义……等等。

  还要由此生出议论来。这个主义好,那个主义坏……等等。

  乡间一向有一个笑谈:两位近视眼要比眼力,无可质证,便约定到关帝庙去看这一天新挂的扁额。他们都先从漆匠探得字句。但因为探来的详略不同,只知道大字的那一个便不服,争执起来了,说看见小字的人是说谎的。又无可质证,只好一同探问一个过路的人。那人望了一望,回答道:“什么也没有。扁还没有挂哩。”〔2〕我想,在文艺批评上要比眼力,也总得先有那块扁额挂起来才行。空空洞洞的争,实在只有两面自己心里明白。四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随感录”栏。

  〔2〕这个笑话,在清代崔述的《考信录提要》中有记载。

某笔两篇

  昨天又得幸逢了两种奇特的广告,仍敢执绍介之劳。标点是我所加的,以醒眉目。该称什么笔呢,想了两天两夜,没有好结果。姑且称为“某笔”,以俟博雅君子教正。这回的“动机”比较地近于纯正,除希望“有目共赏”外,似乎并不含有其他的副作用了。但又发生了一种妄想。记得前清时,曾有一种专选各种报上较好的论说的,叫作《选报》〔2〕。现在如有好事之徒,也还可以办这一类的刊物。每省须有访员数人,专收该地报上奇特的社论,记事,文艺,广告等等,汇刊成册,公之于世。则其显示各种“社会相”也,一定比游记之类要深切得多。不知CF男士〔3〕以为何如?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二日午饭之前。

  其一

  熊仲卿榜名文蔚。历任民国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兼作良医,尤擅女科。住本港跑马地黄泥涌道门牌五十五号一楼中医熊寓,每日下午应诊及出诊。电话总局五二七零。

  (右一则见九月二十一日香港《循环日报》。)

  谨案:以吾所闻,向来或称世医,以其数代为医也;或称儒医,以其曾做八股也;或称官医,以其亦为官家所雇也;或称御医,以其曾经走进(?)太医院〔4〕也。若夫“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而又“兼作良医”,则诚旷古未有者矣。而五“长”做全,尤为难得云。

  其二

  征求父母广告余现已授中等教育有年,品行端正,纯无嗜好。因不幸父母相继逝世,余独取家资,来学广州。自思自觉单身儿子,有非常之寂寞。于是自愿甘心为人儿子。并自愿倾家产而从四方人事而无儿子者。有相当之家庭,且欲儿子者,请来函报告(家庭状况经济地位若何),并写明通讯地址。俟我回复,方接洽面商。阅报诸君而能介绍我好事成功者,应以百金敬酬。不成功者,当有谢谢。申一○六通讯处广东省立第一中学校余希成具。

  (右一则见同日广州《民国日报》。)

  谨案:我辈生当浇漓之世,于“征求伴侣”等类广告,早经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昔读茅泮林所辑《古孝子传》〔5〕,见有三男皆无母,乃共迎养一不相干之老妪,当作母亲一事,颇以为奇。然那时孝廉方正〔6〕,可以做官,故尚能疑为别有作用也。而此广告则挟家资以求亲,悬百金而待荐,雒诵之余,乌能不欣人心之复返于淳古,表而出之,以为留心世道者告,而为打爹骂娘者劝哉?特未知阅报诸君,可知广州有欲儿子者否?要知道倘为介绍,即使好事不成,亦有“谢谢”者也。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语丝》第一五六期。

  〔2〕《选报》一九○二年(清光绪二十八年)在上海出版的一种杂志。

  〔3〕CF男士指李小峰(1897—1971),江苏江阴人,当时北新书局主持人。该书局出版的非洲须莱纳尔(OliveSchreiner)所著《梦》的中译本,译者张近芬署名为CF女士。这里是对李小峰的戏称。

  〔4〕太医院宫廷医疗机构。

  〔5〕《古孝子传》清代茅泮林从类书中辑录刘向、萧广济、王歆、王韶之、周景式、师觉授、宋躬、虞盘佑、郑缉等已散佚的《孝子传》成书。这里引述的事,见该书《五郡孝子》篇。“三男”应是“五男”。

  〔6〕孝廉方正汉代选拔官吏,有孝廉和贤良方正的科目,由地方向朝廷荐举“孝子”、“直言极谏者”,中选的授予官职。清代合孝廉和贤良方正为孝廉方正科。

铲共大观

  仍是四月六日的《申报》上,又有一段《长沙通信》〔2〕,叙湘省破获共产党省委会,“处死刑者三十余人,黄花节斩决八名”。其中有几处文笔做得极好,抄一点在下面:“……是日执行之后,因马(淑纯,十六岁;志纯,十四岁)傅(凤君,二十四岁)三犯,系属女性,全城男女往观者,终日人山人海,拥挤不通。加以共魁郭亮之首级,又悬之司门口示众,往观者更众。司门口八角亭一带,交通为之断绝。计南门一带民众,则看郭亮首级后,又赴教育会看女尸。北门一带民众,则在教育会看女尸后,又往司门口看郭首级。全城扰攘,铲共空气,为之骤张;直至晚间,观者始不似日间之拥挤。”

  抄完之后,觉得颇不妥。因为我就想发一点议论,然而立刻又想到恐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有人说,我是只喜欢冷嘲的),一面又有人责罚我传播黑暗,因此咒我灭亡,自己带着一切黑暗到地底里去。但我熬不住,——别的议论就少发一点罢,单从“为艺术的艺术”〔3〕说起来,你看这不过一百五六十字的文章,就多么有力。我一读,便仿佛看见司门口挂着一颗头,教育会前列着三具不连头的女尸。而且至少是赤膊的,——但这也许我猜得不对,是我自己太黑暗之故。而许多“民众”,一批是由北往南,一批是由南往北,挤着,嚷着……。再添一点蛇足,是脸上都表现着或者正在神往,或者已经满足的神情。在我所见的“革命文学”或“写实文学”中,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强有力的文学。批评家罗喀绥夫斯奇说的罢:“安特列夫竭力要我们恐怖,我们却并不怕;契诃夫不这样,我们倒恐怖了。”〔4〕这百余字实在抵得上小说一大堆,何况又是事实。

  且住。再说下去,恐怕有些英雄们又要责我散布黑暗,阻碍革命了。一理是也有一理的,现在易犯嫌疑,忠实同志被误解为共党,或关或释的,报上向来常见。万一不幸,沉冤莫白,那真是……。倘使常常提起这些来,也许未免会短壮士之气。但是,革命被头挂退的事是很少有的,革命的完结,大概只由于投机者的潜入。也就是内里蛀空。这并非指赤化,任何主义的革命都如此。但不是正因为黑暗,正因为没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倘必须前面贴着“光明”和“出路”的包票,这才雄赳赳地去革命,那就不但不是革命者,简直连投机家都不如了。虽是投机,成败之数也不能预卜的。

  我临末还要揭出一点黑暗,是我们中国现在(现在!不是超时代的)的民众,其实还不很管什么党,只要看“头”和“女尸”。只要有,无论谁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乱,清末党狱〔5〕,民二〔6〕,去年和今年,在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经目睹或耳闻了好几次了。

  四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

  〔2〕《申报》的这则通讯题为《湘省共产党省委会破获》,下面的两句引语是它的副题。

  〔3〕“为艺术的艺术”最早由十九世纪法国作家戈蒂叶提出的一种资产阶级文艺观点(见小说《莫班小姐》序)。它认为艺术应该超越一切功利而存在,创作的目的在于艺术本身,与社会政治无关。创造社早期也曾提过这类主张。

  〔4〕罗喀绥夫斯奇(DAXAPK]I_GLSOJ\,1874—1930)现译罗忧夫斯基,苏联文学史家,他在一九二五年出版的《当代俄罗斯文学•契诃夫与新的道路》中说:“托尔斯泰批评安特列夫道:‘他想吓我,然而并不怕’,那么关于契诃夫,我们却可以相反地说,‘他不吓我们,然而很怕人’。”

  〔5〕清末党狱指清政府对革命党人的迫害,如囚禁章太炎、邹容,杀害秋瑾、徐锡麟等。

  〔6〕民二民国二年(1913),孙中山领导广东、江西、安徽等省讨伐袁世凯,在此前后,袁世凯杀害了许多革命者。

柔石作《二月》小引

  冲锋的战士,天真的孤儿,年青的寡妇,热情的女人,各有主义的新式公子们,死气沉沉而交头接耳的旧社会,倒也并非如蜘蛛张网,专一在待飞翔的游人,但在寻求安静的青年的眼中,却化为不安的大苦痛。这大苦痛,便是社会的可怜的椒盐,和战士孤儿等辈一同,给无聊的社会一些味道,使他们无聊地持续下去。

  浊浪在拍岸,站在山冈上者和飞沫不相干,弄潮儿则于涛头且不在意,惟有衣履尚整,徘徊海滨的人,一溅水花,便觉得有所沾湿,狼狈起来。这从上述的两类人们看来,是都觉得诧异的。但我们书中的青年萧君,便正落在这境遇里。他极想有为,怀着热爱,而有所顾惜,过于矜持,终于连安住几年之处,也不可得。他其实并不能成为一小齿轮,跟着大齿轮转动,他仅是外来的一粒石子,所以轧了几下,发几声响,便被挤到女佛山〔2〕——上海去了。

  他幸而还坚硬,没有变成润泽齿轮的油。

  但是,矍昙(释迦牟尼)从夜半醒来,目睹宫女们睡态之丑,于是慨然出家,而霍善斯坦因〔3〕以为是醉饱后的呕吐。那么,萧君的决心遁走,恐怕是胃弱而禁食的了,虽然我还无从明白其前因,是由于气质的本然,还是战后的暂时的劳顿。

  我从作者用了工妙的技术所写成的草稿上,看见了近代青年中这样的一种典型,周遭的人物,也都生动,便写下一些印象,算是序文。大概明敏的读者,所得必当更多于我,而且由读时所生的诧异或同感,照见自己的姿态的罢?那实在是很有意义的。

  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日,鲁迅记于上海。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九月一日上海《朝花旬刊》第一卷第十期。

  柔石参看《二心集•柔石小传》及其有关注。《二月》,中篇小说,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上海春潮书局出版。

  〔2〕女佛山小说《二月》中的一个地名。

  〔3〕霍善斯坦因(WAHausenstein,1882—1957)德国张评家。这里所引他对于释迦牟尼出家的解释,见他的《艺术与社会•印度的社会和艺术》。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并来信)

  鲁迅先生:

  顷发一挂号信,以未悉先生住址,由中山大学转奉,嗣恐先生未能接到,特探得尊寓所在,另钞一分奉览。敬请大安。

  颉刚敬上。十六,七,廿四。

  钞件

  鲁迅先生:

  颉刚不知以何事开罪于先生,使先生对于颉刚竟作如此强烈之攻击,未即承教,良用耿耿。前日见汉口《中央日报副刊》上,先生及谢玉生先生通信,始悉先生等所以反对颉刚者,盖欲伸党国大义,而颉刚所作之罪恶直为天地所不容,无任惶骇。诚恐此中是非,非笔墨口舌所可明了,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如颉刚确有反革命之事实,虽受死刑,亦所甘心,否则先生等自当负发言之责任。务请先生及谢先生暂勿离粤,以俟开审,不胜感盼。敬请大安,谢先生处并候。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廿四日回信

  颉刚先生:

  来函谨悉,甚至于吓得绝倒矣。先生在杭盖已闻仆于八月中须离广州之讯,于是顿生妙计,命以难题。如命,则仆尚须提空囊赁屋买米,作穷打算,恭候偏何来迟,提起诉讼。不如命,则先生可指我为畏罪而逃也;而况加以照例之一传十,十传百乎哉?但我意早决,八月中仍当行,九月已在沪。江浙俱属党国所治,法律当与粤不异,且先生尚未启行,无须特别函挽听审,良不如请即就近在浙起诉,尔时仆必到杭,以负应负之责。倘其典书卖裤,居此生活费綦昂之广州,以俟月余后或将提起之诉讼,天下那易有如此十足笨伯哉!《中央日报副刊》未见;谢君〔2〕处恕不代达,此种小傀儡,可不做则不做而已,无他秘计也。此复,顺请著安!

  鲁迅。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顾颉刚,江苏吴县人,历史学家。一九二六年与作者同在厦门大学任教,一九二七年作者到广州不久,他也往中山大学任教,这年暑假去杭州为学校购书。

  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一日汉口《中央日报》副刊第四十八号发表编者孙伏园的《鲁迅先生脱离广东中大》一文,其中引用谢玉生和鲁迅给编者的两封信。谢玉生信中说:“迅师本月二十号,已将中大所任各职,完全辞卸矣。中大校务委员会及学生方面,现正积极挽留,但迅师去志已坚,实无挽留之可能了。迅师此次辞职之原因,就是因顾颉刚忽然本月十八日由厦来中大担任教授的原故。顾来迅师所以要去职者,即是表示与顾不合作的意思。原顾去岁在厦大造作谣言,诬蔑迅师;迄厦大风潮发生之后,顾又背叛林语堂先生,甘为林文庆之谋臣,伙同张星YR、张颐、黄开宗等主张开除学生,以致此项学生,至今流离失所;这是迅师极伤心的事。”鲁迅信中说:“我真想不到,在厦门那么反对民党,使兼士愤愤的顾颉刚,竟到这里来做教授了,那么,这里的情形,难免要变成厦大,硬直者逐,改革者开除。而且据我看来,或者会比不上厦大,这是我所得的感觉。我已于上星期四辞去一切职务,脱离中大了。”

  〔2〕谢君谢玉生,湖南耒阳人,作者在厦门大学和中山大学任教时的学生。

书籍和财色

  今年在上海所见,专以小孩子为对手的糖担,十有九带了赌博性了,用一个铜元,经一种手续,可有得到一个铜元以上的糖的希望。但专以学生为对手的书店,所给的希望却更其大,更其多——因为那对手是学生的缘故。

  书籍用实价,废去“码洋”的陋习,是始于北京的新潮社——北新书局〔2〕的,后来上海也多仿行,盖那时改革潮流正盛,以为买卖两方面,都是志在改进的人(书店之以介绍文化者自居,至今还时见于广告上),正不必先定虚价,再打折扣,玩些互相欺骗的把戏。然而将麻雀牌送给世界,且以此自豪的人民,对于这样简捷了当,没有意外之利的办法,是终于耐不下去的。于是老病出现了,先是小试其技:送画片。继而打折扣,自九折以至对折,但自然又不是旧法,因为总有一个定期和原因,或者因为学校开学,或者因为本店开张一年半的纪念之类。花色一点的还有赠丝袜,请吃冰淇淋,附送一只锦盒,内藏十件宝贝,价值不资。更加见得切实,然而确是惊人的,是定一年报或买几本书,便有得到“劝学奖金”一百元或“留学经费”二千元的希望。洋场上的“轮盘赌”〔3〕,付给赢家的钱,最多也不过每一元付了三十六元,真不如买书,那“希望”之大,远甚远甚。

  我们的古人有言,“书中自有黄金屋”,现在渐在实现了。但后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4〕呢?

  日报所附送的画报上,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而登载的什么“女校高材生”和什么“女士在树下读书”的照相之类,且作别论,则买书一元,赠送裸体画片的勾当,是应该举为带着“颜如玉”气味的一例的了。在医学上,“妇人科”虽然设有专科,但在文艺上,“女作家”分为一类〔5〕却未免滥用了体质的差别,令人觉得有些特别的。但最露骨的是张竞生〔6〕博士所开的“美的书店”,曾经对面呆站着两个年青脸白的女店员,给买主可以问她“《第三种水》出了没有?”等类,一举两得,有玉有书。可惜“美的书店”竟遭禁止。张博士也改弦易辙,去译《卢骚忏悔录》〔7〕,此道遂有中衰之叹了。

  书籍的销路如果再消沉下去,我想,最好是用女店员卖女作家的作品及照片,仍然抽彩,给买主又有得到“劝学”,“留学”的款子的希望。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二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二期。

  〔2〕新潮社北京大学部分学生和教员组成的文化团体,主要成员有傅斯年、罗家伦、杨振声和周作人等。一九一八年底成立。一九一九年一月创办《新潮》月刊,次年八月起出版《新潮丛书》,一九二三年起出版《新潮社文艺丛书》。北新书局,一九二五年三月成立于北京,由原新潮社成员李小峰主持。当时主要出版新文艺书籍。

  〔3〕“轮盘赌”欧洲赌场中的一种赌博方法,当时也盛行于上海租界。

  〔4〕“书中自有黄金屋”见相传为宋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千锺粟;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

  〔5〕“女作家”分为一类张若谷曾编辑《女作家杂志》,一九二九年九月由上海女作家杂志社出版。

  〔6〕张竞生广东饶平人,法国巴黎大学哲学博士,曾任北京大学教授。著有《美的人生观》、《美的社会组织法》等。一九二六年起在上海编辑《新文化》月刊,一九二七年开设美的书店(不久即被封闭),宣传色情文化。“第三种水”指女性性生活中的分泌物。张在所编《性史》一书中曾论及“第三种水”。

  〔7〕《忏悔录》卢梭于一七七八年写的自传体小说。张竞生曾翻译它的第一、二部分,一九二九年上海美的书店出版。

太平歌诀

  四月六日的《申报》上有这样的一段记事:“南京市近日忽发现一种无稽谣传,谓总理墓行将工竣,石匠有摄收幼童灵魂,以合龙口之举。市民以讹传讹,自相惊扰,因而家家幼童,左肩各悬红布一方,上书歌诀四句,借避危险。其歌诀约有三种:(一)人来叫我魂,自叫自当承。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二)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急早回家转,免去顶坟坛。(三)你造中山墓,与我何相干?一叫魂不去,再叫自承当。”(后略)

  这三首中的无论那一首,虽只寥寥二十字,但将市民的见解:对于革命政府的关系,对于革命者的感情,都已经写得淋漓尽致。虽有善于暴露社会黑暗面的文学家,恐怕也难有做到这么简明深切的了。“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则竟包括了许多革命者的传记和一部中国革命的历史。

  看看有些人们的文字,似乎硬要说现在是“黎明之前”。然而市民是这样的市民,黎明也好,黄昏也好,革命者们总不能不背着这一伙市民进行。鸡肋〔2〕,弃之不甘,食之无味,就要这样地牵缠下去。五十一百年后能否就有出路,是毫无把握的。

  近来的革命文学家往往特别畏惧黑暗,掩藏黑暗,但市民却毫不客气,自己表现了。那小巧的机灵和这厚重的麻木相撞,便使革命文学家不敢正视社会现象,变成婆婆妈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只检一点吉祥之兆来陶醉自己,于是就算超出了时代。

  恭喜的英雄,你前去罢,被遗弃了的现实的现代,在后面恭送你的行旌。

  但其实还是同在。你不过闭了眼睛。不过眼睛一闭,“顶石坟”却可以不至于了,这就是你的“最后的胜利”。四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

  〔2〕鸡肋语见《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建安二十四年(219)三月,曹操自长安出斜谷,兵临汉中,和刘备军队相持不下,打算退兵,“出令曰‘鸡肋’,官属不知所谓。主簿杨修便自严装,人惊问修:‘何以知之’?修曰:‘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知王(曹操)欲还也。’”

述香港恭祝圣诞

  记者先生:

  文宣王大成至圣先师〔2〕孔夫子圣诞,香港恭祝,向称极盛。盖北方仅得东邻〔3〕鼓吹,此地则有港督督率,实事求是,教导有方。侨胞亦知崇拜本国至圣,保存东方文明,故能发扬光大,盛极一时也。今年圣诞,尤为热闹,文人雅士,则在陶园雅集,即席挥毫,表示国粹。各学校皆行祝圣礼,往往欢迎各界参观,夜间或演新剧,或演电影,以助圣兴。超然学校每年祝圣,例有新式对联,贴于门口,而今年所制,尤为高超。今敬谨录呈,乞昭示内地,以愧意欲打倒帝国主义者:

  乾男校门联

  本鲁史,作《春秋》,罪齐田恒,〔4〕地义天经,打倒贼子乱臣,免得赤化宣传,讨父仇孝,共产公妻,破坏纲常伦纪。

  堕三都,出藏甲,〔5〕诛少正卯,〔6〕风行雷厉,铲除贪官悍吏,训练青年德育,修身齐家,爱亲敬长,挽回世道人心。

  坤女校门联

  母凭子贵,妻藉夫荣,方今祝圣诚心,正宜遵懔三从,岂可开口自由,埋口自由,一味误会自由,趋附潮流成水性。

  男禀乾刚,女占坤顺,〔7〕此际尊孔主义,切勿反违四德,动说有乜所谓,冇乜所谓,至则不知所谓,随同社会出风头。

  埋犹言合,乜犹言何,冇犹言无,盖女子小人,不知雅训,故用俗字耳。舆论之类,琳琅尤多,今仅将载于《循环日报》者录出一篇,以见大概:孔诞祝圣言感佩蘅

  金风送爽。凉露惊秋。转瞬而孔诞时期届矣。迩来圣教衰落。邪说嚣张。礼孔之举。惟港中人士。犹相沿奉行。至若内地。大多数不甚注意。盖自新学说出。而旧道德日即于沦亡。自新人物出。而古圣贤胥归于淘汰。

  一般学子。崇持列宁马克思种种谬说。不惜举二千年来炳若日星之圣教。摧陷而廓清之。其诋人也。不曰腐化即曰老朽。实则若曹少不更事。卤莽灭裂。不惜假新学说以便其私图。而古人之大义微言。俨如肉中刺。眼中钉。必欲拔除之而后快。孔子且在于打倒之列。更何有孔诞之可言。呜呼。长此以往。势不至等人道于禽兽不止。何幸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经教犹存。当此祝圣时期。济济跄跄一时称盛耶。虽然。吾人祝圣。特为此形式上之纪念耳。尤当注重孔教之精神。孔教重伦理。重实行。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由近及远。由内及外。皆有轨道之可循。天不变道亦不变。自有碻凿之理由在。虽暴民嚣张。摧残圣教。然浮云之翳。何伤日月之明。吾人当蒙泉剥果〔8〕之余。伤今思古。首当发挥大义。羽翼微言。子舆氏谓能言距杨墨〔9〕者。圣人之徒。生今之世。群言淆乱。异说争鸣。众口铄金。积非成是。与圣教为难者。向只杨墨。就贵词而辟之。为吾道作干城。树中流之砥柱。若乎张皇耳目。涂饰仪文。以敷衍为心。作例行之举。则非吾所望于祝圣诸公也。感而书之如此。香港孔圣会则于是日在太平戏院日夜演大尧天班。其广告云:祝大成之圣节,乐奏钧天,彰正教于人群,欢腾大地。我国数千年来,崇奉孔教,诚以圣道足以维持风化,挽救人心者也。本会定期本月廿七日演大尧天班。是日演《加官大送子》,《游龙戏凤》。夜通宵先演《六国大封相》及《风流皇后》新剧。查《风流皇后》一剧,情节新奇,结构巧妙。惟此剧非演通宵,不能结局,故是晚经港政府给发数特别执照。演至通宵。……预日沽票处在荷李活道中华书院孔圣会办事所。

  丁卯年八月廿四日,香港孔圣会谨启。

  《风流皇后》之名,虽欠雅驯,然“子见南子”〔10〕,《论语》不讳,惟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者,能知此意耳。余如各种电影,亦复美不胜收,新戏院则演《济公传》四集,预告者尚有《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新世界有《武松杀嫂》,全系国粹,足以发扬国光。皇后戏院之《假面新娘》虽出邻邦,然观其广告云:“孔子有言,‘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请君今日来看《假面新娘》以证孔子之言,然后知圣人一言而为天下法,所以不愧称为万世师表也。”则固亦有裨圣教者耳。嗟夫!乘桴浮海〔11〕,曾闻至圣之微言,崇正辟邪,幸有大英之德政。爱国劬古之士,当亦必额手遥庆,恨不得受一廛而为氓〔12〕也。专此布达,即颂辑祺。

  圣诞后一日,华约瑟谨启。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语丝》第一五六期,发表时用致编者信的形式,刊于“来函照登”栏内,题目为作者编入本书时所加。

  〔2〕文宣正大成至圣先师这是封建统治者加给孔丘的谥号。唐开元二十七年(739)加谥孔丘为文宣王;后来宋元明各朝都有加谥;清顺治二年(1645)又加谥为“大成至圣文宣先师”。

  〔3〕东邻指日本。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有些人曾组织“斯文会”,尊奉儒教。

  〔4〕《春秋》编年体春秋史,相传系孔丘依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改订而成。罪齐田恒,据《春秋左氏传》哀公十四年记载:“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齐(斋),而请伐齐三。”陈恒,即田恒。他于公元前四八五年杀了齐简公(即壬),孔丘认为他是乱臣贼子,所以迫切要求鲁哀公出兵讨伐。

  〔5〕堕三都,出藏甲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丘做鲁司寇时,见孟孙、叔孙和季孙三家掌握实权,自建都城,俨如一个国家,便向鲁定公进言:要使“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并“使仲由(即孔丘学生子路)为季氏宰,将堕三都”。结果堕毁了叔孙氏的都和季孙氏的费都。

  〔6〕诛少正卯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鲁定公十四年(前497)孔丘在鲁“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7〕男禀乾刚,女占坤顺《周易•系辞》:“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同书《说卦》又说:“乾,健也;坤,顺也。”

  〔8〕蒙泉剥果蒙、剥,是《周易》中的两个卦名;泉和果是解释这两个卦使用的比喻。蒙泉剥果,大意是指人们愚昧,世道衰微。

  〔9〕子舆氏即孟轲。这里所引他的话,见《孟子•滕文公》:“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杨墨,指杨朱和墨翟。

  〔10〕“子见南子”见《论语•雍也》:“子见南子,子路不说(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春秋时卫灵公夫人。

  〔11〕乘桴浮海语见《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竹木编的小筏。

  〔12〕受一廛而为氓语见《孟子•滕文公》。廛,古代城市平民住宅区。氓,居民。

通信(并Y来信)

  鲁迅先生:

  精神和肉体,已被困到这般地步——怕无以复加,也不能形容——的我,不得不撑了病体向“你老”作最后的呼声了!——不,或者说求救,甚而是警告!

  好在你自己也极明白:你是在给别人安排酒筵,“泡制醉虾”〔2〕的一个人。我,就是其间被制的一个!

  我,本来是个小资产阶级里的骄子,温乡里的香花。有吃有着,尽可安闲地过活。只要梦想着的“方帽子”到手了也就满足,委实一无他求。

  《呐喊》出版了,《语丝》发行了(可怜《新青年》时代,我尚看不懂呢),《说胡须》,《论照相之类》一篇篇连续地戟刺着我的神经。当时,自己虽是青年中之尤青者,然而因此就感到同伴们的浅薄和盲目。“革命!革命!”的叫卖,在马路上呐喊得洋溢,随了所谓革命的势力,也奔腾澎湃了。我,确竟被其吸引。当然也因我嫌弃青年的浅薄,且想在自己生命上找一条出路。那知竟又被我认识了人类的欺诈,虚伪,阴险……的本性!果然,不久,军阀和政客们弃了身上的蒙皮,而显出本来的狰狞面目!我呢,也随了所谓“清党”之声而把我一颗沸腾着的热烈的心清去。当时想:“素以敦厚诚朴”的第四阶级,和那些“遁世之士”的“居士”们,或许尚足为友吧?——唉,真的,“令弟”岂明先生说得是:“中国虽然有阶级,可是思想是相同的,都是升官发财”〔3〕,而且我几疑置身在纪元前的社会里了,那种愚蠢比鹿豕还要愚蠢的言动(或者国粹家正以为这是国粹呢!),真不禁令我茫然——茫然于叫我究竟怎么办呢?

  利,莫利于失望之矢。我失望,失望之矢贯穿了我的心,于是乎吐血。转辗床上不能动已几个月!

  不错,没有希望之人应该死,然而我没有勇气,而且自己还年青,仅仅廿一岁。还有爱人。不死,则精神和肉体,都在痛苦中挨生活,差不多每秒钟。爱人亦被生活所压迫着。我自己,薄薄的遗产已被“革命”革去了。所以非但不能相慰,相对亦徒唏嘘!

  不识不知幸福了,我因之痛苦。然而施这毒药者是先生,我实完全被先生所“泡制”。先生,我既已被引至此,索性请你指示我所应走的最终的道路。不然,则请你麻痹了我的神经,因为不识不知是幸福的,好在你是习医,想必不难“还我头来”!我将效梁遇春〔4〕先生(?)之言而大呼。

  末了,更劝告你的:“你老”现在可以歇歇了,再不必为军阀们赶制适口的鲜味,保全几个像我这样的青年。倘为生活问题所驱策,则可以多做些“拥护”和“打倒”的文章,以你先生之文名,正不愁富贵之不及,“委员”“主任”,如操左券也。

  快呀,请指示我!莫要“为德不卒”!

  或《北新》,或《语丝》上答复均可。能免,莫把此信刊出,免笑。

  原谅我写得草率,因病中,乏极!

  一个被你毒害的青年Y。枕上书。

  三月十三日。

  回信

  Y先生:

  我当答复之前,先要向你告罪,因为我不能如你的所嘱,不将来信发表。来信的意思,是要我公开答复的,那么,倘将原信藏下,则我的一切所说,便变成“无题诗N百韵”,令人莫名其妙了。况且我的意见,以为这也不足耻笑。自然,中国很有为革命而死掉的人,也很有虽然吃苦,仍在革命的人,但也有虽然革命,而在享福的人……。革命而尚不死,当然不能算革命到底,殊无以对死者,但一切活着的人,该能原谅的罢,彼此都不过是靠侥幸,或靠狡滑,巧妙。他们只要用镜子略略一照,大概就可以收起那一副英雄嘴脸来的。

  我在先前,本来也还无须卖文糊口的,拿笔的开始,是在应朋友的要求。不过大约心里原也藏着一点不平,因此动起笔来,每不免露些愤言激语,近于鼓动青年的样子。段祺瑞〔5〕执政之际,虽颇有人造了谣言,但我敢说,我们所做的那些东西,决不沾别国的半个卢布,阔人的一文津贴,或者书铺的一点稿费。我也不想充“文学家”,所以也从不连络一班同伙的批评家叫好。几本小说销到上万,是我想也没有想到的。

  至于希望中国有改革,有变动之心,那的确是有一点的。虽然有人指定我为没有出路——哈哈,出路,中状元么——的作者,“毒笔”的文人,但我自信并未抹杀一切。我总以为下等人胜于上等人,青年胜于老头子,所以从前并未将我的笔尖的血,洒到他们身上去。我也知道一有利害关系的时候,他们往往也就和上等人老头子差不多了,然而这是在这样的社会组织之下,势所必至的事。对于他们,攻击的人又正多,我何必再来助人下石呢,所以我所揭发的黑暗是只有一方面的,本意实在并不在欺蒙阅读的青年。

  以上是我尚在北京,就是成仿吾所谓“蒙在鼓里”做小资产阶级时候的事。但还是因为行文不慎,饭碗敲破了,并且非走不可了,所以不待“无烟火药”来轰,便辗转跑到了“革命策源地”。住了两月,我就骇然,原来往日所闻,全是谣言,这地方,却正是军人和商人所主宰的国土。于是接着是清党,详细的事实,报章上是不大见的,只有些风闻。我正有些神经过敏,于是觉得正像是“聚而歼旃”〔6〕,很不免哀痛。虽然明知道这是“浅薄的人道主义”〔7〕,不时髦已经有两三年了,但因为小资产阶级根性未除,于心总是戚戚。那时我就想到我恐怕也是安排筵宴的一个人,就在答有恒先生的信中,表白了几句。

  先前的我的言论,的确失败了,这还是因为我料事之不明。那原因,大约就在多年“坐在玻璃窗下,醉眼朦胧看人生”的缘故。然而那么风云变幻的事,恐怕也界上是不多有的,我没有料到,未曾描写,可见我还不很有“毒笔”。但是,那时的情形,却连在十字街头,在民间,在官间,前看五十年的超时代的革命文学家也似乎没有看到,所以毫不先行“理论斗争”。否则,该可以救出许多人的罢。我在这里引出革命文学家来,并非要在事后讥笑他们的愚昧,不过是说,我的看不到后来的变幻,乃是我还欠刻毒,因此便发生错误,并非我和什么人协商,或自己要做什么,立意来欺人。

  但立意怎样,于事实是无干的。我疑心吃苦的人们中,或不免有看了我的文章,受了刺戟,于是挺身出而革命的青年,所以实在很苦痛。但这也因为我天生的不是革命家的缘故,倘是革命巨子,看这一点牺牲,是不算一回事的。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你看革命文学家,就都在上海租界左近,一有风吹草动,就有洋鬼子造成的铁丝网,将反革命文学的华界隔离,于是从那里面掷出无烟火药——约十万两——来,轰然一声,一切有闲阶级便都“奥伏赫变”了。

  那些革命文学家,大抵是今年发生的,有一大串。虽然还在互相标榜,或互相排斥,我也分不清是“革命已经成功”的文学家呢,还是“革命尚未成功”的文学家。不过似乎说是因为有了我的一本《呐喊》或《野草》,或我们印了《语丝》,所以革命还未成功,或青年懒于革命了。这口吻却大家大略一致的。这是今年革命文学界的舆论。对于这些舆论,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有些高兴。因为虽然得了延误革命的罪状,而一面却免去诱杀青年的内疚了。那么,一切死者,伤者,吃苦者,都和我无关。先前真是擅负责任。我先前是立意要不讲演,不教书,不发议论,使我的名字从社会上死去,算是我的赎罪的,今年倒心里轻松了,又有些想活动。不料得了你的信,却又使我的心沉重起来。

  但我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沉重。近大半年来,征之舆论,按之经验,知道革命与否,还在其人,不在文章的。你说我毒害了你了,但这里的批评家,却明明说我的文字是“非革命”的。假使文学足以移人,则他们看了我的文章,应该不想做革命文学了,现在他们已经看了我的文章,断定是“非革命”,而仍不灰心,要做革命文学者,可见文字于人,实在没有什么影响,——只可惜是同时打破了革命文学的牌坊。不过先生和我素昧平生,想来决不至于诬栽我,所以我再从别一面来想一想。第一,我以为你胆子太大了,别的革命文学家,因为我描写黑暗,便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没有出路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讲最后的胜利,付多少钱终得多少利,像人寿保险公司一般。而你并不计较这些,偏要向黑暗进攻,这是吃苦的原因之一。既然太大胆,那么,第二,就是太认真。革命是也有种种的。你的遗产被革去了,但也有将遗产革来的,但也有连性命都革去的,也有只革到薪水,革到稿费,而倒捐了革命家的头衔的。这些英雄,自然是认真的,但若较原先更有损了,则我以为其病根就在“太”。第三,是你还以为前途太光明,所以一碰钉子,便大失望,如果先前不期必胜,则即使失败,苦痛恐怕会小得多罢。

  那么,我没有罪戾么?有的,现在正有许多正人君子和革命文学家,用明枪暗箭,在办我革命及不革命之罪,将来我所受的伤的总计,我就划一部分赔偿你的尊“头”。这里添一点考据:“还我头来”这话,据《三国志演义》,是关云长夫子说的,似乎并非梁遇春先生。

  以上其实都是空话。一到先生个人问题的阵营,倒是十分难于动手了,这决不是什么“前进呀,杀呀,青年呵”那样英气勃勃的文字所能解决的。真话呢,我也不想公开,因为现在还是言行不大一致的好。但来信没有住址,无法答复,只得在这里说几句。第一,要谋生,谋生之道,则不择手段。且住,现在很有些没分晓汉,以为“问目的不问手段”是共产党的口诀,这是大错的。人们这样的很多,不过他们不肯说出口。苏俄的学艺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卡尔斯基〔8〕所作的《被解放的吉诃德先生》里,将这手段使一个公爵使用,可见也是贵族的东西,堂皇冠冕。第二,要爱护爱人。这据舆论,是大背革命之道的。但不要紧,你只要做几篇革命文字,主张革命青年不该讲恋爱就好了。只是假如有一个有权者或什么敌前来问罪的时候,这也许仍要算一条罪状,你会后悔轻信了我的话。因此,我得先行声明:等到前来问罪的时候,倘没有这一节,他们就会找别一条的。盖天下的事,往往决计问罪在先,而搜集罪状(普通是十条)在后也。

  先生,我将这样的话写出,可以略蔽我的过错了罢。因为只这一点,我便可以又受许多伤。先是革命文学家就要哭骂道:“虚无主义者呀,你这坏东西呀!”呜呼,一不谨慎,又在新英雄的鼻子上抹了一点粉了。趁便先辩几句罢:无须大惊小怪,这不过不择手段的手段,还不是主义哩。即使是主义,我敢写出,肯写出,还不算坏东西。等到我坏起来,就一定将这些宝贝放在肚子里,手头集许多钱,住在安全地带,而主张别人必须做牺牲。

  先生,我也劝你暂时玩玩罢,随便弄一点糊口之计,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永久“没落”,有能改革之处,还是随时可以顺手改革的,无论大小。我也一定遵命,不但“歇歇”,而且玩玩。但这也并非因为你的警告,实在是原有此意的了。我要更加讲趣味,寻闲暇,即使偶然涉及什么,那是文字上的疏忽,若论“动机”或“良心”,却也许并不这样的。纸完了,回信也即此为止。并且顺颂痊安,又祝

  令爱人不挨饿。

  鲁迅。四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2〕“泡制醉虾”这是鲁迅在《答有恒先生》(收入《而已集》)一文中说过的话。

  〔3〕这里所引岂明(周作人)的话,见他在《语丝》第四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发表的《爆竹》:“事实上中国有‘有产’与‘无产’这两类,而其思想感情实无差别,有产者在升官发财中而希望更升更发者也,无产者希望将来升官发财者也,故生活上有两阶级,思想上只有一阶级;即为升官发财之思想。”

  〔4〕“还我头来”这是《三国志演义》中关云长说的话。关云长在荆州战败,夜走麦城被杀,吴兵割下他的首级后仍“阴魂不散”,到玉泉山向普静和尚诉冤,大呼“还我头来”(见该书第七十七回)。梁遇春(1901—1932),福建福州人,当时的青年作家。他在一篇题为《“还我头来”及其他》(载一九二七年八月《语丝》第一四六期)的文章中曾引用过这个典故。

  〔5〕段祺瑞(1864—1936)安徽合肥人,北洋皖系军阀首领。袁世凯死后,在日本帝国主义支持下,几次把持北洋政府。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被推为北洋政府“临时执政”。

  〔6〕“聚而歼旃”语见《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旃,助词,意为“之焉”。

  〔7〕“浅薄的人道主义”郑伯奇于一九二三年底和一九二四年初在《创造周报》第三十三至三十五期上连载《国民文学论》,其中批评五四新文学运动和“平民文学”的提倡者说:“国民意识未经唤醒,国民感情未经燃着的新文学家,对于一般国民的生活依然不起研究的兴味。结果只生出了几篇浅薄的人道主义的作品,新文学运动的第一期就闭幕了。”

  〔8〕卢那卡尔斯基(AABAX^JI_I`SOJ\,1875—1933)苏联文评论家。曾任苏联教育人民委员部的人民委员(部长)。著有《艺术与革命》、《实证美学的基础》和剧本《被解放的吉诃德先生》等。鲁迅曾翻译过他的《艺术论》,一九二九年六月上海大江书铺出版。

无声的中国

  ——二月十六日在香港青年会〔2〕讲以我这样没有什么可听的无聊的讲演,又在这样大雨的时候,竟还有这许多来听的诸君,我首先应当声明我的郑重的感谢。

  我现在所讲的题目是:《无声的中国》。

  现在,浙江,陕西,都在打仗,〔3〕那里的人民哭着呢还是笑着呢,我们不知道。香港似乎很太平,住在这里的中国人,舒服呢还是不很舒服呢,别人也不知道。

  发表自己的思想,感情给大家知道的是要用文章的,然而拿文章来达意,现在一般的中国人还做不到。这也怪不得我们;因为那文字,先就是我们的祖先留传给我们的可怕的遗产。人们费了多年的工夫,还是难于运用。因为难,许多人便不理它了,甚至于连自己的姓也写不清是张还是章,或者简直不会写,或者说道:Chang。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又因为难,有些人便当作宝贝,像玩把戏似的,之乎者也,只有几个人懂,——其实是不知道可真懂,而大多数的人们却不懂得,结果也等于无声。

  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分别,其一,是文明人有文字,能够把他们的思想,感情,藉此传给大众,传给将来。中国虽然有文字,现在却已经和大家不相干,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古意思,所有的声音,都是过去的,都就是只等于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盘散沙。

  将文章当作古董,以不能使人认识,使人懂得为好,也许是有趣的事罢。但是,结果怎样呢?是我们已经不能将我们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们受了损害,受了侮辱,总是不能说出些应说的话。拿最近的事情来说,如中日战争,〔4〕拳匪事件,民元革命这些大事件,一直到现在,我们可有一部像样的著作?民国以来,也还是谁也不作声。反而在外国,倒常有说起中国的,但那都不是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

  这不能说话的毛病,在明朝是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他们还比较地能够说些要说的话。待到满洲人以异族侵入中国,讲历史的,尤其是讲宋末的事情的人被杀害了,讲时事的自然也被杀害了。所以,到乾隆年间,人民大家便更不敢用文章来说话了。〔5〕所谓读书人,便只好躲起来读经,校刊古书,做些古时的文章,和当时毫无关系的文章。有些新意,也还是不行的;不是学韩,便是学苏。韩愈苏轼〔6〕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文章来说当时要说的话,那当然可以的。我们却并非唐宋时人,怎么做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时候的文章呢。即使做得像,也是唐宋时代的声音,韩愈苏轼的声音,而不是我们现代的声音。然而直到现在,中国人却还耍着这样的旧戏法。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得很。——人会没有声音的么?没有,可以说,是死了。倘要说得客气一点,那就是:已经哑了。

  要恢复这多年无声的中国,是不容易的,正如命令一个死掉的人道:“你活过来!”我虽然并不懂得宗教,但我以为正如想出现一个宗教上之所谓“奇迹”一样。

  首先来尝试这工作的是“五四运动”前一年,胡适之先生所提倡的“文学革命”〔7〕。“革命”这两个字,在这里不知道可害怕,有些地方是一听到就害怕的。但这和文学两字连起来的“革命”,却没有法国革命〔8〕的“革命”那么可怕,不过是革新,改换一个字,就很平和了,我们就称为“文学革新”罢,中国文字上,这样的花样是很多的。那大意也并不可怕,不过说:我们不必再去费尽心机,学说古代的死人的话,要说现代的活人的话;不要将文章看作古董,要做容易懂得的白话的文章。然而,单是文学革新是不够的,因为腐败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话做。所以后来就有人提倡思想革新。思想革新的结果,是发生社会革新运动。这运动一发生,自然一面就发生反动,于是便酿成战斗……。

  但是,在中国,刚刚提起文学革新,就有反动了。不过白话文却渐渐风行起来,不大受阻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因为当时又有钱玄同先生提倡废止汉字,用罗马字母来替代〔9〕。这本也不过是一种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被不喜欢改革的中国人听见,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过了比较的平和的文学革命,而竭力来骂钱玄同。白话乘了这一个机会,居然减去了许多敌人,反而没有阻碍,能够流行了。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

  其实,文言和白话的优劣的讨论,本该早已过去了,但中国是总不肯早早解决的,到现在还有许多无谓的议论。例如,有的说:古文各省人都能懂,白话就各处不同,反而不能互相了解了。殊不知这只要教育普及和交通发达就好,那时就人人都能懂较为易解的白话文;至于古文,何尝各省人都能懂,便是一省里,也没有许多人懂得的。有的说:如果都用白话文,人们便不能看古书,中国的文化就灭亡了。其实呢,现在的人们大可以不必看古书,即使古书里真有好东西,也可以用白话来译出的,用不着那么心惊胆战。他们又有人说,外国尚且译中国书,足见其好,我们自己倒不看么?殊不知埃及的古书,外国人也译,非洲黑人的神话,外国人也译,他们别有用意,即使译出,也算不了怎样光荣的事的。近来还有一种说法,是思想革新紧要,文字改革倒在其次,所以不如用浅显的文言来作新思想的文章,可以少招一重反对。这话似乎也有理。然而我们知道,连他长指甲都不肯剪去的人,是决不肯剪去他的辫子的。

  因为我们说着古代的话,说着大家不明白,不听见的话,已经弄得像一盘散沙,痛痒不相关了。我们要活过来,首先就须由青年们不再说孔子孟子和韩愈柳宗元〔10〕们的话。时代不同,情形也两样,孔子时代的香港不这样,孔子口调的“香港论”是无从做起的,“吁嗟阔哉香港也”,不过是笑话。

  我们要说现代的,自己的话;用活着的白话,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地说出来。但是,这也要受前辈先生非笑的。他们说白话文卑鄙,没有价值;他们说年青人作品幼稚,贻笑大方。我们中国能做文言的有多少呢,其余的都只能说白话,难道这许多中国人,就都是卑鄙,没有价值的么?至于幼稚,尤其没有什么可羞,正如孩子对于老人,毫没有什么可羞一样。幼稚是会生长,会成熟的,只不要衰老,腐败,就好。倘说待到纯熟了才可以动手,那是虽是村妇也不至于这样蠢。她的孩子学走路,即使跌倒了,她决不至于叫孩子从此躺在床上,待到学会了走法再下地面来的。

  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我们试想现在没有声音的民族是那几种民族。我们可听到埃及人的声音?可听到安南,朝鲜的声音?印度除了泰戈尔〔11〕,别的声音可还有?

  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

  〔1〕本篇最初刊于香港报纸(报纸名称及日期未详),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汉口《中央日报》副刊转载。据《鲁迅日记》,这篇讲演作于二月十八日。

  〔2〕青年会即基督教青年会,基督教进行社会文化活动的机构之一。

  〔3〕这里说的浙江陕西在打仗,指一九二六年末至一九二七年初北洋军阀孙传芳在浙江进攻与广州国民政府有联系的陈仪、周凤歧等部,和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冯玉祥所部国民军在陕西反对北洋军阀吴佩孚的战争。

  〔4〕中日战争指一八九四年(甲午)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而引起的战争。拳匪事件,指一九○○年义和团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斗争。民元革命,即一九一一年(辛亥)孙中山领导的推翻清王朝、建立民国的民主革命。

  〔5〕指清初统治者多次施于汉族人民的文字狱,其中较著名的有康熙年间的“庄廷媟之狱”、“戴名世之狱”,雍正年间的“吕留良曾静之狱”,乾隆年间的“胡中藻之狱”等。这些文字狱的起因,都是由于他们在著作中记载了汉族人民在历史上(特别是宋末和明末)反抗民族压迫的事实,或涉及了当时一些政治事件,因而遭到迫害和屠杀。

  〔6〕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文学家,著有《韩昌黎集》。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宋代文学家,著有《东坡全集》等。

  〔7〕胡适之(1891—1962)名适,字适之,安徽绩溪人。他在“五四”时期是新文化运动右翼的代表人物。这里所说他提倡“文学革命”,是指他在《新青年》杂志第四卷第四号(一九一八年四月)上发表的《建设的文学革命论》一文。

  〔8〕法国革命指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四年的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这次革命摧毁了法国封建专制制度,促进了法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并推动了欧洲各国的革命。

  〔9〕钱玄同(1887—1939)浙江吴兴人,文字学家,“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的积极参加者。他在一九一八年一月《新青年》第四卷第一号《论注音字母》一文中以过,“高等字典和中学以上的高深书籍,都应该用罗马字母记音”;在同年四月《新青年》第四卷第四号《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的“通信”中,提出“废灭汉文”,代以世界语的主张。

  〔10〕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派创始人。他的主要言行记载在《论语》一书中。孟子(约前372—前289),名轲,字子舆,战国中期邹(今山东邹县)人,继孔丘之后儒家的代表人物。他的重要言行记载在《孟子》一书中。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运城)人,唐代文学家,著有《柳河东集》等。

  〔11〕泰戈尔(RA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钟惺*《新月集》、《飞鸟集》和长篇小说《沉船》等。

  三月二十五日的《申报》〔2〕上有一篇梁实秋〔3〕教授的《关于卢骚》,以为引辛克来儿的话来攻击白璧德〔4〕,是“借刀杀人”,“不一定是好方法”。至于他之攻击卢骚〔5〕,理由之二,则在“卢骚个人不道德的行为,已然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对于卢骚的道德的攻击,可以说即是给一般浪漫的人的行为的攻击。……”

  那么,这虽然并非“借刀杀人”,却成了“借头示众”了。假使他没有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就不至于路远迢迢,将他的头挂给中国人看。一般浪漫文人,总算害了遥拜的祖师,给了他一个死后也不安静。他现在所受的罚,是因为影响罪,不是本罪了,可叹也夫!

  以上的话不大“谨饬”,因为梁教授不过要笔伐,井未说须挂卢骚的头,说到挂头,是我看了今天《申报》上载湖南共产党郭亮“伏诛”后,将他的头挂来挂去,“遍历长岳”,〔6〕偶然拉扯上去的。可惜湖南当局,竟没有写了列宁(或者溯而上之,到马克斯;或者更溯而上之,到黑格尔等等)的道德上的罪状,一同张贴,以正其影响之罪也。湖南似乎太缺少批评家。

  记得《三国志演义》〔7〕记袁术(?)死后,后人有诗叹道:“长揖横刀出,将军盖代雄,头颅行万里,失计杀田丰。”〔8〕当三个有闭之暇,也活剥一首来吊卢骚:“脱帽怀铅〔9〕出,先生盖代穷。头颅行万里,失计造儿童。〔10〕”

  四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2〕《申报》我国历史最久的资产阶级报纸,一八七二年四月三十日创刊于上海,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六日停刊。

  〔3〕梁实秋浙江杭县(今余杭)人,新月社主要成员,国家社会党党员。他经常宣传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理论。

  〔4〕白璧德(IABabbitt,1865—1933)美国近代新人文主义的领导者之一,他的理论的核心是资产阶级人性论,鼓吹所谓人性的均衡,提倡个人克制及所谓道德准则。他反对浪漫主义,主张复活欧洲古典文艺。主要著作有《新拉奥孔》、《卢梭与浪漫主义》、《民主和领导》等。

  〔5〕卢骚(JAJARousseau,1712—1778)通译卢梭,法国启蒙思想家。著有《民约论》、《爱弥儿》、《忏悔录》等。

  〔6〕郭亮(1901—1928)湖南长沙人,湖南工人运动领导人之一。历任湖南省总工会委员长,中共湖南省委书记、湘鄂赣边区特委书记等职。一九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在岳阳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二十九日在长沙壮烈牺牲。《申报》四月十日刊载的《郭亮在湘伏诛续闻》中说:“郭亮首级之转运、郭首用木笼装置、悬在司门口者数日矣、兹铲共法院、因郭系铜官人、在该地作恶更多、特于昨日将郭首运往铜官、示众三日、期满再解往岳州示众、是郭之首级、将遍历长岳矣。”

  〔7〕《三国志演义》即《三国演义》,长篇历史小说,元末明初罗贯中作,通行本为一百二十回。这里袁术应为袁绍。该书第三十、三十一回写有袁绍杀田丰的事:田丰为袁绍谋士,曾劝阻袁暂不攻打曹操,袁认为他沮丧军心,把他杀了,结果被曹操打败;他的儿子袁熙、袁尚投奔辽东军阀公孙康。相见时袁尚要求榻上铺席,公孙康叱道:“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便命左右砍下他们的头,使人送给在易州的曹操。

  〔8〕这诗是清代王士禛作的《咏史小乐府三十首•杀田丰》(见《带经堂全集•乙巳稿》)。第二句中的盖,原作一。“长揖横刀出”,语出《后汉书•袁绍传》:东汉献帝时,董卓欲谋废立,袁绍反对,董卓“复言‘刘氏种不足复遗’。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唯董公!’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上东门,而奔冀州。”

  〔9〕铅我国古代书写工具之一。晋代葛洪撰的《西京杂记》载有汉代扬雄“怀铅提椠”,到处搜求方言的故事。

  〔10〕卢梭于一七六二年出版教育小说《爱弥儿》,提倡儿童身心的自由发展,批判封建贵族和教会的教育制度。当时法国的反动当局曾为此下令焚毁该书并逮捕作者,卢梭被迫逃往瑞士、英国等地,直到一七七○年才重返巴黎。

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

  ——五月二十二日在燕京大学国文学会讲这一年多,我不很向青年诸君说什么话了,因为革命以来,言论的路很窄小,不是过激,便是反动,于大家都无益处。这一次回到北平,几位旧识的人要我到这里来讲几句,情不可却,只好来讲几句。但因为种种琐事,终于没有想定究竟来讲什么——连题目都没有。

  那题目,原是想在车上拟定的,但因为道路坏,汽车颠起来有尺多高,无从想起。我于是偶然感到,外来的东西,单取一件,是不行的,有汽车也须有好道路,一切事总免不掉环境的影响。文学——在中国的所谓新文学,所谓革命文学,也是如此。

  中国的文化,便是怎样的爱国者,恐怕也大概不能不承认是有些落后。新的事物,都是从外面侵入的。新的势力来到了,大多数的人们还是莫名其妙。北平还不到这样,譬如上海租界,那情形,外国人是处在中央,那外面,围着一群翻译,包探,巡捕,西崽〔2〕……之类,是懂得外国话,熟悉租界章程的。这一圈之外,才是许多老百姓。

  老百姓一到洋场,永远不会明白真实情形,外国人说“Yes”〔3〕,翻译道,“他在说打一个耳光”,外国人说“No”〔4〕,翻出来却是他说“去枪毙”。倘想要免去这一类无谓的冤苦,首先是在知道得多一点,冲破了这一个圈子。

  在文学界也一样,我们知道得太不多,而帮助我们知识的材料也太少。梁实秋有一个白璧德,徐志摩〔5〕有一个泰戈尔胡适之有一个杜威〔6〕,——是的,徐志摩还有一个曼殊斐儿,他到她坟上去哭过,〔7〕——创造社有革命文学,时行的文学。不过附和的,创作的很有,研究的却不多,直到现在,还是给几个出题目的人们圈了起来。

  各种文学,都是应环境而产生的,推崇文艺的人,虽喜欢说文艺足以煽起风波来,但在事实上,却是政治先行,文艺后变。倘以为文艺可以改变环境,那是“唯心”之谈,事实的出现,并不如文学家所豫想。所以巨大的革命,以前的所谓革命文学者还须灭亡,待到革命略有结果,略有喘息的余裕,这才产生新的革命文学者。为什么呢,因为旧社会将近崩坏之际,是常常会有近似带革命性的文学作品出现的,然而其实并非真的革命文学。例如:或者憎恶旧社会,而只是憎恶,更没有对于将来的理想;或者也大呼改造社会,而问他要怎样的社会,却是不能实现的乌托邦〔8〕;或者自己活得无聊了,便空泛地希望一大转变,来作刺戟,正如饱于饮食的人,想吃些辣椒爽口;更下的是原是旧式人物,但在社会里失败了,却想另挂新招牌,靠新兴势力获得更好的地位。

  希望革命的文人,革命一到,反而沉默下去的例子,在中国便曾有过的。即如清末的南社〔9〕,便是鼓吹革命的文学团体,他们叹汉族的被压制,愤满人的凶横,渴望着“光复旧物”。但民国成立以后,倒寂然无声了。我想,这是因为他们的理想,是在革命以后,“重见汉官威仪〔10〕”,峨冠博带。而事实并不这样,所以反而索然无味,不想执笔了。俄国的例子尤为明显,十月革命开初,也曾有许多革命文学家非常惊喜,欢迎这暴风雨的袭来,愿受风雷的试炼。但后来,诗人叶遂宁,小说家索波里自杀了,近来还听说有名的小说家爱伦堡〔11〕有些反动。这是什么缘故呢?就因为四面袭来的并不是暴风雨,来试炼的也并非风雷,却是老老实实的“革命”。空想被击碎了,人也就活不下去,这倒不如古时候相信死后灵魂上天,坐在上帝旁边吃点心的诗人们福气。〔12〕因为他们在达到目的之前,已经死掉了。

  中国,据说,自然是已经革了命,——政治上也许如此罢,但在文艺上,却并没有改变。有人说,“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抬头”〔13〕了,其实是,小资产阶级文学在那里呢,连“头”也没有,那里说得到“抬”。这照我上面所讲的推论起来,就是文学并不变化和兴旺,所反映的便是并无革命和进步,——虽然革命家听了也许不大喜欢。

  至于创造社所提倡的,更彻底的革命文学——无产阶级文学,自然更不过是一个题目。这边也禁,那边也禁的王独清的从上海租界里遥望广州暴动的诗,〔14〕“PongPongPong”,铅字逐渐大了起来,只在说明他曾为电影的字幕和上海的酱园招牌所感动,有模仿勃洛克的《十二个》之志而无其力和才。郭沫若的《一只手》〔15〕是很有人推为佳作的,但内容说一个革命者革命之后失了一只手,所余的一只还能和爱人握手的事,却未免“失”得太巧。五体,四肢之中,倘要失去其一,实在还不如一只手;一条腿就不便,头自然更不行了。只准备失去一只手,是能减少战斗的勇往之气的;我想,革命者所不惜牺牲的,一定不只这一点。《一只手》也还是穷秀才落难,后来终于中状元,谐花烛的老调。

  但这些却也正是中国现状的一种反映。新近上海出版的革命文学的一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把钢叉,这是从《苦闷的象征》〔16〕的书面上取来的,叉的中间的一条尖刺上,又安一个铁锤,这是从苏联的旗子上取来的。然而这样地合了起来,却弄得既不能刺,又不能敲,只能在表明这位作者的庸陋,——也正可以做那些文艺家的徽章。

  从这一阶级走到那一阶级去,自然是能有的事,但最好是意识如何,便一一直说,使大众看去,为仇为友,了了分明。不要脑子里存着许多旧的残滓,却故意瞒了起来,演戏似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惟我是无产阶级!”现在的人们既然神经过敏,听到“俄”字便要气绝,连嘴唇也快要不准红了,对于出版物,这也怕,那也怕;而革命文学家又不肯多绍介别国的理论和作品,单是这样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临了便会像前清的“奉旨申斥”一样,令人莫名其妙的。

  对于诸君,“奉旨申斥”大概还须解释几句才会明白罢。这是帝制时代的事。一个官员犯了过失了,便叫他跪在一个什么门外面,皇帝差一个太监来斥骂。这时须得用一点化费,那么,骂几句就完;倘若不用,他便从祖宗一直骂到子孙。这算是皇帝在骂,然而谁能去问皇帝,问他究竟可是要这样地骂呢?去年,据日本的杂志上说,成仿吾是由中国的农工大众选他往德国研究戏曲去了,我们也无从打听,究竟真是这样地选了没有。

  所以我想,倘要比较地明白,还只好用我的老话,“多看外国书”,来打破这包围的圈子。这事,于诸君是不甚费力的。关于新兴文学的英文书或英译书,即使不多,然而所有的几本,一定较为切实可靠。多看些别国的理论和作品之后,再来估量中国的新文艺,便可以清楚得多了。更好是绍介到中国来;翻译并不比随便的创作容易,然而于新文学的发展却更有功,于大家更有益。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北平《未名》半月刊第二卷第八期。

  〔2〕西崽旧时对西洋人雇用的中国男仆的蔑称。

  〔3〕“Yes”英语:是。

  〔4〕“No”英语:不是。

  〔5〕徐志摩(1897—1931)浙江海宁人,诗人,新月社主要成员。著有《志摩的诗》、《猛虎集》等。一九二四年四月泰戈尔访华时,他担任翻译,并在《小说月报》上多次发表颂扬泰戈尔的文章。

  〔6〕杜威(JADewey,1859—1952)美国唯心主义哲学家。他否认客观真理和绝对真理的存在,认为有用就是真理。主要著作有《哲学的改造》、《经验和自然》、《逻辑:探究的理论》等。胡适是杜威学说的宣传者。一九一九年五月至一九二一年七月杜威来华讲学时,他曾担任翻译。

  〔7〕曼殊斐儿(KAMansfield,1888—1923)通译曼斯菲英国女作家。著有《幸福》、《鸽巢》等中短篇小说集。徐志摩翻译过她的作品。他在《自剖集•欧游漫记》中,说他曾在法国上过曼殊斐儿的坟:“我这次到欧洲来倒像是专做清明来的;我不仅上知名的或与我有关系的坟,……在枫丹薄罗上曼殊斐儿的坟。……”

  〔8〕乌托邦拉丁文Utopia的音译,源于英国汤姆士•莫尔在一五一六年所作的小说《乌托邦》。书中描写一种叫“乌托邦”的社会组织,寄托着作者的空想社会主义的理想,由此“乌托邦”就成了“空想”的同义语。

  〔9〕南社文学团体,一九○九年由柳亚子等人发起,成立于苏州,盛时有社员千余人。他们以诗文鼓吹反清革命。辛亥革命后发生分化,有的附和袁世凯,有的加入安福系、研究系等政客团体,只有少数人坚持进步立场。一九二三年解体。该社编印不定期刊《南社》,发表社员所作诗文,共出二十二集。

  〔10〕“汉官威仪”指汉代叔孙通等人所制定的礼仪制度。《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王莽篡位失败被杀后,司隶校尉刘秀(即后来的汉光武帝)带了僚属到长安,当地吏士“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11〕爱伦堡(fAZAg`GJV^`],1891—1967)苏联作家。十月革命后,他在创作中歪曲社会主义现实,曾受到当时苏联文艺界的批判。

  〔12〕德国诗人海涅在诗集《还乡记》第六十六首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梦见我自己做了上帝,昂然地高坐在天堂,天使们环绕在我身旁,不绝地称赞着我的诗章。我在吃糕饼、糖果,喝着酒,和天使们一起欢宴,我享受着这物珍品,却无须破费一个小钱……。”

  〔13〕“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抬头”见李初梨《对于所谓“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底抬头,普罗列塔利亚文学应该防御自己》(载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创造月刊》第二卷第六期)。

  〔14〕指王独清的长诗《ⅡDecA》(《十二月十一日》),一九二八年十月出版(未标出版处)。

  〔15〕《一只手》短篇小说,载一九二八年《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至十一期,内容和这里所说的有出入。

  〔16〕《苦闷的象征》文艺论文集,日本文艺评论家厨川白村作。鲁迅曾译成中文,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北京新潮社出版。中译本的封面为陶元庆作。画面是一把钢叉叉着一个女人的舌头,象征“人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