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24 CN DE
鲁迅全集 Lu Xun Gesamtausgabe
Chinesisch-Deutsch(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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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1〕
问:“这泪混了露水,被月光照着,可难解,夜明石似的发光。”——《狭的笼》〔2〕(《爱罗先珂童话集》页二七)这句话里面插入“可难解”三字,是什么意思?
答:将“可难解”换一句别的话,可以作“这真奇怪”。
因为泪和露水是不至于“夜明石似的发光”的,而竟如此,所以这现象实在奇异,令人想不出是什么道理。(鲁迅)
问:“或者充满了欢喜在花上奔腾,或者闪闪的在叶尖耽着冥想”,——《狭的笼》(同上)这两句的“主词”
(Subject),是泪和露水呢?还是老虎?
答:是泪和露水。(鲁迅)
问:“‘奴隶的血很明亮,红玉似的。但不知什么味就想尝一尝……’”——《狭的笼》(同上,五三)“就想尝一尝”下面的(引号),我以为应该移置在“但不知什么味”之下;尊见以为对否?
答:原作如此,别人是不好去移改他的。但原文也说得下去,引号之下,可以包藏“看他究竟如何”“看他味道可好”等等意思。(鲁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五日上海《学生杂志》第十一卷第一号“答问”栏。
吕蓬尊(1899—1944),原名劭堂,笔名渐斋,广东新会人。当时是小学教员。
〔2〕 《狭的笼》 爱罗先珂的一篇童话,描写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铁笼中的老虎对自由生活的渴求。鲁迅译。收入一九二二年七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爱罗先珂童话集》。
对于“笑话”的笑话〔1〕
范仲胺〔2〕先生的《整理国故》是在南开大学的讲演,但我只看见过报章上所转载的一部分,其第三节说:
“……近来有人一味狐疑,说禹不是人名,是虫名,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确实证据?说句笑话罢,一个人谁是眼睁睁看明自己从母腹出来,难道也能怀疑父母么?”
第四节就有这几句:
“古人著书,多用两种方式发表:(一)假托古圣贤,(二)本人死后才付梓。第一种人,好像吕不韦将孕妇送人,实际上抢得王位……”
我也说句笑话罢,吕不韦〔3〕的行为,就是使一个人“也能怀疑父母”的证据。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七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2〕 范仲胺(1893—1969) 名文澜,字仲胺,浙江绍兴人,历史学家。著有《中国通史简编》等。当时是天津南开大学国文系教授。
〔3〕 吕不韦(?—前235) 战国末年卫国濮阳(今属河南)人。
他在赵国邯郸经商时,将自己已经怀孕的舞姬送给在赵国当人质的秦公子异人,生嬴政(即秦始皇)。异入回国后即位,为秦庄襄王,吕不韦任相国。庄襄王死,秦始皇幼年继位,吕不韦以相国执掌朝政,称“仲父”。
奇怪的日历〔1〕
我在去年买到一个日历,大洋二角五分,上印“上海魁华书局印行”,内容看不清楚,因为用薄纸包着的,我便将他挂在柱子上。
从今年一月一日起,我一天撕一张,撕到今天,可突然发见他的奇怪了,现在就抄七天在下面:
一月二十三日 土曜日〔2〕 星期三 宜祭祀会亲友
结婚姻
又 二十四日 金曜日 星期四 宜沐浴扫舍宇又 二十五日 金曜日 星期五 宜祭祀又 二十六日 火曜日 星期六又 二十七日 火曜日 星期日 宜祭祀……
又 二十八日 水曜日 星期一 宜沐浴剃头捕捉又 二十九日 水曜日 星期二我又一直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终于没有发见一个日曜日和月曜日。
虽然并不真奉行,中华民国之用阳历〔3〕,总算已经十三年了,但如此奇怪的日历,先前却似乎未曾出现过,岂但“宜剃头捕捉”,表现其一年一年的加增昏谬而已哉!
一三,一,二三,北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七日《晨报副刊》,署名敖者。
〔2〕 土曜日 即星期六。旧时有一种来源于古巴比伦的历法,称七曜历,以日、月和火、水、木、金、土五星代表一个星期的七天,日曜日为星期日,月曜日为星期一,其余依次类推。
〔3〕 中华民国之用阳历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七日,袁世凯以“新举临时大总统”名义发布通告:“自阴历壬子年正月初一日起,所有内外文武官行用公文一律改用阳历”。同年二月二十三日,南京临时政府内务部奉孙中山令将新编的阴阳合历历书颁行全国。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1〕
记者先生〔2〕:
我在《又是古已有之》里,说宋朝禁止做诗,“违者笞一百”,〔3〕今天看见副刊,却是“笞二百”,不知是我之笔误,抑记者先生校者先生手民〔4〕先生嫌其轻而改之欤?
但当时确乎只打一百,即将两手之指数,以十乘之。现在若加到二百,则既违大宋宽厚之心,又给诗人加倍之痛,所关实非浅鲜,——虽然已经是宋朝的事,但尚希立予更正为幸。
某生者鞠躬。九月二十九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月二日《晨报副刊》。
〔2〕 记者先生 指孙伏园。
〔3〕 关于宋朝禁止做诗,违者笞一百的故事,见宋代叶梦得《石林避暑录话》卷三:“政和间,大臣有不能为诗者,因建言诗为元绑学术,不可行。李彦章为御史,承望风旨,……请为科禁。……何丞相伯通适领修敕令,因为科云:‘诸士庶习传诗赋者杖一百’。”
〔4〕 手民 指排字工人。
文学救国法〔1〕
我似乎实在愚陋,直到现在,才知道中国之弱,是新诗人叹弱的。〔2〕为救国的热忱所驱策,于是连夜揣摩,作文学救国策。可惜终于愚陋,缺略之处很多,尚希博士学者,进而教之,幸甚。
一,取所有印刷局的感叹符号的铅粒和铜模,全数销毁;并禁再行制造。案此实为长吁短叹的发源地,一经正本清源,即虽欲“缩小为细菌放大为炮弹”而不可得矣。
二,禁止扬雄《方言》〔3〕,并将《春秋公羊传》《谷梁传》〔4〕订正。案扬雄作《方言》而王莽篡汉,〔5〕公谷解《春秋》间杂土话而嬴秦亡周,〔6〕方言之有害于国,明验彰彰哉。扬雄叛臣,著作应即禁止,公谷传拟仍准通行,但当用雅言,代去其中胡说八道之土话。
三,应仿元朝前例,禁用衰飒字样三十字,仍请学者用心理测验及统计法,加添应禁之字,如“哩”“哪”等等;连用之字,亦须明定禁例,如“糟”字准与“粕”字连用,不准与“糕”字连用;“阿”字可用于“房”字之上或“东”字之下,〔7〕而不准用于“呀”字之上等等;至于“糟鱼糟蟹”,则在雅俗之间,用否听便,但用者仍不得称为上等强国诗人。案言为心声,岂可衰飒而俗气乎?
四,凡太长,太矮,太肥,太瘦,废疾,老弱者均不准做诗。案健全之精神,宿于健全之身体,身体不强,诗文必弱,诗文既弱,国运随之,故即使善于欢呼,为防微杜渐计,亦应禁止妄作。但如头痛发热,伤风咳嗽等,则只须暂时禁止之。
五,有多用感叹符号之诗文,虽不出版,亦以巧避检疫或私藏军火论。案即防其缩小而传病,或放大而打仗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月二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2〕 张耀翔在《心理》杂志第三卷第二号(一九二四年四月)发表的《新诗人的情绪》一文中说:“‘感叹’二字,……失意人之呼声,消极,悲观,厌世者之口头禅,亡国之哀音也。”他对新诗所用的感叹号加以统计后又说:感叹号“缩小看像许多细菌,放大看像几排弹丸。
所难堪者,无数青年读者之日被此类‘细菌’‘弹丸’毒害耳。”
〔3〕 扬雄(前53—18) 字子云,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语言文字学家。汉成帝时他任给事黄门郎,王莽篡汉,又做了王莽新朝的大夫。《方言》,搜集西汉各地方言和异体字编辑而成的辞书,共十三卷。
〔4〕 《春秋公羊传》 相传为战国时齐人公羊高解释《春秋》的书,传文多用齐语。《谷梁传》,相传为战国时鲁人谷梁赤解释《春秋》的书,传文多用鲁语。《春秋》,春秋时鲁国的编年史,记载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十四年(前722—前481)二四二年间鲁国的史实,相传为孔丘所修。
〔5〕 王莽篡汉 王莽(前45—23),字巨君,东平陵(今山东历城)人,汉孝元皇后侄。西汉初始元年(9)篡汉称帝,国号“新”。
〔6〕 嬴秦亡周 指东周赧王五十九年(前256),秦昭襄王灭周。
〔7〕 “阿房” 即阿房宫,秦始皇建造的宫殿。“东阿”,地名,即今山东阳谷阿城镇,春秋时鲁庄公与齐侯会盟地。
通讯(复孙伏园)〔1〕
伏园兄:
来信收到。
那一篇所记的一段话,的确是我说的。〔2〕迅。
备考:鲁迅先生的笑话 Z.M.
读了许多名人学者给我们开的必读书目,引起不少的感想;但最打动我的是鲁迅先生的两句附注,他说: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因这几句话,又想起鲁迅先生所讲的一段笑话,他似乎是这样说:
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命运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真有实力的胜利者也多不做声。譬如鹰攫兔子,喊叫的是兔子不是鹰;猫捕老鼠,啼呼的是老鼠不是猫;鹞子捉家雀,啾啾的是家雀不是鹞子。又好像楚霸王救赵破汉,追奔逐北的时候,他并不说什么;等到摆出诗人面孔,饮酒唱歌,那已经是兵败势穷,死日临头了。最近像吴佩孚名士的“登彼西山,赋彼其诗”,齐燮元先生的“放下枪竿,拿起笔干”,更是明显的例了。
他这一段话,曾引起我们许多人发笑,我把它记在这儿。
因为没有请说的人校正,错误的地方就由记的人负责罢。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八日《京报副刊》,在Z.M.文后,原无标题。
〔2〕 参看《华盖集•后记》,按Z.M.系北京师范大学学生,原名未详。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1〕
一
呈为校长溺职滥罚,全校冤愤,恳请迅速撤换,以安学校事。
窃杨荫榆〔2〕到校一载,毫无设施,本属尸位素餐〔3〕,贻害学子,屡经呈明 大部请予查办,并蒙 派员补校彻查在案〔4〕。从此杨荫榆即忽现忽隐,不可究诘,自拥虚号,专恋金,校务遂愈形败坏,其无耻之行为,为生等久所不齿,亦早不觉尚有杨荫榆其人矣。不料“五七”国耻〔5〕在校内讲演时,忽又祠然临席,生等婉劝退去,即老羞成怒,大呼警察,幸经教员阻止,始免流血之惨。下午即借宴客为名,在饭店召集不知是否合法之评议员数人,于杯盘狼籍之余,始以开除学生之事含糊相告,亦不言学生为何人。至九日,突有开除自治会职员……等六人〔6〕之揭示张贴校内。夫自治会职员,乃众所公推,代表全体,成败利钝,生等固同负其责。今乃倒行逆施,罚非其罪,欲乘学潮汹涌之时,施其险毒阴私之计,使世人不及注意,居心下劣,显然可知!继又停止已经预告之运动会,使本校失信于社会,又避匿不知所往,使生等无从与之辩诘,实属视学子如土芥,以大罚为儿戏,天良丧失,至矣尽矣!可知杨荫榆一日不去,即如刀俎在前,学生为鱼肉之不暇,更何论于学业!是以全体冤愤,公决自失踪之日起,即绝对不容其再入学校之门,以御横暴,而延残喘。为此续呈 大部,恳即明令迅予撤换,拯本校于阽危,出学生于水火。
不胜迫切待命之至!谨呈教育部总长〔7〕
二
呈为续陈杨荫榆氏行踪诡秘,心术叵测,败坏学校,恳即另聘校长,迅予维持事。窃杨氏失踪,业已多日。曾于五月十二日具呈大部,将其阴险横暴实情,沥陈梗概,请予撤换在案。讵杨氏怙恶不悛,仍施诡计。先谋提前放假,〔8〕又图停课考试。术既不售,乃愈设盛筵,多召党类,密画毁校之策,冀复失位之仇。又四出请托,广播谣诼,致函学生家长,屡以品性为言,〔9〕与开除时之揭示,措辞不同,实属巧设谰言,阴伤人格,则其良心何在,不问可知。倘使一任尊张,诚为学界大辱;盖不独生等身受摧残,学校无可挽救而已。为此合词续恳即下明令,速任贤明,庶校务有主持之人,暴者失蹂躏之地,学校幸甚!教育幸甚!谨呈教育部总长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第一件呈文曾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三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自治会编辑出版的《驱杨运动特刊》,题为《学生自治会上教育部呈文》。第二件呈文未曾发表。
〔2〕 杨荫榆(?—1938) 江苏无锡人。曾留学日本、美国。一九二四年二月任北京女师大校长,一九二五年八月被免职。任职期间依附北洋军阀,推行封建教育,肆意压迫学生。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因其无故开除文预科三名学生,激起公愤,学生召开大会,不承认她为校长,于一九二五年一月派代表向教育部提出撤换她的要求。五月七日,她借“国耻纪念”集会之机制造事端,并于五月九日悍然开除了六名学生自治会负责人。
〔3〕 尸位素餐 空占职位白领俸禄。《汉书•朱云传》:“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
〔4〕 一九二五年三月中旬,教育总长王九龄曾派佥事张邦华、陈懋治到女师大调查学生要求撤换校长问题。
〔5〕 “五七”国耻 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日本帝国主义向袁世凯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迫其接受旨在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袁世凯于九日答复承认。后来即以每年五月十日、九日为“国耻纪念日”。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杨荫榆以纪念“五七国耻”为名,邀请知名人士来校讲演,企图借此巩固她的校长地位,同时准备对反对她主持会议的学生加以“破坏国耻纪念”的罪名,为镇压学生运动制造口实。
〔6〕 指刘和珍、许广平、蒲振声、张平江、郑德音、姜伯谛六人。
〔7〕 指章士钊(1881—1973),字行严,号孤桐,湖南长沙人。
一九二五年四月至十二月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
〔8〕 杨荫榆于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召请“全体主任专任教员,评议会会员”,在她所匿居的太平湖饭店开会,提出请警察迫令被开除的六名学生出校、提前放暑假等主张,以破坏学生运动,因受到部分与会者反对而未得逞。(见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二、二十三日《晨报》消息)
〔9〕 致函学生家长,屡以品性为言 杨荫榆开除刘和珍等六人后,给学生家长发信说:“本校为全国女学师资策源之地,学风品性,尤宜注重。乃近年以来,首都教育,以受政潮影响,青年学子,遂多率意任情之举。习染既深,挽救匪易,本校比以整饬学纪,曾将少数害群分子,除其学籍,用昭惩儆。……夙仰贵家长平昔对于家庭教育,甚为注重,而于子女在校之品性学业,尤极关怀。为此函达,并盼谆属照常勤学,免为被退学生莠言所动”。(见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北京《晨报》)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1〕
此书印行之后,屡承相知发其谬误,俾得改定;而钝拙〔2〕及谭正璧〔3〕两先生未尝一面,亦皆贻书匡正,高情雅意,尤感于心。谭先生并以吴瞿安〔4〕先生《顾曲麈谈》语见示云,“《幽闺记》为施君美作。君美,名惠,即作《水浒传》之耐庵居士也。”其说甚新,然以不知《麈谈》又本何书,故未据补;仍录于此,以供读者之参考云。
二五年九月十日,鲁迅识。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五年九月北京北新书局再版的《中国小说史略》合订本。
〔2〕 钝拙 即寿洙邻(1873—1961),名鹏飞,字洙邻,浙江绍兴人,鲁迅少年时的塾师寿镜吾的次子。他曾以“钝拙”的署名写信给鲁迅,指出《中国小说史略•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中所说滦阳辖属于奉天,应为辖属于热河。
〔3〕 谭正璧 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曾任上海震旦大学、中国艺术学院等校教授。著有《中国文学史大纲》等。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他给鲁迅写信,介绍了吴梅《顾曲麈谈》中有关施耐庵的材料。
〔4〕 吴瞿安(1884—1939) 名梅,字瞿安,江苏吴县人,戏曲理论家。早年加入过南社。著有《中国戏曲概论》、《南北词简谱》等。
《顾曲麈谈》,戏曲研究专著,分上、下二卷,一九一六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该书卷下谈及《幽闺记》时说:“按施君美名惠,《水浒记》亦其手笔云。”这一说法,当本于清代无名氏《传奇汇考标目》卷土及其校勘记:“施惠字君美,武林人。《拜月亭》(今名《幽闺》)。”
“施耐庵名惠,字君承。杭州人。《拜月亭》,旦。”一九三○年《中国小说史略》重印时,鲁迅将吴梅的说法补入第十五篇,但认为“未可轻信”。
《走到出版界》的“战略”〔1〕
“他(鲁迅)的战略是‘暗示’,我的战略是‘同情’。”〔2〕
——长虹—— ……与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及少数最进步的青 年合办《莽原》……〔3〕
“鲁迅是一个深刻的思想家,同时代的人没有及得上他
的。”〔4〕
“…………”
“我们思想上的差异本来很甚,但关系毕竟是好的。《莽原》便是这样好的精神的表现。”〔5〕“…………”
“但如能得到你的助力,我们竭诚地欢喜。”
“…………”
“但他说不能做批评,因为他向来不做批评,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党同伐异的。我以为他这种态度是很好的。但是,如对于做批评的朋友,却要希望他党同伐异,便至少也是为人谋而不忠了!”〔6〕
“…………”
“已经成名的人,我想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便是很好的了。鲁迅当初提议办《莽原》的时候,我以为他便是这样态度。但以后的事实却……只证明他想得到一个‘思想界的权威者’的空名便够了!同他反对的话都不要说,……而他还不以为他是受了人的帮助,有时倒反疑惑是别人在利用他呢?”
“…………”
“于是‘思想界权威者’的大广告便在《民报》上登出来了。我看了真觉‘瘟臭’痛惋而且呕吐。”
“…………”
“须知年龄尊卑,是乃父乃祖们的因袭思想,在新的时代是最大的阻碍物。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
“…………”
“直到实际的反抗者从哭声中被迫出校后,……鲁迅遂戴其纸糊的权威者的假冠入于身心交病之状况矣!”
……而狂飙社一面又锡以第三顶“纸糊的假 冠”,真是头少帽多,欺人害己……〔7〕
“未名社诸君的创作力,我们是知道的,在目前并不十分丰富。所以,《莽原》自然要偏重介绍的工作了。……但这实际上也便是《未名半月刊》了。如仍用《莽原》的名义,便不免有假冒的嫌疑。”〔8〕“…………”
“至少亦希望彼等勿挟其历史的势力,而倒卧在青年的脚下以行其绊脚石式的开倒车狡计,亦勿一面介绍外国作品,一面则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毫兴也!”
“…………”
“正义:我来写光明日记——救救老人!
不再吃人的老人或者还有?
救救老人!!!”
“…………”
“请大家认清界限——到‘知其故而不能言其理’时,用别的方法来排斥新思想,那便是所谓开倒车,如林琴南,章士钊之所为是也。我们希望《新青年》时代的思想家不要再学他们去!”
“…………”
“正义:我深望彼等觉悟,但恐不容易吧!
公理:我即以其人之道反诸其人之身。”〔9〕二二,一二,一九二六。鲁迅掠。
〔1〕 木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八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一三期。
《走到出版界》,上海《狂飙》周刊的一个专栏,由高长虹撰稿,每则之前有小标题。后由泰东书局出版单行本。高长虹,山西盂县人,狂飙社主要成员之一,是当时一个思想上带有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色彩的青年作者。他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认识鲁迅,曾得到很多指导和帮助。一九二六年下半年起,他却对鲁迅进行肆意的诬蔑和攻击。
〔2〕 “他(鲁迅)的战略是‘暗示’”等语,见《狂飙》周刊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走到出版界•时代的命运》。
〔3〕 狂飙社广告 见《新女性》月刊第一卷第八号(一九二六年八月)。
〔4〕 “鲁迅是一个深刻的思想家”等语,见《狂飙》周刊第一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走到出版界•革革革命及其他》。
〔5〕 “我们思想上的差异本来很甚”等语和下面的“如能得到你的助力”二句,均见高长虹发表于《狂飙》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七日)的《通讯•致鲁迅先生》。
〔6〕 “但他说不能做批评”等语及以下四段引语,均见《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
〔7〕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见《莽原》半月刊第二十三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后收入《华盖集续编》。
〔8〕 “未名社诸君的创作力”等语及以下三段引语,分别见《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中的《呜呼,现代评论化的莽原半月刊的灰色的态度》、《琐记两则》、《公理与正义的谈话》和《请大家认清界限》。
〔9〕 “正义:我深望彼等觉悟”等语,见《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公理与正义的谈话》。
《绛洞花主》小引〔1〕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偏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1〕 本篇据手稿编入。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剧本,共十五幕。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 《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 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 陈梦韶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当时是厦门大学学生。
新的世故〔1〕
一 “普通的批评看去像广告”〔2〕
“批评工作的开始。所批评的作品,现在也大概举出几种如下:——
《女神》《呐喊》《超人》《彷徨》《沉沦》《故乡》《三
个叛逆的女性》《飘渺的梦》《落叶》《荆棘》《咖啡店之一夜》《野草》《雨天的书》《心的探险》此项文字都只在《狂飙周刊》上发表,现在也说不定几期可发表几篇,一切都决于我的时间的分配。”〔3〕
二 “这里的广告却是批评”?
党同:“《心的探险》。实价六角。长虹的散文及诗集。将他的以虚无为实有,而又反抗这实有的精悍苦痛的战叫,尽量地吐露着。鲁迅选并画封面。”〔4〕伐异:“我早看过译出的一部分《察拉图斯德拉如是说》和一本《工人绥惠略夫》。”
三 “幽默与批评的冲突”〔5〕
批评:你学学亚拉借夫!你学学哥哥尔!你学学罗曼罗兰!……〔6〕
幽默:前清的世故老人纪晓岚〔7〕的笔记里有一段故事,一个人想自杀,各种鬼便闻风而至,求作替代。缢鬼劝他上吊,溺鬼劝他投池,刀伤鬼劝他自刎。四面拖曳,又互相争持,闹得不可开交。那人先是左不是,右不是,后来晨鸡一叫,鬼们都一哄而散,他到底没有死成,仔细一想,索性不自杀了。
批评:唉,唉,我真不能不叹人心之死尽矣。〔8〕
四 新时代的月令
八月,鲁迅化为“思想界先驱者”。
十一月,“思想界先驱者”化为“绊脚石”。
传曰:先驱云者,鞭之使冲锋,所谓“他是受了人的帮助”也。不受“帮助”,于是“绊”矣。脚者,所谓“我们”之脚,非他们之脚也。其化在十二月,而云十一月者何,倒填年月也。
五 世故与绊脚石
世故:不要再写,中了计,反而给他们做广告。
石:不管。被做广告,由来久矣。
世故:那么,又做了背广告的“先驱者”了。
石:不管。被做广告,由来久矣。
世故:那么,又做了背广告的“先驱者”了。
石:不,有时也“绊脚”的。
六 新旧时代和新时代间的冲突
新时代:我是青年,所以公理在我这里。
旧时代:我是前辈,所以公理在我这里。
新时代:须知年龄尊卑,是乃父乃祖们的因袭思想,在新的时代是最大的阻碍物。
七 希望与科学的冲突
希望:勿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毫兴也。
科学:“生存竞争,天演公例”,是彪门书局出版的一本课本上就有的。〔9〕
八 给………………〔10〕
见面时一谈,不见面时一战。
在厦门的鲁迅,说在湖北的郭沫若骄傲,
还说了好几回,在北京。
倘不信,有科学的耳朵为证。
但到上海才记起来了,
真不能不早叹人心之死尽矣!
幸而新发见了近地的蔡孑民先生之雅量和周建人先生为科学作战。
九 自由批评家走不到的出版界光华书局〔11〕。
十 忽而“认清界限”
以上也许近乎“蝎子撩尾”。倘是蝎子,要它不撩尾,
“希望”是不行的,正如希望我之到所谓“我们的新时代”去一样,惟一的战略是打杀。
不过打的时候,须有说它要螫我,它是异类的小勇气。倘若它要螫“公理”和“正义”,所以打,那就是还未组织成功的科学家的话,在旧时代尚且要觉得有些支离。
知其故而言其理,极简单的:争夺一个《莽原》〔12〕;或者,《狂飙》〔13〕代了《莽原》。仍旧是天无二日,惟我独尊的酋长思想。不过“新时代的青年作者”却又似乎深恶痛疾这思想,而偏从别人的“心”里面看出来。我做了一篇《论他妈的》是真的,“论”而已矣,并不说这话是我所发明,现在却又在力争这发明的荣誉了。〔14〕因为稿件的纠葛〔15〕,先前我曾主张将《莽原》半月刊停止或改名;现在却不这样了,还是办下去,内容也像第一年一样。也并没有作什么“运动”〔16〕的豪兴,不过是有人做,有人译,便印出来,给要看的人看,不要看的自然会不看它,以前的印《乌合丛书》〔17〕也是这意思。
创作翻译和批评,我没有研究过等次,但我都给以相当的尊重。对于常被奚落的翻译和介绍,也不轻视,反以为力量是非同小可的。我译了几种书,就会有一个中国的绥惠略夫出现,倘译一部世界史,不就会有许多拟中外古今的大人物猬集一堂么。但我想不干这件事。否则,拿破仑要我帮同打仗,秦始皇要我帮同烧书,科仑布拉去旅行,梅特涅〔18〕加以压制,一个人撕得粉碎了。跟了一面,其余的英雄们又要造谣。
创作难,翻译也不易。批评,我不知道怎样,自己是不会做,却也不“希望”别人不做。大叫科学,斥人不懂科学,不就是科学;翻印几张外国画片,不就是新艺术,这是显而易见的。称为批评,不知道可能就是批评,做点杂感尚且支离,则伟大的工作也不难推见。“听见他怎么说”,“他‘希望’怎样”,“他‘想’怎样”,“他脸色怎样”,……还不如做自由新闻罢。
不过这也近乎蝎子撩尾,不多谈;但也不要紧。尼采先生说过,大毒使人死,小毒是使人舒服的。〔19〕最无聊的倒是缠不清。我不想螫死谁,也不想绊某一只脚,如果躺在大路上,阻了谁的路了,情愿力疾爬开,而且从速。但倘若我并不躺在大路上,而偏有人绕到我背后,忽然用作前驱,忽然斥为绊脚,那可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有些知其故而不欲言其理了。
本来隐姓埋名的躲着,未曾登报招贤,也没有奔走求友,而终于被人查出,并且来访了。据“世故”所训示:青年们说,不见,是摆架子。于是乎见。有的是一见而去了;有的是提出各种要求,见我无能为力而去了;有的是不过谈谈闲天;有的是播弄一点是非;有的是不过要一点物质上的补助;有的却这样那样,纠缠不清,知有己而不知有人,硬要将我造成合于他的胃口的人物。从此我就添了一门新功课,除陪客之外,投稿,看稿,绍介,写回信,催稿费,编辑,校对。
但我毫无不平,有时简直一面吃药,一面做事,就是长虹所笑为“身心交病”的时候。我自甘这样用去若干生命,不但不以生命来放阎王债,想收得重大的利息,而且毫不希望一点报偿。有人要我做一回踏脚而升到什么地方去,也可以的,只希望不要踏不完,又不许别人踏。
然而人究竟不是一块踏脚石或绊脚石,要动转,要睡觉的;又有个性,不能适合各个访问者的胃口。因此,凡有人要我代说他所要说的话,攻击他所敌视的人的时候,我常说,我不会批评,我只能说自己的话,我是党同伐异的。的确,我还没有寻到公理或正义。就是去年的和章士钊闹,我何尝说是自己放出批评的眼光,环顾中国,比量是非,断定他是阻碍新文化的罪魁祸首,于是啸聚义师,厉兵秣马,天戈直指,将以澄清天下也哉?不过意见和利害,彼此不同,又适值在狭路上遇见,挥了几拳而已。所以,我就不挂什么“公理正义”,什么“批评”的金字招牌。那时,以我为是者我辈,以章为是者章辈;即自称公正的中立的批评之流,在我看来,也是以我为是者我辈,以章为是者章辈。其余一切等等,照此类推。再说一遍:我乃党同而伐异,“济私”而不“假公”,零卖气力而不全做牺牲,敢卖自己而不卖朋友,以为这样也好者不妨往来,以为不行者无须劳驾;也不收策略的同情,更不要人布施什么忠诚的友谊,简简单单,如此而已。
至于被利用呢,倒也无妨。有些人看见这字面,就面红耳赤,觉得扫了豪兴了,我却并不以为有这样坏。说得好看一点,就是“帮助”。文字上这样的玩艺儿是颇多的。“互相利用”也可以说“互助”;“妥协”,“调和”,都不好看,说“让步”就冠冕。但现在姑且称为帮助罢。叫我个人帮一点忙,是可以的,就是利用,也毫无反感;只是不要间接涉及别的人。八月底我到上海,看见狂飙社广告,连《未名丛刊》〔20〕和《乌合丛书》都算作“狂飙运动”的工作了。我颇诧异,说:
这广告大约是长虹登的罢,连《未名》和《乌合》都拉扯上,未免太会利用别个了,不应当的。因为这两种书,是只因由我编印,要用相似的形式,所以立了一个名目,书的著者译者,是不但并不互相认识,有几个我也只见过两三回。我不能骗取了他们的稿子,合成丛书,私自贩卖给别一个团体。
接着,在北京的《莽原》的投稿的纠葛发生了,在上海的长虹便发表一封公开信,要在厦门的我说一句话。这是只要有一点常识,就知道无从说起的,我并非千里眼,怎能见得这么远。我沉默着。但我也想将《莽原》停刊或别出。然而青年作家的豪兴是喷泉一般的,不久,在长虹的笔下,经我译过他那作品的厨川白村〔21〕便先变了灰色,我是从“思想深刻”一直掉到只有“世故”,而且说是去年已经看出,不说坦白的话了。原来我至少已被播弄了一年!
这且由他去罢。生病也算是笑柄了,年龄也成了大错处了,然而也由他。连别人所登的广告,也是我的罪状了;但是自己呢,也在广告上给我加上一个头衔。这样的双岔舌头,是要螫一下的,我就登一个《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这一下螫出“新时代富于人类同情”的幽默来了,有公理和正义的谈话——
“不再吃人的老人或者还有?救救老人!!!”
还有希望——
“至少亦希望彼等勿挟其历史的势力,而倒卧在青年的脚下以行其绊脚石式的开倒车的狡计,亦勿一面介绍外国作品,一面则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毫兴也!”这两段只要将“介绍外国作品”改作“挂着批评招牌”,就可以由未名社赠给他自己。
其实,先驱者本是容易变成绊脚石的。然而我幸不至此,因为我确是一个平凡的人;加以对于青年,自以为总是常常避道,即躺倒,跨过也很容易的,就因为很平凡。倘有人觉得横亘在前,乃是因为他自己绕到背后,而又眼小腿短,于是别的就看不见,走不开,从此开口鲁迅,闭口鲁迅,做梦也是鲁迅;文字里点几点虚线,也会给别人从中看出“鲁迅”两字来。连在泰东书局看见老先生问鲁迅的书,自己也要嘟哝着《小说史略》之类我是不要看。〔22〕这样下去,怕真要成“鲁迅狂”了。病根盖在肝,“以其好喝醋也”〔23〕。
只要能达目的,无论什么手段都敢用,倒也还不失为一个有些豪兴的青年。然而也要有敢于坦白地说出来的勇气,至少,也要有自己心里明白的勇气,费笔费墨,费纸费寿,归根结蒂,总逃不出争夺一个《莽原》的地盘,要说得冠冕一点,就是阵地。中国现在道路少,虽有,也很狭,“生存竞争,天演公例”,须在同界中排斥异己,无论其为老人,或同是青年,“取而代之”,本也无足怪的,是时代和环境所给与的运命。
但若满身挂着什么并不懂得的科学,空壳的人类同情,广告式的自由批评,新闻式的记载,复制铜版的新艺术,则小范围的“党同伐异”的真相,虽然似乎遮住,而走向新时代的脚,却绊得跨不开了。
这过误,在内是因为太要虚饰,在外是因为太依附或利用了先驱。但也都不要紧。只要唾弃了那些旧时代的好招牌,不要忽而不敢坦白地说话,则即使真有绊脚石,也就成为踏脚石的。
我并非出卖什么“友谊”或“同情”,无论对于识者或不识者都就是这样说。
一九二六,十二,二四。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五日《语丝》周刊第一一四期。
〔2〕 “普通的批评看去像广告”和下一标题“这里的广告却是批评”,均见《狂飙》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七日)《走到出版界•未名社的翻译,广告及其他》。
〔3〕 “批评工作的开始”等语,见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六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四日)发表的《批评工作的开始》。
〔4〕 “《心的探险》。实价六角”等语,见未名社一九二六年七月出版的《关于鲁迅及其著作》一书版权页后的《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下一句引语出处未详。
〔5〕 “幽默与批评的冲突”,见《狂飙》周刊第十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走到出版界•请大家认清界限》。
〔6〕 亚拉借夫 鲁迅所译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小说《工人绥惠略夫》中的一个人物。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
“在一个大风的晚上,我带了几份狂飙,初次去访鲁迅。……使我想像到亚拉藉夫与绥惠略夫会面时情形之仿佛。”哥哥尔,通译果戈理(H.B.YLZLM[,1809—1852),俄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死魂灵》等。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时代的命运》中说:“希望鲁迅先生保守着‘孤独者’的尊严,写一部死魂灵出来。”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1866—1944),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等。高长虹曾在《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琐记两则》中说:“我希望未名社诸君……去接触罗兰的精神。”
〔7〕 纪晓岚(1724—1805) 名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今属河北)人,清代文学家。这里所引的故事见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吴士俊,尝与人斗,不胜,恚而求自尽,欲于村外览僻地。甫出栅,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缢更佳。左右牵掣,莫知所适。俄有旧识丁文奎者从北来,挥拳击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归。士俊惘惘如梦醒,自尽之心顿息。”
〔8〕 我真不能不叹人心之死尽矣 这是模仿高长虹的文句,高在《狂飙》周刊第五期《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不料不久以后则鲁迅亦以我太好管闲事矣!此真令我叹中国民族之心死也!”
〔9〕 “生存竞争,天演公例” 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一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发表的《答国民大学X君》中说:“‘生存竞争,天演公例’,十一二岁时我从彪门书局出版的一本课本上已经知道了。”彪门书局,应作彪蒙书室。这里所说的课本,当指清代光绪三十一年(1905)彪蒙书室出版的初级蒙学用书《格致实在易》。
〔10〕 给…… 原为高长虹在《狂飙》周刊陆续发表的一组情诗的标题。这一节的文字,皆集自高长虹发表于《狂飙》周刊的文章,并略加改变而成。
〔11〕 光华书局 一九二五年创办于上海,当时的经理是沈松泉。《狂飙》周刊和《狂飙丛书》第三种皆由该局出版发行。
〔12〕 《莽原》 文艺性刊物,鲁迅编辑。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创刊于北京,初为周刊,附《京报》发行。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至第三十二期停刊。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起改为半月刊,由未名社发行。同年八月鲁迅离开北京后,由韦素园接编。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出至第四十八期停刊。
〔13〕 《狂飙》 周刊,高长虹、向培良等编辑,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创刊于北京,附《国风日报》发行,至十七期停刊;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在上海复刊,由光华书局出版,次年一月停刊,共出十七期。
〔14〕 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五期《走到出版界•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说:“但要找当时骂人的口实时,则也怕还是从我开始的吧!直到现在还很风行的‘他妈的!’那几个字,便是莽原第一期我在《绵袍的世界》之初次使用”。又说,“若再述一件琐事,则鲁迅更不应该,当‘他妈的’三字在绵袍的世界初次使用的时候,鲁迅看了,惊异地说:‘这三个字你也用了!’……我们看鲁迅《论他妈的》一文,却居然有‘予生也晚’云云了!”
〔15〕 稿件的纠葛 因为一九二六年韦素园接编《莽原》半月刊时未采用高歌和向培良的几篇稿件,高长虹便在《狂飙》周刊第二期上发表《给鲁迅先生》、《给韦素园先生》两封公开信,进行指责和攻击。
〔16〕 “运动” 这是对高长虹等人的“狂飙运动”的讽刺。狂飙运动,原是十八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因德国作家克林格的剧本《狂飙突进》而得名的德国资产阶级反封建的文学运动。高长虹等人当时标榜要“建设科学艺术”,“用新的思想批评旧的思想”,自称为“狂飙运动”。
〔17〕 《乌合丛书》 鲁迅编辑,一九二六年初由北新书局出版,专收创作。
〔18〕 拿破仑(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即拿破仑•波拿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军事家、政治家,一七九九年担任共和国执政,一八○四年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自称拿破仑一世。秦始皇(前259—前210),姓赢名政,战国时秦国国君,公元前二二一年建立了我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三十四年(前213),他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下令焚书,凡“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科仑布(C.Colombo,约1451—1506),通译哥伦布,意大利航海家,他在一四九二年开始的远航中发现美洲新大陆。梅特涅(K.Met-ternich,1773—1859),奥地利帝国首相,十九世纪前期反动的欧洲“神圣同盟”的组织者之一。
〔19〕 大毒使人死,小毒是使人舒服的 见德国尼采《札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
〔20〕 《未名丛刊》 鲁迅编辑,原由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五年未名社成立后改由该社出版,专收译本。
〔21〕 厨川白村(1880—1923) 日本文艺评论家,曾任京都大学教授。他的文艺论集《苦闷的象征》、《出了象牙之塔》曾由鲁迅译成中文。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二期《走到出版界•未名社的翻译,广告及其他》中说:“未名社的翻译对于中国的时代是有重大的意义的”,但这“不在于厨川白村的灰色的勇敢”。
〔22〕 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吴歌甲集及其他》中说:“中国小说史略我也老实不要看,更无论于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之类。一天,我在泰东遇见一位老先生进来问有鲁迅的书没有,我立刻便想起关于鲁迅及其著作中的那一篇撰译书录来了。唉,唉,唉,怕敢想下去。”
〔23〕 “以其好喝醋也” 见《狂飙》周刊第十期《走到出版界•语丝索隐》。
中山大学开学致语〔1〕
中山先生〔2〕一生致力于国民革命的结果,留下来的极大的纪念,是:中华民国。
但是,“革命尚未成功”〔3〕。
为革命策源地的广州,现今却已在革命的后方了。设立在这里,如校史所说,将“以贯彻孙总理革命的精神”的中山大学,从此要开始他的第一步。
那使命是很重大的,然而在后方。
中山先生却常在革命的前线。
但中山先生还有许多书。我想:中山大学与革命的关系,大概就等于许多书。但不是死书:他须有奋发革命的精神,增加革命的才绪,坚固革命的魄力的力量。
现在,四近没有炮火,没有鞭笞,没有压制,于是也就没有反抗,没有革命。所有的多是曾经革命,将要革命,或向往革命的青年,将在平静的空气中,度着探求学术的生活。
但这平静的空气,必须为革命的精神所弥漫;这精神则如日光,永永放射,无远弗到。
否则,革命的后方便成为懒人享福的地方。
中山大学也还是无意义。
不过使国内多添了许多好看的头衔。
结末的祝词是:我先只希望中山大学中人虽然坐着工作而永远记得前线。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广州出版的《国立中山大学开学纪念册》“论述”栏,署名周树人。
〔2〕 中山先生 孙中山(1866—1925),名文,字逸仙,广东香山(今中山)人,我国伟大的民主革命家。
〔3〕 “革命尚未成功” 见孙中山遗嘱。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1〕
在广州,我觉得纪念和庆祝的盛典似乎特别多。这是当革命的进行和胜利中,一定要有的现象。沪宁的克复,在看见电报的那天,我已经一个人私自高兴过两回了。这“别人出力我高兴”的报应之一,是搜索枯肠,硬做文章的苦差使。
其实,我于做这等事,是不大合宜的,因为动起笔来,总是离题有千里之远。即如现在,何尝不想写得切题一些呢,然而还是胡思乱想,像样点的好意思总像断线风筝似的收不回来。忽然想到昨天在黄埔〔2〕看见的几个来投学生军的青年,才知道在前线上拚命的原来是这样的人;自己在讲堂上胡说了几句〔3〕便骗得听众拍手,真是应该羞愧。忽而想到十六年前也曾克复过南京,还给捐躯的战士立了一块碑,民国二年后,便被张勋毁掉了,〔4〕今年顷又可以重立。忽而又想到香港《循环日报》〔5〕上所载李守常〔6〕在北京被捕的消息,他的圆圆的脸和中国式的下垂的黑胡子便浮在眼前,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黑暗的区域里,反革命者的工作也正在默默地进行,虽然留在后方的是呻吟,但也有一部分人们高兴。后方的呻吟与高兴固然大不相同,然而无裨于事是一样的。最后的胜利,不在高兴的人们的多少,而在永远进击的人们的多少,记得一种期刊〔7〕上,曾经引有列宁的话:
“第一要事是,不要因胜利而使脑筋昏乱,自高自满;第二要事是,要巩固我们的胜利,使他长久是属于我们的;第三要事是,准备消灭敌人,因为现在敌人只是被征服了,而距消灭的程度还远得很。”
俄国究竟是革命的世家,列宁究竟是革命的老手,不是深知道历来革命成败的原因,自己又积有许多经验,是说不出来的。先前,中国革命者的屡屡挫折,我以为就因为忽略了这一点。小有胜利,便陶醉在凯歌中,肌肉松懈,忘却进击了,于是敌人便又乘隙而起。
前年,我作了一篇短文〔8〕,主张“落水狗”还是非打不可,就有老实人以为苛酷,太欠大度和宽容;况且我以此施之人,人又以报诸我,报施将永无了结的时候。但是,外国我不知,在中国,历来的胜利者,有谁不苛酷的呢。取近例,则如清初的几个皇帝,民国二年后的袁世凯〔9〕,对于异己者何尝不赶尽杀绝。只是他嘴上却说着什么大度和宽容,还有什么慈悲和仁厚;也并不像列宁似的简单明了,列宁究竟是俄国人,怎么想便怎么说,比我们中国人直爽得多了。但便是中国,在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凡有大度,宽容,慈悲,仁厚等等美名,也大抵是名实并用者失败,只用其名者成功的。然而竟瞒过了一群大傻子,还会相信他。
庆祝和革命没有什么相干,至多不过是一种点缀。庆祝,讴歌,陶醉着革命的人们多,好自然是好的,但有时也会使革命精神转成浮滑。革命的势力一扩大,革命的人们一定会多起来。统一以后,我恐怕研究系〔10〕也要讲革命。去年年底,《现代评论》,不就变了论调了么?〔11〕和“三一八惨案”〔12〕时候的议论一比照,我真疑心他们都得了一种仙丹,忽然脱胎换骨。我对于佛教先有一种偏见,以为坚苦的小乘教倒是佛教,待到饮酒食肉的阔人富翁,只要吃一餐素,便可以称为居士,算作信徒,虽然美其名曰大乘〔13〕,流播也更广远,然而这教却因为容易信奉,因而变为浮滑,或者竟等于零了。革命也如此的,坚苦的进击者向前进行,遗下广大的已经革命的地方,使我们可以放心歌呼,也显出革命者的色彩,其实是和革命毫不相干。这样的人们一多,革命的精神反而会从浮滑,稀薄,以至于消亡,再下去是复旧。
广东是革命的策源地,因此也先成为革命的后方,因此也先有上面所说的危机。
当盛大的庆典的这一天,我敢以这些杂乱无章的话献给在广州的革命民众,我深望不至于因这几句出轨的话而扫兴,因为将来可以补救的日子还很多。倘使因此扫兴了,那就是革命精神已经浮滑的证据。
四月十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广州《国民新闻》副刊《新出路》第十一号。
沪宁克复,指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二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成功和三月二十四日北伐军攻克南京。
〔2〕 黄埔 指孙中山在国民党改组后所创立的黄埔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校址在广州黄埔。一九二四年六月正式开学。在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反革命政变以前,它是国共合作的学校。周恩来、叶剑英、恽代英、萧楚女等许多共产党人都在该校担任过负责的工作。
〔3〕 指一九二七年四月八日所作的题为《革命时代的文学》的讲演,后收入《而已集》。
〔4〕 张勋(1854—1923) 江西奉新人,北洋军阀之一,原为清朝江南提督、钦差江防大臣。辛亥革命时,他曾在南京负隅顽抗;一九一七年七月又曾扶持清废帝溥仪复辟。一九一一年十二月,革命军攻克南京,临时政府曾在莫愁湖畔建立“粤军阵亡将士纪念碑”,刻有孙中山“建国成仁”的题字。一九一三年九月张勋攻占南京后此碑被毁。
〔5〕 《循环日报》 一八七四年一月五日创刊于香港的中文报纸,王韬主办。
〔6〕 李守常(1889—1927) 名大钊,字守常,河北乐亭人,马克思列宁主义在中国最早的传播者,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一九二七年四月六日在北京被奉系军阀张作霖逮捕,二十八日遇害。鲁迅在北京期间,曾与他共同参加《新青年》的编辑工作。
〔7〕 指《少年先锋》,旬刊,李求实(伟森)主编,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广东区委会的机关刊物。一九二六年九月一日创刊于广州。
一九二七年四月中旬停刊,共出十九期。鲁迅到广州不久,广东地区党组织即派毕磊等与他联系,并赠此刊多期。《少年先锋》第八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一日)以《胜利之后》为题,摘登了斯大林《论列宁》中的一段话,其中引有列宁在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五次代表大会上的讲话。按这段话今译为:“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陶醉于胜利,不要骄傲;第二件事就是要巩固自己的胜利;第三件事就是要彻底消灭敌人,因为敌人只是被打败了,但是还远没有被彻底消灭。”(见《斯大林全集》第六卷,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一年九月版,第五十二页)
〔8〕 指《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后收入《坟》。
〔9〕 袁世凯(1859—1916) 字慰亭,河南项城人,北洋军阀首领。辛亥革命后,他篡取中华民国大总统职位,杀害革命党人,密谋复辟帝制。
〔10〕 研究系 黎元洪任北洋军阀政府总统、段祺瑞任国务总理的时期,原进步党首领梁启超、汤化龙等组织“宪法研究会”,依附段祺瑞,并勾结西南军阀,进行政治投机活动,这个政客集团被称为“研究系”。
〔11〕 《现代评论》 综合性周刊,胡适、陈源、王世杰、徐志摩等人所办的同人杂志。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七年移至上海出版。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出至第九卷第二○九期停刊。该刊原依附北洋政府,诬蔑人民群众的革命运动,在北伐战争不断取得胜利时,它改变了原来的论调。如第五卷第一○七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发表的《时事短评》以赞赏的口气评述“党军”占领武汉后没收军阀财产的行动,说:“中国军阀的聚敛行为,向来是不受制裁的:这回的打击,要算第一遭。”又说,“素来不自由的工人们,忽然取得了完全的结社自由与罢工自由,……劳工界之需要团体组织与团体行动究亦不容否认。……所以我们对于武汉工潮的前途,实亦用不着悲观。”
〔12〕 “三一八惨案”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各界群众集会抗议日本帝国主义侵犯中国主权,赴段祺瑞执政府请愿,遭到段祺瑞卫队的镇压,死伤二百余人。事后,《现代评论》第三卷第六十八期(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七日)发表陈西滢《闲话》,指责所谓“暴徒首领”“故意引人去死地”,为段祺瑞开脱罪责。
〔13〕 小乘和大乘,是佛教的两大派别。小乘教派主张“自我解脱”,要求苦行修炼,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早期佛教的精神。大乘教派主张“救度一切众生”,强调尽人皆能成佛,一切修行以利他为主,戒律比较松弛。
关于小说目录两件〔1〕
去年夏,日本辛岛骁〔2〕君从东京来,访我于北京寓斋,示以涉及中国小说之目录两种:一为《内阁文库书目》〔3〕,录内阁现存书;一为《舶载书目》〔4〕数则,彼国进口之书帐也,云始元禄十二年(一六九九)或其前年而迄于宝历〔5〕四年(一七五四),现存三十本。时我方将走厦门避仇,卒卒鲜暇,乃托景宋〔6〕君钞其前者之传奇演义类,置之行箧。不久复遭排摈,自闽走粤,汔无小休,况乃披览。而今复将北逭,整装睹之,蠹食已多,怅然兴叹。窃念录中之刊印时代及作者名字,此土新本,概已删落,则此虽止简目,当亦为留心小说史者所乐闻也,因借《语丝》,以传同好。惜辛岛君远隔海天,未及征其同意,遂成专擅,因以为歉耳。别有清钱曾所藏小说目二段,昔从《也是园书目》〔7〕钞出,以其可知清初收藏家所珍庋者是何等书,并缀于末。一九二七年七月三十日之夜,鲁迅于广州东堤寓楼〔8〕记。
甲 内阁文库图书第二部汉书目录一 杂事(未钞)
二 传奇演义,杂记
《历代神仙通鉴》(二十二卷,目一卷。明阳宣史撰。清版。二十四本。)
《盘古唐虞传》(明钟惺。清版。二本。)
《有夏志传》(明钟惺编。清版。四本。)
《有夏志传》(同上。清版。八本。)
《列国志传》(明陈继儒校。明版。一二本。)
《英雄谱》(一名《三国水浒全传》。二十卷,目一卷,图像一卷。明熊飞编。明版。一二本。)
《水浒全书》(百二十回。明李贽评。明版。三二本。)
《忠义水浒传》(百回。明李贽批评。明版。二十本。)
《水浒传》(七十回;二十卷。王望如评论。清版。二十本。)
《水浒传》(七十回;七十五卷,首一卷。清金圣叹批注。雍正十二年刊。二四本。)
《水浒传》(同上。伊达邦成等校。明治十六年刊。一二本。)
《水浒后传》(四十回;十卷,首一卷。清蔡评定。清版。五本。)
《水浒后传》(同上。清版。十本。)
《水浒志传评林》(二十五卷。第一至七卷缺。明版。六本。)
《南北两宋志传》(二十卷。明陈继儒。明版。十本。)
《绣像金枪全传》(五十回,十卷。第四十六回以下缺。清废闲主人校。道光三年刊。八本。)
《皇明英武传》(八卷。万历十九年刊。四本。)
《皇明英烈传》(明版。六本。)
《皇明中兴圣烈传》(五卷。明乐舜日。明版。二本。)
《全像二十四尊罗汉传》(六卷。明朱星祚编。万历三十二年刊。二本。)
《平妖传》(四十回。宋罗贯中。明龙子犹补。明版。八本。)
《平妖传》(四十回。明张无咎校。明版。六本。)
《平虏传》(吟啸主人。明版。二本。)
《承运传》(四卷。明版。二本。)
《八仙传》(明吴元泰。明版。二本。)
《金云翘传》(二十回,四卷。青心才人。清版。二本。)
《钟馗全传》(四卷。安正堂补正。明版。一本。)
《飞龙全传》(六十回。清吴璇删订。嘉庆二年刊。一六本。)
《绣像飞跎全传》(三十二回,四卷。嘉庆二十二年刊。二本。)
《再生缘全传》(二十卷。清香叶阁主人校。道光二年刊。三二本。)
《金石缘全传》(二十四回。清版。六本。)
《玉茗堂传奇》(四种,八卷。明汤显祖。明版。八本。)
《玉茗堂传奇》(同上。明沈际飞点次。明版。八本。)
《五种传奇再团圆》(五卷。步月主人。清版。二本。)
《两汉演义传》(十八卷,首一卷。明袁宏道评。明版。一六本。)
《三国志演义》(十二卷。宋罗贯中。万历十九年刊。一二本。)
《三国志演义》(二十卷。万历三十三年刊。八本。)
《三国志演义》(二十卷。明杨春元校。万历三十八年刊。五本。)
《后七国乐田演义》(二十回。烟水散人。乾隆四十五年刊。二本。)
《唐书演义》(八卷。明熊钟谷。嘉靖三十二年刊。四本。)
《唐书演义》(明徐渭批评。明版。八本。)
《残唐五代史演义传》(六十回,二卷。宋罗本。明汤显祖批评。清版。四本。)
《反唐演义全传》(姑苏如莲居士编。清版。十本。)
《两宋志传通俗演义》(二十卷。明陈尺蠖斋评释。明版。十本。)
《封神演义》(百回,二十卷。明许仲琳编。明版。二十本。)
《人物演义》(四十卷,首一卷。明版。一六本。)
《孙庞斗志演义》(二十卷。吴门啸客。明版。四本。)
《孙庞斗志演义》(同上。明版。三本。)
《孙庞演义》(四卷。澹园主人编。清版。二本。)
《武穆演义》(八卷。明熊大本编。《后集》三卷,明李春芳编。嘉靖三十一年刊。十本。)
《宋武穆王演义》(十卷。明熊大本编。明版。五本。)
《岳王传演义》(明金应鳌编。明版。八本。)
《全相平话》(十五卷。元版。五本。)
《新编宣和遗事》(二集二卷。清版。二本。)
《圣叹外书三国志》(六十卷,首一卷。第三十八至四十二卷缺。清毛宗岗评。乾隆十七年刊。二二本。)
《东周列国志》(二十三卷,首一卷。清蔡评。清版。二四本。)
《新列国志》(百八回。墨憨斋。明版。一二本。)
《禅真逸史》(四十回。明清心道人编。清版。一二本。)
《禅真逸史》(同上。清版。四本。)
《艳史》(四十四回;首一卷。明齐东野人编。明版。九本。)
《女仙外史》(百回。清吕熊。清版。二十本。)
《梃史》(二十卷,绣像二卷。磊厘山房主人。清版。一二本。)
《西洋记》(百回,二十卷。明罗懋登。清版。二十本。)
《西游记》(百回。明李贽批评。明版。十本。)
《全像西游记》(百回。华阳洞天主人校。明版。十本。)
《西游真诠》(百回。明李贽等评。清版。十本。)
《绣像西游真诠》(百回。清陈士斌评;金人瑞加评。清版。二四本。)
《绣像西游真诠》(同上。清版。二十本。)
《绣像西游真诠》(同上。清版。十本。)
《西游证道书》(百回。明汪象旭等笺评。明版。二十本。)
《后西游记》(四十回。清天花才子评点。乾隆四十八年刊。十本。)
《丹忠录》(四十回。明孤愤生。热肠人偶评。明版。四本。)
《醋胡芦》(二十回,四卷。伏雌教主编。心月主人等评。明版。四本。)
《全像金瓶梅》(百回,二十卷。明版。二一本。)
《金瓶梅》(百回。清张竹坡批评。清版。二四本。)
《金瓶梅》(同上。清版。二十本。)
《国色天香》(十卷。明谢友可。万历二十五年刊。十本。)
《玉娇梨》(二十卷。荑荻散人编。明版。四本。)
《新编剿闯通俗小说》(十回。明版。二本。)
《新编剿闯通俗小说》(同上。西吴懒道人。日本写本。二本。)
《古今小说》(四十卷。绿天馆主人评次。明版。五本。)
《红楼梦》(百二十回。清程伟元编。清版。二四本。)
《红楼梦图咏》(清改琦。明治十五年刊。四本。)
《龙图公案》(听玉斋评点。明版。五本。)
《绣像龙图公案》(十卷。明李贽评。嘉靖七年刊。六本。)
《拍案惊奇》(三十九卷。《宋公明闹元宵杂剧》一卷。明版。八本。)
《袖珍拍案惊奇》(十八卷。清版。八本。)
《海外奇谭》(《忠臣库》十回。清鸿蒙陈人译。文化十二年刊。三本。)
《海外奇谭》(同上。日本版。三本。)
《飞花咏》(一名《玉双鱼》。十六回。明版。四本。)
《韩湘子》(三十回。雉衡山人编。明版。六本。)
《警寤钟》(十六回,四卷。嗤嗤道人。清版。二本。)
《五凤吟》(二十回。嗤嗤道人。清版。二本。)
《引凤箫》(十六回,四卷。枫江半云友。清版。二本。)
《幻中真》(十回,四卷。烟霞散人编。清版。二本。)
《鸳鸯配》(十二回,四卷。烟水散人编。清版。二本。)
《疗妒缘》(八回,四卷。静恬主人。清版。二本。)
《照世杯》(四回,四卷。酌元亭主人。谐道人批评。明和二年刊。五本。)
《隔帘花影》(四十八回。清版。八本。)
《冯伯玉风月相思小传》(明版。一本。)
《孔淑方双鱼扇坠传》(明版。一本。)
《苏长公章台柳传》(明版。一本。)
《张生彩鸾灯传》(明版。一本。)
《绿窗女史》(明版。一四本。)
《情史类略》(二十四卷。詹詹外史。明版。一二本。)
《吴姬百媚》(二卷。宛瑜子。明版。二本。)
《铁树记》(十五回,二卷。明竹溪散人邓氏编。明版。二本。)
《飞剑记》(十一回。明竹溪散人邓氏编。明版。二本。)
《咒枣记》(十四回,二卷。明竹溪散人。明版。二本。)
《东游记》(明吴元泰。明版。二本。)
《增补全相燕居笔记》(十卷。明林近阳编。明版。四本。)
《增补燕居笔记》(十卷。明何大抡编。明版。四本。)
《荆钗记》(明版。二本。)
《人海记》(清查慎行。日本写本。二本。)
《清平山堂志》(十五种。明版。三本。)
《丰韵情书》(六卷。明竹溪主人编。明版。二本。)
《山水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二本。)
《风月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一本。)
《花鸟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二本。)
《童婉争奇》(三卷。明竹溪风月主人编。日本写本。一本。)
《梅雪争奇》(三卷。明邓志谟编。明版。一本。)
《蔬果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一本。)
《鼓掌绝尘》(四集四十回;首一卷。明金木散人。明版。一二本。)
《霞房搜异》(二卷。明袁中道编。明版。四本。)
《艳异编》(四十卷。续十九卷。明王世贞。汤显祖批评。明版。一六本。)
《艳异编》(十二卷。明版。六本。)
《广艳异编》(三十五卷。明吴大震。明版。十本。)
《一见赏心编》(十四卷。鸠兹洛源子编。明版。四本。)
《一见赏心编》(同上。明版。二本。)
《吴骚合编》(骚隐居士。明版。四本。)
《洒洒编》(六卷。明邓志谟校。明版。四本。)
《金谷争奇》(明版。四本。)
《今古奇观》(四十卷。清版。一六本。)
《怪石录》(清沈心。日本写本。一本。)
《豆棚闲话》(十二卷。艾衲居士。嘉庆三年刊。四本。)
《海天余话》(四卷。芙蓉算老渔编。清版。二本。)
《花阵绮言》(十二卷。楚江仙叟石公编。明版。七本。)
《醒世恒言》(四十卷。明可一居士评。明版。一六本。)
《喻世明言》(二十四卷。明可一居士评。明版。六本。)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韵》。明周辑。明版。一二本。)
《西湖拾遗》(四十八卷。清陈树基。清版。一六本。)
《西湖佳话》(十六卷。清墨浪子。清版。十本。)
《五色石》(八卷。服部诚一评点。明治十八年刊。四本。)
《八洞天》(八卷。五色石主人编。明版。二本。)
《缀白裘》(十二集,四十八卷。清钱德仓。乾隆四十二年刊。二四本。)
《人中画》(四卷。乾隆四十五年刊。二本。)
《笑林广记》(十二卷。游戏主人编。乾隆四十六年刊。四本。)
《笑林广记》(同上。乾隆四十六年刊。二本。)
《开卷一笑》(十四卷。明李贽编。明版。五本。)
《开卷一笑》(同上。明版。六本。)
《四书笑》(开口世人编。日本写本。一本。)
《笑府》(十三卷。清墨憨斋。清版。四本。)
《笑府》(钞录,二卷。日本版。二本。)
《笑府》(钞录,一卷。森仙吉编。明治十六年刊。一本。)
《三笑新编》(四十八回,十二卷。清吴毓昌。嘉庆十八年刊。一二本。)
《花间笑语》(五卷。清酿花使者。日本写本。二本。)
《慵斋丛话》(十卷。朝鲜成任。日本写本。五本。)
《笔苑杂记》(二卷。朝鲜徐居正。日本写本。一本。)
《朝谷漫笔》(二卷。朝鲜张维。日本写本。一本。)
《补闲》(三卷。朝鲜崔滋。日本写本。一本。)
三 杂剧(以下均未钞)
四 异闻五 琐语
迅案:此目虽非详密,而已裨多闻。如《女仙外史》〔9〕,俞樾见《在园杂志》,始知谁作(《茶香室丛钞》云),〔10〕此则明题吕熊〔11〕。《封神演义》编者为明许仲琳〔12〕,而中国现行众本皆逸其名,梁章钜述林樾亭语(见《浪迹续谈》及《归田琐记》),仅云“前明一名宿”而已。〔13〕他如竹溪散人及风月主人之为邓志谟〔14〕;日本之《忠臣藏》〔15〕,在百余年前(文化十二年即一八一五年)中国人已曾翻译,曰《海外奇谭》,亦由此可见。墨憨斋冯犹龙〔16〕好刻杂书,此目中有三种,曰:《平妖传》,《新列国志》,《笑府》〔17〕。记北京《孔德月刊》中曾有考,似未列第二种。〔18〕自品青〔19〕病后,月刊遂不可复得,旧有者又被人持去,无从详案矣。
乙 也是园书目
宋人词话《灯花婆婆》《种瓜张老》《紫罗盖头》《女报冤》《风吹轿儿》《错斩崔宁》《山亭儿》《西湖三塔》《冯玉梅团圆》《简帖和尚》《李焕生五阵雨》《小金钱》《宣和遗事》四卷《烟粉小说》四卷《奇闻类记》十卷《湖海奇闻》二卷
通俗小说
《古今演义三国志》十二卷《旧本罗贯中水浒传》二十卷
《梨园广记》二十卷
迅案:词话中之《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两种,今见于江阴缪氏所翻刻之宋残本《京本通俗小说》中〔20〕;钱曾所收,盖单行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九月三日《语丝》周刊第一四六、一四七期。
〔2〕 辛岛骁(1903—1967) 日本汉学家,当时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一九二六年八月十七日、十九日曾到鲁迅寓所访问。
〔3〕 《内阁文库书目》 日本内阁文库的藏书目录。内阁文库是日本总理府大臣办公厅的书库,其前身是庆长七年(1603)由德川家康氏建立的富士见文库(又称红叶山文库、枫山秘阁)。明治维新后,由政府接收,一八八五年改称内阁文库。该库藏有大量宋元以来的中国小说善本。
〔4〕 《舶载书目》 日本海关记载清乾隆以前中国运往长崎的书籍的目录,现藏日本宫内省图书馆。
〔5〕 元禄 日本东山天皇的年号。宝历,日本桃园天皇的年号。
〔6〕 景宋 即许广平(1898—1968),笔名景宋,广东番禺人。
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鲁迅夫人。
〔7〕 钱曾(1629—1701) 字遵王,号也是翁,江苏常熟人,清代藏书家。他的藏书室名述古堂,又称也是园。《也是园书目》,钱曾的家藏书目,共十卷。
〔8〕 东堤寓楼 指广州东堤的白云楼,鲁迅于一九二七年三月离开中山大学住所,移居于此。
〔9〕 《女仙外史》 以明代永乐年间唐赛儿起义为素材的讲史小说,一百回。国内存有光绪二十一年(1895)钧璜轩刊本,署“古稀逸田叟著”。
〔10〕 俞樾 参看本卷第57页注〔12〕。《茶香室丛钞》为他所著《春在堂全书》之一。他在《茶香室丛钞•十七》中说:“国朝刘廷玑《在园杂志》云,吴人吕文兆熊,性情孤冷,举止怪僻,所衍《女仙外史》百回亦荒诞,而平生学问心事皆寄托于此。按《女仙外史》余在京师曾见之,不知为吕文兆所作也。”《在园杂志》,笔记集,清代康熙年间辽海刘廷玑著,四卷。
〔11〕 吕熊 字文兆,号古稀逸田叟,浙江新昌(一说江苏吴县)人,清初小说家。
〔12〕 《封神演义》 神魔小说,一百回,日本内阁文库所藏系明代万历末年原本,在第二卷第一页上题“钟山逸叟许仲琳编辑”。许仲琳,号钟山逸叟,明代应天府(今江苏南京)人。
〔13〕 梁章钜(1775—1849) 字闳中,号退庵,清代长乐(今属福建)人。著有《浪迹丛谈》十一卷,续八卷,《归田琐记》八卷。
他在《浪迹续谈》卷六中说:“忆吾乡林樾亭先生尝与余谈,《封神演义》是前明一名宿所撰。”林樾亭,名乔荫,字樾亭,号育万,清代侯官(今福建闽侯)人。著有《瓶城居士集》、《樾亭杂纂》等。
〔14〕 邓志谟 字景南,明代饶安(今江西安仁)人。
〔15〕 《忠臣藏》 日本古剧本《假名手本忠臣藏》的简称,竹田出云、三好松洛、并木千柳合作。此剧写元禄十五年(1702)大星由良之助等义士为冤死的盐冶判官报仇故事。清代鸿蒙陈人重译本题名《海外奇谈》,又名《日本忠臣库》,前有译者乾隆五十九年(1794)自序。
〔16〕 冯犹龙(1574—1646) 名梦龙,字犹龙,号墨憨斋主人,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明代文学家。编著有话本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及传奇、散曲等多种。
〔17〕 《平妖传》 以北宋王则起义为素材的讲史小说。原为元末明初罗贯中作,二十回,后由冯梦龙增补为四十回。内阁文库所藏两种,一种题“天许斋批点北宋《三遂平妖传》”,署“宋东原罗贯中编”“明陇西张无咎校”,为明代泰昌元年(1620)刊本;另一种题“墨憨斋手校《新平妖传》”,署“宋东原罗贯中编,明东吴龙子犹据补”,为明代崇祯年间金阊嘉会堂刻本,是前一种毁版后的重刻本。
《新列国志》,讲史小说,一○八回。冯梦龙以余邵鱼的《列国志传》为基础,根据旧籍加以改订而成。内阁文库所藏为明代金阊叶敬池原刻本。《笑府》,古笑话总集,冯梦龙编,共一百则,分八类。国内有大连图书馆所藏原本十三卷。
〔18〕 《孔德月刊》 北京孔德学校同学会文艺部创办的一种文艺刊物。一九二六年十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八年六月停刊,共出十五期。该刊第一、二两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一月)载有马廉译述并加按语的日本盐谷温在东京帝国大学的讲演稿《明代之通俗短篇小说》,其中考证了冯梦龙的生平和著作。按这一讲演稿和马廉的按语中,未提及《新列国志》,也未提及《平妖传》和《笑府》。
〔19〕 王品青(?—1927) 河南济源人,北京大学毕业,曾任北京孔德学校教员。
〔20〕 江阴缪氏 指缪荃孙(1844—1919),字筱珊,号艺风,江苏江阴人,藏书家、版本学家。《京本通俗小说》,不著撰人,现存残本七卷,一九一五年缪荃孙据元人写本影刻,收入《烟画东堂小品》中。
书苑折枝〔1〕
余颇懒,常卧阅杂书,或意有所会,虑其遗忘,亦慵于钞写,但偶夹一纸条以识之。流光电逝,情随事迁,检书偶逢昔日所留纸,辄自诧置此何意,且悼心境变化之速,有如是也。长夏索居,欲得消遣,则录其尚能省记者,略加案语,以贻同好云。十六年八月八日,楮冠病叟漫记。
唐欧阳询《艺文类聚》〔2〕二十五引梁简文帝《诫当阳公大心书》〔3〕: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
案:帝王立言,诫饬其子,而谓作文“且须放荡”,非大有把握,那能尔耶?后世小器文人,不敢说出,不敢想到。
清褚人获《坚瓠九集》〔4〕卷四:《通鉴博论》〔5〕:“汉高祖取天下,皆功臣谋士之力。天下既定,吕后杀韩信彭越英布等,夷其族而绝其祀。传至献帝,曹操执柄,遂杀伏后而灭其族。或谓献帝即高祖也;伏后即吕后也;曹操即韩信也;刘备即彭越也;孙权即英布也。故三分天下而绝汉。”虽穿凿疑似之说,然于报施之理,似亦不爽。
案:韩信托生而为曹操,彭越为孙权,陈阻为刘备〔6〕,三分汉室,以报夙怨,见《五代史平话》〔7〕开端。小说尚可,而乃据以论史,大奇。《博论》明宗室涵虚子(?)作,今传本颇少。
宋张耒《明道杂志》〔8〕:京师有富家子,少孤专财,群无赖百方诱导之。而此子甚好看弄影戏,每弄至斩关羽,辄为之泣下,嘱弄者且缓之。一日,弄者曰:云长古猛将,今斩之,其鬼或能祟,请既斩而祭之。此子闻,甚喜。弄者乃求酒肉之费。此子出银器数十。至日,斩罢,大陈饮食如祭者,群无赖聚享之,乃白此子,请遂散此器。此子不敢逆,于是共分焉。旧闻此事,不信。近见事,有类是事。聊记之,以发异日之笑。
案:发笑又作别论。由此可知宋时影戏已演三国故事,而其中有“斩关羽”。我尝疑现在的戏文,动作态度和画脸都与古代影灯戏有关,但未详考,记此以俟博览者探索。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九月一日上海《北新》周刊第四十五、四十六期合刊,署名楮冠。
〔2〕 欧阳询(557—641) 字信本,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人,唐代书法家。官至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艺文类聚》,类书,欧阳询等人奉敕编纂,共一百卷,分四十八门。
〔3〕 梁简文帝 即萧纲(503—551),字世缵,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人,在位二年即为侯景所害。《诫当阳公大心书》,《艺文类聚》中题为《诫当阳公书》,见该书卷二十三。大心,即萧大心(522—551),字仁恕,萧纲次子。中大通四年(532)封当阳公。
〔4〕 褚人获 字石农,清代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坚瓠集》,采录各种笔记汇集而成,分正集、续集等,共十五集,六十六卷。下面的引文见该书第九集卷四“韩彭报施”条。
〔5〕 《通鉴博论》 明代朱权奉敕纂写的史评集,分上、中、下三卷。朱权(?—1448),朱元璋第十七子,封宁献王,别号涵虚子。
《坚瓠集》的“韩彭报施”条,引自该书卷下“历代受革报施之验”。
〔6〕 韩信 淮阴(今江苏清江)人,汉朝大将,封楚王。彭越,字仲,昌邑(今山东金乡)人,汉将,封梁王。陈阻,宛句(今山东菏泽)人,汉将,封列侯。以上三人皆为汉朝开国功臣,后来,韩信、彭越于汉高帝十一年(前196)被杀;陈阻于次年被杀。曹操(155—220),字孟德,东汉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三国时魏国的建立者。
孙权(182—252),字仲谋,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三国时吴国的建立者。刘备(161—223),字玄德,涿(今河北涿县)人,三国时蜀汉的建立者。
〔7〕 《五代史评话》 不著撰人,应是宋代说话人所用的讲史底本之一,叙述梁、唐、晋、汉、周五代史事,各代均分上下二卷,内缺梁史和汉史的下卷。该书开端说:“刘季杀了项羽,立着国号曰汉。
只因疑忌功臣,如韩王信、彭越、陈阻之徒,皆不免族灭诛夷。这三个功臣,抱屈诉于天帝。天帝可怜见三功臣无辜被戮,令他每三个托生做三个豪杰出来:韩信去曹家托生,做着个曹操;彭越去孙家托生,做着个孙权;陈阻去那宗室家托生,做着个刘备。这三个分了他的天下:曹操篡夺献帝的,立国号曰魏;刘先主图兴复汉室,立国号曰蜀;孙权自兴兵荆州,立国号曰吴。
〔8〕 张耒(1054—1114) 字文潜,淮阴(今属江苏)人,宋代诗人,官至太常少卿。《明道杂志》,二卷,又续一卷,记述作者在黄州郡时的见闻。下面的引语见该书续卷。
书苑折枝(二)〔1〕
宋周密《癸辛杂识》〔2〕续集下:盐官县学教谕黄谦之,永嘉人,甲午岁题桃符云,“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为人告之官,遂罢。
案:元上谕多用白话直译,“怎生呵”“那般者”皆谕中习见语,故黄以为戏。今人常非薄今白话而不思元时敕,盖以其已“古”也。甲午是忽必烈〔3〕至元三十一年(1295),其年正月,忽必烈死。
同上别集下:或作散经名《物外平章》,云,“尧舜禹汤文武,一人一堆黄土;夔稷伊周,一人一个髑髅。大抵四五千年,著甚来由发颠?假饶四海九州都是你底,逐日不过吃得半升米。日夜宦官女子守定,终久断送你这泼命。说甚公侯将相,只是这般模样。管甚宣葬敕葬,精魂已成魍魉。姓名标在青史,却干俺咱甚事?世事总无紧要,物外只供一笑。”
此语亦可发一笑也。
案:近长沙叶氏刻《木皮道人鼓词》〔4〕,昆山赵氏刻《万古愁曲》〔5〕,上海书贾又据以石印作小本,遂颇流行。
二书作者生明末,见世事无可为,乃强置己身于世外,作旁观放达语,其心曲与此宋末之作正同。
宋唐庚〔6〕《文录》:《南征赋》,“时廓舒而浩荡,复收敛而凄凉。”
词虽不工,自谓曲尽南迁时情状也。
案:今日用之《民气赋》或《群众运动赋》,亦自曲尽情状。
清严元照《蕙犟杂记》〔7〕:西湖岳庙有严嵩和鄂王《满江红》词石刻,甚宏壮。词既慷慨,书亦瘦劲可观,末题华盖殿大学士。后人磨去姓名,改题夏言。虽属可笑,然亦足以惩奸矣。
案:严嵩偏和岳飞〔8〕词,有如是诈伪;后人留词改名,有如是自欺;严先生以为可笑而又许其惩奸,有如是两可。寥寥六十字,写尽三态。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九月十六日《北新》周刊第四十七、四十八期合刊,署名楮冠。
〔2〕 周密(1232—1298) 字公谨,号草窗,济南(今属山东)人,南宋词人。曾官义乌(今属浙江)令。《癸辛杂识》是他居住杭州癸辛街时写的杂记,分前集、后集、别集、续集,共六卷。
〔3〕 忽必烈(1214—1294) 即元世祖,元朝的建立者。文中的至元三十一年应是一二九四年。
〔4〕 长沙叶氏 即叶德辉,参看本卷第110页注〔18〕。《木皮道人鼓词》,当为《木皮散人鼓词》,又称《木皮词》。作者贾凫西(1592—1674),名应宠,字凫西,别号木皮散人、木皮散客,明末清初山东曲阜人。叶氏所刻《木皮散人鼓词》一卷,收入《双煤景暗丛书》。
〔5〕 昆山赵氏 即赵贻琛,江苏昆山人。《万古愁曲》,又名《击筑余音》,一卷,共二十曲,有几种版本,内容互有出入。赵氏刻本刊于一九二○年十一月,署“昆山归庄玄恭”作,收入《又满楼丛书》;又有坊间石印白纸巾箱本,署“明熊开元檗庵著”。按归庄、熊开元皆为明末清初人。
〔6〕 唐庚(1071—1121) 字子西,丹冰(今属四川)人。曾任博士,宋徽宗政和初年被谪贬到岭南(今广东一带)。所著《文录》一卷;又有《唐子西集》二十四卷,《南征赋》见该书卷一。
〔7〕 严元照(1773—1817) 字修能,归安(今浙江吴兴)人,清代藏书家。《蕙犟杂记》,读书笔记,一卷。
〔8〕 严嵩(1480—1567) 字帷中,江西分宜人。明世宗时任华盖殿大学士,官至太子太师。他长期专权,是历史上有名的奸臣,曾害死主张抵抗鞑靼入侵的吏部尚书夏言。岳飞(1103—1142),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抗金名将,后被主和派宋高宗、秦桧杀害,宁宗时追封鄂王。
书苑折枝(三)〔1〕
明陆容《菽园杂记》〔2〕四:僧慧癌涉猎儒书而有戒行,永乐中尝预修《大典》,归老太仓兴福寺。……尝语坐客云:“此等秀才,皆是讨债者。”客问其故,曰:“洪武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与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二三耳。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士大夫多矣。这便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大,法网疏阔,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舆马宫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干得几许好事来?到头全无一些罪过。今日国家无负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负国家多矣。这便是讨债者。”……
案:无论什么局面,当开创之际,必靠许多“还债的”;创业既定,即发生许多“讨债者”。此“讨债者”发生迟,局面好;发生早,局面糟;与“还债的”同时发生,局面完。呜呼“还债的”也!
元人《东南纪闻》〔3〕一:刘平国宰,京口人。(中略)有《漫塘集》,文挟伟气。其尺牍有云:“今之所谓豪杰士者,古之所谓破落户者也。”意有所指,知者以为名言。(下略)
案:也可以说:豪杰士者,破落户之已阔者也。破落户者,豪杰士之未阔或终于不阔者也。
清陈祖范《掌录》〔4〕上:行事之颠倒者:三国时孙吴立制,奔亲丧者罪大辟;北齐敕道士剃发为沙门;宋宣和中,敕沙门著冠为道士;……元绑焚《史记》于国子;……政和间著令,士庶习诗痴哒纫话伲?
案:知道古来做过如许颠倒事,当时也并不为奇,便可以消去对于时事的诧异心不少。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北新》周刊第五十一、五十二期合刊,署名楮冠。
〔2〕 陆容(1436—1494) 字文量,号式斋,江苏太仓人,明代文学家。《菽园杂记》,笔记集,十五卷,本段引文见卷二。
〔3〕 《东南纪闻》 元人笔记集,不著撰人,原书已佚。现存三卷,系从《永乐大典》录出,主要记载宋代故事传闻。
〔4〕 陈祖范 字亦韩,清代江苏常熟人。《掌录》,笔记集,二卷。按关于焚《史记》于国子,宋代叶梦得《石林避暑录话》卷下有这样的记载:“崇宁间立三舍法,虽崇经术,亦未尝废史。而学校为之师长者本自间出,自知非所学,亦幸时好以倡其徒,故凡言史皆力诋之。尹天民为南京教授,至之日,悉取《史记》而下至欧阳文忠集焚讲堂下,物论喧然。”
关于知识阶级〔1〕
——十月二十五日在上海劳动大学讲 我到上海约二十多天,这回来上海并无什么意义,只是跑来跑去偶然到上海就是了。
我没有什么学问和思想,可以贡献给诸君。但这次易先生〔2〕要我来讲几句话;因为我去年亲见易先生在北京和军阀官僚怎样奋斗,而且我也参与其间,所以他要我来,我是不得不来的。
我不会讲演,也想不出什么可讲的,讲演近于做八股,是极难的,要有讲演的天才才好,在我是不会的。终于想不出什么,只能随便一谈;刚才谈起中国情形,说到“知识阶级”四字,我想对于知识阶级发表一点个人的意见,只是我并不是站在引导者的地位,要诸君都相信我的话,我自己走路都走不清楚,如何能引导诸君?
“知识阶级”一辞是爱罗先珂(V.Eroshenko)七八年前讲演“知识阶级及其使命”〔3〕时提出的,他骂俄国的知识阶级,也骂中国的知识阶级,中国人于是也骂起知识阶级来了;后来便要打倒知识阶级,再利害一点,甚至于要杀知识阶级了。
知识就仿佛是罪恶,但是一方面虽有人骂知识阶级;一方面却又有人以北自豪:这种情形是中国所特有的,所谓俄国的知识阶级,其实与中国的不同,俄国当革命以前,社会上还欢迎知识阶级。为什么要欢迎呢?因为他确能替平民抱不平,把平民的苦痛告诉大众。他为什么能把平民的苦痛说出来?因为他与平民接近,或自身就是平民。几年前有一位中国大学教授,他很奇怪,为什么有人要描写一个车夫的事情,〔4〕这就因为大学教授一向住在高大的洋房里,不明白平民的生活。欧洲的著作家往往是平民出身,(欧洲人虽出身穷苦,而也做文章;这因为他们的文字容易写,中国的文字却不容易写了。)
所以也同样的感受到平民的苦痛,当然能痛痛快快写出来为平民说话,因此平民以为知识阶级对于自身是有益的;于是赞成他,到处都欢迎他,但是他们既受此荣誉,地位就增高了,而同时却把平民忘记了,变成一种特别的阶级。那时他们自以为了不得,到阔人家里去宴会,钱也多了,房子东西都要好的,终于与平民远远的离开了。他享受了高贵的生活,就记不起从前一切的贫苦生活了。——所以请诸位不要拍手,拍了手把我的地位一提高,我就要忘记了说话的。他不但不同情于平民或许还要压迫平民,以致变成了平民的敌人,现在贵族阶级不能存在;贵族的知识阶级当然也不能站住了,这是知识阶级缺点之一。
还有知识阶级不可免避的运命,在革命时代是注重实行的,动的;思想还在其次,直白地说:或者倒有害。至少我个人的意见如此的。唐朝奸臣李林甫有一次看兵操练很勇敢,就有人对着他称赞。他说:“兵好是好,可是无思想,”这话很不差。〔5〕因为兵之所以勇敢,就在没有思想,要是有了思想,就会没有勇气了。现在倘叫我去当兵,要我去革命,我一定不去,因为明白了利害是非,就难于实行了。有知识的人,讲讲柏拉图(Plato)讲讲苏格拉底(Socrates)〔6〕是不会有危险的。讲柏拉图可以讲一年,讲苏格拉底可以讲三年,他很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但要他去干危险的事情,那就很费踟踌。譬如中国人,凡是做文章,总说“有利然而又有弊”,这最足以代表知识阶级的思想。其实无论什么都是有弊的,就是吃饭也是有弊的,它能滋养我们这方面是有利的;但是一方面使我们消化器官疲乏,那就不好而有弊了。假使做事要面面顾到,那就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还有,知识阶级对于别人的行动,往往以为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先前俄国皇帝杀革命党,他们反对皇帝;后来革命党杀皇族,他们也起来反对。问他怎么才好呢?他们也没办法。所以在皇帝时代他们吃苦,在革命时代他们也吃苦,这实在是他们本身的缺点。
所以我想,知识阶级能否存在还是个问题。知识和强有力是冲突的,不能并立的;强有力不许人民有自由思想,因为这能使能力分散,在动物界有很显的例;猴子的社会是最专制的,猴王说一声走,猴子都走了。在原始时代酋长的命令是不能反对的,无怀疑的,在那时酋长带领着群众并吞衰小的部落;于是部落渐渐的大了,团体也大了。一个人就不能支配了。因为各个人思想发达了,各人的思想不一,民族的思想就不能统一,于是命令不行,团体的力量减小,而渐趋灭亡。在古时野蛮民族常侵略文明很发达的民族,在历史上常见的。现在知识阶级在国内的弊病,正与古时一样。
英国罗素(Russel)〔7〕法国罗曼罗兰(R.Rolland)〔8〕反对欧战,大家以为他们了不起,其实幸而他们的话没有实行,否则,德国早已打进英国和法国了;因为德国如不能同时实行非战,是没有办法的。俄国托尔斯泰(Tolstoi)的无抵抗主义之所以不能实行,也是这个原因。他不主张以恶报恶的,他的意思是皇帝叫我们去当兵,我们不去当兵。叫警察去捉,他不去;叫刽子手去杀,他不去杀,大家都不听皇帝的命令,他也没有兴趣;那末做皇帝也无聊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然而如果一部分的人偏听皇帝的话,那就不行。
我从前也很想做皇帝,后来在北京去看到宫殿的房子都是一个刻板的格式,觉得无聊极了。所以我皇帝也不想做了。
做人的趣味在和许多朋友有趣的谈天,热烈的讨论。做了皇帝,口出一声,臣民都下跪,只有不绝声的 Yes〔9〕,Yes,那有什么趣味?但是还有人做皇帝,因为他和外界隔绝,不知外面还有世界!
总之,思想一自由,能力要减少,民族就站不住,他的自身也站不住了!现在思想自由和生存还有冲突,这是知识阶级本身的缺点。
然而知识阶级将怎么样呢?还是在指挥刀下听令行动,还是发表倾向民众的思想呢?要是发表意见,就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如想到种种利害,就是假的,冒充的知识阶级;只是假知识阶级的寿命倒比较长一点。像今天发表这个主张,明天发表那个意见的人,思想似乎天天在进步;只是真的知识阶级的进步,决不能如此快的。不过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社会也因为有了他们而热闹,不过他的本身——心身方面总是苦痛的;因为这也是旧式社会传下来的遗物。至于诸君,是与旧的不同,是二十世纪初叶青年,如在劳动大学一方读书,一方做工,这是新的境遇;或许可以造成新的局面,但是环境是老样子,着着逼人堕落,倘不与这老社会奋斗,还是要回到老路上去的。
譬如从前我在学生时代不吸烟,不吃酒,不打牌,没有一点嗜好;后来当了教员,有人发传单说我抽鸦片。我很气,但并不辩明,为要报复他们,前年我在陕西就真的抽一回鸦片,看他们怎样?此次来上海有人在报纸上说我来开书店;又有人说我每年版税有一万多元。但是我也并不辩明;但曾经自己想,与其负空名,倒不如真的去赚这许多进款。
还有一层,最可怕的情形,就是比较新的思想运动起来时,如与社会无关,作为空谈,那是不要紧的,这也是专制时代所以能容知识阶级存在的原故。因为痛哭流泪与实际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思想运动变成实际的社会运动时,那就危险了。往往反为旧势力所扑灭。中国现在也是如此,这现象,革新的人称之为“反动”。我在文艺史上,却找到一个好名辞,就是Renaissance〔10〕,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意义,是把古时好的东西复活,将现存的坏的东西压倒,因为那时候思想太专制腐败了,在古时代确实有些比较好的;因此后来得到了社会上的信仰。现在中国顽固派的复古,把孔子礼教都拉出来了,但是他们拉出来的是好的么?如果是不好的,就是反动,倒退,以后恐怕是倒退的时代了。
还有,中国人现在胆子格外小了,这是受了共产党的影响。人一听到俄罗斯,一看见红色,就吓得一跳;一听到新思想,一看到俄国的小说,更其害怕,对于较特别的思想,较新思想尤其丧心发抖,总要仔仔细细底想,这有没有变成共产党思想的可能性?!这样的害怕,一动也不敢动,怎样能够有进步呢?这实在是没有力量的表示,比如我们吃东西,吃就吃,若是左思右想,吃牛肉怕不消化,喝茶时又要怀疑,那就不行了,——老年人才是如此;有力量,有自信力的人是不至于此的。虽是西洋文明罢,我们能吸收时,就是西洋文明也变成我们自己的了。好像吃牛肉一样,决不会吃了牛肉自己也即变成牛肉的,要是如此胆小,那真是衰弱的知识阶级了,不衰弱的知识阶级,尚且对于将来的存在不能确定;而衰弱的知识阶级是必定要灭亡的。从前或许有,将来一定不能存在的。
现在比较安全一点的,还有一条路,是不做时评而做艺术家。要为艺术而艺术〔11〕。住在“象牙之塔”〔12〕里,目下自然要比别处平安。就我自己来说罢,——有人说我只会讲自己,这是真的。我先前独自住在厦门大学的一所静寂的大洋房里;到了晚上,我总是孤思默想,想到一切,想到世界怎样,人类怎样,我静静地思想时,自己以为很了不得的样子;但是给蚊子一咬,跳了一跳,把世界人类的大问题全然忘了,离不开的还是我本身。
就我自己说起来,是早就有人劝我不要发议论,不要做杂感,你还是创作去吧!因为做了创作在世界史上有名字,做杂感是没有名字的。其实就是我不做杂感,世界史上,还是没有名字的,这得声明一句,是:这些劝我做创作,不要写杂感的人们之中,有几个是别有用意,是被我骂过的。所以要我不再做杂感。但是我不听他,因此在北京终于站不住了,不得不躲到厦门的图书馆上去了。
艺术家住在象牙塔中,固然比较地安全,但可惜还是安全不到底。秦始皇,汉武帝想成仙,终于没有成功而死了。危险的临头虽然可怕,但别的运命说不定,“人生必死”的运命却无法逃避,所以危险也仿佛用不着害怕似的。但我并不想劝青年得到危险,也不劝他人去做牺牲,说为社会死了名望好,高巍巍的镌起铜像来。自己活着的人没有劝别人去死的权利,假使你自己以为死是好的,那末请你自己先去死吧。诸君中恐有钱人不多罢。那末,我们穷人唯一的资本就是生命。
以生命来投资,为社会做一点事,总得多赚一点利才好;以生命来做利息小的牺牲,是不值得的。所以我从来不叫人去牺牲,但也不要再爬进象牙之塔和知识阶级里去了,我以为是最稳当的一条路。
至于有一班从外国留学回来,自称知识阶级,以为中国没有他们就要灭亡的,却不在我所论之内,像这样的知识阶级,我还不知道是些今天的说话很没今天的说话很没有伦次,望诸君原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上海劳动大学《劳大周刊》第五期,是鲁迅在该校讲演的记录稿。由黄河清记录,发表前经过鲁迅校阅。
上海劳动大学,以国民党西山会议派为背景,标榜无政府主义的一所半工半读学校,分农学院、工学院、社会科学院三部。一九二七年创办,一九三三年停办。
〔2〕 易先生 即易培基(1880—1937),字寅村,湖南长沙人。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两次担任短时期的北洋政府教育总长。他支持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运动,该校复校后曾兼任校长。一九二七年任上海劳动大学校长。
〔3〕 “知识阶级及其使命” 俄国作家爱罗先珂在北京的一次讲演的题目。记录稿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二年三月六日、七日《晨报副刊》,题为《知识阶级的使命》。
〔4〕 指东南大学教授吴宓。参看《二心集•上海文艺之一瞥》。
〔5〕 李林甫疑为许敬宗之误。唐代刘蓠《隋唐嘉话》卷中:“太宗之征辽,作飞梯临其城。有应募为梯首,城中矢石如雨,而竞为先登。英公指谓中书舍人许敬宗曰:‘此人岂不大健?’敬宗曰:‘健即大健,要是不解思量。’”
〔6〕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 古希腊哲学家。
〔7〕 罗素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反对英国参战,因而被解除剑桥大学教职;之后又因反对征兵,被判监禁四个月。
〔8〕 罗曼罗兰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曾发表《站在斗争之上》等文,反对帝国主义战争。
〔9〕 Yes 英语:是。
〔10〕 Renaissance 英语:文艺复兴。十四至十五世纪兴起的西方新兴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主义和宗教神权的思想文化运动。最初开始于意大利,后来扩及德、法、英、荷等欧洲国家。这个运动以复兴久被泯没的古希腊、罗马文化为口号,因而得名。
〔11〕 为艺术而艺术 最早由法国作家戈蒂叶(1811—1872)提出的一种资产阶级文艺观。它认为艺术应该超越一切功利而存在,创作的目的在于艺术本身,与社会政治无关。
〔2〕 “象牙之塔” 原是法国文艺批评家圣•佩韦(1804—1869)批评同时代消极浪漫主义诗人维尼的用语,后来用以比喻脱离现实的文艺家的小天地。
补救世道文件四种〔1〕
甲 “乐闻于斯”的来信
鲁迅先生:
在黎锦明〔2〕兄的来信上,知道你早已到了上海。又近日看《语丝》,知岂明先生亦已卸礼部总长〔3〕之任,《语丝》在上海出版,那位礼部尚书不知是何人蝉联下去呢?总长近日不甚通行,似乎以尚书或大臣为佳,就晚生看来。
不管谁当尚书了吧,我想,国粹总得要维持,你老人家是热心于这件工作的,特先奉赠礼物二件,聊表我之“英英髦彦,亦必有轶群绝伦”的区区之见也。
宣言是我三月前到会里恭恭敬敬索得来的。会里每晚,几乎是每晚有名人,遗老讲经的;听者多属剪发髦生——这生字是两性通用的——我也领教过一次了,情形另文再表,有空时再来。前几晚偶然又跑过老靶子路的会址门前,只见灯光辉映,经声出自老而亮的喉咙,不觉举头一望,又发见了一纸文会的征求,深恐各界青年,交肩失之,用特寄呈,乞广为招徕,国粹幸甚。倘蒙加以按语,序跋兼之,生生世世祖宗与有荣焉。
不知你住在什么地方,近来是否住在上海,故请别人转交。祝福你。
招勉之〔4〕
一九二七,十二,十五,于SJ医院。
乙 筹设孔教青年会宣言
人心败坏,道德沦亡;世运浩劫,皆由此生。今我国青
年处此万恶之漩涡,声色货利濡染于中,邪说暴行诱迫于外。
天地晦塞,人欲横流,其不沦胥以溺者,殆无几矣!惟是,今人于水旱灾耸,则思集会以赈济,兵燹贼劫,则思练团以保卫。独于青年道德之堕落,其弊有甚于洪水猛兽者,则不知设会以补救。无亦徒知抵御有形之祸,而不知消弭无形之祸乎?同人深鉴于此,爰有孔教青年会之设,首办宣讲,音乐,游艺,体育各科,借符孔门六艺之旨。一俟办有成效,再设学校图书馆等,使我国青年皆得了解孔子之道,及得高尚学术之陶熔。庶知社会恶习之不可近;邪说暴行之所当辟;而世运浩劫,或可消弭于无形。今日之会社亦多矣,然大都皆偏于娱乐,而注重于青年之道德者甚微,惟孔子之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为吾人斯须不可离。斯会之成,必有能纳青年于正轨,而为人心世道之助者,且孔子尝言,后生可畏;叉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我青年会之设即体孔子之意。邦人君子,傥亦乐闻于斯?!
丙 上海孔教青年会文会缘起试问击靼烹肥,纸迷金醉,有以异于含糗羹藜乎?此不待质诸离娄易牙而皆知者也。虽然,世有刻划无盐,唐突西施者;亦有久餍刍豢,偶思螺蛤者;此岂真以美色能令目盲,盛馔能令肠腐哉?毋亦畏妆饰烹调之繁缛而已。我国之文,固西施而刍豢也;通才硕学,研精覃思,穷老尽气,仅乃十得其七八;下焉者,或至熟视而无睹;后生小儒,途径未习,但见沉沉然千门万户,以为不可阶而升也,则必反顾却走而去之。故吾谓军人畏临阵;妇女畏产育;和尚畏涅~礌;秀才畏考试;皆至可怪诧之事,而实情理所应有者也。沪上为南北绾毂,衿缨亿万,学校如林,而海内耆宿之流,寓于此者,类皆蓄德能文,不惮出其胸中所蕴蓄以诱掖后进;后进亦翕然宗之。若夫家庭之内,有贤父兄,复能广延良师益友,以为子弟他山之助,韦长孺颜之推诸贤,犹未能或之先也。夫天下事果自因生,应由响召,观于此间近时之风尚,可知中原文化,实具千钧一发之力,而英英髦彦,亦必有轶群绝伦,应时而起者。惟无以聚会之,则声气不通;无以征验之,则名誉不显;无以奖劝而提倡之,则进取不速,而观感不神。《易》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论语》曰:“君子以文会友”。
窃本斯旨,号召于众,俾知拭目而观西施,张口而思刍豢者,大有人在。同人不敏,即执巾栉,奉脂泽,为美人催妆,飞彀络绎,为御厨送八珍,其又奚辞?(章程从略)
丁 “乐闻于斯”的回信
文斯用。然鲜卑语尚不弃于颜公〔5〕,罗马字岂遽违乎孔教?
“英英髦彦”,幸毋嗤焉。慨自水兽洪猛,黄神啸吟,礼乐偕辫发以同隳,情性与缠足而俱放;ABCD,盛读于黉中,之乎者也,渐消于笔下。以致“人心败坏,道德沦亡”。诚当棘地之秋,宁啻“杞天之虑”〔6〕?所幸存寓公于租界,传圣道于洋场,无待乘桴,居然为铎〔7〕。从此老喉嘹亮,吟关关之雎鸠〔8〕,吉士骈填〔9〕,若浩浩乎河水。邪说立辟,浩劫潜销。三祖六宗,千秋万岁。独惜“艺”有“宣讲”,稍异孔门,会曰“青年”,略剽耶教,用夷变夏,尼父曾以失眠,援墨入儒,某公为之翻脸。然而那无须说,天何言哉〔10〕,这也当然,圣之时也〔11〕。
何况“后生可畏”〔12〕,将见眼里西施,“以友辅仁”〔13〕,先出胸中刍豢〔14〕。于是虽为和尚,亦甘心于涅~礌〔15〕,一做秀才,即驰神于考试,夫岂尚有见门万户而反顾却走去之者哉,必拭目咽唾而直入矣。文运大昌,于兹可卜,拜观来柬,顿慰下怀。聊复数言,略申鄙抱。若夫“序跋兼之”,则吾岂敢也夫。专此布复,敬请“髦”安,不宣
鲁迅谨白。 丁卯夏历十一月二十六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海《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期。
〔2〕 黎锦明 字君亮,湖南湘潭人,小说家,曾与招勉之在广东海丰中学同事,当时常给《语丝》投稿。
〔3〕 礼部总长 《语丝》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刊载江绍原致周作人(岂明)的通信《礼的问题》,讨论旧礼教问题,信中戏称周作人为“礼部总长”。
〔4〕 招勉之 广东台山人,《语丝》、《莽原》的投稿者,当时在中山大学附属中学师范科任教。
〔5〕 颜公 即颜之推(531—?),字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北齐文学家。官中书舍人、司徒录事参军。著有《之推集》、《颜氏家训》等。他在《颜氏家训•教子》中说:“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崇爱,亦要事也。’吾时册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按颜之推本人并非主张学鲜卑语,后来鲁迅在《准风月谈•〈扑空〉正误》中对此作了说明。
〔6〕 杞天之虑” 杨荫榆在《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中,把成语“杞人忧天”掉弄为“杞天之虑”,成了不通的文言语句。原典出于《列子•天瑞》:“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
〔7〕 乘桴 《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为铎,《论语•八佾》:“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木铎,一种木舌的铜铃,古代用以召集人民,宣布政事。
〔8〕 关关之雎鸠 《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9〕 吉士骈填 《诗经•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又《晋书•夏统传》:“士女骈填:车服烛路。”骈填,形容人数众多。
〔10〕 天何言哉 《论语•阳货》:“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11〕 圣之时也 《孟子•万章下》:“孔子,圣之时者也。”时,合乎时宜。
〔12〕 “后生可畏” 语见《论语•子罕》:“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13〕 “以友辅仁” 语见《论语•颜渊》:“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14〕 刍豢 吃草的牛羊和食谷的犬豕,泛指美味。《孟子•告子上》:“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15〕 涅~礌 佛家语,梵文 Nirva\na 的音译,意为寂灭、解脱等,后来也把僧人的死称为涅~礌。
《丙和甲》按语〔1〕
编者谨案:这是去年的稿子,不知怎地昨天寄到了。作者现在才寄出欤,抑在路上邮了一年欤?不得而知。据愚见,学者〔2〕是不会错的,盖“烈士〔3〕死时,应是十一岁”无疑。谓予不信,则今年“正法”的乱党,不有十二三岁者乎?但确否亦不得而知,一切仍当于“甲寅暮春”,伫聆研究院教授之明教也。中华民国十六年即丁卯暮冬,中拉附识。
备考:丙和甲 季廉
学生会刊行的韦烈士三一八死难之一的《韦杰三纪念集》到了,我打开一看,见有梁任公拿“陆放翁送芮司业诗借题韦烈士纪念集”几行字。旁边还有“甲寅暮春启超”六个小字。我很奇怪,今年(民国十五年)不是丙寅年吗?还恐不是。翻阅日历,的确不是甲寅,而是丙寅。我自己推算,韦烈士死时,二十三岁(见《纪念集》陈云豹《韦烈士行述》)。甲寅在烈士死前十二年。
现在若无公历一九二六年同民国十五年来证明烈士是死在丙寅年,我们一定要说烈士是死在章士钊创办《甲寅》杂志那一年了。这样一算,烈士死时,应是十一岁。
我们还可以说章士钊创办《甲寅》杂志的那年,同时在段执政手下作教育总长,或司法总长。——这个考证,也只好请研究系首领,研究院教授来作吧。大人先生,学者博士们呵,天干地支是国粹之一,要保存不妨保存,可是有那闹笑话,不如不保存吧。文明的二十世纪,有公历一九二几或民国十几来纪年,用不着那些古董玩意了。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期。
〔2〕 指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人,清末维新运动领导人之一。辛亥革命后,他是研究系的首领,当时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教授。
〔3〕 指韦杰三(1903—1926),广西蒙山人,清华大学学生,“三一八”惨案死难烈士之一。
《某报剪注》按语〔1〕
鲁迅案:我到上海后,所惊异的事情之一是新闻记事的章回小说化。无论怎样惨事,都要说得有趣——海式的有趣。
只要是失势或遭殃的,便总要受奚落——赏玩的奚落。天南叟莩〔2〕式的迂腐的“之乎者也”之外,又加了吴趼人李伯元〔3〕式的冷眼旁观调,而又加了些新添的东西。这一段报章是从重庆寄来的,没有说明什么报,但我真吃惊于中国的精神之相同,虽然地域有吴蜀之别。至多,是一个他所谓“密司”〔4〕者做了妓女——中国古已有之的妓女罢了;或者他的朋友去嫖了一回,不甚得法罢了,而偏要说到漆某〔5〕,说到主义,还要连漆某的名字都调侃,还要说什么“羞恶之心”〔6〕,还要引《诗经》〔7〕,还要发“感慨”。然而从漆某笑到“男女学生”的投稿负责者却是无可查考的“笑男女士”,而传这消息的倒是“革新通信社”。其实是,这岂但奚落了“则其十之八九,确为共产分子无疑”的漆树芬而已呢,就是中国,也够受奚落了。丁卯季冬X日。
备考:某报剪注(瘦莲)
漆南薰的女弟子大讲公妻
初在瞰江馆
现住小较场
则是莺花啼又笑
题云,“漆树芬尚有弟子传芬芳”。原文云:前《新蜀报》主笔,向师政治部主任漆树芬者,字南薰,虽死于“三三一”案;但其人究竟是否共产党徒,迄今尚其说不一,不过前次南京政府通缉共产党,曾有漆名,且其前在《新蜀报》立言,亦颇含有“共味”,则其十分之八九,确为共产分子无疑。漆当今春时,原为某师政治训练处主任,男女学生,均并蓄兼收。有陈某者,亦所谓“密司”也,在该处肄业有日,于某师离渝时,遂请假未去,乃不知以何故,竟尔沦入平康,初尚与魏某旅长,讲所谓恋爱,于瞰江楼上,过其神女生涯。近日则公然在小较场小建香巢,高张艳帜,门前一树马樱花,沉醉着浪蝶狂蜂不少也。据余(该投稿人自称)男友某谈及,彼初在瞰江楼见面时,虽已非书生面目,但尚觉“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无羞恶之心,近在小较场再会,则莺花啼又笑,旧来面目全非,回顾其所谓“密司”时代,直一落千丈矣。噫,重庆社会之易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
或曰:“漆南薰之公妻主义,死有传人。”虽属谑而虐兮,亦令人不能不有此感慨也。
(注)“三三一案”(手民注意:是三三一案,不是三三一惨案,因为在重庆是不准如此称谓的)是大中华十六年三月卅一日,重庆各界在打枪坝开市民大会,反对英兵舰炮击南京,正在开会,有所谓暴徒数百人入场,马刀,铁尺,手枪……一阵乱打,打得落花流水,煞是好看。结果:男女学生,小学生,市民,一共打死二百余人云。
(又注)漆某生前大讲公妻(可惜我从不曾见着听着),死后有弟子(而且是女的)传其道,则其人虽死,其道仍存,真是虽死犹生。然这位高足密司陈,我曾经问过该师的女训育,说并无其人,或者是改了姓。然而这新闻中的记者老爷,又不曾说个清楚,所以我只得又注一章云。
(再注)“共味”者,共产主义的色彩也。因漆某曾做有一篇“学生不宜入党”的文章云。
(不注)这信如能投到,那末,发表与否是你的特权云。
渝州瘦莲谨注。丁卯仲冬戊辰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一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六期,任《某报剪注》一文之后。
〔2〕 天南莩叟 王韬(1828—1897),号天南莩叟,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清末作家。曾在香港主编《循环日报》。著有笔记小说《遁窟谰言》、《淞隐漫录》等。
〔3〕 吴趼人(1866—1910) 名沃尧,字趼人,广东南海人,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李伯元(1867—1906),名宝嘉,字伯元,江苏武进人,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官场现形记》等。
〔4〕 “密司” 英语Miss的音译,意为小姐。
〔5〕 漆某 指漆树芬(1892—1927),字南薰,四川江津人,经济学家。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毕业。著有《帝国主义经济侵略下之中国》。
一九二六年任川军向士俊师政治部主任,《新蜀报》主笔。一九二七年在重庆三三一惨案中被杀。《新蜀报》,一九二一年创刊于重庆,一九五○年停刊。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该报在中国共产党人的支持下积极宣传反帝反封建,起过一定的进步作用。
〔6〕 “羞恶之心” 语见《孟子•公孙丑上》:“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7〕 《诗经》 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约成书于西周到春秋时代,共三○五篇。本篇“备考”中“虽属谑而虐兮”一语,出自《诗经•卫风•淇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行路难”》按语〔1〕
鲁迅案:从去年以来,相类的事情我听得还很多;一位广东朋友还对我说道:“你的《略谈香港》之类真应该发表发表;但这于英国人是丝毫无损的。”我深信他的话的真实。今年到上海,在一所大桥上也被搜过一次了,但不及香港似的严厉。
听说内地有几处比租界还要严,在旅馆里,巡警也会半夜进来的,倘若写东西,便都要研究。我的一个同乡〔2〕在旅馆里写一张节略,想保他在被通缉的哥哥,节略还未写完,自己倒被捉去了。至于报纸,何尝不检查,删去的处所有几处还不准留空白,因为一留空白便可以看出他们的压制来。香港还留空白,我不能不说英国人有时还不及同胞的细密。所以要别人承认是人,总须在自己本国里先争得人格。否则此后是洋人和军阀联合的吸吮,各处将都和香港一样,或更甚的。
旧历除夕,于上海远近爆竹声中书。
备考:“行路难”
鲁迅先生:
几次想给你写信,但总是为了许多困难,把它搁下。
今天因为在平坦的道路上碰了几回钉子,几乎头破血流,这个使我再不能容忍了。回到寓所来,上着电灯,拾着笔,喘着气,无论如何,决计非写成寄出不可了。 你是知道的了:我们南国一个风光佳丽,商业繁盛的小岛,就是现在多蒙英洋大人代为管理维持的香港,你从广州回上海经过此地时,我们几个可怜的同胞,也还会向洋大人奏准了些恩赐给你。你过意不去,在《语丝》上致谢不尽。自然我也同样,要借《语丝》一点空篇幅,来致谢我们在香港的一些可怜的同胞!
我从汕头来到香港仅有两个满月,在这短短的时期内,心头竟感着如失恋一般的酸痛。因为有一天,偶然从街道上买回一份《新中国报》,阅到副刊时,文中竟横排着许多大字道:“被检去。”我起初还莫明其妙,以后略为翻阅:才知道文中所论,是有点关碍于社会经济问题,和女子贞操问题的。我也实在大胆,竟做了一篇《中国近代文艺与恋爱问题》寄到《大光报》的副刊《大觉》去。没有两天,该报的记者答复我一信,说我那篇文被检查员检去四页,无法揭载;并谓:“几经交涉,总不发还。”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这真是蹂躏我心血的魔头了。我因向朋友询问,得知这个检查工作都是我们同胞(即高等华人)担任。并且有这样的事情:就是检查时,报社能给这检查员几块谢金,或每月说定酬金,那便对于检查上很有斟酌的余地。这不能不算是高等华人我们的同胞的好处啊!
真的,也许我今年碰着和你一样的华盖运。倘不然,便不会这样了:和两个友人从弯仔的地方跑来香港的马路上,即是皇后码头的近处,意外地给三四个我们的同胞纠缠住了。他们向我们详细询问了几回,又用手从我们肩膀摸到大腿,又沿着裤带拉了一下,几乎使我的裤脱了下来。我们不得已,只好向他们诚恳地说道:“请不要这样搜寻,我们都是读书人咯!”
“吓!那正怕,共产党多是读书人呢。”于是他们把我手中拾着的几卷文稿,疑心地拿过去看了一看,问我道:“这是宣言么?”
“有什么宣言,这是我友人的文稿。”我这样回答。然而他们终于不信,用手一撕,稿纸便破了几页,字迹也跟着碎裂。我一时气得捏着拳,很想捶他们的鼻尖,可是转眼望着他们屁股上的恶狠狠的洋炮,却只教我呆着做个无抵抗主义的麻木东西了。事情牵延到二三十分钟,方始默准了我们开步走。
这样的事情,一连碰了几次,到这最末一次,他们竟然要拉我上大馆(即警厅一样)去审问了。他们说我袋里带着一枝小刀子(这是我时常剖书剖纸用的),并且有一本日记簿,中间写着几个友人的姓名及通信地址,怕我是秘密党会的领袖,结果只得跟着他们跑了。五六里路程来到大馆,只有一个着西装的我们的高等同胞,站在我面前对问了一回,这才把我放出去。我这时哭也不成,笑也不成,回到寓里,躺上床去,对着帐顶凝神,刺骨的,痛苦一阵,便忍着心,给你写下这封信,并愿将这信展布,以告国人。
李白只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然而现在这样平平坦坦的香港的大马道,也是如此地难行,亦可谓奇矣!我今后而不离香港,便决定不行那难行的大路了,你觉得好么?
陈仙泉。一月十二日香港。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通信”栏,在“行路难”一文之后。
〔2〕 指董先振,浙江绍兴人,董秋芳之弟。一九二七年,董秋芳因受国民党浙江省政府通缉而出走,董先振在杭州一家旅馆里被误认为董秋芳而遭逮捕。
《禁止标点符号》按语〔1〕
编者按:这虽只一点记事,但于我是觉得有意义的:中国此后,将以英语来禁用白话及标点符号,但这便是“保存国粹”。在有一部分同胞的心中,虽疾白话如仇,而“国粹”和“英文”的界限却已经没有了。除夕,楮冠附记。
备考:禁止标点符号
昨天为教育部甄别考试。当主考委员出了题后,某科长即刻到场训诲,他说:“你们不应用标点符号,因为标点符号是写白话文时用的。然而中国文的Phrase andClause〔2〕(他说英文时特别呈出严厉的面孔)是很复杂,若使没有句读,那么读的人未免有‘望文生义’的困难;不过你当加句读,勿用colon,semicolon,question某科长之意以为中国文当用标点符号,可惜它已被写白话文的学匪先用了,为避免亵渎起见,所以还用四千年祖传的句读吧!
十六,十二,廿四,(考完后第二天)钱泽民写于北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七期,在《禁止标点符号》一文之后。
〔2〕 Phrase and clause 英语:短语和子句。
〔3〕 英语:冒号,分号,问号,等等。
季廉来信按语〔1〕
我们叨在上海,什么“考试情节”,“法立然后知恩”〔2〕之类,在报上倒不大见的。不过偶然有些传说,如“嫌疑情节”,“大学招考,凡做白话文者皆不取”等等。然而真假却不得而知,所以连我四周是“漆黑”还是“雪白”,也无从奉告了。近来声说这里有“革命文学家”因为“语丝派”中人,在北京醉生梦死,不出来“革命”,恨不用大炮打掉北京。〔3〕那么,这里大约是好得很罢?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这样威武呢?
旅沪一记者。新春。
备考:通信(季廉)
我生二十五岁了。从民国元年改用西历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七个新年了,——不,三十四个新年了。因为过了阳历新年,还照例要过旧历新年的,若按过一个新年算添一岁的话,我现在应是三十九岁了。那么“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民国却并不“稀”了。今日又是阴历除夕,天涯沦落,颇有点身世之感。为的要排遣我的怅惆,顺手将案头的旧报拿来解闷,可是却发见了不少的好材料。今谨分类抄粘,深盼记者先生将它公诸国人,“以期仰副大元帅昌明礼教之至意”,且表彰刘教长整顿学风之苦心云尔。
(一) 关于礼制的
礼制馆成立潘复等有演说京讯:礼制馆于昨日午二时行成立礼,阁议散后,及各阁员,均往参加。首由总裁潘复,副总裁沈瑞麟致词,教长刘哲,亦有演说,次总纂江瀚答词。至三时许始散。兹分录潘沈江等演词如下:
(一)总裁致词:中国以礼教立国,经世宰物,修己治人之道,莫重于礼。大而天地民物,小而视听言动,一以礼为依归,自礼教蜪废,而后法治始兴。然法者所以佐治之具,而非制治之本原也。民国肇建十有余载,礼制废置不讲,诚为一大阙憾。历年变乱不息,未始不由于此。举其著者:如婚丧祭葬之仪,公私冠服之制,曾未明白规定,人民多无率从,何以肃观瞻而定民志?况于古圣经邦体国之精义乎!今大元帅有鉴于此,兢兢以礼制为亟,开馆延宾,罗致一时名宿,共议礼乐制度,造端宏大,规画深远。诸君子皆鸿儒硕彦,于古今礼俗之宜,研求有素,必能本所夙蓄,详加稽考,发抒伟议,导扬国光。鄙人躬与盛会,易胜欣幸之至!
(二)副总裁致词:顷闻潘总裁所论,极为正大,鄙人不胜钦佩。缘古圣王制礼,所以范围民物,故曰礼者,正人心定风俗明上下者也。后世礼教不明,而大乱因之以起,今日议礼订乐,浅见者,几以为笑谈;不知根本之图,乌可弃而不讲?果使人人有正本清源之志,则离经畔道之说,何至而生?又何虑赤党之滋蔓乎?惟礼与时为变通,当斟酌时俗所宜,定为通行之制,使耳目不至惊骇,而精意已寓乎其间。曾文正所谓用今日冠服之常,而悉符古昔仁义等杀之精是也。鄙人学识固陋,幸得与诸君子聚首一堂,敢贡其一得之愚,尚希大雅赐以教督为幸。
(三)总纂答词:顷闻总裁副总裁教育刘总长同抒高论,钦佩无极。共和建国以来,议订礼制,已有四次:第一次为民国三年政事堂所设立,亦名礼制馆,于五年停办;第二次于六年夏间,由内务部礼俗司继续编订;第三次为九年秋间,国务院内务部会同设立之修订礼制处,于十年冬因费绌裁撤;第四次为十四年,内务部呈准设立之礼制编纂会,至本馆奉令设立后,亦告结束。计前后纂订之案,不下十余种,有业经公布者,有未及公布者,亦有属稿将竣而以政变,未及呈送者。譬诸大辂,椎轮已具,依次孟晋,易观厥成。记曰,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今大元帅思深虑远,殷殷以议礼定乐为陶淑人心,挽回气运之急务。遐迩闻之,孰不兴感?在事同人,拟先将前纂各稿共同研究,如有疏漏,加以增改,集群策群力,务于半载之内,竟此全功,以期仰副大元帅昌明礼教之至意。所有未尽事宜,尚望总裁副总裁与诸君子随时指导为幸。(见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大公报》。)
]北京孔教会昨日祀天 礼毕,陈焕章张廷健张廷桂等大讲经书。(见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公报》。)
(二) 关于考试的,其题目见逐日报端。依次列举如下:
]教育部昨日考试民国大学,国文试题为“法立然后知恩说”。
]教部昨考平民大学,国文题为“与国人交止于信说”。
]教部昨考中国大学,国文题为“孟子以邪说横行,与洪水猛兽并列,试申言其害之所在说”。
]教部昨甄别通才商专学校,题为“通商惠工”。
]教部昨甄试中央大学,题为“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论”。
经过这样的考试后,圣道就发达了,斯文就不丧了,邪说也就辟了,人心也就古了,尧舜禹汤之世,也就行见于今日了。……在“辇毂之下”的小民,沐德真是无涯了。
(三) 学生与考试
]朝阳大学前被捕去男生孙浩潭李菊天等,业已释出四人,惟女生李芙蓉乐毅因审查情节较重,一时不易释放云。(十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大公报》。)
]朝阳大学前次被军警捕去男女学生李菊天乐毅李芙蓉等十余人,因考试情节不关重要均已先后释出。(十二月二十日《大公报》。)
事实很明白的告诉我们,李菊天乐毅李芙蓉一干人被军警捕去,监禁了二十天。罪名是“因考试情节”。整顿学风,原来如此整顿法。我生也晚,实在少见少闻。记者先生,听说什么地方有保障人权宣言,不知是否也只是讲着玩的?
天涯岁暮,触景生悲,感着我生二十五岁已过了三十九个新年了,感着生命的微弱,感着我四周的漆黑一团。感着……。
季廉。除夕。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二期“通信”栏,在季廉来信之后。
〔2〕 法立然后知恩” 语出三国蜀诸葛亮《答法正书》:“法行则知恩”。
〔3〕 成仿吾在《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发表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一文中谈到“语丝派”时说:“他们的标语是‘趣味’;我从前说过他们所矜持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或者是睡在鼓里面的小资产阶级”。又说:“如果北京的乌烟瘴气不用十万两无烟火药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许永远这样过活的罢。”“语丝派”,当时一般人对《语丝》的编者和经常撰稿人的称呼,参看《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
《示众》编者注〔1〕
编者注:原作举例尚多,但还是因为纸张关系,删节了一点;还因为别种关系,说明也减少了一点。但即此也已经很可以看见标点本《桃花扇》〔2〕之可怕了。至于擅自删节之处,极希作者原谅。
三月十九日,编者。
备考:示众 育熙
自从汪原放标点了《红楼梦》《水浒》,为书贾大开了一个方便之门,于是一些书店掌柜及伙计们大投其机,忙着从故纸堆里搬出各色各样的书,都给它改头换面,标点出来,卖之四方,乐得名利双收。而尤以昆山陶乐勤对这玩意儿特别热心。
平心而论,标点家如果都像汪原放那样对于书的选择及标点的仔细,自有相当的功劳;若仅以赚钱为目的而大拆其烂污,既对不住古人,又欺骗了读者,虽不说应处以若干等有期徒刑,至少也应以杖叩其胚,惩一儆百,以免效尤的。
现在且将陶乐勤标点的中国名曲第一种《桃花扇》举出来示众:——
陶乐勤标点的(以后省作陶的)上册第三十页:
贞丽 “堂中女,好珠难比;
•锁•重•门•人•未•知。”——(尾声)姑不问其叶韵不叶韵,只问其通不通,若要念得下去,就应是——
•春•锁•重•门•人•未•知。”——(尾声)又如陶的上册五四页:
•闻•得•六•朝•香•满。
•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缑山月)
《桃花扇》里面,每折都是一韵或互通韵到底,此折——《访翠》是阳江韵,开头怎么又弄成先韵了呢?这又是陶乐勤错了,应改作——•满•天•涯•芳•草•断•人•肠!
•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缑山月)
又如陶的上册第四十九页:
(大笑着)不料这侯公子倒是知己!
这一折是《侦戏》,原来陈定生请方密之冒辟疆两位公子在鸡鸣埭上吃酒,借阮大铖的戏班演他的《燕子笺》,大铖因自己编的曲自己的行头自己的班,想听听他们几位公子的批评如何,所以着人去探。最初探听回来,几位公子对《燕子笺》都是好评,所以大铖很得意。但谁也不知还有位“侯公子”在座,为什么他就说“侯公子”是知己呢?原来又是陶乐勤错了,因为照原文应该是——
(大笑着)不料这班公子倒是知己!
这点陶乐勤不能推到手民误排,虽然“班”字同“侯”字样子差不多,但陶自己在侯字旁边加了个引号“—”了。
如以上所举的小错处,实在指不胜指;再举几处大错处来请大家看看:——
陶的上册三十七页:
“魏家干,又是崔家干,西厂里牵长线;
•兄•弟•粪•争•尝•痈。”陶的上册第一百一十一至一百一十二页:
“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
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
•肯•把•粮•草•缺•乏?一阵阵拍手喧哗,
一阵阵拍手喧哗,
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
选士皆娇娃,却教俺自撑达,却教俺自撑达,正腾腾杀气,
口不顺口”?“怎么讲”?我还要请读者凭良心说看得懂不懂,读得下去读不下去。如果看不懂读不下的话,就请看下面:——
——一处处‘儿’字难免。
同气崔田!
同气崔田,
热兄弟粪争尝痈同吮!
东林里丢飞箭,西厂里牵长线,
怎掩旁人眼!”
又:
“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
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
有何人勤王报主, 肯把义旗拿?
那督帅无老将,选士皆娇娃,
却教俺自撑达!
却教俺自撑达,正腾腾杀气,
这军粮草又早缺乏。
一阵阵拍手喧哗,——一阵阵拍手喧哗,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
好一似‘薨’‘薨’白昼闹蜂衙!”
阅者试把这两阕同陶标点的两阕对照一下,就可看出他大错而特错,就可看出陶乐勤不问自己懂不懂就乱七八糟的胡闹了。
为爱惜纸张起见,不再抄了。我觉得近来批评翻译的人很多,而对于标点家大家都置之不理,一则未免辜负他们一片热心,二则因其不问不闻,他们也就愈加猖獗,上当的人太多,所以才来当这一次义务的较对兼书记。
我希望大家不要再上他们的当!
附记:我所根据的是“上海梁溪图书馆”于“中华民国十三年四月十五日再版”的“全书二册定价一元二角”“昆山陶乐勤”先生标点的《中国名曲第一种——桃花扇》,并且卷首有陶乐勤自己的《新序》,一再说过“旧本印品,差字脱句甚多,均经改正加入”,“其有错误者,亦经添改”了的。
这并不是替他做广告,不过说明白“以明责任而清手续”耳。
一九二八,三,三,于北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六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六期,在《示众》一文之后。
〔2〕 《桃花扇》 传奇剧本,清初孔尚任作,四卷,四十二出。
写明末名士侯方域和名妓李香君的爱情故事。
通信(复张孟闻)〔1〕
孟闻先生:
读了来稿之后,我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其一,便是我觉得自己也是颇喜欢输入洋文艺者之一。其次,是以为我们所认为在崇拜偶像者,其中的有一部分其实并不然,他本人原不信偶像,不过将这来做傀儡罢了。和尚喝酒养婆娘,他最不信天堂地狱。巫师对人见神见鬼,但神鬼是怎样的东西,他自己的心里是明白的。
但我极愿意将文稿和信刊出,一则,自然是替《山雨》留一个纪念,二则,也给近年的内地的情形留一个纪念,而给人家看看印刷所老板的哲学和那环境,也是很有“趣味”的。
我们这“不革命”的《语丝》〔2〕,在北京是站脚不住了,但在上海,我想,大约总还可以印几本,将来稿登载出来罢。但也得等到印出来了,才可以算数。我们同在中国,这里的印刷所老板也是中国人,先生,你是知道的。
鲁迅。四月十二日。
备考:偶像与奴才(白露之什第六)西屏
七八岁时,那时我的祖母还在世上,我曾经扮了一会犯人,穿红布衣,上了手铐,跟着神像走。神像是抬着走的,我是两脚走的,经过了许多街市,到了一个庙里停止,于是我脱下了那些东西而是一个无罪之人了。据祖母说,这样走了一遍,可以去灾离难;却病延年。可是在后我颇能生病,——但还能活到现在,也许是这扮犯人之功了。那时我听了大人们的妙论,看见了泥菩萨,就有些敬惧,莫名其妙的骇怪的敬惧。后来在学校里听了些“新理”回来,这妙论渐渐站脚不住。十岁时跟了父亲到各“码头”走走,怪论越听越多,于是泥菩萨的尊严,在我脑府里丢了下来。此后看见了红脸黑头的泥像,就不会谨兢的崇奉,而伯母们就叫我是个书呆子。因为听了洋学堂里先生的靠不住说话,实在有些呆气。
这呆气似乎是个妖精,缠上了就摆脱不下,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相信泥菩萨,虽然我还记得“灾离难,难离身,一切灾难化灰尘,救苦救难观世音”等的经语。据说,这并不希奇,现在不信神道的人极多。随意说说,大家想无疑义,——但仔细考究起来,觉得不崇奉偶像的人并不多。穿西装染洋气的人,也俨然是“抬头三尺有神明”,虔虔诚诚的相信救主耶稣坐卧静动守着他们,更无论于着马褂长袍先生们之信奉同善社教主了。
达尔文提倡的进化论在中国也一样的通得过去。自从民国以来,“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偶像进化到不必定是泥菩萨了。不仅忧时志士,对此太息;就是在我,也觉得邪说中人之毒,颇有淋漓尽致之叹。我并不是“古道之士”叹惜国粹沦亡,洋教兴旺;我是忧愁偶像太多,崇拜的人随之太多。而清清醒醒的人,愈见其少耳。在这里且先来将偶像分类。
据英国洋鬼子裴根(F.Bacon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说,偶像可分为四类:——
一 种族之偶像Idoles of the Tribe
二 岩穴之偶像Idoles of the Cave
三 市场之偶像Idoles of the Market Place
四 舞台之偶像Idoles of the Theater凡洋鬼子讲的话,大概都有定义和详细的讨论。然而桐城派的文章,主简朴峭劲,所以我只取第三类偶像来谈谈,略去其他三类。所谓“市场之偶像”者,据许多洋书上所说,是这样的:——
逐波随流之盲从者,众咻亦咻,众俞亦俞,凡于事初无辨析,惟道听途说,取为珍宝,奉名人之言以为万世经诰,放诸天下而皆准,不为审择者,皆信奉市场偶像之徒也。
对于空洞的学说信仰,若德谟克拉西,道尔顿制,……等,此等信徒,犹是市场偶像信徒之上上者;其下焉者,则惟崇拜基人,于是泥塑的偶像,一变而为肉装骨撑的俗夫凡胎矣。“恶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凡是胸中对于某人也者,一有成见,便难清白认识。大概看过《列子》的人,总能记得邻人之子窃斧一段文字,就可想到这一层。内省心理学者作试验心理内省报告的,必须经过好好一番训练,——所以要如此这般者,也无非想免去了内心的偶像,防省察有所失真耳。然而主观成见之能免去,实是极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这是题外文章,且按下不讲;我所奇怪而禁不住要说说者,是自己自谓是“新”人,教人家莫有偶像观念,而自己却偏偏做了市场偶像之下等信徒也。
崇拜泥菩萨的被别人讥嗤为愚氓者,这自然不是希罕的事,因为泥菩萨并不高明,为什么要低首下心的去做这东西的信徒呢?然而,我想起心理分析学者和社会心理学者的求足(Compensation)说,愚夫愚妇之不得于现实世界上,能像聪明人们的攫得地位金钱,而仅能作白日梦(day dreaming)一般,于痴望中求神灵庇佑,自满幻愿也是很可哀怜,很可顾念的了。对于这班无知识的弱者,我们应该深与同情;而且,你如果是从事于社会光明运动者,便有“先觉常后觉”觉醒他们的必要。——但是知识阶级,有的而且是从事社会光明运动者,假使也自己做起白日梦来,昏昏沉沉的卷着一个偶像,虔心膜拜顶礼,则岂不可叹,岂不可哀呢!
近来颇有人谈谈国民性,于是我就疑心,以为既然彼此同为中华民国国民,所具之国民性当是相同,那末此等偶像崇拜也许是根据于某一种特性罢,虽然此间的对象(偶像)并不相同。这疑心一来就蹊跷,——因为对象之不同,仅是程度高下的分别,不是性质的殊异。倘使弗罗伊特性欲说(Freud^s concept of libido)是真实的说话,化装游戏(Sublimation)这个道理,在此间何尝不可应用?做一会呆子罢,去找寻找寻这特性出来。
我当然不敢说我这个研究的结果十分真确,但只要近乎真的,也就不妨供献出来讨论讨论。
F.H.Allport〔3〕的《社会心理学》第五章《人格论》,“自己表现”(Self expression)这一段里,将“人”分作两类,自尊与自卑(Ascendance and Sub_mission)又外展与内讼(ExtroversionandIntroversion)。他说:
最内讼的人,是在幻想中求满足。……隐蔽之欲望,乃于白日梦或夜梦中得偿补之。其结果遂将此伪象与真实生活相混杂连结。真实的现象,都用幻想来曲解,务期与其一己所望吻合,于是事物之真价,都建设在一个奇怪的标准上了。……白痴或癫狂的人,对于细事过分的张扬,即是此例。懦弱,残废,或幼年时与长大之儿童作伴。倘使不幻想满足的事情,就常常保留住自卑的习气。慑服,曲媚于其苛虐之父执,师长或长兄,而成为一卑以自牧之奴儿。不敢对别人表白自己的意见,……逢到别人,往往看得别人非凡伟大,崇高,而自己柔驯屈伏于下。
节译到这里,我想起我国列圣列贤的训诲,都是教人“卑以自牧”的道德话来。向来以谦恭为美德的中国人,连乡下“看牛郎”也知道“吃亏就是便宜”的格言,做做奴才也是正理!——倘使你不相信,可以看看《施公案》《彭公案》“之类之类”的民间通行故事,官员对着皇上也者,不是自称“奴才”吗?这真是国民性自己表现得最透彻的地方。那末于现在偶像崇拜之信徒,也自然不必苛求了,因为国民性生来是如此地奴气十足的。
这样说来,中国国民就可怜得很,差不多是生成的奴才了。新人们之偶像崇拜,固然是个很好的事证,而五卅惨案之非国耻,宁波学生为五卅案罢课是经子渊氏的罪案,以及那些不敢讲几句挺立的话,惧恐得罪于诸帝国主义之英日法美等国家之国家主义者,……诸此议论与事实,何尝不是奴才国民性之表现呢?
如其你是灼见这些的,你能不哀叹吗?但是现在国内连哀叹呻吟都遭禁止的呢!有声望的人来说正义话,就有“流言”;年青一些的说正义话,那更是灭绝人伦,背圣弃道,是非孝公妻赤化的人物了。对于这些自甘于做奴才的人们,你可有办法吗?倘使《聊斋》故事真实,我真想将那些奴才们的脑子来掉换一下呢。此外又有许多想借用别国社会党人的势力来帮助中国脱离奴才地位的,何尝不是看人高大,自视卑下白日梦中求满足的奴才思想呢?自己不想起来,只求别人援手,这就是奴才的本质,而不幸这正是国内知识阶级流行的事实。
要之,自卑和内讼,是我国民的劣根性。此劣性一天不拔去,就一天不能脱离于奴才。
脱离奴才的最好榜样,是德国。在这里请引前德皇威廉二世的话来作结束。他说:——
“恢复德意志从来之地位,切不可求外界之援
助,盖求之未必即行,行矣亦必自隐于奴隶地位。
……
自立不倚赖人,此为国民所必具之意识。如国民全阶级中觉悟时,则向上之心,油然而发。……
若德国人有全体国民意识时,则同胞互助之精神,祖国尊严之自觉……罔不同来,……自不难再发挥如战前(按此指欧洲大战)之国民气概。……”
来 信
鲁迅先生:
从前,我们几个人,曾经发刊过一种半月刊,叫做(大风》,因为各人事情太忙,又苦于贫困,出了不多几期,随即停刊。现在,因为革命过了,许多朋友饭碗革掉了,然而却有机会可以做文章,而且有时还能聚在一起,所以又提起兴致来,重行发刊《大风》。在宁波,我和印刷局去商量,那位经理先生看见了这《大风》两个字就吓慌了。于是再商量过,请夏丐尊先生为我们题签,改称《山雨》。我们自己都是肚里雪亮,晓得这年头儿不容易讲话,一个不好便会被人诬陷,丢了头颅的。所以写文章的时候,是非凡小心在意,谨慎恐惧,惟恐请到监狱里去。——实在的,我们之中已有好几个尝过那味儿了,我自己也便是其一。我们不愿意冤枉尝试第二次,所以写文章和选稿子,是十二分道地的留意,经过好几个人的自己“戒严”,觉得是万无疵累,于是由我送到印刷局去,约定前星期六去看大样。在付印以前,已和上海的开明书店,现代书局,新学会社,以及杭州,汉口,……等处几个书店接洽好代售的事情,所以在礼拜六以前,我们都安心地等待刊物出现。这虽然是小玩意儿,但是自己经营东西,总满是希罕珍爱着的,因而望它产生出来的心情,也颇恳切。
上礼拜六的下午,我跑去校对,印书店的老板却将原稿奉还,我是赶着送终了,而《山雨》也者,便从此寿终正寝。整册稿子,毫无违碍字样,然而竟至于此者,年头儿大有关系。印书店老板奉还稿子时,除了诚恳地道歉求恕之外,并且还有声明,他说:“先生,我们无有不要做生意的道理,实在是经不起风浪惊吓。这刊物,无论是怎样地文艺性的或什么性的,我们都不管,总之不敢再印了。去年,您晓得的,也是您的朋友,拿了东西给我们印,结果是身入囹圄,足足地坐了个把月,天天担心着绑去斫头。店里为我拿出了六七百元钱不算外,还得封闭了几天。乡下住着的老年双亲,凄惶地跑上城来,哭着求别人讲情。在军阀时候,乡绅们还有面子好买,那时候是开口就有土豪劣绅的嫌疑。先生,我也吓得够了,我不要再惊动自己年迈的父母,再不愿印刷那些刊物了。
收受您的稿子,原是那时别人的糊涂,先生,我也不好说您文章里有甚么,只是求您原谅赐恩,别再赐顾这等生意了。”
看还给我的稿纸,已经有了黑色的手指印,也晓得他们已经上过版,赔了几许排字工钱了。听了这些话,难道还能忍心逼着他们硬印吗?于是《山雨》就此寿终了。
鲁迅先生,我们青年的能力,若低得只能说话时,已经微弱得可哀了;然而却有更可哀的,不敢将别人负责的东西排印。同时,我们也做了非常可哀的弱羊,于是我们就做了无声而待毙的羔羊。倘使有人要绑起我们去宰割时,也许并像鸡或猪一般的哀啼都不敢作一声的。
啊,可惊怕的沉默!难道这便是各地方沉默的真相吗?
总之,我们就是这样送了《山雨》的终。并不一定是我们的怯懦,大半却是心中的颓废感情主宰了我们,教我们省一事也好。不过还留有几许落寞怅惘的酸感,所以写了这封信给你。倘使《语丝》有空隙可借,请将这信登载出来。我们顺便在这里揩油道谢,谢各个书局承允代售的好意。
《山雨》最“违碍”的文章,据印书店老板说是《偶像与奴才》那一篇。这是我做的,在三年以前,身在南京,革命军尚在广东,而国府委员经子渊先生尚在宁波第四中学做校长,——然而据说到而今尚是招忌的文字,然而已经革过命了!这信里一并奉上,倘可采登,即请公布,俾国人知文章大不易写。倘使看去太不像文章,也请寄还,因为自己想保存起来,留个《山雨》死后——夭折——的纪念!!
祝您努力!
张孟闻启。三月二十八夜。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七期,在《偶像与奴才》和张孟闻来信之后。
张孟闻,笔名西屏,浙江宁波人,当时是宁波浙江省立第四中学和驿亭私立春晖中学教师。
〔2〕 《语丝》 文艺性周刊,最初由孙伏园等编辑,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七年十月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禁,随后移至上海续刊。一九三○年三月十日出至第五卷第五十二期停刊。鲁迅是它的撰稿人和支持者之一,并于该刊在上海出版后一度担任编辑。“不革命”,是创造社某些成员批评《语丝》及其撰稿人的用语,如麦克昂(郭沫若)在《文化批判》第三号(一九二八年三月)发表的《留声机器的回音》中说:“语丝派的不革命的文学家,……照他们在实践上的表示看来倒还没有甚么积极的反革命的行动。”
〔3〕 F.H.Allport 奥耳波特,美国社会心理学家。
《这回是第三次》按语〔1〕
鲁迅按:在五六年前,我对于中国人之发“打拳热”,确曾反对过,〔2〕那是因为恐怕大家忘却了枪炮,以为拳脚可以救国,而后来终于吃亏。现在的意见却有些两样了。用拳来打外国人,我想,大家是已经不想的了。所以倒不妨学学。一,因为动手不如开口之险。二,阶级战争经许多人反对,虽然将不至于实现,但同级战争大约还是不免的。即如“文艺的分野”〔3〕上罢,据我推想,倘使批判,谣诼,中伤都无效,如果你不懂得几手,则会派人来打你几拳都说不定的。所以为生存起见,也得会打拳,无论你所做的事是文化还是武化。
备考:这回是第三次 文辉
国粹可分两种,一曰文的,一曰武的。现在文的暂且不说,单说武的。
据鲁迅先生说,“打拳”的提倡,已有过二次,一在清朝末年,一在民国开始,则这回应该算第三次了。名目前二次定为“新武术”,这次改称“国技”,前二次提倡的,一是“王公大臣”,一是“教育家”,这回却是“国府要人”。
近来“首善之区”闹得有声有色的,便首推这次“国技表演”〔4〕。要人说:“这是国粹,应当保留而发挥之,”
否则,便“前有愧于古人,后何以语来者,负疚滋甚”了。
幸喜这“弥可宝贵”的打拳(国技)的遗绪,尚未断绝,“国技大家诸君,惠然肯来”,从此风气一开,人人变为赳赳,于是军阀不足打倒,帝国主义者不足赶走,而世界大同也自然而然的出现了。“愿国人悉起学之”,以完成革命!
我们小后生,不识国粹之可贵一至于此,虽然未饱眼福,也就不胜其赞叹与欣舞了。不过某将军主张“对打”,我却期期以为不可,因为万一打塌了鼻子,或者扯破了裤子,便不妙了,甚或越打越起劲,终则认真起来,我们第三者就不免要吃亏了。那时军阀未倒,而百姓先已“家破人亡”了。但这全是过虑,因为三代礼让之风,早已深入诸君子的心。况且要人已经说过,“好勇斗狠,乱法犯禁”是要不得的,所以断不至发生后患,而我们尽可放心看热闹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八期,在《这回是第三次》一文之后。
〔2〕 鲁迅批评“打拳热”的文章,有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发表的《随感录三十七》(后收入《热风》),一九一九年二月发表的《拳术与拳匪》(现收入本书)等。
〔3〕 “文艺的分野” 当时创造社成员文章中的常用语,指文艺领域。
〔4〕 “国技表演” 指一九二八年三月三日国民党政府在南京举办的“国技游艺大会”。出席者有“国府主席谭延贻委员李烈钧李宗仁张之江等”。下文的引语,均出自李烈钧在会上所致的“奖词”(见一九二八年三月五日《申报》)。
复晓真、康嗣群〔1〕
一 十条罪状
晓真先生:
因为我常见攻击人的传单上所列的罪状,往往是十条,所以这么说,既非法律,也不是我拟的。十条是什么,则因传单所攻击之人而不同,更无从说起了。
鲁迅。七月二十日。
二 反对相爱
嗣群先生:
对不起得很,现在发出来函就算更正。但印错的那一句,从爱看神秘诗文的神秘家看来,实在是很好的。
旅沪记者。七月廿一日。
备考:信件摘要
鲁迅先生:
读《语丝》四卷十七期复Y君的信〔2〕里,有句说:
“……问罪在先,而搜集罪状(普通是十条)在后也。”之Parenthesis〔3〕里的“普通是十条”,究竟“十条”是些甚么?——是先生拟的吗,或是所谓法律中者?就请在《语丝》的空白处解释给我听听。(下略)
晓真上。六月廿五日。
记者先生:
第四卷廿七期刊出的我诗内中有一个过于神秘的错,请更正一下。第四二页第二行“我们还是及时相爱”,手民却排成“我们还是反对相爱”了,实在比×××的诗还要神秘!(下略)
康嗣群于上海。七,十二。
〔1〕 这两件复信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七月三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一期“信件摘要”栏,分别列于两封来信之后。
晓真,未详。康嗣群(1910—1969),陕西城固人。当时是复旦大学学生,青年作者。他在《语丝》第四卷第二十七期发表的诗的题目是《我们还是及时相爱吧》。
〔2〕 复Y君的信 参看《三闲集•通信》。
〔3〕 Parenthesis 英语:括号。
《剪报一斑》拾遗〔1〕
庐山荆棘丛中,竟有同志在剪广告,真是不胜雀跃矣。何也?因为我亦是爱看广告者也。但从敝眼光看来,盈同志所搜集发表的材料中,还有一种缺点,就是他尚未将所剪的报名注明是也。自然,在剪广告专家,当然知道紧要广告,大抵来登“申新二报”〔2〕,但在初学,未能周知。
这篇一发表,我的剪存材料,可以废去不少,唯有一篇,不忍听其湮没,爰附录于后,作为拾遗云——
寻人赏格
于六月十二日下午八时半潜逃妓女一名陈梅英系崇明人氏现年十八岁中等身材头发剪落操上海口音身穿印花带黄麻纱衫下穿元色印度绸裙足穿姜色高跟皮鞋白丝袜逃出无踪倘有知风报信者赏洋五十元拿获人送到者谢洋一百元储洋以待决不食言住法租界黄河路益润里第一
家一号本主人谨启
右见中华民国十七年八月一日《新闻报》第三张“紧要分类”中之“征求类”。妓院主人也可以悬赏拿人,至少,可以使我们知道所住的是怎样的国度,或不知道是怎样的国度者也。
八月二十日,识于上海华界留声机戏和打牌声中的玻璃窗下绍酒坛后〔3〕。
备考:剪报一斑 盈 昂
报纸的文章多:东方路透,时评要电,经济教育,国内海外,以及《自由谈》或《快活林》;——这些都使阅报的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其初,我自然是不看报,后来晓得看报,喜欢看《自由谈》。好多人说,要多看些专电和新闻,多知道一点“国情”。不晓得是人底脾胃反常了还是怎样,看了一些时的“国情”便死也不肯再用心多看了。反而喜欢起来了要看广告。看广告还不说,并且要剪广告。剪下的广告,不时翻阅,越看越有味。“天下为公”,不敢自私,谨将原报贴起来,借《语丝》底几页地位,翻印出来,大家兴赏兴赏。
为便利附说几句话,勉强分类了一下。
至于分类分得不伦不类,那是小子底学识不到,还得大雅指正指正呢。
这次文章大体乃系翻印,有偷窃版权嫌疑,但不知国民政府国法,把不把广告也一并作版权?若不是,则幸甚矣。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下面是剪报。
(甲)吴迈律师受任江西龙虎山张天师常年法律顾问
顷准江西龙虎山张天师函开径启者恩溥素仰贵律师法学湛深经验宏富既崇道德复爱和平甚为鄙人所钦佩兹特函聘台端为常年顾问以后关于一切法律事件尚希随赐指示并予保障为荷嗣汉六十三代天师张恩簿印等因准此本律师除接受聘任以备谘询外倘有对于聘任人加以不法侵犯者当依法尽维护之责再天师现在上海各处有事晤商请向本事务所接洽可也此布事务所英租界同孚路大中里四三六号
电话西六二五六号 部重要启事
据敝委任人创造社及出版部声称本社纯系新文艺的集合本出版部亦纯系发行文艺书报的机关与任何政治团体从未发生任何关系其曾从事政治运动之旧社员如郭沫若等久与本社脱离关系此事早经一再声明(见旧年十一月十九号申报及同日民国日报)社会想已洞悉在此青天白日旗下文艺团体当无触法之虞此吾人从事文艺事业之同志所极端相信者乃日来谣诼繁兴竟至有某种刊物伪造空气淆乱听闻果长此以往诚恐以讹传讹多滋误会除去函更正特再登报郑重声明此后如有诬毁本社及本出版部者决依法起诉以受法律之正当保障云云嘱为代表通告此后如有毁坏该社名誉者本律师当依法尽保障之责
事务所北京路一百号
律师底生意听说和医生一样,很赚钱。人病了,非找医生吃药不可,打官司来也非找律师不可。就是不打官司罢,为预防打官司起见,找个律师代表在报纸上登个启事,这事如今也已很盛行了。张天师,受命于天,传位也已六十三代了,平安地住在江西龙虎山上也已六十三代了。身为天师,哪个不怕天打雷烧的敢惹他。然而时代已非,世风日下,革命起来了,革命军打到了江西。
一帮死命亡魂的革命党人竟胆敢来参天师底行了。据说曾有取消天师之议,如此不法侵犯,岂能容其长此以往呢?找个律师,常年顾问,依法维护,则平安矣。
纯系新文艺的集合团体与任何政治团体并未发生过关系的创造社也一再请律师代表启事者,怕律师底生意不好耳。你知我知,不必多讲罢。
二 承蒙各界纷纷赐顾和颇受社会人士之欢迎(甲)寓沪富绅巨商公鉴
本行经售之保险钢甲御弹玻璃等早已名驰遐迩承蒙各界纷纷赐顾无任感荷兹本行为寓沪富绅巨商之安全起见特重金聘请欧战时著名工程司执有国家荣耀证书者来沪专装无畏保险汽车并代军界装置军用火车等如蒙 惠顾请驾临仁记路廿五号本行面洽可也 茂丰洋行启(乙)无条件的赠送马振华哀史本社自出版马振华哀史以来颇受社会人士之欢迎读者皆来函称许编制得体印刷精良内容丰富较诸他家所编者完备多多兹本社特为优待阅者起见又再版一万部为限无论中外埠如附邮票六分附下列赠券直寄本社总代售处上海时事新报馆即可得价值大洋两角之马振华哀史一部自登报日起该券有效期间以十五天为限过期作废总发行所上海三友图书公司
赠
(新)
券
奉上邮票六分请即寄下马振华哀史一部
姓名住址
孟子曰性善,托尔斯泰讲和平,茂丰洋行为寓沪富绅巨商之安全起见,特重金聘请欧战时著名工程司来沪专装无畏保险汽车。洋人先生,坐在数万里外,心想中国上海富绅巨商多么危险,心不忍人受危险,替他们装起保险汽车,托尔斯泰矣。
记得阎瑞生谋死了王莲英,如今还留下李吉瑞老板底《阎瑞生》。今年上海发生了马振华投江一事,则大世界小世界都有《马振华》文明戏了,某影片公司也做起影戏来,这不消说也是颇受社会欢迎的。《马振华哀史》也应运而生了,并再版一万部作无条件的赠送,只要邮票六分耳。中国人喜看死人出丧,喜看杀头剜肉,哀史自然也喜看了。《马振华哀史》出版以来,颇受社会欢迎者宜也。
欢送旧校长欢迎新校长游艺大会沪江大学暨附中全体学生欢送前校长魏馥兰博士归国并庆祝华校长刘湛恩博士就职游艺大会定于今晚(二月廿五号)六时半在杨树浦本校举行如蒙各界人士 惠
临参观不胜欢迎
沪江大学暨附中学生自治会启送旧迎新,督军去,督办来,督办去,督理来,几曾为之,大家都记得的,何必多言。回子死了要脱毛,干净来,干净去;张作霖这次受炸之前出京,也是照来时途铺黄土的,他说,皇帝来,皇帝去。(皇帝脚应踏黄地,皇帝哲学之一也。)
沪江大学欢送旧洋校长顺便也欢迎华新校长,一箭双雕;惠临参观,也不胜欢迎也,更是一举而三得。
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特别启事本公司出品十支装大联珠纸壳托由商务印书馆印刷者该馆于内层纸壳之上印有C.P.两字其中由中华书局印刷者印有C.H.两字此种字样皆系承印者标注其商业符号C.P.为Commercial Press之缩写即商务印书馆之名C.H.为Chung Hwa之缩写即中华书局之名别无其他意义乃外间有谓烟壳上印有此样者可以掉换赠品等传说实属出于悬测且此项烟壳刻已用罄已嘱承印者不必再加符号以免误会特此登报声明凡事可做,共党莫为。打倒共党,就是革命底成功。
只要不是共党,一切都可来。新国家主义者也好,旧国家主义者也好,西山派主义者也好,无政府主义者也好。
今日之中国,包罗万象,但C.P.BeingtheException〔4〕,莫说C.P.该死,C.P.的本身就是一个炸弹,危险危险,商务印书馆也危险呢。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也危险呢。烟盒纸壳内层里,印有C.P.两字是多么危险啊!登报声明以免误会,实不容再缓矣。再不快一点,刀架到头上来了。
五一篇妙文
前序:这是一个尾巴,“语多兴趣”,不必再加什么油盐了。但请外国人莫看,因为不收外国人也。然而我高兴,斯人爱国如斯,斯诚难能而可贵矣。
一篇求婚的妙文(真相)
扬州城里,忽来一自称朱姓,名AA者。谈笑自如,容貌不俗,语涉疯狂,形如名士,近忽于《扬州日报》封面,刊登“朱某求婚广告”一则,语多兴趣,阅者靡不解颐。爰录原文,寄《快活林》,以资读者一粲。
(原文)径启者。鄙人本有妻室。丁卯秋病殁。守鳏以来。颇以为苦。按查人体之构造。人各一片。惟合之乃成圆形。故男女夫妇合之则乐。而离之则苦。此自然之体势也。吾二十一岁。方始读书。二十六岁。曾捧卷于康门。十年之间。上承大学之正宗。俯窥百家之传记。
竖穷三界。横贯地球。对于宗教学,性命学,道德学,政治学,法律学,兵机学,内而心性之微妙。外而乾坤之粗肥。其间昆虫草木。人物鸟兽。原始要终。穷无极有。
愈晋愈精。愈精愈奇。几不知人我天地。然太上忘情。谁能遣此。寡人好色。心窃慕之。都凡香阁娇娃。学林才女。或及正之娼妓。失志之英雄。皆可入格。请按下列地址。惠以半身照片。并附意见书一通。从邮寄。待鄙人检阅后。自有相当之酬答。幸有缘姊妹。有以语我来。
惟外国人不收。此启。
一九二八,八,四日。
写于庐山荆棘丛中的蔷薇路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九月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七期,原列为《剪报一斑》的第六节“拾遗”。
〔2〕 “申新二报” 指在上海出版的《申报》、《新闻报》。《申报》创刊于一八七二年四月,《新闻报》创刊于一八九三年二月。二报均于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时停刊。
〔3〕 绍酒坛后 叶灵凤在《戈壁》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发表的一幅漫画的说明词中,说鲁迅是“阴阳脸的老人,挂着已往的战绩,躲在酒缸的后面”。冯乃超在《文化批判》第四号(一九二八年四月)发表的《人道主义者怎样地防卫着自己?》中,也说鲁迅“缩入绍兴酒瓮中,‘依旧讲趣味’”。
〔4〕 C.P.Being the Exception 英语,意思是:共产党例外。C.P.Communist Party(共产党)的缩写。
《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文后附白〔1〕
为了一个学校,《语丝》原不想费许多篇幅的。但已经“谈”开了,就也不妨“谈”下去。这一篇既是近于对前一文〔2〕的辩正,而且看那口吻,可知作者〔3〕和复旦大学是很关切,有作为的。所以毫不删略,登在这里,以便读者并看。
八月二十八日,记者附白。
备考: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 潘楚基
在没有谈到本文以前,我有两个声明:
第一:我也是一个已经脱离了复旦的学生。我做这篇东西,绝不参一点主观见解替复旦无谓吹牛。
第二:冯珧君的名字虽然遍找同学录都找不出;然而我决不因为作者没有署真名,因此轻视了他的言论。
冯珧君在本刊四卷三十二期,做了一篇《谈谈复旦大学》的文章。内中他列举复旦腐败的事实,总括起来,有:
(一)学校物质设备的不周到:如住室及阅书室的拥挤,饭馆的污秽,参考图书的不充足。
(二)教授的没有本领:如胖得不好走路的某文学教授,乡音夹英语,北京话夹上海腔的某教授,上课考试妈妈虎虎的某教授。
(三)学校对学生的括削:如图书费的两重征收,新宿舍的多缴宿费,膳费的必缴银行,学分补考的包定及格。
(四)学生的不肯读书:如上课时每人手小说一本,杂志一本,小报一张,做成绩报告时的请人代替,考试时的要求减少页数,和作弊偷看书。
(五)学生的强横:如对好教授的“十大罪状”,“誓驱此贼”。
(六)学生的浪漫:如“左边先帝爷下南阳”,“右边妹妹我爱你”,“楼板上跳舞?,“大部人脸上满涂白玉霜”,“量制服停课三天”之类。
(七)学生的懦弱:如对小店的索帐,无抵抗如羔羊。
因为上面这几点,所以冯君(?)的结论就说“复旦大学已经一落千丈!”就说“量不到它这样容易衰老颓败!”
我以为冯君所讲的有些是事实。但是“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而且在整个中国教育并未上轨道的情形之下,若是我们对这几十年前有光荣产生的历史,与现在有法子可以救药的复旦,全然抹杀它的优良点。仅仅列举一二事实为图文笔的生辣可喜,放大起来,以定它全部的罪状,使得它受一个永远的猛烈的创伤,间接给萌芽的中国教育之一部以一个致命打击。我想:这不是冯君的原意。因此,我愿意把我所晓得的复旦大学,全凭着客观的事实来谈一谈:
讲到物质设备,复旦因为负债十余万,最近几年学校竭全力在休养生息,偿清旧债(现在每年可还三万),所以完美的设备,实在不能跟随着学生人数的发达而增加。可是这一点并不是不注意。今年暑假中的加辟阅书室,和添建将近可容二百人的新宿舍,就是事实。我希望今后同学不致于再住在乡村的小屋里,终日奔走风雨烈日尘沙中。讲到伙食,我一方面希望学校和学生会能够尽力整顿校内的厨房,一方面希望同学不要再在学校能力所不及的校外污秽饭馆里去吃价钱较昂贵的饭。
讲到饭桶教授,在几十个教授当中,有几个确实是如冯君所讲。我因为听了同学的批评,在去年放假时曾一再要求学校当局彻底破除情面,一面驱逐这些无能力或不负责的教授;一面加聘确有学问的学者。可是学校当局的答复是:教授订聘都是一年,在任期未终了而多数学生并未有明显表示时,不能解雇。至于加聘薪水特大的著名学者,则在最近的学校经济情形之下,实在难于实行。下期新聘的教授怎么样我不得知,可是在冯君那篇文章没有发表之前,冯君所举的那几个著名饭桶教授,业已决定辞退,则是事实。
讲到学校的剥削学生,学生在总图书费之外,因各科另设图书室,而别征图书费那是事实。但是我在文科记得只交图书费一元。我想牺牲一块钱能够看到若干书,这个牺牲是有价值的。因此,我所注意的,不在图书费的本身,而在图书费的处置得当。我去年极力主张同学组织图书委员会,就是这个意思。(本来学校有一个师生合作的图书委员会)讲到新宿舍宿费的多征三元,据闻是因为设备比其他宿舍特别好,学校想弥补经济上损失的原故。讲到膳费的必缴银行,这是因为学校与银行借款时合同上注明“全缴”“透支”的原故,假若在三年内把银行债款还清,这个不平等条约当然可以取消。讲到学分补考的包定及格,则第一,补考并非给教授;第二,补考不一定可以及格,我有一个同学就是重读的一人;第三,学校每届假期,平均要开除几十个成绩不好的学生,足以证明学校并非唯利是视。至于同乡会是自由加入的机关,募捐处则并没有这个名义。
讲到学生的不肯读书,上课时每人都看小说或小报,那全不是事实。复旦因交通关系,小报销买极少,在课堂上则我在复旦时,从没有看见人挪起过,就是小说杂志也是极少,血滴子,红玫瑰的名字,我还没有听见过。
冯君下一个“每人”都看小说杂志或小报的肯定语,不知何所据而云然,我要替复旦同学叫屈!讲到成绩报告请人代做,这是在各校都可能的事,但是我相信肯代做的人很少,因为大家忙于预备自己的考试,专门牺牲自己来做人家的工具,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阿木林。讲到考试时要求减少页数和作弊看书,我想这在那少数的饭桶教授面前是容易办到,而在多数的肯负责的教授面前是绝对不可行,这是我很久观察的事实,自问没有多大错误(我去年曾建议排定讲堂座位,不久或可实行);而且我还有一种观察:觉得复旦虽滥收了许多非以读书为目的的公子少爷,然而勤奋读书的同学,却一天一天的加多,拿过去一个阅书室尽够应用,现在七八个阅书室的尚形拥挤,及过去成绩超过B者不过数十人,现在成绩超过B者竟超过两百的事实一看,就可以作个证明。
讲到学生的强横,随便对教授,发十大罪状,誓驱此贼,据我的观察,实得其反。我以为复旦同学只有在课后对教授作消极的零碎的闲谈式的批评,绝没有把自己的态度积极地具体地有条理地向学校当局表示过。我记得去冬我根据舆论去要求当局撤退那几个饭桶教授时,因为没有旁的同学响应我,当局竟怀疑我对他们有私人恶感,结果,对我的话不信任,这里就足以证明同学负责任的对教授“发十大罪状,誓驱此贼”,是不会有的事了!
讲到学生的浪漫,那些“先帝爷下南阳”“妹妹我爱你”普遍着全上海的靡靡之音,在每晚七时自修以前的复旦,确是到处可闻的。可是“楼板上跳舞”“大部人脸上满涂白玉霜”则不是事实。讲到假期太多,则我也确实认为春季假期太多。但是冯君所说“量制服停课三天”则不尽然,因为那是在五三后全上海各学校为着游行演讲等事而起的一致行动,而不是复旦单独为量制服而起的行动。
讲到放假时学生受小店逼迫,懦如羔羊,这件事我也看不过眼。不过我以为如果禁止赊账,则同学必感不便,如果禁止讨账,则小店又要骂我们强横,所以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好的法子。
讲到复旦为什么还能存在,冯君以为由于已往出了几个商人,及做了很多广告和闪金的年鉴。我想这也不尽然,我也是一个看不惯大马路商人气的样子因而从商科转到文科的人。但是我又想在今日中国,无论甚么东西,都是需要人读的,上海为全国商业中心,商科自然有特殊的发展。但是说复旦之存在全靠几个商人,那却不是事实。至于讲到广告和年鉴,据我所知复旦发的广告并不异于其他各学校,特别有吸引能力;年鉴则已经停办了两年,更不足以眩耀人了。我以为复旦的不仅能存在,而且近年学生陡增,有下列几个原因:
(一)它是中国第一个反抗宗教教育的学校,它的产生,富有革命意味,因此,在时代潮流中这一点光荣历史,受了青年的崇拜。
(二)它有六科,六科的课程,总计超过了两百,这样多的课程,据我所知,在上海没有人与它一样。我是从S教会大学转学复旦的人,我尝说如果那个人要被动地受极少数课程——如英文,圣经,——的严格训练(intensivereading),则不如到S大学;如果他想要由自由意志选择很多种类的东西,作extensivereading〔4〕,那还是来复旦好,我想不甘读呆板板几本书,也是学生进复旦的原因。
(三)它既不如官立学校有政治上的派别,也不如教会学校,有特殊的使命;它又不是那一个私人办的,有造成学阀之可能。因此学生在复旦,思想言论行动,都有比较的自由。我以为只要在小学与中学受过严格的训练,大学自由一点,也无妨害,这里许多同学的心理,恐怕也如此。
(四)在已往发展的过程中,它不仅出了几个商人,而且各科都有举业的同学,在社会上能得相当的信任。
(五)在校学生的社会活动力(如参加政治活动的,与专门的运动家,我并不是赞成那种出风头的特殊阶级,但我以为这也是普遍现象,不仅复旦如此)引起社会的注意。
(六)在过去与现在的复旦,虽然因为没有政府的津贴,教会的年金,资本家的捐款,感受着严重的经济压迫,以致进步很慢;但是这种压迫,一天一天的减轻,只要大家多努力一点,复旦的发扬光大,就在最近的将来,所以有许多青年仍旧愿意进去共同努力。
以上所讲,把冯君对复旦的批评更正了若干,但是我并不是一个满意复旦的人,我对整个复旦的批评,是:
(一)在精神方面学校当局对教育没有甚么主义,他们的目的只在传授学生以书本上的智识,而许多学生进去,也急急于猎取文凭,但是金钱与文凭的交换,实是今日中国整个教育的一个根本问题,而不是复旦的单独现象,所以我以为要纠正复旦美国化商业化的趋势,最要紧的还在确立全中国的教育方针。
(二)在物质方面,设备太不够用了。因想要还清债务,不得不多收学生(据我所知,今秋招收学生,比去年严格得多了),学生增加,而住室图书等不能比例地增加,在别校住惯了舒服房子和看惯了充量图书等的同学,当然极感痛苦。不过在负债过钜,元气大伤之后,学校只能一步一步改良而不能突飞猛进,却也有其苦衷。
总之,我拿着复旦廿几年的历史看一看,我觉得复旦仍旧是在进化,不过这种进化,是比较的缓慢,并未达到它应当进化的地位,假使学校当局与同学肯一心一德的大家负起责任,拚命地努力地干,我相信复旦的发展一定不止于此。至于冯君说“复旦已经一落千丈”,“量不到它这样容易衰老颓败”,我根本就看不出过去甚么是复旦的黄金时代,甚么是复旦的青春时期,冯君在复旦的真正历史外,臆造出一个理想时代,未免有点带主观,质之冯君以为何如?
最后我还是讲一句话:复旦仍旧是在曲线般进化的,假若学校当局和同学肯特别负责加倍努力,它的进化,一定不止这样,望复旦当局和同学们注意。尤其望引用冯君那篇愤慨话,作今后革新的龟鉴,须知这是逆耳的忠言。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九月十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七期。
〔2〕 指冯珧的《谈谈复旦大学》,载《语丝》第四卷第三十二期(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冯珧,即徐诗荃,湖南长沙人。当时是复旦大学学生。
〔3〕 指潘楚基,湖南宁乡人。一九二八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文科,随即入大学院(当时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改名为大学院)当研究生,住在复旦大学。
〔4〕 extensive reading 英语:泛读。
通信(复章达生)〔1〕
达生先生:
蒙你赐信见教,感激得很。但敝《语丝》自发刊以来,编辑者一向是“有闲阶级”〔2〕,决不至于“似乎太忙”,不过虽然不忙,却也不去拉名人的稿子,所以也还不会“只要一见有几句反抗话的稿子,便五体投地,赶忙登载”,这一层是可请先生放心的。
至于贵校的同学们,拿去给校长看,那是另一回事。文章有种种,同学也有种种,登这样的文章有这班同学拿去,登那样的文章有那班同学拿去,敝记者实在管不得许多。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校长看了《语丝》,“唯唯”与否,将来无论怎样详细的世界史上,也决不会留一点痕迹的。
不过在目前,竟有人“借以排斥异己者”——但先生似乎以为投稿即阴谋,则又非“借”,而下文又说“某君此文不过多说了几句俏皮话,却不知已种下了恶果”,那可又像并非阴谋了。总之:这些且不论——却也殊非记者的初心,所以现在另选了一篇〔3〕登出,聊以补过,这篇是对于贵校长也有了微辞的,我想贵校“反对某科的同学们”,这回可再不能拿去给校长看了。
记者没有复旦大学同学录,所以这回是是否真名姓,也不得而知。但悬揣起来,也许还是假的,因为那里面偏重于指摘。据记者所知道,指摘缺点的来稿,总是别名多;敢用真姓名,写真地址,能负责任如先生者,又“此时不便辨明,否则有大大的嫌疑”,处境如此困难,真是可惜极了。
敬祝努力!
记者谨复。九月一日,上海。
备考:来信
记者先生:
最近在贵刊上得读某君攻讦复旦大学的杂感文〔4〕,我以为有许多地方失实,并且某君作文的动机太不纯正;所以我以复旦一学生的资格写这封信给先生,请先生们以正大公平的眼光视之;以第三者的态度(即不是袒护某君的态度),将他发表于卷末。
复旦大学有同学一千余人,俨然一小社会,其中党派的复杂与意见的纷歧,自然是不能免掉的。目前正酝酿着暗潮,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但依据我们祖先遗传下来的手段,对于敌人不敲堂堂之鼓,也不揭出正正之旗,却欢喜用阴谋手段,借以排斥异己者。此番在贵刊投稿的一文,即是此种手段的表现。(现已有证据。)因此文登出后,反对某科的同学们,即拿去给校长看,说学校如此之糟,全由某科弄坏,我们应该想办法,校长也只得唯唯。某君此文不过多说了几句俏皮话,却不知已种下了恶果。一方面又利用贵刊的篇幅,以作自己的攻讦的器具,真可谓一举两得了。目前杂志的编辑者似乎太忙,对于名人的稿子一时又拉不到手。只要一见有几句反抗话的稿子,便五体投地,赶忙登载。一般的通病,只知道能说他人缺点的,即是好文章,如是赞美的,倒反不好,因为一登赞美的文章,好像“拍马”,有点犯不着,也有怕被投稿人利用的担心。孰知现在的投稿者已经十分聪慧了。他们知道编杂志与读杂志者的心理,便改变策略,以假造事实攻讦别人的文字去利用编辑者了。复旦的内容如何,我此时不便辨明,否则有大大的嫌疑,应当由社会的多数人去批评它才对。某君的文里说上海的一切大学都是不好的;又说借此可以使复旦改良。这可见某君在未入该大学之前,已有很深的造就,所以目空一切,笼统的骂了一切大学。如某君要促进该校的进步,我想还是在课堂上和教员讨论问难,问得教员无辞可答,请他滚蛋;一面向学校提出心目中认为有师资的人来,学校岂敢不从,岂不更直接的促进了学校的改进了么?即使学校的设备不周,某君既是学校的一分子,也有向学校当局建议增加设备的权利,何以某君不从这些地方去促进学校的改革呢?况且复旦大学的一切行政(如聘请教授与设备等等),全由学校各科主任,校长与学生代表讨论进行的,并非一二人所能左右,某君大有可以促进学校改革的机会,但都不屑去做,倒反而写了文章去攻讦,我觉得这种态度很不好。
这封信写的太长了,但我以复旦学生一分子的资格,不能不写这一封信,希望某君的态度能改变一下才好。再我这封信是用真姓名发表的,我负完全的责任,如某君有答辩,也请写出真姓名,这别无用意,无非是使某君表明他是负责任的。
祝先生们安好!
章达生。八月二十日,于复旦大学第一寄宿舍。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七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三十八期“通信”栏,在章达生来信之后。
〔2〕 “有闲阶级” 李初梨在《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发表的《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一文中,引用成仿吾批评《语丝》撰稿者所“矜持着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等语后说,“我们知道,在现代的资本主义社会,有闲阶级,就是有钱阶级。”
〔3〕 指同期《语丝》所载宏芬《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一文。该文赞同冯珧对复旦大学黑暗腐败现象的揭露,并对不问教务的校长表示了不满。
〔4〕 指冯珧《谈谈复旦大学》一文。
关于“粗人”〔1〕
记者先生:
关于大报〔2〕第一本上的“粗人”的讨论,鄙人不才,也想妄参一点末议:——
一 陈先生以《伯兮》一篇为“写粗人”〔3〕,这“粗”字是无所谓通不通的。因为皮肤,衣服,诗上都没有明言粗不粗,所以我们无从悬揣其为“粗”,也不能断定其颇“细”:这应该暂置于讨论之外。
二 “写”字却有些不通了。应改作“粗人写”,这才文从字顺。你看诗中称丈夫为伯,自称为我,明是这位太太(不问粗细,姑作此称)自述之词,怎么可以说是“写粗人”
呢?也许是诗人代太太立言的,但既然是代,也还是“粗人写”而不可“捣乱”了。
三 陈先生又改为“粗疏的美人”,则期期〔4〕以为不通之至,因为这位太太是并不“粗疏”的。她本有“膏沐”,头发油光,只因老爷出征,这才懒得梳洗,随随便便了。但她自己是知道的,豫料也许会有学者说她“粗”,所以问一句道:
“谁适为容”呀?你看这是何等精细?而竟被指为“粗疏”,和排错讲义千余条〔5〕的工人同列,岂不冤哉枉哉?
不知大雅君子,以为何如?此布,即请记安!
封余 谨上 十一月一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五日上海《大江月刊》第二期“通信”栏。
〔2〕 指《大江月刊》,文学刊物,陈望道等编辑。一九二八年十月创刊于上海。同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三期。关于“粗人”的讨论,指章铁民、汪静之对陈钟凡《中国韵文通论》中认为《诗经•伯兮》是写“粗人”的说法的批评和陈的反驳。这一讨论,原在上海《暨南周刊》上进行(见该刊一九二八年第三卷第一、二、三、十期)。《大江月刊》创刊号载有章铁民的《〈伯兮〉问题十讲》一文,介绍了这场争论的经过,并批评了陈钟凡的错误观点和态度。
〔3〕 陈先生 即陈钟凡,字玄,江苏盐城人。当时任上海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兼中国文学系主任。他在给章铁民的信中辩解说:“‘粗人’二字,原意是‘粗疏的美人’”。(见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暨南周刊》第三卷第二期)又在给汪静之的信中指责说:“我自己的偏见,实在觉得,一说‘粗人’不错,再说‘粗疏的美人’更加不错,不过你和章铁民一不解再不解,一捣乱再捣乱而已。”(见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四日《暨南周刊》第三卷第十期)《伯兮》,《诗经•卫风》的一篇,描写一个女子对于从军远征的丈夫的思念。其中有这样的句子:“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4〕 期期 《史记•张丞相列传》:“帝(汉高祖)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唐代张守节正义:“昌以口吃,每语故重言期期也。”
〔5〕 排错讲义千余条 陈钟凡在给章铁民的信中说:“拙著仓猝付印,内中错误至多,经我校正约千余条”(见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一日《暨南周刊》第三卷第三期);又在给汪静之的信中说,这是指“排印的错误”。
《东京通信》按语〔1〕
得了这一封信后,实在使不佞有些踌躇。登不登呢?看那写法的出色而有趣(又讲趣味,乞创造社“普罗列塔利亚特”文学家〔2〕暂且恕之),又可以略知海外留学界情况。是应该登载的。但登出来将怎样?《语丝》南来以后之碰壁也屡矣,仿吾将加以“打发”〔3〕,浙江已赐以“禁止”〔4〕,正人〔5〕既恨其骂人,革家(革命家也,为对仗计,略去一字)又斥为“落伍”〔6〕;何况我恰恰看见一种期刊,因为“某女士”〔7〕说了某国留学生的不好,诸公已以团体的大名义,声罪致讨了。这信中所述,不知何人,此后那能保得没有全国国民代表起而讨伐呢。眼光要远看五十年,大约我的踌躇,正不足怪罢。但是,再看一回,还觉得写得栩栩欲活,于是“趣味”终于战胜利害,编进去了;但也改换了几个字,这是希望作者原谅的,因为其中涉及的大约并非“落伍者”,语丝社也没有聘定大律师〔8〕;所以办事著实为难,改字而请谅,不得已也。若其不谅,则……。则什么呢?则吾未如之何也已矣〔9〕。中华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八日灯下。
编者。
备考:东京通信
记者先生:
的确是应当感谢的,它这次竟肯慷慨地用了“中华民国”四个字,这简直似乎是极其新颖得可笑的;前天早晨在《朝日新闻》第七版的下方右角上,“民国双十节讲演会”的题下登着这样的一段:
“十月十日,名为双十节,是中华民国的革命
纪念日。今年因国民革命成功,统一的大业已完成,在东京横滨的民国人将举行盛大的庆祝。由支那公使馆,留学生监督处及在此的民国人有力者的‘主催〔10〕’,今日午后一时起在青山会馆开祝贺讲演会,晚间举行纪念演剧会。”
事前各学校已接到监督处的通知,留学生们都得了一天休假。既已革命成功全国统一了的今年的双十节,自然是不能不庆祝的。何况这些名人和有力者已代我们完全筹备好了,当然更不该抛弃这最便宜不过的无条件的享受的权利。
在电车上足足坐了一个钟头之后,就看见这灿烂堂皇的会场了!墙上贴满了红绿色纸的标语,诚然是琳琅满目,你看,……万岁,……万岁,到处是万岁,而且你再看,只在那角上,在那一切观众的背后的墙上夹杂在许多“万岁”之间有着这样一句:“庆祝双十节不要忘了阻挠革命的帝国主义”。措辞是多么曲折巧妙呀!无怪在每一本讨论到中国事情的日本书上,无论它是好意或恶意,都大书特书着说支那人是有外交天才的。呵,外交天才!是的,直率地说“打倒帝国主义”是失去了外交辞令的本色的,并且会因而伤及友邦感情,自然应当稍稍暧昧地改口说“不要忘记”。至于是为要打倒帝国主义而革命或是因革命受阻挠才暗记下“帝国主义”四个字来,那当然是可以不必问的——也是我辈无名而无力的青年所不该问的,或者。
演说的人,大概就是那些名人和有力者了。一个一个地,……代表,……代表,各自发挥着他们底大议论——有听不见的,也有只闻其声而不知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的。礼服,洋服,军装和学生装替换着在台上出现,不,是陈列起来。名人在桌上用拳头打了一下,于是主席机警地率领着民众报之以放爆竹似的掌声;名人在跺脚了,民众猜到这是名人在痛切陈词时应有的“作派”,再不必主席的暗示,就一齐鼓起掌来——民众运动已能自动地不须先知先觉的指导自然是件大可喜的事,于是我们的名人满足地走下台去了。
我在会场后方很费力地透过了重重的烟气望见那云雾中似的讲台,名人和有力者像神仙似的在台上飘来飘去,神仙的门徒子弟们也随着在台上飘去飘来。我真罪孽,望见这些仙人时终不能不回忆起在家乡所爱看的木头人戏;傀儡人真像是有灵性似的十分活泼地在台上搔首弄姿,耍木人的台下的布围里吹着小笛,吹出种种不入调的花腔。这似乎无理的回忆使我对于这些演说和兴匆匆地奔忙着的名人和有力者稍稍发生一点好感而亦有意无意地给他们鼓掌以声援。
在全体民众的声援中由演说而呼口号而散会。散会前有位名人报告说:游艺会在五点开始,请了多位女士给我们跳舞!女士,跳舞,并且“给我们”,自然,民众大喜,不禁从心地里感谢这位“与民同乐”的名人。
五点!民众越发踊跃地来参加。不久,台旁的来宾休息室里就拥满了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和珠围翠绕的女士们。还是那位名人,开始在台上蹈着四方步报告他被选为游艺部长和筹备今晚的游艺的经过;这次,民众也较午后更活泼而机警了,不断地鼓着掌以报答他的宏恩。
名人的方步停止了,而游艺开始。为表现我国数千年来之文化起见,第一场就是皮簧清唱,而名人在报告中特别着重的“女士”也就在这时登台了。在地毯上侧着列了个九十度的黑漆皮鞋白丝袜的脚支着一个裹在黑色闪亮的短旗袍里的左右摇摆着的而窈窕身躯,白色丝围巾缠着的颈上是张白脸和一蓬缠着无数闪烁着的钻石的黑发,眼球随着身体的摆动而向上下左右投出了晶亮的视线——总之,周身是光亮的,像文学家们在小说里所描写着的发光的女主人翁。民众中,学生们像毫不顾到他们底眼珠会裂眶而出似的注视着,华工们相视而微笑。全场比讲演会前静默三分钟时还要静默,只有那洋装少年膝上的胡琴敢随在这位光亮的女士的歌喉之后发出一丝细小的声音。每当她刚唱完一句,胡琴稍得吐气的时候,民众们就热烈地迸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来。唱完之后,民众仍努力鼓掌要求再唱,仿佛从每双手里都拍出了雪片似的“女士不出,如天下苍生何”的急电似的;名人知民意之应尊重,民气之不可忤也,特请这位女士自己弹着钢琴又唱了段西宫词——于是民众才真正认识了这位女士的多才多艺。
其次是所谓滑稽戏者,男士们演的。不知所云的,前后共有三四出。我实在不好意思去翻《辞源》找出那最鄙劣的字来描写这所谓滑稽戏的内容。我仿佛只看见群鬼在那里乱舞;台旁端坐着的宫琦龙介等革命先辈们只有忍不住的苦笑还给这些新兴的觉悟了的革命青年;留学生和华工都满意而狂笑;在门和窗外张望的日本的民众都用惊讶的眼光在欣赏着这伟大的支那的超乎人的赏鉴力以上的艺术;佩着短刀的巡警坐在一旁掀起了微髭下的嘴唇冷笑。
然而这所以名为滑稽剧者,大概就因为另外还有所谓正剧者在。这正剧的内容,我无暇报告;但他们最得意的末一幕却不可抹杀。他们在那最末一幕里是要表演开国民大会以处决一个军阀的。从这里可以猜想出他们怎样地聪明来,他们居然会想到这样一个机会得加入了好几段大演说。你看那演说者的威风!挥拳,顿足,忽然将身子蹲下,又忽然像弹簧似的跳起来长叫一声;立定脚,候着掌声完后又蹲下去,长叫一声跳起来。于是: 蹲下,叫喊,跳,鼓掌,跳,鼓掌——观众的手随着那演说者的身子也变成富有弹性的了。
最后,就是那位蹈方步的游艺部长所特别着重的第二点“跳舞”了;果然,跳舞受了民众热烈的欢迎。游艺部长在布景后踌躇满志,他的“与民同乐”的大计划已完成了。
十一点,散会。民众们念着:“女士们,跳舞,给我们;金钢钻,歌喉,摆动的身子和眼睛;能叫喊的弹簧人……”于是结论是支那文化因而得发扬于海外,名人和有力者的地恩浩大……盛况,盛况!
东渡已将一年,没有什么礼物送你,顺此祝你安好。
噩君。十七年十月十二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四十五期,在《东京通信》之后。
〔2〕 创造社 新文学运动中著名的文学团体。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间成立。主要成员有郭沫若、成仿吾、郁达夫等。它初期的文学倾向是浪漫主义,带有反帝反封建的色彩。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增加了冯乃超、彭康、李初梨等从国外回来的新成员,提倡“革命文学”,随后在关于“革命文学”问题的论争中错误地攻击过鲁迅。一九二九年二月,该社被国民党反动派封闭。“普罗列塔利亚特”,英语Prole-tariat的音译,意为无产阶级。
〔3〕 仿吾将加以“打发” 仿吾,即成仿吾,湖南新化人,创造社主要成员之一。一九二八年二月,他在《文化批判》第二号发表《打发他们去》一文,说:“在文艺的分野,把一切麻醉我们的社会意识的迷药与赞扬我们的敌人的歌辞清查出来,给还他们的作家,打发他们一道去。”
〔4〕 浙江已赐以“禁止” 一九二八年九月,国民党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以“言论乖谬,存心反动”等罪名,查禁《语丝》等书刊十五种。
〔5〕 正人 指以正人君子自居的现代评论派、新月派作家。
〔6〕 “落伍” 这是当时创造社、太阳社某些成员评论鲁迅的用语,如冯乃超在《文化批判》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一月)发表的《艺术与社会生活》中,说鲁迅“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地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
〔7〕 “某女士” 当指陈学昭,浙江海宁人,当时的青年作家。
一九二七年她赴法国留学,同年十月、十一月及次年一月,在上海《新女性》杂志第二卷第十、十一号和第三卷第一号连续发表《旅法通信》,其中谈到在巴黎、里昂的一些中国留学生中的腐败现象。事后,巴黎的部分中国留学生便散发传单,对她进行攻击、威胁。据说,传单是巴黎的“理科学会”搞的。
〔8〕 聘定大律师 这是对创造社聘请律师一事的影射讽刺,参看本书《〈剪报一斑〉拾遗》“备考”第一节“律师生意”。
〔9〕 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语见《论语•子罕》。
〔10〕 主催 日语,意为主办。
敬贺新禧〔1〕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过了一夜,又是一年,人既突变为新人,文也突进为新文了。多种刊物,闻又大加改革,焕然一新,内容既丰,外面更美,以在报答惠顾诸君之雅意。惟敝志原落后方,自仍故态,本卷之内,一切如常,虽能说也要突飞,但其实并无把握。为辩解起见,只好说自信未曾偷懒于旧年,所以也无从振作于新岁而已。倘读者诸君以为尚无不可,仍要看看,那是我们非常满意的,于是就要——敬贺新禧了!
奔流社〔2〕同人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上海《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七期。
〔2〕 奔流社 即《奔流》月刊社。《奔流》,文艺刊物,鲁迅、郁达夫编辑,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出至第二卷第五期停刊。
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1〕
《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
在现在的中国,文学和艺术,也还是一种所谓文艺家的食宿的窠。这也是出于不得已的。我一向并不想如顽皮的孩子一般,拿了一枝细竹竿,在老树上的崇高的窠边搅扰。
关于绘画,我本来是外行,理论和派别之类,知道是知道一点的,但这并不足以除去外行的徽号,因为所知道的并不多。我所以翻译这书的原因,是起于前一年多,看见李小峰君在搜罗《北新月刊》的插画〔2〕,于是想,在新艺术毫无根柢的国度里,零星的介绍,是毫无益处的,最好是有一些统系。其时适值这《近代美术史潮论》出版了,插画很多,又大抵是选出的代表之作。我便主张用这做插画,自译史论,算作图画的说明,使读者可以得一点头绪。此外,意识底地,是并无什么对于别方面的恶意的。
这意见总算实行了。登载之后,就得到蒙着“革命文学家”面具的装作善意的警告,是一张信片〔3〕,说我还是去创作好,不该滥译日本书。从前创造社所区分的“创作是处女,翻译是媒婆”之说〔4〕,我是见过的,但意见不能相同,总以为处女并不妨去做媒婆——后来他们居然也兼做了——,倘不过是一个媒婆,更无须硬称处女。我终于并不藐视翻译。至于这一本书,自然决非不朽之作,但也自立统系,言之成理的,现在还不能抹杀他的存在。我所选译的书,这样的就够了,虽然并非不知道有伟大的歌德〔5〕,尼采,马克斯,但自省才力,还不能移译他们的书,所以也没有附他们之书以传名于世的大志。
抱着这样的小计画,译着这样的小册子,到目下总算登完了。但复看一回,又觉得很失望。人事是互相关连的,正如译文之不行一样,在中国,校对,制图,都不能令人满意。
例如图画罢,将中国版和日本版,日本版和英德诸国版一比较,便立刻知道一国不如一国。三色版,中国总算能做了,也只两三家。这些独步的印刷局所制的色彩图,只看一张,是的确好看的,但倘将同一的图画看过几十张,便可以发见同一的色彩,浓淡却每张有些不同。从印画上,本来已经难于知道原画,只能仿佛的了,但在这样的印画上,又岂能得到“仿佛”。书籍既少,印刷又拙,在这样的环境里,要领略艺术的美妙,我觉得是万难做到的。力能历览欧陆画廊的幸福者,不必说了,倘只能在中国而偏要留心国外艺术的人,我以为必须看看外国印刷的图画,那么,所领会者,必较拘泥于“国货”的时候为更多。——这些话,虽然还是我被人骂了几年的“少看中国书”的老调〔6〕,但我敢说,自己对于这主张,是有十分确信的。
只要一比较,许多事便明白;看书和画,亦复同然。
倘读者一时得不到好书,还要保存这小本子,那么,只要将译文拆出,照“插画目次”所指定的页数,插入图画去(希涅克〔7〕的《帆船》,本文并未提及,但“彩点画家”是说起的,这即其一例),订起来,也就成为一本书籍了。其次序如下:
(1)全书首页 (2)序言 (3)本文目次
(4)插画目次 (5)本文首页 (6)本文
还有一些误字,是要请读者自行改正的。现在举其重要者于下:
甲 文 字页行误正11十二造创创造14一并永居而永居
23八AutonioAntonio
28二模样这样32七在鲁在卢61一前体前面63三河内珂内
66八NagarenerNazarener
74四他热化白热化82八回此因此86七质地开始科白开场92五秦祀奉祀95五间开勤洵开勒95九一统一流109十二证明澄明114三煎煎熊熊
115十二oSlrieSélrie
116三说解误解125二恐爱恐怖130四冷潮冷嘲135二言要要将138四丰姿丰姿139六觉者观者145四去怎又怎146十正座玉座
146十二多人物许多人物
147一台库台座151一比外此外152一证明澄明158十一希鐾希勒159八aufauf-161九稳约隐约171十图桂圆柱
177六VineentVincent197一RomanntigueRomantique
197四Se,se
197四partá part197六Iln ousIl nous
197六awau
197九quonqu’on198五Copie,Copié198六il n’élaitil n’eta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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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十二dénd’en200八SoutSont200九exectexact200九réculterésulte200九soutsont200十一dovaratdevra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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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四VoilaVoilà
乙 插画题字误正
萨昆尼的女人萨毗尼的女人
托罗蔼庸庸托罗蔼雍康斯召不勒康斯台不勒穆纳:卢安大寺卢安大寺卢安大寺穆纳:卢安大寺凯尔凯尔波罗兰珊:女莱什:朝餐莱什:朝餐罗兰珊:女“带住”,顺请文安罢。
鲁迅。二月二十五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三月一日上海《北新》半月刊第三卷第五号“通讯”栏,原无标题。
《近代美术史潮论》,日本板垣鹰穗著,鲁迅译。该书介绍了欧洲近代美术发展的历史,内有插图一百四十幅。《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五号(一九二八年一月)开始连载,译文于第二卷第二十二号(一九二八年十月)载完,插图于第三卷第六号(一九二九年三月)载完。后于一九二九年由北新书局出版单行本。
〔2〕 李小峰(1897—1971) 江苏江阴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新潮社和语丝社的成员。当时是上海北新书局的主持人。《北新月刊》,指《北新》半月刊,综合性刊物,上海北新书局编辑发行。一九二六年八月创刊。初为周刊,一九二七年十一月第二卷第一期起改为半月刊。一九三○年十二月出至第四卷第二十四期停刊。
〔3〕 这张信片的发信人自署“陈绍宋”,一九二八年一月三十一日寄自“麦拿里41号创造社出版部”。其中说:“我以为你这一年来的工作太不切实了。比方你滥译日本人的著作或标点传奇,这些都是不忠实的工作。我劝你还是多创作,把昔日的勇气拿出来。……我今天听见成仿吾说,下期还要大骂你呢!所以我写此片通知你一声,以表我敬慕之微意焉耳。”
〔4〕 “创作是处女,翻译是媒婆” 郭沫若在《民铎》月刊第二卷第五号(一九二一年二月)发表的致李石岑函中说:“我觉得国内人士只注重媒婆,而不注重处子;只注重翻译,而不注重产生。”
〔5〕 歌德(J.W.vou Goethe,1749—1832) 德国诗人、学者,著有诗剧《浮士德》、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等。
〔6〕 “少看中国书” 参看《华盖集•青年必读书》。
〔7〕 希涅克(P.Signac,1863—1935) 法国点彩派主要画家之一。点彩派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法国兴起的新印象画派,其特点是用各种色点来组成画面形象。
关于《子见南子》〔1〕
一 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生会通电各级党部各级政府各民众团体各级学校各报馆均鉴:
敝校校址,设在曲阜,在孔庙与衍圣公府包围之中,敝会成立以来,常感封建势力之压迫,但瞻顾环境,遇事审慎,所有行动,均在曲阜县党部指导之下,努力工作,从未尝与圣裔牴牾。
不意,本年六月八日敝会举行游艺会,因在敝校大礼堂排演《子见南子》一剧,竟至开罪孔氏,连累敝校校长宋还吾先生,被孔氏族人孔传钢等越级至国民政府教育部控告侮辱孔子。顷教育部又派参事朱葆勤来曲查办,其报告如何敝会不得而知,惟对于孔氏族人呈控敝校校长各节,认为绝无意义;断难成立罪名,公论具在,不可掩没。深恐各界不明真相,受其蒙蔽,代孔氏宣传,则反动势力之气焰日张,将驯至不可收拾矣。
教会同人正在青年时期,对此腐恶封建势力绝不低首降伏。且国民革命能否成功,本党主义能否实行,与封建势力之是否存在,大有关系。此实全国各级党部,民众团体,言论机关,共负之责,不只敝会同人已也。除将教育部训令暨所附原呈及敝校长答辩书另文呈阅外,特此电请台览,祈赐指导,并予援助为荷。
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生会叩。真。
二 教育部训令第八五五号 六月二十六日令山东教育厅
据孔氏六十户族人孔传钢等控告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校长宋还吾侮辱宗祖孔子呈请查办等情前来。查孔子诞日,全国学校应各停课,讲演孔子事迹,以作纪念。又是项纪念日,奉定学校年学期及休假日期规程时,遵照编入,先后通令遵行各在案。原呈所称各节,如果属实,殊与院部纪念孔子本旨,大相违反。据呈前情,除以“呈悉。原呈所称各节,是否属实,仰令行山东教育厅查明,核办,具报”等语批示外,合行抄发原呈,令仰该厅长查明,核办,具报。此令。
计抄发原呈一件——
呈为公然侮辱宗祖孔子,群情不平,恳查办明令照示事。
窃以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系山东曹州府人,北京大学毕业,赋性乖僻,学术不纯,因有奥援,滥长该校,任事以来,言行均涉过激,绝非民党本色,早为有识者所共见。
其尤属背谬,令敝族人难堪者,为该校常贴之标语及游行时所呼之口号,如孔丘为中国第一罪人,打倒孔老二,打倒旧道德,打破旧礼教,打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愚民政策,打倒衍圣公府输资设立的明德学校。兼以粉铅笔涂写各处孔林孔庙,时有发见,防无可防,擦不胜擦,人多势强,暴力堪虞。钧部管持全国教育,方针所在,施行划一,对于孔子从未有发表侮辱之明文。该校长如此放纵,究系采取何种教育?
禀承何项意旨?抑或别开生面,另有主义?传钢等既属孔氏,数典固不敢忘祖,劝告徒遭其面斥,隐忍至今,已成司空见惯。讵于本年六月八日该校演剧,大肆散票,招人参观,竟有《子见南子》一出,学生抹作孔子,丑末脚色,女教员装成南子,冶艳出神,其扮子路者,具有绿林气概。而南子所唱歌词,则《诗经》《风》《桑中》篇也,丑态百出,亵渎备至,虽旧剧中之《大锯缸》《小寡妇上坟》,亦不是过。凡有血气,孰无祖先?敝族南北宗六十户,居曲阜者人尚繁伙,目见耳闻,难再忍受。加以日宾犬养毅等昨日来曲,路祭林庙,侮辱条语,竟被瞥见。幸同时伴来之张继先生立催曲阜县政府饬差揭擦,并到该校讲演,指出谬误。乃该校训育主任李灿埒大肆恼怒,即日招集学生训话,谓犬养毅为帝国主义之代表,张继先生为西山会议派腐化分子,孔子为古今中外之罪人。似此荒谬绝伦,任意谩骂,士可杀不可辱,孔子在今日,应如何处治,系属全国重大问题,钧部自有权衡,传钢等不敢过问。第对于此非法侮辱,愿以全体六十户生命负罪渎恳,迅将该校长宋还吾查明严办,昭示大众,感盛德者,当不止敝族已也。激愤陈词,无任悚惶待命之至。除另呈蒋
主席暨内部外,谨呈
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长蒋。
具呈孔氏六十户族人孔传钢 孔继选 孔广璃孔宪桐 孔继伦 孔继珍孔传均 孔广 孔昭蓉孔传诗 孔昭清 孔昭坤孔庆霖 孔繁蓉 孔广梅孔昭昶 孔宪剑 孔广成孔昭栋 孔昭槁 孔宪兰
三 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答辩书
还吾侮辱孔子一案,业经教育部派朱参事葆勤及山东教育厅派张督学郁光来曲查办。所控各节是否属实,该员等自能相当报告。惟兹事原委,还吾亦有不能已于言者,特缕析陈之。
原呈所称:“该校常贴之标语,及游行时所呼之口号”等语。查各纪念日之群众大会均系曲阜县党部招集,标语口号多由党部发给,如:“孔丘为中国第一罪人”“打倒孔老二”等标语及口号,向未见闻。至“打倒旧道德”“打倒旧礼教”等标语,其他民众团体所张贴者,容或有之,与本校无干。“打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当是本校学生会所张贴之标语。姑无论学生会在党部指挥之下,还吾不能横加干涉。纵使还吾能干涉,办不能谓为有辱孔门,而强使不贴。
至云:“打倒衍圣公府输资设立之明德中学”,更属无稽。他如原呈所称:“兼以粉铅笔涂写各处孔林孔庙,时有发见,防无可防,擦不胜擦”等语。粉铅笔等物何地蔑有,果何所据而指控本校。继云:“人多势强,暴力堪虞”,更无事实可指,本校纵云学生人多,较之孔氏六十户,相差何啻百倍。且赤手空拳,何得谓强,读书学生,更难称暴。本校学生平日与社会民众,向无牴牾,又何堪虞之可言。
至称本校演《子见南子》一剧,事诚有之。查子见南子,见于《论语》。《论语》者,七十子后学者所记,群伦奉为圣经,历代未加删节,述者无罪,演者被控,无乃太冤乎。且原剧见北新书局《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系语堂所编,流播甚广,人所共见。本校所以排演此剧者,在使观众明了礼教与艺术之冲突,在艺术之中,认取人生真义。演时务求逼真,扮孔子者衣深衣,冠冕旒,貌极庄严。扮南子者,古装秀雅,举止大方。扮子路者,雄冠剑佩,颇有好勇之致。原呈所称:“学生抹作孔子,丑末脚色,女教员装成南子,淫冶出神,其扮子路者,具有绿林气概”,真是信口胡云。若夫所唱歌词,均系三百篇旧文,亦原剧本所有。如谓《桑中》一篇,有渎圣明,则各本《诗经》,均存而不废,能受于庭下,吟于堂上,独不得高歌于大庭广众之中乎。原呈以《桑中》之篇,比之于《小寡妇上坟》及《大锯缸》,是否孔氏庭训之真义,异姓不得而知也。
又据原呈所称:犬养毅张继来本校演讲一节,系本校欢迎而来,并非秉承孔氏意旨,来校指斥谬误。本校训育主任,招集学生训话,系校内例行之事,并非偶然。关于犬养毅来中国之意义,应向学生说明。至谓“张继先生为西山会议派腐化份子”云云,系张氏讲演时,所自言之。至云:“孔子为古今中外之罪人”,此类荒谬绝伦,不合逻辑之语,本校职员纵使学识浅薄,亦不至如此不通。况本校训育主任李灿埒,系本党忠实同志,历任南京特别市党部训练部指导科主任,绥远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宣传部秘书,向来站在本党的立场上,发言谨慎,无可疵议。山东教育厅训令第六九三号,曾谓:“训育主任李灿埒,对于党义有深切的研究,对于工作有丰富的经验,平时与学生接近,指导学生得法,能溶化学生思想归于党义教育之正轨,训育可谓得人矣。”该孔氏等随意诬蔑,是何居心。查犬养毅张继来曲,寓居衍圣公府,出入皆乘八抬大轿,校人传言,每馔价至二十六元。又云馈以古玩玉器等物,每人十数色。张继先生等一行离曲之翌日,而控还吾之呈文,即已置邮。此中线索,大可寻味。
总观原呈:满纸谎言,毫无实据。谓为“侮辱孔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使所控属实,亦不出言论思想之范围,尽可公开讨论,无须小题大做。且“确定人民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居住信仰之完全自由权”,载在党纲,谁敢违背?该孔传钢等,捏辞诬陷,越级呈控,不获罪戾,而教部竟派参事来曲查办,似非民主政治之下,所应有之现象。
又据原呈所称全体六十户云云。查六十户者,实孔氏特殊之封建组织。孔氏族人大别为六十户,每户有户首,户首之上,有家长,家长户首处理各户之诉讼,每升堂,例陈黑红鸭嘴棍,诉讼者,则跪述事由,口称大老爷,且动遭肉刑,俨然专制时代之小朝廷。听讼则以情不以理,所谓情者大抵由金钱交易而来。案经判决,虽至冤屈,亦不敢诉诸公堂。曲阜县知事,对于孔族及其所属之诉讼,向来不敢过问。家长户首又可以勒捐功名。例如捐庙员者,每职三十千至五十千文,而勒捐之事,又层出不绝。户下孔氏,含冤忍屈,不见天日,已有年矣。衍圣公府又有百户官职,虽异姓平民,一为百户,即杀人凶犯,亦可逍遥法外。以致一般土劣,争出巨资,乞求是职。虽邻县邻省,认捐者亦不乏人。公府又有号丧户条帚户等名称,尤属离奇。是等官员,大都狐假虎威,欺压良善,不仅害及户下孔氏,直害及异姓民众,又不仅害及一县,且害及邻封。户下孔氏,受其殃咎,犹可说也!异姓民众,独何辜欤?青天白日旗下,尚容有是制乎?
本校设在曲阜,历任皆感困难。前校长孔祥桐以开罪同族,至被控去职,衔恨远引,发病而死。继任校长范炳辰,莅任一年之初,被控至十数次。本省教育厅设计委员会,主将本校迁至济宁,远避封建势力,不为无因。还吾到校以来,对于孔氏族人,向无不恭。又曾倡议重印孔氏遗书,如《微波榭丛书》以及《仪郑堂集》等,表扬先哲之思,不为无征。本校学生三百余人,隶曲阜县籍者将及十分之二。附属小学四百余人,除外县一二十人外,余尽属曲卑县籍,民众学校妇女部,完全为曲阜县学生。所谓曲阜县籍之学生,孔氏子女,迨居半数。本年经费困难万分,因曲阜县教育局取缔私塾,学生无处就学,本校附小本七班经费,又特开两班以资收容。对于地方社会,及孔子后裔,不谓不厚。本校常年经费五六万元,除薪俸支去半数外,余多消费于曲阜县内。学生每人每年,率各消费七八十元。曲阜县商业,所以尚能如今者,本校不为无力。此次署名控还吾者,并非六十户户首,多系乡居之人,对于所控各节未必知情,有无冒签假借等事,亦难确定,且有土劣混羼其中。经还吾询问:凡孔氏稍明事理者,类未参加此事。且谓孔传钢等此种举动,实为有识者所窃笑。
纵能尽如彼等之意,将校长查明严办,昭示大众。后来者将难乎为继,势非将本校迁移济宁或兖州,无法办理。若然,则本校附小四百学生,将为之失学,曲阜商业,将为之萧条矣。
前津浦路开修时,原议以曲阜县城为车站,衍圣公府迷信风水,力加反对,遂改道离城十八里外之姚村,至使商贾行旅,均感不便。驯至曲阜县城内社会,仍保持其中古状态,未能进化。由今视昔,事同一例。曲卓民众何负于孔传钢等,必使常在半开化之境,不能吸收近代之文明?即孔氏子弟亦何乐而为此,孔氏六十户中不乏开明之士,当不能坐视该孔传钢等之胡作非为,而瞑然无睹也。
更有进者。还吾自加入本党,信奉总理遗教,向未违背党纪。在武汉时,曾被共产党逮捕下狱两月有余,分共之后,方被释出。原呈所谓:“言行均涉过激,绝非民党本色”云云者,不知果何据而云然?该孔传钢等并非本党同志,所谓过激本色之意义,恐未必深晓。今竟诬告本党同志,本党应有所以处置之法;不然效尤者接踵而起,不将从此多事乎?还吾自在北京大学毕业之后,从事教育,历有年所。十五年秋又入广州中国国民党学术院,受五个月之严格训练。此次任职,抱定三民主义教育宗旨,遵守上级机关法令,凡有例假,无不执行,对于院部功令,向未违背。且北伐成功以还,中央长教育行政者,前为蔡孑民先生,今为蒋梦麟先生,在山东则为教育厅何仙槎厅长,均系十年前林琴南所视为“覆孔孟,铲伦常”者也。蔡先生复林琴南书,犹在《言行录》中,蒋先生主编《新教育》,何厅长著文《新潮》,还吾在当时景佩实深,追随十年,旧志未改,至于今日,对于院部本旨所在,亦不愿稍有出入。原呈:“钧部管持全国教育,方针所在,施行划一,对于孔子从未有鄙夷侮辱之明文,该校长如此放纵,究系采取何种教育?禀承何项意旨?抑或别开生面,另有主义?”云云。显系有意陷害,无所不用其极。
还吾未尝出入孔教会之门,亦未尝至衍圣公府专诚拜谒,可谓赋性乖僻。又未尝日日读经,当然学术不纯。而本省教厅训令第六九三号内开:“校长宋还吾态度和蔼,与教职员学生精神融洽,作事颇具热诚,校务支配,均甚适当,对于教员之聘请,尤为尽心”云云。不虞之誉,竟临藐躬,清夜自思,良不敢任。还吾籍隶山东旧曹州府城武县,确在北京大学毕业,与本省教育厅何厅长不无同乡同学之嫌,所谓:“因有奥援”者,殆以此耶?但因与厅长有同乡同学之嫌,即不得充校长,不知依据何种法典?院部有无明令?至于是否滥长,官厅自可考查,社会亦有公论,无俟还吾喋喋矣。还吾奉职无状,得罪巨室,至使孔传钢等夤缘权要,越级呈控,混乱法规之程序。教育无法进行,学生因之傍徨。午夜疚心,莫知所从。本宜躬候裁处,静默无言,但恐社会不明真象,评判无所根据,故撮述大概如右。邦人君子,其共鉴之。
七月八日。
四 教育部朱参事及山东教育厅会衔呈文孔传钢等
以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侮辱宗祖孔子呈请查办等情,饬厅查明核办,并派葆勤来鲁会同教育厅查办具报等因。奉此,遵由职厅饬派省督学张郁光随同葆勤驰赴曲阜,实地调查,对于本案经过情形,备悉梗概。查原呈所控各节,计有三点:一,为发布侮辱孔子标语及口号;二,为表演“孔子见南子”戏剧;三,为该校训育主任李灿埒召集学生训话,辱骂犬养毅张继及孔子。就第一点言之,除“打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之标语,该校学生会确曾写贴外,其他如“孔丘为中国第一罪人”,“打倒孔老二”等标语,均查无实据。就第二点言之,“孔子见南子”一剧,确曾表演,惟查该剧本,并非该校自撰,完全根据《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内林语堂所编成本,至扮演孔子脚色,衣冠端正,确非丑末。又查学生演剧之时,该校校长宋还吾正因公在省。就第三点言之,据由学生方面调查所得,该校早晚例有训话一次,当日欢迎犬养毅张继二先生散会后,该校训育主任于训话时,曾述及犬养氏之为人,及其来华任务,并无辱骂张氏,更无孔子为古今中外罪人之语。再原呈署名人据查多系乡居,孔氏族人之城居者,对于所控各节,多淡漠视之。总计调查所得情形,该校职教员学生似无故意侮辱孔子事实,只因地居阙里,数千年来,曾无人敢在该地,对于孔子有出乎敬礼崇拜之外者,一旦编入剧曲,摹拟容声,骇诧愤激,亦无足怪。惟对于该校校长宋还吾究应若何处分之处,职等未敢擅拟,谨根据原呈所控各节,将调查所得情形,连同《子见南子》剧本,会衔呈复,恭请钧部鉴核批示祗遵,实为公便。谨呈教育部部长蒋。附呈《奔流》月刊一册。参事朱葆勤,兼山东教育厅厅长何思源。
五 济南通信
曲阜第二师范,前因演《子见南子》新剧,惹起曲阜孔氏族人反对,向教育部呈控该校校长宋还吾。工商部长孔祥熙亦主严办,教育部当派参事朱葆勤来济,会同教育厅所派督学张郁光,赴曲阜调查结果,毫无实据,教厅已会同朱葆勤会呈教部核办。十一日孔祥熙随蒋主席过济时,对此事仍主严究。教长蒋梦麟监察院长蔡元培日前过济赴青岛时,曾有非正式表示,排演新剧,并无侮辱孔子情事,孔氏族人,不应小题大做。究竟结果如何,须待教部处理。
八月十六日《新闻报》
六 《子见南子》案内幕
衍圣公府陪要人大嚼]青皮讼棍为祖宗争光
昨接山东第二师范学生会来函,报告《子见南子》一剧讼案之内幕,虽未免有偏袒之辞,然而亦足以见此案症结之所在,故录刊之。
曲阜自有所谓孔氏族人孔传钢等二十一人,控告二师校长宋还吾侮辱“孔子”,经教部派员查办以后,各报虽有刊载其消息,惟多语焉不详。盖是案病根,因二师学生,于六月八日表演《子见南子》一剧;当时及事后,皆毫无动静。迨六月十八日,有中外名人犬养毅及张继,联翩来曲,圣公府大排盛宴,名人去后四日,于是忽有宋校长被控之事,此中草蛇灰线,固有迹象可寻也。至于原告廿一人等,并非六十户首,似尚不足以代表孔氏,盖此不过青皮讼棍之流,且又未必悉皆知情。据闻幕后系孔祥藻,孔繁朴等所主使,此案始因此而扩大。孔祥藻为曲阜之著名大青皮,孔繁朴是孔教会会长。按孔繁朴尝因广置田产,致逼兄吞烟而死,则其人品可知,而所谓孔教会者,仅彼一人之独角戏而已。彼欲扩张孔教会势力,非将二师迁移他处,实无良法,则此次之乘机而起,自属不可免者,故此案直可谓二师与孔教会之争也。
至于其拉拢青皮讼棍,不过以示势众而已。现曲阜各机关,各民众团体,均抱不平,建设局,财政局,教育局,农民协会,妇女协会,商会,二师学生会,二师附小学生会等,俱有宣言呈文联合驳孔传钢等,而尤以县党部对于封建势力之嚣张,愤激最甚。孔传钢等亦无大反动力量,故此案不久即可告一段落也。
七月十八日《金钢钻》
七 小题大做史梯耳
关于曲阜二师排演《子见南子》引起的风波的人心,并且从来没失势过。因此,才遗留下这旧礼教和封建思想!
历史是告诉我们,汉刘邦本是一员亭长,一个无赖棍徒,却一旦“贵为天子”,就会尊孔;朱元璋不过一牧牛儿,一修道和尚,一天“危坐龙庭”,也会尊孔;爱新觉罗氏入主中华,也要“存汉俗尊儒(孔)术”。这些“万岁皇爷”为什么这样志同道合呢?无非为了孔家思想能够训练得一般“民”们不敢反抗,不好“犯上作乱”而已!我们无怪乎从前的文人学士“八股”都做得“一百成”,却没有半点儿“活”气!
中山哲学是“知难行易”,侧重在“知”,遗嘱又要“唤起民众”,更要一般民众都“知”,至圣孔子却主张民只可使“由”不可使“知”,他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不是和中山主义相违!现在革命时代,于反动封建思想还容许他残留吗?
山东曲阜第二师范学校为了排演《子见南子》一剧,得罪了“圣裔”孔传钢等,邮呈国府教育部控告该校校长“侮辱宗祖孔子”的罪名,惊动了国府,派员查办。我因为现在尚未见到《奔流》上的原剧本,无从批判这幕剧是否侮辱孔子,但据二师校长说:“本校排演此剧者,在使观众明了礼教与艺术之冲突,在艺术之中,认取人生真义”云云。夫如此,未必有什么过火的侮辱,不过对于旧礼教或致不满而已。谈到旧礼教,这是积数千年推演而成,并非孔子所手创,反对旧礼教不能认定是侮辱孔子,况且旧礼教桎梏人性锢蔽思想的罪恶,已经不容我们不反对了!如果我们认清现在的时代,还要不要尊孔,要不要铲除封建思想,要不要艺术产生,自然明白这次曲阜二师的风波是关系乎思想艺术的问题,是封建势力向思想界艺术界的进攻!
不过国府教育部为了这件演剧琐事,却派员查办啦,训令查复啦,未免有“小题大做”之嫌,我想。
一九二九,七,十八,于古都。
七月二十六日《华北日报》副刊所载
八 为“辱孔问题”答《大公报》记者 宋还吾
本年七月二十三日的《大公报》社评,有《近日曲阜之辱孔问题》一文,昨天才有朋友找来给我看;看过之后,非常高兴。这个问题,在山东虽然也引起各报的讨论,但讨论到两三次,便为别种原因而消沉了。《大公报》记者居然认为是个问题,而且著为社论,来批评我们;我们除感佩而外,还要对于这件事相当的声明一下,同时对于记者先生批评的几点,作简单的答复。
我们认为孔子见南子是一件事实,因为:一,“子见南子”出于《论语》,《论语》不是一部假书,又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当然不是造孔子的谣言。二,孔子周游列国,意在得位行道,揆之“三日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遑遑如也”的古义,孔子见南子,是可以成为事实的。
《子见南子》是一本独幕悲喜剧。戏剧是艺术的一种。艺术的定义,最简单的是:人生的表现或再见。但没有发见的人,也表现不出什么来;没有生活经验的人,也发见不出什么来。有了发见之后,把他所发见的意识化了,才能表现于作品之中。《子见南子》,是作者在表现他所发见的南子的礼,与孔子的礼的不同;及周公主义,与南子主义的冲突。他所发见的有浅深,所表现的有好坏,这是我们可以批评的。如果说:他不应该把孔子扮成剧本中的脚色,不应该把“子见南子”这回事编成剧本,我们不应该在曲阜表演这样的一本独幕悲喜剧:这是我们要付讨论的。
《大公报》的记者说:“批评须有其适当之态度:即须忠实,须谨慎,不能离开理论与史实。”这是立论的公式,不是作戏剧的公式,也不是我们演剧者所应服从的公式。
又说:“子见南子,‘见’而已矣,成何艺术?有何人生真义?又何从发见与礼教之冲突?”(在这里,我要附带着声明一下。我的答辩书原文是:“在礼教与艺术之间,认取人生真义。”书手写时错误了。不过这些都无关宏颁。)“见而已矣!”
固然!但在当时子路已经不说,孔子且曾发誓,是所谓“见”者,岂不大有文章?而且南子曾宣言:到卫国来见寡君的,必须见寡小君。孔子又曾陪南子出游,参乘过市。再连同南子的许多故事,辑在一块,表演起来,怎见得就不能成为艺术?艺术的表现,有作者自己在内,与作史是不同的呵!
孔子有孔子的人生观,南子也自有她的人生观,把这两种不同的人生观,放在一幕里表演出来,让观众自己认识去,怎见得发见不出人生的真义?原剧所表演的南子,是尊重自我的,享乐主义的;孔子却是一个遵守礼法的,要得位行道的。
这两个人根本态度便不同,又怎能没有冲突?至于说:“普通界说之所谓孔教,乃宋儒以后之事,非原始的孔教。”我要请问:原始的礼教,究是什么样子?魏晋之间,所常说的“礼法之士”,是不是指的儒家者流?
又说:“例以如演《子见南子》之剧,可以明艺术与人生。
吾不知所谓艺术与人生者何若也!”上文说过:艺术是人生的表现,作者在表演人生,观者看了之后,各随其能感的程度,而有所见于人生,又有人专门跑到剧场中去看人类。所谓艺术与人生者就是这样,这有什么奇怪?难道说,凡所谓艺术与人生者,都应在孔教的范畴之中么?
记者先生又由孔学本身上观察说:“自汉以来,孔子横被帝王利用,竟成偶像化,形式化,然其责孔子不负之。——真理所示,二千年前之先哲,初不负二千年后政治之责任。”
我却以为不然。自汉以来,历代帝王,为什么单要利用孔子?
最尊崇孔子的几个君主,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尊崇孔子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孔子没有这一套东西,后世帝王又何从利用起?他们为什么不利用老庄与荀子?一般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成为游民阶级的“士”,不都是在尊崇孔教的口号之下,产生出来的吗?历代政治权力者所豢养的士,不都是祖述孔子的吗?他们所祖述的孔子学说,不见得都是凭空捏造的吧?
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几乎被朱元璋赶出圣庙去。张宗昌因为尊孔能收拾人心,除了认孔德成为“仁侄”之外,还刻印了十三经。封建势力善以孔子的学说为护符,其责孔子不负之谁负之?
又说:“孔学之真价值,初不借政治势力为之保存,反因帝王利用而教义不显。”那么,记者先生对于我这次被告,应作何感想呢?
记者先生说我们研究不彻底,态度不谨严。记者先生忘记我们是在表演戏剧,不是背述史实;我们是在开游艺会,不是宣读论文。而且“自究极的意义言之”,演者在表演实人生时,不用向他说你要谨严谨严,他自然而然地会谨严起来;因为实人生是严肃的,演者面对着实人生时,他自会严肃起来的。同时,如果研究的不彻底,也绝对表演不好。在筹备演《子见南子》的时候,我曾教学生到孔庙里去看孔子及子路的塑像,而且要过细地看一下。对于《论语》,尤其是《乡党》一篇,要着实地研究一下。单为要演戏,还详细地讨论过“温良恭俭让”五个字的意味。我们研究的固然不算怎样彻底,但已尽其最善之努力了。记者先生还以为我们太草率么?我们应当读书十年之后,再演《子见南子》么?不必吧!记者先生既说:“《子见南子》剧脚本,吾人未见;曲阜二师,如何演剧,更属不知。”还能说我们研究不彻底,态度不谨严么?
何不买一《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看看,到曲阜实地调查一下再说呢?这样,岂不研究的更彻底,态度更能谨严些么?
而且我们演剧的背影是什么?曲阜的社会状况何若?一般民众的要求怎样?记者先生也许“更属不知”吧?那末,所根据的史实是什么呢?记者先生对于孔学本身,未曾论列;何谓礼教?何谓艺术?更少发挥。对于我个人,颇有敲打;对于我们演《子见南子》微词更多:不知根据的什么理论?
所谓“孔学的本身”,与“孔学的真价值”,到底是什么?
请《大公报》的记者,具体的提出来。我们站在中华民国十八年的立场上,愿意陪着记者先生,再重新估量估量。
一九二九,七,二八,济南旅舍
九 教育部训令第九五二号令山东教育厅
查该省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被控侮辱孔子一案,业令行该厅查办,并加派本部参事朱葆勤,会同该厅,严行查办各在案。兹据该参事厅长等,将查明各情,会同呈复前来。
查该校校长宋还吾,既据该参事厅长等,会同查明,尚无侮辱孔子情事,自应免予置议。惟该校校长以后须对学生严加训诰,并对孔子极端尊崇,以符政府纪念及尊崇孔子本旨。除据情并将本部处理情形,呈请行政院鉴核转呈,暨指令外,合行令仰该厅知照,并转饬该校校长遵照,此令。
十 曲阜二师校长呈山东教育厅文呈为呈请事
案据山东《民国日报》,《山东党报》二十八日登载教育部训令九五二号,内开“云云”。查办以来,引咎待罪,二十余日,竟蒙教育部昭鉴下情,免予置议,感激之余,亟思图报。惟关于训诰学生,尊崇孔子两点,尚无明文详细规定。恐再有不符政府纪念及尊崇孔子本旨,致重罪戾,又以八月二十七日孔子诞辰纪念,为期已迫,是以未及等候教厅载令到校,提前呈请。查孔家哲学之出发点,约略言之,不过一部《易经》。“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类此乾坤定位,贵贱陈列,以明君臣之大义,以立万世之常经的宇宙观,何等整齐。自民国肇造以来,由君主专制之政体,一变而为民主民治,由孔家哲学之观点论之,实不啻翻天倒泽,加履首上,上下不辩,民志不定,乾坤毁灭,阴阳错乱,“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如此则孔家全部哲学,尚何所根据乎?此后校长对学生,有所训诰,如不阐明孔子尊君之义,则训诰不严,难免违犯部令之罪,如阐明孔子尊君之义,则又抵触国体,将违犯刑法第一百零三条,及第一百六十条。校长在武汉被共党逮捕入狱,八十余日,饱尝铁窗风味,至今思之,犹觉寒心,何敢再触法网,重入囹圄。校长效力党国,如有罪戾,应请明令处置,如无罪戾,何为故使进退维谷?校长怀刑畏法,只此一端,已无以自处。窃谓应呈请部院,删除刑法第一百零三条,及第一百六十条,或明令解释讲演孔子尊君之义为不抵触国体,则校长将有所遵循,能不获罪。又查尊崇孔子最显著者莫过于祭孔典礼,民国以来,祭孔率行鞠躬礼,惟袁世凯筹备帝制时,则定为服祭天服,行跪拜礼,张宗昌在山东时亦用跪拜礼。至曲阜孔裔告祭林庙时,自袁世凯以来,以至今日,均系服祭天服,行跪拜礼,未尝稍改。本校设在曲阜,数年前全校师生赴孔庙参加祭孔典礼,曾因不随同跪拜,大受孔裔斥责,几起冲突。刻距现行历八月二十七日孔子诞辰,为期不足一月,若不预制祭天服,定行跪拜礼,倘被孔裔控告,为尊崇孔子,未能极端,则校长罪戾加重,当何词以自解?若预制祭天服,则限于预算,款无所出,实行跪拜礼,则院部尚无功令,冒然随同,将违背现行礼节,当然获罪。且查曲阜衍圣公府,输资设立明德中学,向无所谓星期,每旧历庚日,则休假一日,名曰旬休,旧历朔望,例须拜孔,行三跪九叩礼,又每逢祭孔之时,齐集庙内,执八佾舞于两阶。本校学生如不从同,则尊崇不能极端,如须从同,是否违背院部功令。凡此种种,均请钧厅转院部,明令示遵。临呈不胜迫切待命之至。谨呈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厅长何。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七月二十八日。
十一 山东教育厅训令第一二○四号
八月一日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调厅另有任用,遗缺以张敦讷接充。此令。
十二 结语
有以上十一篇公私文字,已经可无须说明,明白山东曲
阜第二师范学校演《子见南子》一案的表里。前几篇呈文(二至三),可借以见“圣裔”告状的手段和他们在圣地的威严;中间的会呈(四),是证明控告的说诳;其次的两段记事(五至六),则揭发此案的内幕和记载要人的主张的。待到教育部训令(九)一下,表面上似乎已经无事,而宋校长偏还强项,提出种种问题(十),于是只得调厅,另有任用(十一),其实就是“撤差”也矣。这即所谓“息事宁人”之举,也还是“强宗大姓”的完全胜利也。
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一夜,鲁迅编讫谨记。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五卷第二十四期(衍期出版)。
《子见南子》,独幕话剧,林语堂根据有关孔丘见卫灵公夫人南子的历史记载编写而成。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
柳无忌来信按语〔1〕
鲁迅谨按——
我的《中国小说史略》,是先因为要教书糊口,这才陆续编成的,当时限于经济,所以搜集的书籍,都不是好本子,有的改了字面,有的缺了序跋。《玉娇梨》〔2〕所见的也是翻本,作者,著作年代,都无从查考。那时我想,倘能够得到一本明刻原本,那么,从板式,印章,序文等,或者能够推知著作年代和作者的真姓名罢,然而这希望至今没有达到。
这三年来不再教书,关于小说史的材料也就不去留心了。
因此并没有什么新材料。但现在研究小说史者已经很多,并且又开辟了各种新方面,所以现在便将柳无忌先生的信,借《语丝》公开,希望得有关于《玉娇梨》的资料的读者,惠给有益的文字。这,大约是《语丝》也很愿意发表的。
一九三○年,二月十九日。
备考:来信
鲁迅先生:
素不相识,请恕冒昧通信之罪。
为的是关于中国小说的一件事。在你的《小说史略》中,曾讲过明代的一部言情小说:《玉娇梨》,真如你所云,此书在中国虽不甚通行,在欧洲却颇有一时的运命。月前去访耶鲁大学的德文系主任,讲到歌德的事。他说:歌德曾批评过一部中国的小说,颇加称道;于是他就把校中“歌德藏书室”中的法德文译本的《玉娇梨》给我看。后来我又另在耶鲁图书馆中找到一册英译。
在学问方面,欧美作者关于歌德已差不多考证无遗,——独有在这一方面,讲到《玉娇梨》的文字,尚付阙如。因此我想,倘使能将我国人所有讲及此书的材料,搜集整理一下,公诸欧美研究歌德的学者,也许可算一点贡献,虽是十分些微的。但是苦于学问不足,在此又无工具可用,竟无从入手。因此想到先生于中国小说,研究有素,未知能否示我一点材料;关于原书的确切年代,作者的姓名及生活,后人对于此书的记载及批评,为帮忙查考?
此信拟由小峰先生转上,如能公开了,引起大众的兴趣,也是件“美德”。
祝学安
柳无忌上。十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一月二十日《语丝》周刊第五卷第四十五期(衍期出版)“通讯”栏,在柳无忌来信之后。
柳无忌,江苏吴江人,当时是美国耶鲁大学学生。
〔2〕 《玉娇梨》 人情小说,清代张匀撰,旧刻本题“荑荻山人编次”,五卷,二十回。该书在一八二六年由法国人锐幕萨译成法文;次年,英国伦敦出版了英译本,德国司图嘉特出版了德译本。
《文艺研究》例言〔1〕
一、《文艺研究》专载关于研究文学,艺术的文字,不论译著,并且延及文艺作品及作者的绍介和批评。
二、《文艺研究》意在供已治文艺的读者的阅览,所以文字的内容力求其较为充实,寿命力求其较为久长,凡泛论空谈及启蒙之文,倘是陈言,俱不选入。
三、《文艺研究》但亦非专载今人作品,凡前人旧作,倘于文艺史上有重大关系,划一时代者,仍在绍介之列。
四、《文艺研究》的倾向,在究明文艺与社会之关系,所以凡社会科学上的论文,倘其中有若干部分涉及文艺者,有时亦仍在绍介之列。
五、《文艺研究》甚愿于中国新出之关于文艺及社会科学书籍,有简明的绍介和批评,以便利读者。但同人见识有限,力不从心,倘蒙专家惠寄相助,极所欣幸。
六、《文艺研究》又甚愿文与艺相钩连,因此微志,所以在此亦试加插图,并且在可能范围内,多载塑绘及雕刻之作。
七、《文艺研究》于每年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十五日各印行一本;每四本为一卷。每本约二百余页,十万至十二万字。倘多得应当流布的文章,即随时增页。
八、《文艺研究》上所载诸文,此后均不再印造单行本子,所以此种杂志即为荟萃单篇要论之丛书,可以常资参考。
〔1〕 本篇最初载于一九三○年上海《文艺研究》创刊号。未署名。一九三○年二月八日鲁迅日记:“午寄陈望道信并《文艺研究》例言草稿八条。”
《文艺研究》,季刊,鲁迅编辑,版权页印一九三○年二月十五日出版,实际出版时间约有四月底至五月初。仅出一期。
鲁迅自传〔1〕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Sen-dai)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
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底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后来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到一九二六年,有几个学者到段祺瑞〔2〕政府去告密,说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语堂〔3〕的帮助逃到厦门,去做厦门大学教授,十二月走出,到广东做了中山大学教授,四月辞职,九月出广东,一直住在上海。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为一个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Pen-name);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有两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一本论文,一本回忆记,一本散文诗,四本短评。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和一本编定的《唐宋传奇集》。
一九三○年五月十六日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它是作者在一九二五年所作《自叙传略》(收入《集外集》)的基础上增补修订而成的。
〔2〕 段祺瑞(1864—1936) 字芝泉,安徽合肥人,北洋军阀皖系首领。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任北洋政府“临时执政”。一九二六年他制造了镇压群众反帝爱国运动的三一八惨案。事后,又发布秘密通缉令,据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京报》披露,“该项通缉令所罗织之罪犯闻竟有五十人之多,如……周树人(即鲁迅)许寿裳……
均包括在内,闻所开五十人中之学界部分,系(教长)马君武亲笔开列”。
〔3〕 林语堂(1894—1976) 福建龙溪人,作家。曾留学美国、德国,回国后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任教。《语丝》撰稿人之一。三十年代在上海编辑《论语》、《人间世》等刊物,提倡幽默和闲适。一九二六年六月他任厦门大学文科主任兼国学研究院秘书时,曾推荐鲁迅到厦门大学任教。
题赠冯蕙熹〔1〕
杀人有将,救人为医。
杀了大半,救其孑遗。
小补之哉,乌乎噫嘻!
鲁迅
一九三十年九月一日,上海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无标题。
冯蕙熹,广东南海人,许广平的表妹。当时是北平协和医学院学生。
《铁甲列车Nr.14-69》译本后记〔1〕
作者的事迹,见于他的自传,本书的批评,见于Kogan教授的《伟大的十年的文学》〔2〕中,中国已有译本,在这里无须多说了。
关于巴尔底山〔3〕的小说,伊凡诺夫〔4〕所作的不只这一篇,但这一篇称为杰出。巴尔底山者,源出法语,意云“党人”,当拿破仑侵入俄国时,农民即曾组织团体以自卫,〔5〕——这一个名目,恐怕还是法国人所起的。
现在或译为游击队,或译为袭击队,经西欧的新闻记者用他们的有血的笔一渲染,读者便觉得像是渴血的野兽一般了。这篇便可洗掉一切的风说,知道不过是单纯的平常的农民的集合,——其实只是工农自卫团而已。
这一篇的底本,是日本黑田辰男〔6〕的翻译,而且是第二次的改译,自云“确已面目一新,相信能近于完全”的,但参照Eduard Schiemann〔7〕的德译本,则不同之处很不少。据情节来加推断,亦复互见短长,所以本书也常有依照德译本之处。大约作者阅历甚多,方言杂出,即这一篇中就常有西伯利亚和中国语;文笔又颇特别,所以完全的译本,也就难于出现了罢。我们的译本,也只主张在直接的完译未出之前,有存在的权利罢了。
一九三○年十二月三○日。编者。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二年八月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的中译本《铁甲列车Nr.14—19》。
《铁甲列车Nr.14—69》,中篇小说,苏联伊凡诺夫作,描写苏联国内战争时期西伯利亚工人、农民组成游击队同日本、美国干涉者所支持的高尔察克白匪军斗争的故事。侍桁译,鲁迅校,列为鲁迅所编的《现代文艺丛书》之一。Nr,德语Nummer的缩写,意为号码。
〔2〕 Kogan 戈庚(Ⅱ.C.`LZaW,1872—1932),苏联文学史家。著有《西欧文学史概论》等。《伟大的十年的文学》,论述十月革命前后至一九二七年苏联文学发展概况的著作。沈端先译,一九三○年九月上海南强书局出版。
〔3〕 巴尔底山 俄语baTOcdaW的音译,源于法语Partisan。
〔4〕 伊凡诺夫(e.e.fHaWLH,1895—1963) 苏联作家。著有中篇小说《游击队员》、《铁甲列车Nr.14—69》、《有色的风》,长篇小说《巴尔霍明柯》等。
〔5〕 拿破仑于一八一二年六月入侵俄国,九月攻克莫斯科,当时的俄军统帅库图佐夫组织军队进行游击战争,并鼓励农民开展游击运动,于十月转入反攻,十一月将法军驱逐出俄国。
〔6〕 黑田辰男 日本的俄罗斯及苏联文学研究者和翻译家。
〔7〕 Eduard Schiemann 爱德华•席曼,德国翻译家。
题《陶元庆的出品》〔1〕
此璇卿〔2〕当时手订见赠之本也。倏忽已逾三载,而作者亦久已永眠于湖滨。草露易皠〔3〕,留此为念。乌呼!
一九三一年八月十四夜,鲁迅记于上海。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题在鲁迅所藏画集《陶元庆的出品》空白页上,无标题、标点。
《陶元庆的出品》,陶元庆在上海立达学园美术院西画系第二届绘画展览会上展出作品的选集,共收绘画八幅。一九二八年五月北新书局印行。内有鲁迅《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我所要说的几句话》一文(后收入《而已集》)。同年五月七日陶元庆将此画集赠给鲁迅。
〔2〕 璇卿 陶元庆(1893—1929),字璇卿,浙江绍兴人,美术家。曾在浙江台州第六中学、上海立达学园、杭州美术专科学校任教。
鲁迅的著译《坟》、《彷徨》、《朝花夕拾》、《苦闷的象征》等都由他作封面画。他病逝后葬于杭州西湖的玉泉道上,墓地为鲁迅出资购置。
〔3〕 草露易皠 语出汉乐府相和曲《薤露曲》:“薤上露,何易皠。露皠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凯绥•珂勒惠支木刻《牺牲》说明〔1〕
珂勒惠支(Kathe Kollwitz)以一八六七年生于东普鲁士之区匿培克(Koenigsberg)〔2〕,在本乡,柏林,明辛〔3〕学画,后与医生Kollwitz结婚。其夫住贫民区域,常为贫民治病,故K.Kollwitz的画材,也多为贫病与辛苦。
最有名的是四种连续画〔4〕。《牺牲》即木刻《战争》七幅中之一,刻一母亲含悲献她的儿子去做无谓的牺牲。这时正值欧洲大战,她的两个幼子都死在战线上〔5〕。
然而她的画不仅是“悲哀”和“愤怒”,到晚年时,已从悲剧的,英雄的,暗淡的形式化蜕了。
所以,那盖勒(Otto Nagel)〔6〕批评她说:K.Kollwitz之所以于我们这样接近的,是在她那强有力的,无不包罗的母性。这漂泛于她的艺术之上,如一种善的征兆。这使我们希望离开人间。然而这也是对于更新和更好的“将来”的督促和信仰。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日上海《北斗》月刊创刊号,原题《牺牲——德国珂勒维支木刻〈战争〉中之一》。关于鲁迅选载木刻《牺牲》的用意,参看《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记念》。
凯绥•珂勒惠支(1867—1945),德国版画家。鲁迅于一九三六年编印过《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并为其写了《序目》(收入《且介亭杂文末编》)。
〔2〕 区匿培克 通译哥尼斯堡,东普鲁士的工业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划归苏联,改名加里宁格勒。
〔3〕 明辛 通译慕尼黑,现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一个城市。
〔4〕 四种连续画 即《织工的反抗》、《农民战争》、《战争》、《无产阶级》四组版画。《牺牲》是《战争》中的第一幅,也是介绍到中国来的第一幅珂勒惠支的版画。
〔5〕 欧洲大战 即第一次世界大战。珂勒惠支的第二个儿子彼得于一九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战死,文中所说“两个幼子”当系误记。
〔6〕 那盖勒(1894—1967) 通译纳格尔,德国画家、美术批评家。曾任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艺术科学院院长。
《勇敢的约翰》校后记〔1〕
这一本译稿的到我手头,已经足有一年半了。我向来原是很爱Petogfi Sándor〔2〕的人和诗的,又见译文的认真而且流利,恰如得到一种奇珍,计画印单行本没有成,便想陆续登在《奔流》上,绍介给中国。一面写信给译者,问他可能访到美丽的插图。
译者便写信到作者的本国,原译者K.de Kalocsay〔3〕先生那里去,去年冬天,竟寄到了十二幅很好的画片,是五彩缩印的Sándor Bélátol〔4〕(照欧美通式,便是Béla Sándor)教授所作的壁画,来信上还说:“以前我搜集它的图画,好久还不能找到,已经绝望了,最后却在一个我的朋友那里找着。”那么,这《勇敢的约翰》的画像,虽在匈牙利本国,也是并不常见的东西了。
然而那时《奔流》又已经为了莫名其妙的缘故而停刊。以为倘使这从此湮没,万分可惜,自己既无力印行,便绍介到小说月报社去,然而似要非要,又送到学生杂志社〔5〕去,却是简直不要,于是满身晦气,怅然回来,伴着我枯坐,跟着我流离,一直到现在。但是,无论怎样碰钉子,这诗歌和图画,却还是好的,正如作者虽然死在哥萨克〔6〕兵的矛尖上,也依然是一个诗人和英雄一样。
作者的事略,除译者已在前面叙述外,还有一篇奥国AlfredTeniers做的行状,白莽所译,〔7〕登在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一本的《奔流》中,说得较为详尽。他的擅长之处,自然是在抒情的诗;但这一篇民间故事诗,虽说事迹简朴,却充满着儿童的天真,所以即使你已经做过九十大寿,只要还有些“赤子之心”,也可以高高兴兴的看到卷末。德国在一八七八年已有I.Schnitzer〔8〕的译本,就称之为匈牙利的童话诗。
对于童话,近来是连文武官员都有高见了;有的说是猫狗不应该会说话,称作先生,失了人类的体统;〔9〕有的说是故事不应该讲成王作帝,违背共和的精神。但我以为这似乎是“杞天之虑”,其实倒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孩子的心,和文武官员的不同,它会进化,决不至于永远停留在一点上,到得胡子老长了,还在想骑了巨人到仙人岛去做皇帝〔10〕。因为他后来就要懂得一点科学了,知道世上并没有所谓巨人和仙人岛。倘还想,那是生来的低能儿,即使终生不读一篇童话,也还是毫无出息的。
但是,现在倘有新作的童话,我想,恐怕未必再讲封王拜相的故事了。不过这是一八四四年所作,而且采自民间传说的,又明明是童话,所以毫不足奇。那时的诗人,还大抵相信上帝,有的竟以为诗人死后,将得上帝的优待,坐在他旁边吃糖果哩。〔11〕然而我们现在听了这些话,总不至于连忙去学做诗,希图将来有糖果吃罢。就是万分爱吃糖果的人,也不至于此。
就因为上述的一些有益无害的原因,所以终于还要尽微末之力,将这献给中国的读者,连老人和成人,单是借此消遣的和研究文学的都在内,并不专限于儿童。世界语译本上原有插画三小幅,这里只取了两幅;最可惜的是为了经济关系,那难得的十二幅壁画的大部分只能用单色铜版印,以致失去不少的精采。但总算已经将匈牙利的一种名作和两个画家绍介在这里了。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鲁迅。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一年十月上海湖风书店出版的中译本《勇敢的约翰》。
《勇敢的约翰》,长篇童话叙事诗,裴多菲的代表作。它以流行的民间传说为题材,描写贫苦牧羊人约翰勇敢机智的斗争故事。孙用据世界语译本转译。
〔2〕 Petogfi Sándor 裴多菲•山陀尔(1823—1849),诗人、革命家。一八四八年三月他参加领导了反抗奥地利统治的布达佩斯起义,次年九月在同协助奥国侵略的沙皇军队作战中牺牲。
〔3〕 K.de Kalocsay 克•德•考罗卓(1891—?),匈牙利诗人、翻译家,《勇敢的约翰》的世界语译者。
〔4〕 Sándor Bélátol 山陀尔•贝拉(1872—1949),匈牙利画家。
〔5〕 学生杂志 一种以青少年为对象的月刊,朱元善等编辑,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一四年七月创刊,原名《学生月刊》,一九二○年起改用本名。一九四七年八月出至第二十四卷第八期终刊。
〔6〕 哥萨克原为突厥语,意思是“自由的人”或“勇敢的人”。他们原是俄罗斯的一部分农奴和城市贫民,十五世纪后半叶和十六世纪前半叶,因不堪封建压迫,从俄国中部逃出,定居在俄国南部的库班河和顿河一带,自称为“哥萨克人”。他们善骑战,沙皇时代多入伍当兵。
〔7〕 Alfred Teniers 通译奥尔佛雷德•德涅尔斯,奥地利作家。白莽(1909—1931),原名徐祖华,笔名白莽、殷夫,浙江象山人。
作家,“左联”成员。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他所译的德涅尔斯的文章题为《彼得斐•山陀尔行状》。
〔8〕 I.Schnitzer 施尼策尔(1839—1921),匈牙利记者、诗人、翻译家。
〔9〕 湖南军阀何键在一九三一年二月给国民党政府教育部的咨文中说:“近日课本。每每狗说。猪说。鸭子说。以及猫小姐。狗大哥。牛公公之词。充溢行间。禽兽能作人言。尊称加诸兽类。鄙俚怪诞。莫可言状。”(见一九三一年三月五日《申报》)
〔10〕 骑了巨人到仙人岛去做皇帝 这是《勇敢的约翰》结尾的情节。
〔11〕 诗人死后坐在上帝身旁吃糖果,见德国诗人海涅(1797—1856)的诗集《还乡记》中的第六十六首小诗。原诗的译文是:“我梦见我自己做了上帝,昂然地高坐在天堂,天使们环绕在我身旁,不绝地称赞着我的诗章。我在吃糕饼、糖果,喝着酒,和天使们一起欢宴,我享受着这些珍品,却无须破费一个小钱。”
理惠拉壁画《贫人之夜》说明〔1〕
理惠拉(Diego Rivera)以一八八六年生于墨西哥,然而是久在西欧学画的人。他二十岁后,即往来于法兰西,西班牙和意大利,很受了印象派〔2〕,立体派〔3〕,以及文艺复兴前期的壁画家〔4〕的影响。此后回国,感于农工的运动,遂宣言“与民众同在”,成了有名的生地壁画家。生地壁画(Fresco)者,乘灰粉未干之际,即须挥毫傅彩,是颇不容易的。
他的壁画有三处,一为教育部内的劳动院,二为祭祝院,三为查宾戈(Chapingo)农业学校。这回所取的一幅,是祭祝院里的。
理惠拉以为壁画最能尽社会的责任。因为这和宝藏在公侯邸宅内的绘画不同,是在公共建筑的壁上,属于大众的。因此也可知倘还在倾向沙龙(Salon)〔5〕绘画,正是现代艺术中的最坏的倾向。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日《北斗》月刊第一卷第二期,原题《贫人之夜》。未署名。
理惠拉(1886—1957),通译里维拉,墨西哥画家,墨西哥壁画运动重要成员之一。主要作品有壁画《人——世界的主人》、《大地的母亲》等。
〔2〕 印象派 十九世纪后半期在欧洲(最早在法国)兴起的一种文艺思潮。印象派的绘画强调表现艺术家瞬间的主观印象,重在色彩光线,不拘泥于对客观事物的真实描绘。这种思潮后来影响到文学、音乐、雕塑等各方面。
〔3〕 立体派 二十世纪初形成于法国的一种资产阶级艺术流派。它反对客观地描绘事物,主张以几何图形(立方体、球体和圆锥体)作为造型艺术的基础,作品构图怪诞。
〔4〕 文艺复兴前期的壁画家 文艺复兴前期,意大利壁画艺术空前繁荣,代表人物有乔托(Giotto di Bondone,1267—1337)、马萨丘(Masaccio,1401—1428)等,他们所绘宗教题材的人物画具有世俗的生活气息,注意运用透视学、解剖学和色彩学,对后来的绘画艺术产生过很大的影响。
〔5〕 沙龙 法语Salon的音译,本义为客厅。沙龙绘画,指上流社会的绘画。
“日本研究”之外〔1〕
自从日本占领了辽吉两省以来,出版界就发生了一种新气象:许多期刊里,都登载了研究日本的论文,好几家书铺子,还要出日本研究的小本子。此外,据广告说,什么亡国史是瞬息卖完了好几版了。
怎么会突然生出这许多研究日本的专家来的?看罢,除了《申报》《自由谈》〔2〕上的什么“日本应称为贼邦”,“日本古名倭奴”,“闻之友人,日本乃施行征兵之制”一流的低能的谈论以外,凡较有内容的,那一篇不和从上海的日本书店买来的日本书没有关系的?这不是中国人的日本研究,是日本人的日本研究,是中国人大偷其日本人的研究日本的文章了。
倘使日本人不做关于他本国,关于满蒙的书,我们中国的出版界便没有这般热闹。
在这排日声中,我敢坚决的向中国的青年进一个忠告,就是:日本人是很有值得我们效法之处的。譬如关于他的本国和东三省,他们平时就有很多的书,——但目下投机印出的书,却应除外,——关于外国的,那自然更不消说。我们自己有什么?除了墨子为飞机鼻祖〔3〕,中国是四千年的古国这些没出息的梦话而外,所有的是什么呢?
我们当然要研究日本,但也要研究别国,免得西藏失掉了再来研究英吉利(照前例,那时就改称“英夷”),云南危急了再来研究法兰西。也可以注意些现在好像和我们毫无关系的德,奥,匈,比……尤其是应该研究自己:我们的政治怎样,经济怎样,文化怎样,社会怎样,经了连年的内战和“正法”,究竟可还有四万万人了?
我们也无须再看什么亡国史了。因为这样的书,至多只能教给你一做亡国奴,就认衷?的苦还要苦;他日情随事迁,很可以自幸还胜于连表面上也已经亡国的人民,依然高高兴兴,再等着灭亡的更加逼近。这是“亡国史”第一页之前的页数,“亡国史”作者所不肯明写出来的。
我们应该看现代的兴国史,现代的新国的历史,这里面所指示的是战叫,是活路,不是亡国奴的悲叹和号叫!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文艺新闻》第三十八号,署名乐贲。
〔2〕 《自由谈》 上海《申报》副刊之一,始办于一九一一年八月,原由王蕴章、周瘦鹃等先后主编,多刊载鸳鸯蝴蝶派的作品。一九三二年十二月黎烈文接编后,一度革新内容,常刊载进步作家写的杂文、短评。下文所说“日本应称为贼邦”,见该刊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七日“抗日之声”栏所载寄萍的文章;“日本古名倭奴”,见该刊同年十月十三日所载瘦曼《反日声中之小常识》;关于日本施行征兵制,见该刊同年十一月十八日所载郑逸梅《纪客谈倭国之军人》。
〔3〕 墨子为飞机鼻祖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飞)一日而败。”墨子为飞机鼻祖之说,当由此附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