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23 CN DE
鲁迅全集 Lu Xun Gesamtausgabe
Chinesisch-Deutsch(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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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记〔1〕
假如现在有一个人,以黄天霸〔2〕之流自居,头打英雄结,身穿夜行衣靠,插着马口铁的单刀,向市镇村落横冲直撞,去除恶霸,打不平,是一定被人哗笑的,决定他是一个疯子或昏人,然而还有一些可怕。倘使他非常孱弱,总是反而被打,那就只是一个可笑的疯子或昏人了,人们警戒之心全失,于是倒爱看起来。西班牙的文豪西万提斯(MigueldeCervantesSaavedra,1547—1616)所作《堂吉诃德传》(VidayhechosdelingeniosohidalgoDonQuixotedelaMancha)〔3〕中的主角,就是以那时的人,偏要行古代游侠之道,执迷不悟,终于困苦而死的资格,赢得许多读者的开心,因而爱读,传布的。
但我们试问:十六十七世纪时的西班牙社会上可有不平存在呢?我想,恐怕总不能不答道:有。那么,吉诃德的立志去打不平,是不能说他错误的;不自量力,也并非错误。错误是在他的打法。因为胡涂的思想,引出了错误的打法。侠客为了自己的“功绩”不能打尽不平,正如慈善家为了自己的阴功,不能救助社会上的困苦一样。而且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4〕的。他惩罚了毒打徒弟的师傅,自以为立过“功绩”,扬长而去了,但他一走,徒弟却更加吃苦,便是一个好例。
但嘲笑吉诃德的旁观者,有时也嘲笑得未必得当。他们笑他本非英雄,却以英雄自命,不识时务,终于赢得颠连困苦;由这嘲笑,自拔于“非英雄”之上,得到优越感;然而对于社会上的不平,却并无更好的战法,甚至于连不平也未曾觉到。对于慈善者,人道主义者,也早有人揭穿了他们不过用同情或财力,买得心的平安。这自然是对的。但倘非战士,而只劫取这一个理由来自掩他的冷酷,那就是用一毛不拔,买得心的平安了,他是不化本钱的买卖。
这一个剧本,就将吉诃德拉上舞台来,极明白的指出了吉诃德主义的缺点,甚至于毒害。在第一场上,他用谋略和自己的挨打救出了革命者,精神上是胜利的;而实际上也得了胜利,革命终于起来,专制者入了牢狱;可是这位人道主义者,这时忽又认国公们为被压迫者了,放蛇归壑,使他又能流毒,焚杀淫掠,远过于革命的牺牲。他虽不为人们所信仰,——连跟班的山嘉也不大相信,——却常常被奸人所利用,帮着使世界留在黑暗中。
国公,傀儡而已;专制魔王的化身是伯爵谟尔却(Graf 称吉诃德的幻想为“牛羊式的平等幸福”,而说出他们所要实现的“野兽的幸福来”,道——
“O!堂•吉诃德,你不知道我们野兽。粗暴的野兽,咬着小鹿儿的脑袋,啃断它的喉咙,慢慢的喝它的热血,感觉到自己爪牙底下它的小腿儿在抖动,渐渐的死下去,——那真正是非常之甜蜜。然而人是细腻的野兽。统治着,过着奢华的生活,强迫人家对着你祷告,对着你恐惧而鞠躬,而卑躬屈节。幸福就在于感觉到几百万人的力量都集中到你的手里,都无条件的交给了你,他们像奴隶,而你像上帝。世界上最幸福最舒服的人就是罗马皇帝,我们的国公能够像复活的尼罗一样,至少也要和赫里沃哈巴尔一样。可是,我们的宫庭很小,离这个还远哩。
毁坏上帝和人的一切法律,照着自己的意旨的法律,替别人打出新的锁链出来!权力!这个字眼里面包含一切:
这是个神妙的使人沉醉的字眼。生活要用权力的程度来量它。谁没有权力,他就是个死尸。”(第二场)
这个秘密,平常是很不肯明说的,谟尔却诚不愧为“小鬼头”,他说出来了,但也许因为看得吉诃德“老实”的缘故。
吉诃德当时虽曾说牛羊应当自己防御,但当革命之际,他又忘却了,倒说“新的正义也不过是旧的正义的同胞姊妹”,指革命者为魔王,和先前的专制者同等。于是德里戈(Drigo Pazz)说——
“是的,我们是专制魔王,我们是专政的。你看这把剑——看见罢?——它和贵族的剑一样,杀起人来是很准的;不过他们的剑是为着奴隶制度去杀人,我们的剑是为着自由去杀人。你的老脑袋要改变是很难的了。你是个好人;好人总喜欢帮助被压迫者。现在,我们在这个短期间是压迫者。你和我们来斗争罢。我们也一定要和你斗争,因为我们的压迫,是为着要叫这个世界上很快就没有人能够压迫。”(第六场)
这是解剖得十分明白的。然而吉诃德还是没有觉悟,终于去掘坟〔5〕;他掘坟,他也“准备”着自己担负一切的责任。但是,正如巴勒塔萨(Don Balthazar)所说:这种决心有什么用处呢?
而巴勒塔萨始终还爱着吉诃德,愿意给他去担保,硬要做他的朋友,这是因为巴勒塔萨出身知识阶级的缘故。但是终于改变他不得。到这里,就不能不承认德里戈的嘲笑,憎恶,不听废话,是最为正当的了,他是有正确的战法,坚强的意志的战士。
这和一般的旁观者的嘲笑之类是不同的。
不过这里的吉诃德,也并非整个是现实所有的人物。
原书以一九二二年印行,正是十月革命后六年,世界上盛行着反对者的种种谣诼,竭力企图中伤的时候,崇精神的,爱自由的,讲人道的,大抵不平于党人的专横,以为革命不但不能复兴人间,倒是得了地狱。这剧本便是给与这些论者们的总答案。吉诃德即由许多非议十月革命的思想家,文学家所合成的。其中自然有梅垒什珂夫斯基(Merezhkovsky),有托尔斯泰派;也有罗曼罗兰〔6〕,爱因斯坦因(Einstein)〔7〕。我还疑心连高尔基也在内,那时他正为种种人们奔走,使他们出国,帮他们安身,听说还至于因此和当局者相冲突。
但这种的辩解和豫测,人们是未必相信的,因为他们以为一党专政的时候,总有为暴政辩解的文章,即使做得怎样巧妙而动人,也不过一种血迹上的掩饰。然而几个为高尔基所救的文人,就证明了这豫测的真实性,他们一出国,便痛骂高尔基,正如复活后的谟尔却伯爵一样了。
而更加证明了这剧本在十年前所豫测的真实的是今年的德国。在中国,虽然已有几本叙述希特拉〔8〕的生平和勋业的书,国内情形,却介绍得很少,现在抄几段巴黎《时事周报》“Vu”的记载〔9〕(素琴译,见《大陆杂志》十月号)在下面——
“‘请允许我不要说你已经见到过我,请你不要对别人泄露我讲的话。……我们都被监视了。……老实告诉你罢,这简直是一座地狱。’对我们讲话的这一位是并无政治经历的人,他是一位科学家。……对于人类命运,他达到了几个模糊而大度的概念,这就是他的得罪之由。
……”
“‘倔强的人是一开始就给铲除了的,’在慕尼锡我们底向导者已经告诉过我们,……但是别的国社党人则将情形更推进了一步。‘那种方法是古典的。我们叫他们到军营那边去取东西回来,于是,就打他们一靶。打起官话来,这叫作:图逃格杀。’”
“难道德国公民底生命或者财产对于危险的统治是有敌意的么?……爱因斯坦底财产被没收了没有呢?那些连德国报纸也承认的几乎每天都可在空地或城外森林中发现的胸穿数弹身负伤痕的死尸,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
难道这些也是共产党底挑激所致么?这种解释似乎太容易一点了吧?……”
但是,十二年前,作者却早借谟尔却的嘴给过解释了。另外,再抄一段法国的《世界》周刊的记事〔10〕(博心译,见《中外书报新闻》第三号)在这里——
“许多工人政党领袖都受着类似的严刑酷法。在哥伦,社会民主党员沙罗曼所受的真是更其超人想像了!最初,沙罗曼被人轮流殴击了好几个钟头。随后,人家竟用火把烧他的脚。同时又以冷水淋他的身,晕去则停刑,醒来又遭殃。流血的面孔上又受他们许多次数的便溺。最后,人家以为他已死了,把他抛弃在一个地窖里。他的朋友才把他救出偷偷运过法国来,现在还在一个医院里。这个社会民主党右派沙罗曼对于德文《民声报》编辑主任的探问,曾有这样的声明:‘三月九日,我了解法西主义比读什么书都透彻。谁以为可以在知识言论上制胜法西主义,那必定是痴人说梦。我们现在已到了英勇的战斗的社会主义时代了。’”
这也就是这部书的极透彻的解释,极确切的实证,比罗曼罗兰和爱因斯坦因的转向,更加晓畅,并且显示了作者的描写反革命的凶残,实在并非夸大,倒是还未淋漓尽致的了。
是的,反革命者的野兽性,革命者倒是会很难推想的。
一九二五年的德国,和现在稍不同,这戏剧曾在国民剧场开演,并且印行了戈支(I.Gotz)的译本。不久,日译本也出现了,收在《社会文艺丛书》里;还听说也曾开演于东京。
三年前,我曾根据二译本,翻了一幕,载《北斗》杂志中。靖华兄知道我在译这部书,便寄给我一本很美丽的原本。我虽然不能读原文,但对比之后,知道德译本是很有删节的,几句几行的不必说了,第四场上吉诃德吟了这许多工夫诗,也删得毫无踪影。这或者是因为开演,嫌它累坠的缘故罢。日文的也一样,是出于德文本的。这么一来,就使我对于译本怀疑起来,终于放下不译了。
但编者竟另得了从原文直接译出的完全的稿子,由第二场续登下去,那时我的高兴,真是所谓“不可以言语形容”。
可惜的是登到第四场,和《北斗》〔11〕的停刊一同中止了。后来辗转觅得未刊的译稿,则连第一场也已经改译,和我的旧译颇不同,而且注解详明,是一部极可信任的本子。藏在箱子里,已将一年,总没有刊印的机会。现在有联华书局给它出版,使中国又多一部好书,这是极可庆幸的。
原本有毕斯凯莱夫(N.Piskarev)木刻的装饰画,也复制在这里了。剧中人物地方时代表,是据德文本增补的;但《堂吉诃德传》第一部,出版于一六○四年,则那时当是十六世纪末,而表作十七世纪,也许是错误的罢,不过这也没什么大关系。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八日,上海。鲁迅。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四月上海联华书局出版的中译本《解放了的堂吉诃德》。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十场戏剧,卢那察尔斯基作,易嘉(瞿秋白)译,为《文艺连丛》之一。
〔2〕 黄天霸 清代小说《施公案》中的人物。
〔3〕 西万提斯 全名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通译塞万提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作家。《堂•吉诃德传》,全称《拉曼却的机敏骑士堂•吉诃德的生平和事业?罚ㄒ搿短胓吉诃德》,长篇小说。
〔4〕 “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语见《孟子•公孙丑上》。
〔5〕 掘坟 指堂•吉诃德和侍医巴坡的帕波设计使关在狱中的伯爵谟尔却假死,埋入坟墓,然后把他挖出放走。
〔6〕 罗曼罗兰(Roman Rolland,1866—1944) 法国作家、社会活动家。著有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等。十月革命时,他同情社会主义,但又反对革命的暴力手段。
〔7〕 爱因斯坦因(A.Einstein,1879—1955) 通译爱因斯坦,物理学家,相对论的创立者。生于德国,一九三三年迁居美国。
〔8〕 希特拉(A.Hitler,1889—1945) 通译希特勒,德国法西斯的“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首领,一九三三年一月出任德国内阁总理,是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罪魁。当时“叙述希特勒生平和勋业的书”有张克林编的《希忒勒生活思想和事业》,上海南京书店一九三二年十月发行;杨寒光编译的《希特勒》,上海光明书局一九三三年三月印行;蒋学楷编《希特勒与新德意志》,上海黎明书局一九三三年四月印行等多种。
〔9〕 素琴的译文,题为《法西斯德意志之访问》,载一九三三年十月上海《大陆杂志》第二卷第四期。
〔10〕 博心的译文,题为《褐色恐怖》,载一九三三年上海《中外书报新闻》第三期。
〔11〕 《北斗》 文艺月刊,“左联”机关刊物之一,丁玲主编。
一九三一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二年七月出至第二卷第三、四期合刊后停刊,共出八期。鲁迅翻译的《解放了的堂•吉诃德》第一场载于该刊第一卷第三期,署隋洛文译。
《北平笺谱》序〔1〕
镂像于木,印之素纸,以行远而及众,盖实始于中国。法人伯希和氏〔2〕从敦煌千佛洞〔3〕所得佛像印本,论者谓当刊于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于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几四百年。宋人刻本,则由今所见医书佛典,时有图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图史之体具矣。降至明代,为用愈宏,小说传奇,每作出相〔4〕,或拙如画沙,或细于擘,亦有画谱,累次套印,文彩绚烂,夺人目睛,是为木刻之盛世。清尚朴学〔5〕,兼斥纷华,而此道于是凌替。光绪初,吴友如〔6〕据点石斋,为小说作绣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书,颇复腾踊,然绣梓遂愈少,仅在新年花纸与日用信笺中,保其残喘而已。及近年,则印绘花纸,且并为西法与俗工所夺,老鼠嫁女与静女拈花之图,皆渺不复见;信笺亦渐失旧型,复无新意,惟日趋于鄙倍〔7〕。北京夙为文人所聚,颇珍楮墨,遗范未堕,尚存名笺。
顾迫于时会,苓落将始,吾修好事,亦多杞忧。于是搜索市廛,拔其尤异,各就原版,印造成书,名之曰《北平笺谱》。于中可见清光绪时纸铺,尚止取明季画谱,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镂以制笺,聊图悦目;间亦有画工所作,而乏韵致,固无足观。宣统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笺出,似为当代文人特作画笺之始,〔8〕然未详。及中华民国立,义宁陈君师曾〔9〕入北京,初为镌铜者作墨合,镇纸画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复廓其技于笺纸,才华蓬勃,笔简意饶,且又顾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诗笺乃开一新境。盖至是而画师梓人,神志暗会,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稍后有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10〕诸君,皆画笺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辛未以后,始见数人,分画一题,聚以成帙,格新神涣,异乎嘉祥。意者文翰之术将更,则笺素之道随尽;后有作者,必将别辟途径,力求新生;其临睨夫旧乡〔11〕,当远俟于暇日也。则此虽短书〔12〕,所识者小,而一时一地,绘画刻镂盛衰之事,颇寓于中;纵非中国木刻史之丰碑,庶几小品艺术之旧苑;亦将为后之览古者所偶涉欤。
千九百三十三年十月三十日鲁迅记。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印行的《北平笺谱》。《北平笺谱》,诗笺图谱选集,木版彩色水印,鲁迅、西谛(郑振铎)合编,自费印行,共六册。内收人物、山水、花鸟笺三三二幅。
〔2〕 伯希和(P.Pelliot,1878—1945) 法国汉学家。一九○六年至一九○八年在中国敦煌千佛洞盗窃大量珍贵文物,运往巴黎。著有《敦煌千佛洞》等。
〔3〕 敦煌千佛洞 我国著名的佛教石窟之一。位于甘肃省敦煌县东南。始建于苻秦建元二年(366),隋唐宋元均有修建。内存有大量壁画、造像、经卷、变文等珍贵文物。 〔4〕 出相 与下文的绣像、全像均指旧时小说、戏曲中的插图。参看《且介亭杂文•连环图画琐谈》。
〔5〕 朴学 语出《汉书•儒林传》:“(倪)宽有俊材,初见武帝,语经学。上曰:‘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及闻宽说,可观。’乃从宽问一篇。”后来称汉儒考据训诂之学为朴学,也称汉学。到了清代,朴学有很大发展,从经学训诂扩大到古籍史料整理和语言文字的研究,学术上形成了崇尚考据,排斥空论,重质朴,轻文藻的学风。
〔6〕 吴友如(?—约1893) 名猷(又作嘉猷),字友如,江苏元和(今吴县)人,清末画家。光绪十年(1884)起在上海点石斋石印书局主绘《点石斋画报》。后自创《飞影阁画报》,又为木版年画绘制画稿,影响较大。
〔7〕 鄙倍 同鄙背,粗陋背理。《论语•泰伯》:“出辞气,斯远鄙倍矣。”
〔8〕 林琴南 参看本卷第193页注〔4〕。他能诗画,宣统年间,曾取宋代吴文英《梦窗词》意,制为山水笺,刻版印行。
〔9〕 陈师曾(1876—1923) 名衡恪,字师曾,江西义宁(今修水)人,书画家、篆刻家。
〔10〕 齐白石(1863—1957) 名璜,字濒生,号白石,湖南湘潭人,书画家、篆刻家。吴待秋(1878—1949),名隘,字待秋,浙江崇德人,画家。陈半丁(1876—1970),名年,字半丁,浙江绍兴人,画家。王梦白(1887—1934),名云,字梦白,江西丰城人,画家。
〔11〕 临睨夫旧乡 语出《离骚》:“陟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12〕 短书 指笺牍。宋代赵彦卫《云麓漫钞》:“短书出晋宋兵革之际,时国禁书疏,非吊丧问疾不得行尺牍,启事论兵皆短而藏之。”
上海所感〔1〕
一有所感,倘不立刻写出,就忘却,因为会习惯。幼小时候,洋纸一到手憔醯醚螂?气扑鼻,现在却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有了。初看见血,心里是不舒服的,不过久住在杀人的名胜之区,则即使见了挂着的头颅,也不怎么诧异。这就是因为能够习惯的缘故。由此看来,人们——至少,是我一般的人们,要从自由人变成奴隶,怕也未必怎么烦难罢。无论什么,都会惯起来的。
中国是变化繁多的地方,但令人并不觉得怎样变化。变化太多,反而很快的忘却了。倘要记得这么多的变化,实在也非有超人的记忆力就办不到。
但是,关于一年中的所感,虽然淡漠,却还能够记得一些的。不知怎的,好像无论什么,都成了潜行活动,秘密活动了。
至今为止,所听到的是革命者因为受着压迫,所以用着潜行,或者秘密的活动,但到一九三三年,却觉得统治者也在这么办的了。譬如罢,阔佬甲到阔佬乙所在的地方来,一般的人们,总以为是来商量政治的,然而报纸上却道并不为此,只因为要游名胜,或是到温泉里洗澡;外国的外交官来到了,它告诉读者的是也并非有什么外交问题,不过来看看某大名人的贵恙。〔2〕但是,到底又总好像并不然。
用笔的人更能感到的,是所谓文坛上的事。有钱的人,给绑匪架去了,作为抵押品,上海原是常有的,但近来却连作家也往往不知所往。有些人说,那是给政府那面捉去了,然而好像政府那面的人们,却道并不是。然而又好像实在也还是在属于政府的什么机关里的样子。犯禁的书籍杂志的目录,是没有的,然而邮寄之后,也往往不知所往。假如是列宁的著作罢,那自然不足为奇,但《国木田独步集》〔3〕有时也不行,还有,是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4〕。不过,卖着也许犯忌的东西的书店,却还是有的,虽然还有,而有时又会从不知什么地方飞来一柄铁锤,将窗上的大玻璃打破,损失是二百元以上。打破两块的书店也有,这回是合计五百元正了。有时也撒些传单,署名总不外乎什么什么团之类。〔5〕平安的刊物上,是登着莫索里尼〔6〕或希特拉的传记,恭维着,还说是要救中国,必须这样的英雄,然而一到中国的莫索里尼或希特拉是谁呢这一个紧要结论,却总是客气着不明说。这是秘密,要读者自己悟出,各人自负责任的罢。对于论敌,当和苏俄绝交时,就说他得着卢布,抗日的时候,则说是在将中国的秘密向日本卖钱。〔7〕但是,用了笔墨来告发这卖国事件的人物,却又用的是化名,好像万一发生效力,敌人因此被杀了,他也不很高兴负这责任似的。
革命者因为受压迫,所以钻到地里去,现在是压迫者和他的爪牙,也躲进暗地里去了。这是因为虽在军刀的保护之下,胡说八道,其实却毫无自信的缘故;而且连对于军刀的力量,也在怀着疑。一面胡说八道,一面想着将来的变化,就越加缩进暗地里去,准备着情势一变,就另换一副面孔,另拿一张旗子,从新来一回。而拿着军刀的伟人存在外国银行里的钱,也使他们的自信力更加动摇的。这是为不远的将来计。
为了辽远的将来,则在愿意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芳名。中国和印度不同,是看重历史的。但是,并不怎么相信,总以为只要用一种什么好手段,就可以使人写得体体面面。然而对于自己以外的读者,那自然要他们相信的。
我们从幼小以来,就受着对于意外的事情,变化非常的事情,绝不惊奇的教育。那教科书是《西游记》〔8〕,全部充满着妖怪的变化。例如牛魔王呀,孙悟空呀……就是。据作者所指示,是也有邪正之分的,但总而言之,两面都是妖怪,所以在我们人类,大可以不必怎样关心。然而,假使这不是书本上的事,而自己也身历其境,这可颇有点为难了。以为是洗澡的美人罢,却是蜘蛛精;以为是寺庙的大门罢,却是猴子的嘴,这教人怎么过。早就受了《西游记》教育,吓得气绝是大约不至于的,但总之,无论对于什么,就都不免要怀疑了。
外交家是多疑的,我却觉得中国人大抵都多疑。如果跑到乡下去,向农民问路径,问他的姓名,问收成,他总不大肯说老实话。将对手当蜘蛛精看是未必的,但好像他总在以为会给他什么祸祟。这种情形,很使正人君子们愤慨,就给了他们一个徽号,叫作“愚民”。但在事实上,带给他们祸祟的时候却也并非全没有。因了一整年的经验,我也就比农民更加多疑起来,看见显着正人君子模样的人物,竟会觉得他也许正是蜘蛛精了。然而,这也就会习惯的罢。
愚民的发生,是愚民政策的结果,秦始皇已经死了二千多年,看看历史,是没有再用这种政策的了,然而,那效果的遗留,却久远得多么骇人呵!
十二月五日。
〔1〕 本篇系用日文写作,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日本大阪《朝日新闻》。译文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文学新地》创刊号,题为《一九三三年上海所感》,署名石介译。
〔2〕 如一九三三年三月三十一日,曾任日本驻华公使、外务大臣的芳泽谦吉来华活动,对外宣称是“私人行动”,“纯系漫游性质”,“分访昔人旧好”,“并无含有外交及政治等使命”。
〔3〕 《国木田独步集》 日本作家国木田独步(1871—1908)的短篇小说集。内收小说五篇,夏丐尊译。一九二七年六月开明书店出版。
〔4〕亚米契斯(E.deAmicis,1846—1908)意大利作家。《爱的教育》,是他的日记体小说《心》的中译名,夏丐尊译。一九二六年由开明书店出版。
〔5〕 指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和神州国光社遭国民党特务袭击的事。参看《准风月谈•后记》
〔6〕 莫索里尼(S.Mussolini,1883—1945) 通译墨索里尼,意大利独裁者,法西斯党党魁。第二次世界大战祸首之一。
〔7〕 这是反动文人对左翼作家的诬陷。参看《伪自由书•后记》。
〔8〕 《西游记》 长篇小说,明代吴承恩著,共一百回。写唐僧(玄奘)在孙悟空等护送下到西天取经,沿途战胜妖魔险阻的故事。
《引玉集》后记〔1〕
我在这三年中,居然陆续得到这许多苏联艺术家的木刻,真是连自己也没有豫先想到的。一九三一年顷,正想校印《铁流》,偶然在《版画》(Graphika)这一种杂志上,看见载着毕斯凯来夫刻有这书中故事的图画,便写信托靖华兄去搜寻。费了许多周折,会着毕斯凯来夫,终于将木刻寄来了,因为怕途中会有失落,还分寄了同样的两份。靖华兄的来信说,这木刻版画的定价颇不小,然而无须付,苏联的木刻家多说印画莫妙于中国纸,只要寄些给他就好。我看那印着《铁流》图的纸,果然是中国纸,然而是一种上海的所谓“抄更纸”,乃是集纸质较好的碎纸,第二次做成的纸张,在中国,除了做帐簿和开发票,帐单之外,几乎再没有更高的用处。我于是买了许多中国的各种宣纸和日本的“西之内”和“鸟之子”,分寄给靖华,托他转致,倘有余剩,便另送别的木刻家。这一举竟得了意外的收获,两卷木刻又寄来了,毕斯凯来夫十三幅,克拉甫兼珂〔2〕一幅,法复尔斯基六幅,保夫理诺夫一幅,冈察罗夫〔3〕十六幅;还有一卷被邮局所遗失,无从访查,不知道其中是那几个作家的作品。这五个,那时是都住在墨斯科的。
可惜我太性急,一面在搜画,一面就印书,待到《铁流》图寄到时,书却早已出版了,我只好打算另印单张,介绍给中国,以答作者的厚意。到年底,这才付给印刷所,制了版,收回原图,嘱他开印。不料战事〔4〕就开始了,我在楼上远远地眼看着这印刷所和我的锌版都烧成了灰烬。后来我自己是逃出战线了,书籍和木刻画却都留在交叉火线下,但我也仅有极少的闲情来想到他们。又一意外的事是待到重回旧寓,检点图书时,竟丝毫也未遭损失;不过我也心神未定,一时不再想到复制了。
去年秋间,我才又记得了《铁流》图,请文学社制版附在《文学》〔5〕第一期中,这图总算到底和中国的读者见了面。同时,我又寄了一包宣纸去,三个月之后,换来的是法复尔斯基五幅,毕珂夫〔6〕十一幅,莫察罗夫二幅,希仁斯基和波查日斯基各五幅,亚历克舍夫四十一幅,密德罗辛三幅,数目比上一次更多了。莫察罗夫以下的五个,都是住在列宁格勒的木刻家。
但这些作品在我的手头,又仿佛是一副重担。我常常想:
这一种原版的木刻画,至有一百余幅之多,在中国恐怕只有我一个了,而但秘之箧中,岂不辜负了作者的好意?况且一部分已经散亡,一部分几遭兵火,而现在的人生,又无定到不及薤上露,万一相偕湮灭,在我,是觉得比失了生命还可惜的。流光真快,徘徊间已过新年,我便决计选出六十幅来,复制成书,以传给青年艺术学徒和版画的爱好者。其中的法复尔斯基和冈察罗夫的作品,多是大幅,但为资力所限,在这里只好缩小了。
我毫不知道俄国版画的历史;幸而得到陈节〔7〕先生摘译的文章,这才明白一点十五年来的梗概,现在就印在卷首,算作序言;并且作者的次序,也照序中的叙述来排列的。文中说起的名家,有几个我这里并没有他们的作品,因为这回翻印,以原版为限,所以也不再由别书采取,加以补充。读者倘欲求详,则契诃宁〔8〕印有俄文画集,列培台华〔9〕且有英文解释的画集的——
Ostraoomova-Ljebedeva by A.Benois and S.Ernst.State Press,Moscow-Leningrad.〔10〕
密德罗辛也有一本英文解释的画集——State Editorship,Moscow-Petrograd.〔11〕不过出版太早,现在也许已经绝版了,我曾从日本的“Nauka社”〔12〕买来,只有四圆的定价,但其中木刻却不多。
因为我极愿意知道作者的经历,由靖华兄致意,住在列宁格勒的五个都写来了。我们常看见文学家的自传,而艺术家,并且专为我们而写的自传是极少的,所以我全都抄录在这里,借此保存一点史料。以下是密德罗辛的自传——
“密德罗辛(Dmitri Isidorovich Mitrokhin)一八
八三年生于耶普斯克(在北高加索)城。在其地毕业于实业学校。后求学于莫斯科之绘画,雕刻,建筑学校和斯特洛干工艺学校。未毕业。曾在巴黎工作一年。从一九○三年起开始展览。对于书籍之装饰及插画工作始于一九○四年。现在主要的是给‘大学院’和‘国家文艺出版所’工作。七,三○,一九三三。密德罗辛。”在墨斯科的木刻家,还未能得到他们的自传,本来也可以逐渐调查,但我不想等候了。法复尔斯基自成一派,已有重名,所以在《苏联小百科全书》中,就有他的略传。这是靖华译给我的——
“法复尔斯基(Vladimir Andreevich Favorsky)生于一八八六年,苏联现代木刻家和绘画家,创木刻派在形式与结构上显出高尚的匠手,有精细的技术。法复尔斯基的木刻太带形式派色彩,含着神秘主义的特点,表现革命初期一部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心绪。最好的作品是:对于梅里美,普式庚,巴尔扎克,法郎士诸人作品的插画和单形木刻——《一九一七年十月》与《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一年》。”
我极欣幸这一本小集中,竟能收载他见于记录的《一九一七年十月》和《梅里美像》;前一种疑即序中所说的《革命的年代》之一,原是盈尺的大幅,可惜只能缩印了。在我这里的还有一幅三色印的《七个怪物》的插画,并手抄的诗,现在不能复制,也是极可惜的。至于别的四位,目下竟无从稽考;所不能忘的尤其是毕斯凯来夫,他是最先以作品寄与中国的人,现在只好选印了一幅《毕斯凯来夫家的新住宅》在这里,夫妇在灯下作工,床栏上扶着一个小孩子,我们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世,却如目睹了他们的家庭。
以后是几个新作家了,序中仅举其名,但这里有为我们而写的自传在——
“莫察罗夫(Sergei Mikhailovich Mocharov)以
一九○二年生于阿斯特拉汗城。毕业于其地之美术师范学校。一九二二年到圣彼得堡,一九二六年毕业于美术学院之线画科。一九二四年开始印画。现工作于‘大学院’和‘青年卫军’出版所。
七,三○,一九三三。莫察罗夫。”
“希仁斯基(L.S.Khizhinsky)以一八九六年生于基雅夫。一九一八年毕业于基雅夫美术学校。一九二二年入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一九二七年毕业。从一九二七年起开始木刻。
主要作品如下:
1 保夫罗夫:《三篇小说》。
2 阿察洛夫斯基:《五道河》。
3 Vergilius:《Aeneid》〔13〕。
4 《亚历山大戏院(在列宁格勒)百年纪念刊》。
5 《俄国谜语》。
七,三○,一九三三。希仁斯基。”
最末的两位,姓名不见于“代序”中,我想,大约因为都是线画美术家,并非木刻专家的缘故。以下是他们的自传——
“亚历克舍夫(Nikolai Vasilievich Alekseev)。线
画美术家。一八九四年生于丹堡(Tambovsky)省的莫尔襄斯克(Morshansk)城。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之复写科。一九一八年开始印作品。现工作于列宁格勒诸出版所:‘大学院’,‘Gihl’(国家文艺出版部)和‘作家出版所’。
主要作品:陀思妥夫斯基的《博徒》,斐定的《城与年》,高尔基的《母亲》。
七,三○,一九三三。亚历克舍夫。”
“波查日斯基(Sergei Mikhailovich Pozharsky)
以一九○○年十一月十六日生于达甫理契省(在南俄,黑海附近)之卡尔巴斯村。
在基雅夫中学和美术大学求学。从一九二三年起,工作于列宁格勒,以线画美术家资格参加列宁格勒一切主要展览,参加外国展览——巴黎,克尔普等。一九三○年起学木刻术。
七,三○,一九三三。波查日斯基。”
亚历克舍夫的作品,我这里有《母亲》和《城与年》的全部,前者中国已有沈端先君〔14〕的译本,因此全都收入了;后者也是一部巨制,以后也许会有译本的罢,姑且留下,以待将来。
我对于木刻的绍介,先有梅斐尔德(Carl Meffert)的《士敏土》之图;其次,是和西谛〔15〕先生同编的《北平笺谱》;这是第三本,因为都是用白纸换来的,所以取“抛砖引玉”之意,谓之《引玉集》。但目前的中国,真是荆天棘地,所见的只是狐虎的跋扈和雉兔的偷生,在文艺上,仅存的是冷淡和破坏。而且,丑角也在荒凉中趁势登场,对于木刻的绍介,已有富家赘婿和他的帮闲们的讥笑了〔16〕。但历史的巨轮,是决不因帮闲们的不满而停运的;我已经确切的相信:将来的光明,必将证明我们不但是文艺上的遗产的保存者,而且也是开拓者和建设者。
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夜,记。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三月出版的《引玉集》。
《引玉集》,苏联版画集,共收五十九幅,鲁迅编选,以三闲书屋名义印行。
〔2〕 克拉甫兼珂(A.i.nRHN]MUYT,1889—1940) 苏联版画家。作品有《列宁墓》、《德聂泊河建设工地》以及普希金、果戈理等的作品的插图。
〔3〕 冈察罗夫(A.E.[TU]HRTN) 苏联插图画家。作品有《浮士德》、《十二夜》等的插图
〔4〕 战事 指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
〔5〕 《文学》 月刊,先后由郑振铎、傅东华、王统照编辑。一九三三年七月创刊,上海生活书店出版。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出至第九卷第四期停刊,共出五十二期。
〔6〕 毕珂夫(M.lJYTN) 苏联插图画家。作品有富曼诺夫《叛乱》和鲁迅短篇小说插图等
〔7〕 陈节 瞿秋白的笔名。他摘译的文章题为《十五年来的书籍版画和单行版画》,苏联楷戈达耶夫作。
〔8〕 契诃宁(C.B.IMpTUJU,1878—1937) 苏联工艺美术家、版画家。作品有卢那察尔斯基《浮士德与城》和普希金《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插图等。
〔9〕 列培台华(A.l.JIVRTjSTNHFQMdMeMNH,1871—1955) 通译奥斯特罗乌莫娃-列别杰娃,苏联画家、木刻家。作品有彩色木刻《列宁格勒风景组画》、《早春时节的基洛夫岛》等。
〔10〕 Ostraoomova-Ljebedeva by A.Benois and S.Frnst.State Press,Moscow-Leningrad.《奥斯特罗乌莫娃-列别杰娃画集》,贝诺瓦和爱恩斯特编,国家出版局,莫斯科—列宁格勒。
〔11〕 D.I.Mitrohin by M.Kouzmin and V.Voinoff.State Editorship,Moscow-Petrograd.《密德罗辛画集》,库兹明和伏伊诺夫编,国家编辑社,莫斯科—彼得格勒。
〔12〕 “Nauka社” 科学社。日本东京的一个出版社,大竹博吉主办。
〔13〕 Vergilius:《Aeneid》 维吉尔:《伊尼德》。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
〔14〕 沈端先 即夏衍,浙江杭州人,剧作家,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成员之一。他翻译的《母亲》于一九二九年十月、一九三○年八月由上海大江书铺分上下册出版。
〔15〕 西谛 郑振铎(1898—1958),笔名西谛,福建长乐人,作家、文学史家,文学研究会主要成员。著有短篇小说集《桂公圹》、《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等。
〔16〕 富家赘婿 指邵洵美。他是清末大官僚、买办盛宣怀的孙女婿。在他办的刊物《十日谈》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新年特辑上,刊有杨天南的《二十二年的出版界》一文,其中说:“特别可以提起的是北平笺谱,此种文雅的事,由鲁迅、西谛二人为之,提倡中国古法木刻,真是大开倒车,老将其实老了。至于全书六册预购价十二元,真真吓得煞人也。无论如何,中国尚有如此优游不迫之好奇精神,是十分可贺的,但愿所余四十余部,没有一个闲暇之人敢去接受。”
《城与年》插图本小引〔1〕
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之夜,作《引玉集》的《后记》时,曾经引用一个木刻家为中国人而写的自传——“亚历克舍夫(NikolaiVasilievichAlekseev)。线画美术家。一八九四年生于丹堡(Tambovsky)省的莫尔襄斯克(Morshansk)城。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之复写科。一九一八年开始印作品。现工作于列宁格勒诸出版所:‘大学院’,‘Gihl’(国家文艺出版部)和‘作家出版所’。
主要作品:陀思妥夫斯基的《博徒》,斐定的《城与年》,高尔基的《母亲》。
七,三○,一九三三。亚历克舍夫。”
这之后,是我的几句叙述——“亚历克舍夫的作品,我这里有《母亲》和《城与年》的全部,前者中国已有沈端先君的译本,因此全都收入了;后者也是一部巨制,以后也许会有译本的罢,姑且留下,以俟将来。”
但到第二年,捷克京城的德文报上绍介《引玉集》的时候,他的名姓上面,已经加着“亡故”二字了。
我颇出于意外,又很觉得悲哀。自然,和我们的文艺有一段因缘的人的不幸,我们是要悲哀的。
今年二月,上海开“苏联版画展览会”〔2〕,里面不见他的木刻。一看《自传》,就知道他仅仅活了四十岁,工作不到二十年,当然也还不是一个名家,然而在短促的光阴中,已经刻了三种大著的插画,且将两种都寄给中国,一种虽然早经发表,而一种却还在我的手里,没有传给爱好艺术的青年,——这也该算是一种不小的怠慢。
斐定(Konstantin Fedin)〔3〕的《城与年》至今还不见有人翻译。恰巧,曹靖华君所作的概略却寄到了。我不想袖手来等待。便将原拓木刻全部,不加删削,和概略合印为一本,以供读者的赏鉴,以尽自己的责任,以作我们的尼古拉•亚历克舍夫君的纪念。
自然,和我们的文艺有一段因缘的人,我们是要纪念的!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日扶病记。
〔1〕 本篇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城与年》插图本,亚历克舍夫为小说《城与年》所作插图,共二十八幅。鲁迅于一九三三年获得这套插图手拓本后,为每幅插图写了说明,又请曹靖华写了《城与年》的概略,准备一并付印,后来因故未成。至一九四七年始印入曹靖华译的《城与年》一书。
〔2〕 “苏联版画展览会” 苏联对外文化协会、中苏文化协会和中国文艺社联合主办,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日起在上海举行,为期一周,展出版画二百余幅。
〔3〕 斐定(n._.WMeJU,1892—1977) 通译费定,苏联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城与年》、《初欢》、《不平凡的夏天》等。
自题小像〔1〕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2〕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3〕
〔1〕 本篇据作者一九三一年重写手迹收入。原无题目,下注“二十一岁时作,五十一岁时写之,时辛未二月十六日也。”许寿裳在《新苗》第十三期(一九三七年一月)发表的《怀旧》一文中说:“一九○三年他二十三岁,在东京有一首《自题小像》赠我。”
〔2〕 灵台 心。《庄子•庚桑楚》:“不可内(纳)于灵台。”晋代郭象注:“灵台者,心也。”神矢,爱神的箭。参看本卷第30页注〔1〕。风雨如磐,唐代齐己《侠客行》:“黄昏风雨黑如磐”。
〔3〕 荃不察 屈原《离骚》:“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怒。”轩辕,即黄帝,我国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汉民族的始祖。
哀范君三章〔1〕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
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2〕
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
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
其 二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3〕
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
故里寒云恶,炎天凛夜长。
独沉清泠水,能否涤愁肠?
其 三〔4〕
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
大圜犹茗剖,微醉自沉沦。〔5〕
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6〕
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一日绍兴《民兴日报》,署名黄棘。稿后附记说:“我于爱农之死,为之不怡累日,至今未能释然。昨忽成诗三章,随手写之,而忽将鸡虫做入,真是奇绝妙绝,辟历一声,群小之大狼狈。今录上,希大鉴定家鉴定,如不恶,乃可登诸《民兴》也。天下虽未必仰望已久,然我亦岂能已于言乎。二十三日,树又言。”这里是根据周作人《关于范爱农》一文中所记当时在绍兴《民兴日报》发表时的原题;许寿裳《怀旧》一文中又题作《哀诗三首》。《鲁迅日记》一九一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夜作均言三章,哀范君也,录存于此:风雨飘摇日,……。”
范爱农 参看本卷第141页注〔1〕。
〔2〕 华颠 《后汉书•崔笥传》:“唐且华颠以悟秦”。唐代李贤注:“《尔雅》曰:‘颠,顶也。’华颠谓白首也。”白眼,《晋书•阮籍传》:“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鸡虫,比喻势利小人。杜甫《缚鸡行》:“鸡虫得失无了时”。按绍兴方言“鸡虫”与“几仲”谐音。何几仲是辛亥革命后中华自由党绍兴分部骨干分子。这里的“鸡虫”是双关语。
〔3〕 海草国门碧 李白《早春于江夏送蔡十还家云梦序》:“海草三绿,不归国门。”
〔4〕 本首曾另收入《集外集》,与此处所收稍有不同。参看本卷第141页。
〔5〕 大圜 即天。参看本卷第141页注〔2〕。
〔6〕 绪言 语出《庄子•渔父》:“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
赠邬其山〔1〕
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
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
一阔脸就变,所砍头渐多。
忽而又下野,南无阿弥陀。〔2〕
〔1〕 本篇手迹题款为:“辛未初春,书请邬其山仁兄教正。”
邬其山,即内山完造(1885—1959),日本人,一九一三年来华,后在上海开设内山书店。一九二七年十月与鲁迅结识后常有交往。著有杂文集《活中国的姿态》等。“邬其”,“内”(KL)字的日语读音。
〔2〕 南无阿弥陀 佛家语。南无,梵文“Namas”的音译,“归命”、“敬礼”的意思。阿弥陀,即阿弥陀佛,大乘教的佛名。
无题二首〔1〕
大江日夜向东流,聚义群雄又远游。
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头城上月如钩。〔2〕
其 二
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3〕
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4〕
六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为宫崎龙介书一幅云:‘大江日夜向东流,……’又为白莲女士书一幅云:‘雨花台边埋断戟……。’”“群雄”,手迹作“英雄”,“不可见”作“杳不见”。按宫崎龙介(1892—1971),日本律师,一九三一年来上海时曾访问鲁迅。
其父宫崎弥藏系支持中国民主革命的志士,叔父宫崎寅藏曾协助孙中山从事革命活动。白莲女士,即柳原烨子(1885—1967),日本女作家,宫崎龙介的夫人。
〔2〕 六代 我国历史上三国时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六个朝代,都建都南京,合称六朝。石头城,古城名,本名金陵城,东汉末年孙权重筑改名,故址在今南京清凉山,后用石头城代指南京。
〔3〕 雨花台 在南京城南聚宝山上,亦称石子岗。据《高僧传》,南朝梁武帝时云光法师在此讲经,感动上天,落花如雨,故名。辛亥革命时,革命军进攻南京,曾在此血战多日。莫愁湖,在南京水西门外,相传六朝洛阳女子卢莫愁曾居于此,故名。辛亥革命胜利后,南京临时政府曾在湖边建阵亡将士纪念碑,刻有孙中山“建国成仁”的题词。
〔4〕 浩歌 语出《楚辞•九歌•少司命》:“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送增田涉君归国〔1〕
扶桑正是秋光好,枫叶如丹照嫩寒。〔2〕
却折垂杨送归客,心随东棹忆华年。
十二月二日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日:“作送增田涉君归国诗一首并写讫,诗云:‘扶桑正是秋光好,……。’”
增田涉(1903—1977),日本的中国文学研究者,曾任日本根岛大学、关西大学等校教授。一九三一年他在上海时,常向鲁迅请教翻译《中国小说史略》等方面的问题。著有《中国文学史研究》、《鲁迅的印象》等。
〔2〕 扶桑 日本的别称。据《南史•东夷传》:“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旧时我国常以“扶桑”指称日本。
无题〔1〕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
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
一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午后为高良夫人写一小幅,句云:‘血沃中原肥劲草……。’”
偶成〔1〕
文章如土欲何之,翘首东云惹梦思。
所恨芳林寥落甚,春兰秋菊不同时。
三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又为沈松泉书一幅云:‘文章如土欲何之……。’”
赠蓬子〔1〕
蓦地飞仙降碧空,云车双辆挈灵童。
可怜蓬子非天子,逃去逃来吸北风。〔2〕
三月三十一日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又为蓬子书一幅云:‘蓦地飞仙降碧空,……。’”本诗为鲁迅应姚蓬子请求写字时的即兴记事。诗中所说是一二八上海战争时,穆木天的妻子携带儿子乘人力车去姚蓬子家寻穆木天的事。
蓬子,姚蓬子(1905—1969),浙江诸暨人,作家。一九二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三三年被国民党当局逮捕,次年五月发表《脱离共产党宣言》,叛变革命。
〔2〕 天子 即穆天子,我国古代有《穆天子传》,记周穆王驾八骏西游的故事。这里用作对穆木天的戏称。
一二八战后作〔1〕
战云暂敛残春在,重炮清歌两寂然。
我亦无诗送归棹,但从心底祝平安。
七月十一日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七月十一日:“午后为山本初枝女士书一笺,云:‘战云暂敛残春在……。’即托内山书店寄去。”山本初枝(1898—1966),日本歌人,曾写过一些不满于日本军国主义的短歌。
教授杂咏四首〔1〕
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
何妨赌肥头,抵当辩证法。〔2〕
其 二
可怜织女星,化为马郎妇。
乌鹊疑不来,迢迢牛奶路。〔3〕
其 三
世界有文学,少女多丰臀。
鸡汤代猪肉,北新遂掩门。〔4〕
其 四
名人选小说,入线云有限。
虽有望远镜,无奈近视眼。〔5〕
十二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午后为梦禅及白频写《教授杂咏》各一首,其一云:‘作法不自毙,……。’其二云:‘可怜织女星,……。’”第三、四两首写作时间未详。
〔2〕 这首诗系影射钱玄同的。钱玄同早年曾戏说:“四十岁以上的人都应该枪毙。”又据说他在北京大学曾说过“头可断,辩证法不可开课”的话。
〔3〕 这首诗系影射赵景深的。赵景深曾将契诃夫小说《万卡》中的天河(Milky Way)误译为“牛奶路”,又将德国作家塞意斯的小说《半人半马怪》误译为《半人半牛怪》。参看《二心集•风马牛》。
〔4〕 这首诗系影射章衣萍的。章衣萍曾在《枕上随笔》(一九二九年六月北新书局出版)中说:“懒人的春天哪!我连女人的屁股都懒得去摸了!”又据说他向北新书局预支了一大笔版税,曾说过“钱多了可以不吃猪肉,大喝鸡汤”的话。
〔5〕 这首诗系影射谢六逸的。谢六逸曾编选过一本《模范小说选》,选录鲁迅、茅盾、叶绍钧、冰心、郁达夫的作品,于一九三三年三月由上海黎明书局出版。他在序言中说:“翻开坊间出版的中国作家辞典一看,我国的作家快要凑足五百罗汉之数了。但我在这本书里只选了五个作家的作品,我早已硬起头皮,准备别的作家来打我骂我。而且骂我的第一句话,我也猜着了。这句骂我的话不是别的,就是‘你是近视眼啊’,其实我的眼睛何尝近视,我也曾用过千里镜在沙漠地带,向各方面眺望了一下。国内的作家无论如何不止这五个,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过在我所做的是‘匠人’的工作,匠人选择材料时,必要顾到能不能上得自己的‘墨线’,我选择的结果,这五位作家的作品可以上我的‘墨线’,所以我要‘唐突’他们的作品一下了。”
所闻〔1〕
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装侍玉樽。
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
十二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为知人写字五幅,皆自作诗。为内山夫人写云:‘华灯照宴敞豪门,……。’”
无题二首〔1〕
故乡黯黯锁玄云,遥夜迢迢隔上春。
岁暮何堪再惆怅,且持卮酒食河豚。
其 二
皓齿吴娃唱柳枝,酒阑人静暮春时。〔2〕
无端旧梦驱残醉,独对灯阴忆子规。〔3〕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为知人写字五幅,皆自作诗。……为滨之上学士云:‘故乡黯黯锁玄云,……。’为坪井学士云:‘皓齿吴娃唱柳枝……。’”诗中的“食”条幅手迹作“吃”。
滨之上,即滨之上信隆;坪井,即坪井芳治。他们都是日本人在上海开设的筱崎医院的医生。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晚,坪井芳治邀鲁迅往日本饭店共食河豚,滨之上信隆曾同座。
〔2〕 柳枝 原为古代民间曲调,名《折杨柳》或《折柳枝》。唐代进入教坊,名《杨柳枝》。白居易有《杨柳枝词》八首,其中有“古歌旧曲君休问,听取新翻《杨柳枝》”的句子。他又在《杨柳枝二十韵》题下自注:“《杨柳枝》,洛下新声也。”
〔3〕 子规 即杜鹃。师旷《禽经》:“春夏有鸟如云不如归去,乃子规也。”
答客诮〔1〕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2〕
十二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为知人写字五幅,……为达夫……又一幅云:‘无情未必真豪杰,……。’”此诗在书赠坪井芳治时,题款为:“未年之冬戏作。”
〔2〕 於菟 即虎。《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虎於菟。”
赠画师〔1〕
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2〕
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一月二十六日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六日:“为画师望月玉成君书一笺云:‘风生白下千林暗,……。’”
〔2〕 白下 白下城,故址在今南京金川门外。唐武德九年(626)移金陵县治于此,改名白下县,故旧时以白下为南京的别称。
题《呐喊》〔1〕
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
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2〕
三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三月二日:“山县氏索小说并题诗,于夜写二册赠之。《呐喊》云:‘弄文罹文网,……。’”
〔2〕 积毁可销骨 语出《史记•张仪列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悼杨铨〔1〕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六月二十一日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为坪井先生之友木通口良平君书一绝云:‘岂有豪情似旧时,……。’”写给景宋手迹题“酉年六月二十日作”。
杨铨(1893—1933),字杏佛,江西清江人。曾留学美国,回国后任东南大学教授,中央研究院总干事。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协同宋庆龄、蔡元培、鲁迅等组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反对蒋介石的法西斯统治。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日在上海被国民党特务暗杀。
无题〔1〕
禹域多飞将,蜗庐剩逸民。〔2〕
夜邀潭底影,玄酒颂皇仁。〔3〕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为萍荪书一幅云:‘禹域多飞将,……。’”
〔2〕 禹域 即中国。《左传》襄公四年:“茫茫禹迹,画为九州。”
蜗庐,即蜗牛庐。据《三国志•魏书•管宁传》裴松之注引《魏略》,东汉末年,隐士焦先“自作一瓜(蜗)牛庐,净扫其中,营木为床,布草蓐其上,至天寒时,"k火以自炙,呻吟独语”。
〔3〕 玄酒 《礼记•礼运》:“玄酒在室”。唐代孔颖达疏:“玄酒,谓水也,以黑谓之玄。而大古无酒,此水当酒所用,故谓之玄酒。”
无题〔1〕
一枝清采妥湘灵,九畹贞风慰独醒。〔2〕
无奈终输萧艾密,却成迁客播芳馨。〔3〕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为土屋文明氏书一笺云:‘一枝清采妥湘灵,……。’”
〔2〕 湘灵 传说中的湘水之神。参看本卷第146页注〔1〕。九畹贞风慰独醒,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东汉王逸注:“十二亩曰畹”。又《楚辞•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
〔3〕 萧艾 恶草。屈原《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无题〔1〕
烟水寻常事,荒村一钓徒。
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午后……又为黄振球书一幅云:“烟水寻常事,……。’”
报载患脑炎戏作〔1〕
横眉岂夺蛾眉冶,不料仍违众女心。〔2〕
诅咒而今翻异样,无如臣脑故如冰。
三月十六日
〔1〕 《鲁迅日记》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六日:“闻天津《大公报》记我患脑炎,戏作一绝寄静农云:‘横眉岂夺蛾眉冶,……。’”一九三四年三月十日《大公报》“文化情报”栏载有一则署名“乒”的简讯:
“据最近本月初日本《盛京时报》上海通讯,谓蛰居上海之鲁迅氏,在客观环境中无发表著述自由,近又忽患脑病,时时作痛,并感到一种不适。经延医证实确系脑病,为重性脑膜炎。当时医生嘱鲁“十年”(?)不准用脑从事著作,意即停笔十年,否则脑子绝对不能用,完全无治云。”
〔2〕 众女 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无题〔1〕
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2〕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五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四年五月三十日:“午后为新居格君书一幅云:‘万家墨面没蒿莱,……。’”
〔2〕 墨面 《淮南子•览冥训》:“美人'盃首墨面而不容。”歌吟动地哀,唐代李商隐《瑶池》:“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按《黄竹》相传为周穆王所作的诗,据《穆天子传》载,周穆王猎于苹泽,“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
秋夜有感〔1〕
绮罗幕后送飞光,柏栗丛边作道场。〔2〕
望帝终教芳草变,迷阳聊饰大田荒。〔3〕
何来酪果供千佛,难得莲花似六郎。〔4〕
中夜鸡鸣风雨集,起然烟卷觉新凉。〔5〕
九月二十九日
〔1〕 《鲁迅日记》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又为梓生书一幅云:‘绮罗幕后送飞光……。’”
〔2〕 柏栗丛 古代用柏木栗木作社神。《论语•八佾》:“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又据《尚书•甘誓》“弗用命,戮于社”的记载,供奉社神的地方也是统治者杀人的场所。道场,佛教僧徒诵经行道的一种活动。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国民党政客戴季陶、褚民谊等发起请班禅九世在杭州举行“时轮金刚法会”。参看《花边文学•法会和歌剧》。
〔3〕 望帝 即杜鹃,又名子规。宋代乐史《太平寰宇记》:“蜀王杜宇,号望帝,后因禅位自亡去,化为子规。”据《广韵》载:杜鹃“春分鸣则众芳生,秋分鸣则众芳歇”。迷阳,《庄子•人间世》:“迷阳迷阳,无伤吾行。”清代王先谦《庄子集解》:“迷阳,谓棘刺也。”
〔4〕 六郎 原指唐代张昌宗。《唐书•杨再思传》载:武则天时,“昌宗以姿貌见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这里当指梅兰芳。“时轮金刚法会”举行时,中央社曾报导该会“决定邀请梅兰芳、徐来、胡蝶,在会期内表演歌剧五天”。按梅兰芳等并未参与演出
〔5〕 鸡鸣风雨 《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亥年残秋偶作〔1〕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2〕
十二月
〔1〕 《鲁迅日记》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五日:“为季皦书一小幅云:‘曾惊秋肃临天下,……。’”
〔2〕 荒鸡 清代周亮工《书影》卷四:“古以三鼓前鸡鸣为荒鸡。”
《晋书•祖逖传》:“……逖有赞世才具,……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星斗阑干,古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
《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1〕
所谓《未名丛刊》者,并非无名丛书之意,乃是还未想定名目,然而这就作为名字,不再去苦想他了。
这也并非学者们精选的宝书,凡国民都非看不可。只要有稿子,有印费,便即付印,想使萧索的读者,作者,译者,大家稍微感到一点热闹。内容自然是很庞杂的,因为希图在这庞杂中略见一致,所以又一括而为相近的形式,而名之曰《未名丛刊》。
大志向是丝毫也没有。所愿的:无非(1)在自己,是希望那印成的从速卖完,可以收回钱来再印第二种;(2)对于读者,是希望看了之后,不至于以为太受欺骗了。以上是一九二四年十二月间的话。〔2〕现在将这分为两部分了。《未名丛刊》专收译本;另外又分立了一种单印不阔气的作者的创作的,叫作《乌合丛书》。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六年七月未名社出版的台静农所编《关于鲁迅及其著作》版权页后。
《未名丛刊》,鲁迅编辑,原由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五年未名社成立后改由该社出版。内收鲁迅译的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韦素园译的果戈理《外套》和北欧诗歌小品集《黄花集》,李霁野译的安德烈夫《往星中》、《黑假面人》,韦丛芜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穷人》,曹靖华译的《白茶》等。《乌合丛书》,鲁迅编辑,一九二六年初由北新书局出版。内收鲁迅的《呐喊》、《彷徨》、《野草》,许钦文的《故乡》,高长虹的《心的探险》,向培良的《飘渺的梦及其他》,淦女士(冯沅君)的《卷劝》等。
〔2〕 指《〈未名丛刊〉是什么,要怎样?》,现编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奔流》凡例五则〔1〕
1.本刊揭载关于文艺的著作,翻译,以及绍介,著译者各视自己的意趣及能力著译,以供同好者的阅览。
2.本刊的翻译及绍介,或为现代的婴儿,或为婴儿所从出的母亲,但也许竟是更先的祖母,并不一定新颖。
3.本刊月出一本,约一百五十页,间有图画,时亦增刊,倘无意外障碍,定于每月中旬出版。
4.本刊亦选登来稿,凡有出自心裁,非奉命执笔,如明清八股者,极望惠寄,稿由北新书局收转。
5.本刊每本实价二角八分,增刊随时另定。在十一月以前豫定者,半卷五本一元二角半,一卷十本二元四角,增刊不加价,邮费在内。国外每半卷加邮费四角。
〔1〕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日《奔流》第一卷第一期。
《奔流》,参看本卷第193页注〔1〕。
《艺苑朝华》广告〔1〕
虽然材力很小,但要绍介些国外的艺术作品到中国来,也选印中国先前被人忘却的还能复生的图案之类。有时是重提旧时而今日可以利用的遗产,有时是发掘现在中国时行艺术家的在外国的祖坟,有时是引入世界上的灿烂的新作。每期十二辑,每辑十二图,陆续出版。每辑实洋四角,预定一期实洋四元四角。目录如下:
1.《近代木刻选集》(1)
2.《拾谷虹儿画选》
3.《近代木刻选集》(2)
4.《比亚兹莱画选》以上四辑已出版
5.《新俄艺术图录》
6.《法国插画选集》
7.《英国插画选集》
8.《俄国插画选集》
9.《近代木刻选集》(3)
10.《希腊瓶画选集》
11.《近代木刻选集》(4)
12.《罗丹雕刻选集》
朝花社出版。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四月朝花社出版的《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第一集《奇剑及其他》书后。
《艺苑朝华》,朝花社出版的美术丛刊,鲁迅、柔石编辑,共出外国美术作品五辑,即《近代木刻选集》一、二集,《拾谷虹儿画选》、《比亚兹莱画选》和《新俄画选》。后一辑编成时朝花社已结束,改由光华书局出版。
《文艺连丛》〔1〕
——的开头和现在
即使偶然有,不久也就变相,或者失败了。我们只是几个能力未足的青年,可是要再来试一试。首先是印一种关于文学和美术的小丛书,就是《文艺连丛》。为什么“小”,这是能力的关系,现在没有法子想。但约定的编辑,是肯负责任的编辑;所收的稿子,也是可靠的稿子。总而言之:现在的意思是不坏的,就是想成为一种决不欺骗的小丛书。什么“突破五万部”的雄图,我们岂敢,只要有几千个读者肯给以支持,就顶好顶好了。现在已经出版的,是——1.《不走正路的安得伦》 苏联聂维洛夫作,曹靖华译,鲁迅序。作者是一个最伟大的农民作家,描写动荡中的农民生活的好手,可惜在十年前就死掉了。这一个中篇小说,所叙的是革命开初,头脑单纯的革命者在乡村里怎样受农民的反对而失败,写得又生动,又诙谐。译者深通俄国文字,又在列宁格拉的大学里教授中国文学有年,所以难解的土话,都可以随时询问,其译文的可靠,是早为读书界所深悉的,内附蔼支的插画五幅,也是别开生面的作品。现已出版,每本实价大洋二角半。
2.《解放了的董•吉诃德》 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易嘉译。这是一大篇十幕的戏剧写着这胡涂固执的董•吉诃德,怎样因游侠而大碰钉子,虽由革命得到解放,也还是无路可走。
并且衬以奸雄和美人,写得又滑稽,又深刻。前年曾经鲁迅从德文重译一幕,登《北斗》杂志上,旋因知道德译颇有删节,便即停笔。续登的是易嘉直接译出的完全本,但杂志不久停办,仍未登完,同人今居然得到全稿,实为可喜,所以特地赶紧校刊,以公同好。每幕并有毕斯凯莱夫木刻装饰一帧,大小共十三帧,尤可赏心悦目,为德译本所不及。每本实价五角。
正在校印中的,还有——
3.《山民牧唱》〔2〕 西班牙巴罗哈作,鲁迅译。西班牙的作家,中国大抵只知道伊本纳兹,但文学的本领,巴罗哈实远在其上。日本译有《选集》一册〔3〕,所记的都是山地住民,跋司珂族的风俗习惯,译者曾选译数篇登《奔流》上,颇为读者所赞许。这是《选集》的全译。不日出书。
4.《Noa Noa》〔4〕 法国戈庚作,罗怃〔5〕译。作者是法国画界的猛将,他厌恶了所谓文明社会,逃到野蛮岛泰息谛〔6〕去,生活了好几年。这书就是那时的记录,里面写着所谓“文明人”的没落,和纯真的野蛮人被这没落的“文明人”所毒害的情形,并及岛上的人情风俗,神话等。译者是一个无名的人,但译笔却并不在有名的人物之下。有木刻插画十二幅。现已付印。
〔1〕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三三年五月野草书屋出版的《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卷末。
《文艺连丛》,文学艺术丛书。鲁迅编辑,一九三三年五月起陆续出版。
〔2〕 《山民牧唱》 中译单行本在鲁迅生前未出版。
〔3〕 指《海外文学新选》第十三编《跋司珂牧歌调》,日本笠井镇夫、永田宽定等译。
〔4〕 《Noa Noa》 毛利语,音译“诺阿、诺阿”,“芬芳”的意思。戈庚(P.Gauguin,1848—1903),通译高更,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
〔5〕 罗怃 鲁迅的笔名。
〔6〕 泰息谛 通译塔希提,南太平洋的社会群岛中最大的岛。
《译文》终刊号前记〔1〕
《译文》出版已满一年了。也还有几个读者。现因突然发生很难继续的原因,只得暂时中止。但已经积集的材料,是费过译者校者排者的一番力气的,而且材料也大都不无意义之作,从此废弃,殊觉可惜:所以仍然集成一册,算作终刊,呈给读者,以尽贡献的微意,也作为告别的纪念罢。
译文社同人公启。二十四年九月十六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九月《译文》终刊号。鲁迅在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九日致萧军的信中说:“《译文》终刊号的前记是我和茅(按指茅盾)合撰的。”
《译文》,鲁迅和茅盾发起的翻译和介绍外国文学的月刊。一九三四年九月创刊于上海。最初三期由鲁迅编辑,后由黄源接编,生活书店印行。曾于一九三五年九月出至第十三期停刊。一九三六年三月复刊,改由上海杂志公司发行,一九三七年六月出至新三卷第四期停刊,前后共出二十九期。
绍介《海上述林》上卷〔1〕
本卷所收,都是文艺论文,作者既系大家,译者又是名手,信而且达,并世无两。其中《写实主义文学论》与《高尔基论文选集》两种,尤为煌煌巨制。此外论说,亦无一不佳,足以益人,足以传世。全书六百七十余页,玻璃版插画九幅。
仅印五百部,佳纸精装,内一百部皮脊麻布面,金顶,每本实价三元五角;四百部全绒面,蓝顶,每本实价二元五角,函购加邮费二角三分。好书易尽,欲购从速。下卷亦已付印,准于本年内出书。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代售。
〔1〕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日《中流》第一卷第六期,原题《〈海上述林〉上卷出版》。
《海上述林》,瞿秋白的译文集。在瞿秋白牺牲后由鲁迅收集、编辑。分上、下两卷于一九三六年五月和十月先后出版。上卷《辨林》收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普列汉诺夫、拉法格等人的文学论文以及高尔基论文选集和拾补等。因国民党当局的压迫,该书出版时,仅署“诸夏怀霜社校印”。
瞿秋白(1899—1935),江苏常州人,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
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叛变革命后,他曾主持召开“八月七日党中央紧急会议”,结束了陈独秀右倾机会主义在党内的统治。一九二七年冬至一九二八年春,在担任中共中央政治局临时书记时,犯了“左”倾盲动主义路线的错误。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三年在上海从事革命文化工作。一九三五年二月在福建游击区被国民党逮捕,同年六月十八日在福建长汀被国民党杀害。
集外集拾遗补编
目录
集外集拾遗补编
中国地质略论
破恶声论
《越铎》出世辞
辛亥游录
○播布美术意见书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
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
会稽禹庙窆石考
《A肱墓志》考
《徐法智墓志》考
《郑季宣残碑》考
《吕超墓志铭》跋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
《鲍明远集》校记
随感录
拳术与拳匪
他
寸铁
自言自语
“生降死不降”
名字
无题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
破《唐人说荟》
关于《小说世界》
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
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
对于“笑话”的笑话
奇怪的日历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
文学救国法
通讯(复孙伏园)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
《走到出版界》的“战略”
《绛洞花主》小引
新的世故
中山大学开学致语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
关于小说目录两件
书苑折枝
书苑折枝(二)
书苑折枝(三)
关于知识阶级
补救世道文件四种
《丙和甲》按语
《某报剪注》按语
《“行路难”》按语
《禁止标点符号》按语
季廉来信按语
《示众》编者注
通信(复张孟闻)
《这回是第三次》按语
复晓真、康嗣群
《剪报一斑》拾遗
《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文后附白
通信(复章达生)
关于“粗人”
《东京通信》按语
敬贺新禧
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
关于《子见南子》
柳无忌来信按语
《文艺研究》例言
鲁迅自传
题赠冯蕙熹
《铁甲列车Nr.14-69》译本后记
题《陶元庆的出品》
凯绥•珂勒惠支木刻《牺牲》说明
《勇敢的约翰》校后记
理惠拉壁画《贫人之夜》说明
“日本研究”之外
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
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
水灾即“建国”
题《外套》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
题记一篇
文摊秘诀十条
闻小林同志之死
通信(复魏猛克)
我的种痘
辩“文人无行”
娘儿们也不行
自传
《无名木刻集》序
《玄武湖怪人》按语
《〈母亲〉木刻十四幅》序
题《淞隐漫录》
题《淞隐续录》残本
题《漫游随录图记》残本
题《风筝误》
《译文》创刊号前记
做“杂文”也不易
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许广平
势所必至,理有固然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编选感想
“骗月亮”
“某”字的第四义
“天生蛮性”
死所
中国的科学资料
“有不为斋”
两种“黄帝子孙”
聚“珍”
《远方》按语
题曹白所刻像
“中国杰作小说”小引
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季皦
答世界社信
关于许绍棣叶溯中黄萍荪
附录一
《劲草》译本序(残稿)
周豫才告白
生理实验术要略
什么话?
《坏孩子》附记
《苦闷的象征》广告
《未名丛刊》是什么,要怎样?
白事
鲁迅启事
《莽原》出版预告
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
编者附白
《敏捷的译者》附记
正误
本刊小信
关于《近代美术史潮论》插图
编者附白
谨启
开给许世瑛的书单 鲁迅启事
《毁灭》和《铁流》的出版预告
三闲书屋校印书籍
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
《〈铁流〉图》特价告白
更正
《引玉集》广告
《木刻纪程》告白
给《戏》周刊编者的订正信
《十竹斋笺谱》翻印说明
《俄罗斯的童话》
给《译文》编者订正的信
“三十年集”编目二种
《死魂灵百图》广告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说明
《海上述林》上卷插图正误
附录二
戛剑生杂记
莳花杂志
别诸弟三首庚子二月
莲蓬人
庚子送灶即事
祭书神文
别诸弟三首辛丑二月 并跋
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园主人元韵
题照赠仲弟
集外集拾遗补编
本书收入一九三八年五月许广平编定的《集外集拾遗》出版后陆续发现的佚文,其中广告、启事、更正等编为附录一;从他人著作中录出的编为附录二。
中国地质略论〔1〕
第一 绪 言
战国非难。入其境,搜其市,无一幅自制之精密地形图,
非文明国。无一幅自制之精密地质图(并地文土性等图),非文明国。不宁惟是;必殆将化为僵石,供后人摩挲叹息,谥曰绝种Extract species之祥也。
吾广漠美丽最可爱之中国兮!而实世界之天府,文明之鼻祖也。凡诸科学,发达已昔,况测地造图之末技哉。而胡为图绘地形者,分图虽多,集之则界线不合;河流俯视,山岳则恒作旁形。乖谬昏蒙,茫不思起,更何论夫地质,更何论夫地质之图。呜呼,此一细事,而令吾惧,令吾悲,吾盖见五印〔2〕详图,曾招贴于伦敦之肆矣。况吾中国,亦为孤儿,人得而挞楚鱼肉之;而此孤儿,复昏昧乏识,不知其家之田宅货匚壮〔3〕,凡得几许。盗据其室,持以赠盗,为主人者,漠不加察,得残羹冷炙,辄大感叹曰:“若衣食我,若衣食我。”而独于兄弟行,则争锱铢,较毫末,刀杖寻仇,以自相杀。呜呼,现象如是,虽弱水〔4〕四环,锁户孤立,犹将汰于天行,以日退化,为猿鸟蜃藻,以至非生物。况当强种鳞鳞,蔓我四周,伸手如箕,垂涎成雨,造图列说,奔走相议,非左操刃右握算,吾不知将何以生活也。而何图风水宅相之说,犹深刻人心,力杜富源,自就阿鼻〔5〕。不知宅相大佳,公等亦死;风水不破,公等亦亡,谥曰至愚,孰云不洽。复有冀获微资,引盗入室,巨资既虏,还焚其家,是诚我汉族之大敌也。凡是因迷信以弱国,利身家而害群者;虽曰历代民贼所经营养成者矣,而亦惟地质学不发达故。
地质学者,地球之进化史也;凡岩石之成因,地壳之构造,皆所深究。取以贡中国,则可知栾然尘球,无非经历劫变化以来,造成此相;虽涵无量宝匚壮,足以缮吾生,初无大神秘不可思议之物,存乎其间,以支配吾人之运命。斩绝妄念,文明乃兴。然欲历举其说,则又非一小册子所能尽也。故先掇学者所发表关于中国地质之说,著为短篇,报告吾族。虽空谭几溢于本论,然读此则吾中国大陆里面之情状,似亦略得其概矣。
第二 外人之地质调查者
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可容外族之研究,不容外族之探捡;可容外族之赞叹,不容外族之觊觎者也。然彼不惮重茧,入吾内地,狼顾而鹰睨,将胡为者?诗曰:“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6〕则未来之圣主人,以将惠临,先稽帐目,夫何怪焉。左举诸子,皆最著名。其他幻形旅人,变相侦探,更不知其几许。虽曰跋涉山川,探索秘密,世界学人,皆尔尔矣;然吾知之,恒为毛戴血涌,吾不知何祥也。 千八百七十一年,德人利忒何芬Richthofen〔7〕者,受上海商业会议所之嘱托,由香港入广东,湖南(衡州,岳州),湖北(襄阳)遂达四川(重庆,叙州,雅州,成都,昭化);入陕西(凤翔,西安,潼关),山西(平阳,太原)而之直隶(正定,保定,北京)。复下湖北(汉口,襄阳),往来山西间(泽州,南阳,平阳,太原),经河南之怀庆,以至上海,入杭州,登宁波之舟山岛,遍勘全浙。复溯江至芜湖,捡江西北部,折而之江苏(镇江,扬州,淮安),遂入山东(沂州,泰安,济南,莱州,芝罘)。碧眼炯炯,击节大诧若所悟。然其志未熄也;三涉山西(太原,大同),再至直隶(宣化,北京,三河,丰润),徘徊于开平炭山,入盛京(奉天,锦州),始由凤皇城而出营口。历时三年,其旅行线强于二万里,作报告书三册,于是世界第一石炭〔8〕国之名,乃大噪于世界。其意曰:支那大陆均蓄石炭,而山西尤盛;然矿业盛衰,首关输运,惟扼胶州,则足制山西之矿业,故分割支那,以先得胶州为第一着。呜呼,今竟何如?毋曰一文弱之地质家,而眼光足迹间,实涵有无量刚劲善战之军队。盖自利氏游历以来,胶州早非我有矣。今也森林民族〔9〕,复往来山西间,是皆利忒何芬之化身,而中国大陆沦陷之天使也,吾同胞其奈何。
千八百八十年,匈牙利伯爵式奚尼〔10〕初丧爱妻,欲借旅行以漓其恨。乃偕地理学者三人,由上海溯江以达湖北(汉口,襄阳),经陕(西安)甘(静宁,安定,兰州,凉州,甘州)而出国境;复入甘肃(安定,巩昌),捡四川(成都,雅州)云南(大理)由缅甸以去。历时三年,挥金十万,著纪行三册行于世。盖于利忒何芬氏探捡未详之地,尤加意焉。
越四年,俄人阿布导夫〔11〕探捡北部之满洲,直隶(北京,保定,正定),山西(太原),甘肃(宁夏,兰州,凉州,甘州),蒙古等。其后三年,复有法国里昂商业会议所〔12〕之探捡队十人,探捡南部之广西,河南(河内),云南,四川(雅州,松潘)等。调查精密,于广西,四川尤详。是诸地者,非连接于俄法之殖民地者软?其能勿惧!
先年,日本理学博士神保,巨智部,铃木之辽东,理学士西和田之热河,学士平林,井上,斋藤之南部诸地,均以调查地质为目的。递和田,小川,细井,岩浦,山田五专门家,复勘诸处,一订前探捡者报告之谬,则去岁事也。
第三 地质之分布
昔德儒康德Kant〔13〕唱星云说,法儒拉布拉Laplace〔14〕和之。以地球为宇宙间大气体中析出之一份,回旋空间;不知历几亿万劫,凝为流质;尔后日就冷缩,外皮遂坚,是曰地壳。至其中心,议者綦众:有内部融体说,有内部非融体说,有内外固体中挟融体说。各据学理,以文其议。然地球中心,奥不可测,欲辨孰长,盖甚难矣。惟以理想名地面之始曰基础统系Fundamental formation〔15〕,其上地层,则据当时气候状态,及蕴藏僵石Fossil之种类,分四大代Era,细析之曰纪Period,析纪曰世Epoch。然此诸地层则又非掘吾人立足地,即能灿然毕备也。大都错综残缺,散布诸方。如吾中国,常于此见新,而于彼则获古。盖以荒古气候水陆之不齐,而地层遂难一致。犹谭人类史者,昌言专制立宪共和,为政体进化之公例;然专制方严,一血刃而骤列于共和者,宁不能得之历史间哉。地层变例,亦如是耳。今言中国,则以地质年代Geolo-gical Chronology 为次。
(一) 原始代或太古代Archean Era地球初成,汽凝为水,是即当时之遗迹,居基础统系之上,而始为地质学家所目击者也。故吾侪目所能见之地层,以是为极古。其岩石以片麻,云母,绿泥为至多,然大都经火力而变质。捡遍石层,略无生物,惟据石类析之为:
(12) 老连志亚纪Laurentian Period(11) 比宇鲁亚纪Huronian Period二纪。后虽有发见阿屯〔16〕(意即初生生物)之说,而经德人眉彪〔17〕研究以来,已知其谬;盖尔时实惟荒天赤地,绝无微生命存其间也。所难解者,岩石中时含石灰石墨之属。夫石灰为动物之遗蜕,石墨为植物之槁株,设无生物存,何得有是?而或有谓是等全非由生物之力而来者,迄于今尚存疑焉。索之吾中国,则两纪均于黄海沿岸遇之。虽未能知其蕴藏何如,然太古代地层中,则恒产金银铜铂电石红宝石之属,意吾国黄海沿岸地方,亦当如是耳。
(二) 古生代Palaeozoic Era以始有生物,故以生命名者也,分六纪〔18〕:
(10) 寒武利亚纪Cambrian Period(9) 志留利亚纪Silurian Period(8) 泥盆纪Devonian Period(7) 石炭纪Carboniferous Period(6) 二叠纪Permian Period岩石繁多,以水成者,若砂,硅,粘板,石炭〔19〕等;以火成者,若花刚,闪丝,辉丝等。石类既自少而至多,生物亦由简以进复,然当(10)纪时,尚鲜见也。递及(9)纪,则藻类,三叶虫,珊瑚虫之族日盛,然惟水产物而止耳。入(8)纪,而鱼,而苇〔20〕,而鳞木,而印木,渐由水产以超陆产。然亦惟隐花植物而已,高贵生物,未获见也。降及(6)纪,而两栖动物及爬虫出,盖已随时日之变迁,以日趋于高等矣。是即造化自著之进化论,而达尔文〔21〕剽窃之以成十九世纪之伟著者也。
蕴藏矿物以是代为最富。(10)纪之见于中国者,自辽东半岛直亘朝鲜北部;虽土质确荦〔22〕,不宜稼穑,而所产金银铜锡之属,实远胜于他纪诸岩石,土人仅耕石田,于生计可绰有余裕焉。其(9)纪岩石,则分布于陕西至四川之山间,以产金著。其(8)纪岩石,则在云南北境及四川之东北。变质岩中,常含玉类,而岩石脉络间,亦少产银铁铜铅,搜全世界,以此纪岩石为至多,而石类亦均适于用。其上则(7)纪矣,产煤铁綦多,故以石炭名其纪。而吾中国本部,实蔓延分布,无地无之,合计石炭之量,远驾欧土(详见第五);是实榜陀罗Pan-dora〔23〕之万祸箧底之希望,得之则日近于光明璀灿之前途,失之则惟愁苦终穷以死者也,吾国人其善所择哉。
(三)中生代Mesozoic Era组成是代之岩石为粘板,角,硅,及粘土等,或遇如含有岩盐石炭石膏之地层,分三纪,即:
(5) 三叠纪Triassic Period(4) 侏罗纪Jurassic Period(3) 白垩纪Cretaceous Period是也。前纪生物已日归于消灭,故(5)纪时,鳞印诸木,衰落既久,而松柏,苏铁,羊齿诸科,乃代之握植界之主权。
至(3)纪则无花果,白杨,柳,槠等诸被子植物出,与现世界几无大异矣。动物则前代已生之爬虫,日益发达,有袋类亦生,为乳哺类之先导。至(4)纪而诡形之龙类〔24〕(旧译作鼍),跋扈于陆地,有齿之大鸟〔25〕,飞翔于太空,盖自有生物以来,未有若斯之瑰奇繁盛者也。且菊石,箭石之属,亦大繁殖,其遗蜕遂造成(3)纪之地层,即学校日用之垩笔〔26〕,亦此微虫之余惠耳。至(3)纪时,生物界乃大变革,旧生动植,或衰或灭,而真阔叶树及硬骨鱼兴。
(5)纪之在中国者,为西藏,有用〔27〕物则有岩盐石膏铜铁铅等。(4)纪则自西伯利亚东方,以至中国之本部,虽时有物,而极鲜石炭。(3)纪则并有用物亦鲜见矣,中国之极西方是也。
(四)新生代Cenozoic Era新生代者,地质时代中最终之地层,而其末叶,即吾人生息之历史也,别为二纪,曰:
(2) 第三纪Tertiary Period(1) 第四纪Quaternary Period其岩石为粗面,流纹,玄武,及粘土,砂砾,柔石炭等。
其生物虽与今几无大异,然细察之,则不同之点綦多,如象,貘,张角兽,恐鸟〔28〕是也。如是盛衰递嬗,益衍益进,至洪积世Diluvium而人类生。
(2)纪分布于中国全部,其物有金属,且产石炭,然以新成,故远逊于石炭纪者。(1)纪则全世界无不见之,如中国扬子江北部之累斯Loess(黄色无层之灰质岩石),即为是时积聚之砂土;黄河附近之黄土,亦是时发育之垆坶之一种也。
第四 地质上之发育
地球未成以先,吾中国亦气体中之一份耳,无可言者,故以地球成后始。
(一)太古代之中国 太古代之地球,洪水澎湃,烈火郁盘,地鲜出水,奚言生物,瞑想其状,当惟见洪流激浪而已。
然火力所激,而地壳变形,昆仑山脉,忽然隆出;蒙古之一部分,及今之山东,亦离水成陆,崛起海中,其他则惟巨浸无际,怒浪拂天已耳。
(二)古生代之中国 地壳地心,鏖战既久,其后地心花刚岩之溶液,挟火力以泉涌,流溢海陆,地壳随之隆出水面,乃构成东方亚细亚之大陆。秦岭以北断层分走于诸方,即为台地,大苇鳞木印木等巨大植物,于焉繁殖。以北,则地层恒作波折形,似曾为山脉者。厥后经风雨之剥蚀,海浪之冲激,秦岭以北,渐成海底,无量植物,受水石之迫压,及地心热力,相率僵死。然地心火力,则犹冲突而未有已也,故复隆出水中,成阶级状之台地,所谓支那炭田者,实形成于此时焉。然其南部,尚潜海底,迨因受西北方之横压力,而秦岭以南之地层,遂成波状之崛起,即所谓支那山系(南岭)者是也。
(三)中生代之中国 火山之活动,至是稍衰,惟南方之一部,渐至沦陷,成新地中海,是实今日四川省之洼地(四川之赤盆砂地),而南支那之炭田也。迨喜马拉牙山崭然显头角,而南部中国始全为陆地。厥后南京与汉江之北,生分走北东之两断层,陷落而成中原,即为历代枭雄逐鹿地,以造成我中国旧史之骨子者也。
(四)新生代之中国 入新生代之初,水火之威日杀,甘肃及蒙古地方,昔为内海,至是亦渐就干涸,砂漠成焉。然以暴风所经营,故土砂埃尘,均随风飞动,运入黄河流域地方,积为黄土。扬子江北部,亦广大之砂漠耳,后以风之吹拂,雨之浸润,遂成累斯,故累斯大发育于中国。其他则与今日地形,几无大异矣。
第五 世界第一石炭国
世界第一石炭国!石炭者,与国家经济消长有密接之关系,而足以决盛衰生死之大问题者也。盖以汽生力之世界,无不以石炭为原动力者,失之则能令机械悉死,铁舰不神。虽曰将以电生力矣,然石炭亦能分握一方霸权,操一国之生死,则吾所敢断言也。故若英若美,均假僵死植物之灵,以横绝一世;今且垂尽矣,此彼都人士,所为抚心愁叹,皇皇大索者也。列邦如是,我国如何?利忒何芬曰:“世界第一石炭国!……”今据日本之地质调查者所报告,石炭田之大小位置,图遍于左,即:
满洲七处
芜河水
赛马集
太子河沿岸(上流)本溪湖
辽东
锦州府(大小凌河上流)
宁远县
中后所
辽西
直隶省六处
石门塞(临榆县)
开平
北京之西方(房山县附近)
保安州
蔚州西宁州山西省六处
东南部炭田西南部炭田五台县大同宁民府间炭田中路(译音)西印子(译音)
四川省一处
雅州府
河南省两处
南召县鲁山县附近江西省六处
31中国地质略论
41鲁迅全集•集外集拾遗补编丰城新喻萍
乡兴安乐平饶州福建省两处
邵武县建宁府安徽省一处
宣城
山东省七处
沂州府新泰县莱芜县章丘县临榆县
通县〔29〕博山县及淄川县
甘肃省五处
兰州府大通县古浪县定羗县山丹州
等四十三处是也。或谓此外有湖南东南部有烟无烟炭田,无虑二万一千方迈尔〔30〕,虽未得其的据,然吾中国炭田之未发见者,固不知其几许,宁止湖南?今仅就图中(见13页)山西省有烟无烟大炭田计之,约各一万三千五百方迈尔,合计七百万步〔31〕。加以他处炭田,拟一极少数,为一千万步。设平均厚率为三十尺,一立方坪之重量为八吨,则其总量凡一万二千亿吨,即每年采掘一亿二千万吨,亦可保持至一万年之久而未有尽也。况加以湖南传说之炭田,五百六十六万步即约六千八百亿吨乎。吾以之自熹,吾以之自慰。然有一奇现象焉,即与吾前言反对者,曰中国将以石炭亡是也。列强领土之中,既将告罄,而中国乃直当其解决盛衰问题之冲,列国将来工业之盛衰,几一系于占领支那之得失,遂攘臂而起,惧为人先。复以不能越势力平均之范围,乃相率而谈分割,血眼欲裂,直睨炭田。而我复麻木罔觉,挟无量巨资,不知所用,惟沾沾于微利以自贼,于是今日山西某炭田夺于英,明日山东各炭田夺于德〔32〕,而诸国犹群相要曰:“采掘权!采掘权!!”呜呼,不待十年,将见此〔33〕中原,已非复吾曹之故国,握炭田之旧主,乃为采炭之奴,弃宝藏之荡子,反获鄙夫之谥。虽曰炭田有以诲盗,而慢藏〔34〕不用,则谁之罪哉。
第六 结 论
生敬爱忧惧种种心,掷笔大叹,思吾故国,如何如何。乃见黄神啸吟,白眚舞蹈,〔35〕足迹所至,要索随之,既得矿权,遂伏潜力,曰某曰某,均非我有。今者俄复索我金州复州海龙盖平诸矿地矣。初有清商某以自行采掘请,奉天将军诺之,既而闻其阴市于俄也,欲毁其约,俄人剧怒,大肆要求。〔36〕呜呼,此垂亡之国,翼翼爱护之,犹恐不至,独奈何引盗入室,助之折桷挠栋,以速大厦之倾哉。今复见于吾浙矣。以吾所闻,浙绅某者〔37〕,窃某商之故智,而实为外人伥,约将定矣。设我浙人若政府,起而沮尼之,度其结果,亦若俄之于金州诸地耳。试问我畏葸文弱之浙人,老病昏糙之政府,有何权力,敢遏其锋;阖口自臧,犹将罹祸,而此獠偏提外人耳而促之曰:“若盍索吾浙矿。”呜呼,鬼蜮为谋,猛鹫张口,其亡其亡,复何疑焉。吾尝豫测将来,窃为吾浙惧,若在北方,则无瞢耳。彼等既饱尝外人枪刃之风味,淫掠之德政,不敢不慑伏谄媚,以博未来之圣主欢,夺最爱之妻女,犹不敢怨,更何有于毫无爱想之片土哉!若吾浙则不然,台处衢严诸府,教士说法,犹酿巨前〔38〕。况忽见碧瞳皙面之异种人,指挥经营,丁丁然日凿吾土,必有一种不能思议之感想,浮游于脑,而惊,而惧,而愤,挥梃而起,莳刈之以为快。而外人乃复得口实,以要索,以示威,枭颅成束,流血碧地之惨象,将复演于南方,未可知也。即不然,他国执势力平均之说,群起夺地,倏忽瓜分,灭国之祸,惟我自速。即幸而数十年后,竟得独立,荣光纠纷,符吾梦想;而吾浙矿产,本逊他省,复以外族入室,罗掘一空,工商诸业,遂难优胜,于是失败迭来,日趋贫病。呜呼,浙人而不甘分致戎之谤也,其可不谋所以挽救之者乎。
救之奈何?曰小儿见群儿之将夺其食也,则攫而自吞之,师是可耳。夫中国虽以弱著,吾侪固犹是中国之主人,结合大群起而兴业,群儿虽狡,孰敢沮者,则要索之机绝。乡人相见,可以理喻,非若异族,横目为仇,则民变之祸弭。况工业繁兴,机械为用,文明之影,日印于脑,尘尘相续,遂孕良果,吾知豪侠之士,必有阿阿以思,奋袂而起者矣。不然,则吾将忧服箱〔39〕受策之不暇,宁有如许闲情,喋喋以言地质哉。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十月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浙江潮》月刊第八期,署名索子。原为句读。
〔2〕 五印 指印度。古代印度分为东西南北中五部份。
〔3〕 匚壮 藏的古字。
〔4〕 弱水 我国古书中关于弱水的神话传说很多,如《山海经•大荒西经》: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晋代郭璞注:“其水不胜鸿毛。”
〔5〕 阿鼻 梵文Avici的音译,意为“无间”,指痛苦无有间断。佛教传说中有所谓阿鼻地狱。
〔6〕 “子有钟鼓,弗鼓弗考”等语,见《诗经•唐风•山有枢》。考,敲。
〔7〕 利忒何芬(F.von Richthofen,1833—1905) 通译李希霍芬,德国地质地貌学家。一八六八年至一八七二年,他在上海西商会的指使和资助下,七次旅行我国内地,搜集地质、矿产等资料。回国后撰有《中国——亲身经历及其研究报告》三册和地图一本。他在此书和一些文章中,极力主张德国霸占我国胶州湾。
〔8〕 石炭 这里指煤。
〔9〕 森林民族 指日耳曼人。他们在公元一世纪之前,一直居住在北欧森林地带,过着游牧打猎的生活。
〔10〕 式奚尼(B.von Széchenyi,1837—1918)匈牙利人。他于一八七九年来中国,与克雷德纳(G.Kreitner)、洛奇(L,Lóczy)一同探察我国西部和西南地区,回国后著有《一八七七年——一八八○年东亚旅行的学术成果》一书。
〔11〕 阿布导夫(B.A.OFpyGeH,1863—1956) 通译奥勃鲁契夫,俄国地质地理学家。一八九二年至一八九四年间参加波丹宁为首的考察队来中国进行地质考察,回国后著有《亚洲中部、华北和南山》二卷
〔12〕 里昂商业会议所 通译里昂商会,法国的商人团体之一。
成立于一七○二年。它的主要职责是讨论所在城市或地区的事宜,向政府提出工商方面的建议等。一七九一年因立宪会议下令取消各地商会而解散,一八○二年恢复。一八九五年至一八九七年,法国矿业工程师杜克洛(Duclos)考察我国云南、贵州、四川地区,提出了关于当地矿物资源的报告书;随后,里昂商会为进一步考察对华进行贸易渗透的前景,向上述地区派出了以法国外交部委任的领事艾米尔•罗歇(Emil Ro-cher)率领的考察团。
〔13〕 康德(I.Kant,1724—1804) 德国哲学家。一七五五年发表《自然通史和天体论》,提出关于太阳系起源的星云假说,认为宇宙中无限混沌的原始物质彼此吸引、相撞、发热、旋转而成星云;旋转着的星云在其赤道面上甩出物质,依次形成太阳系诸行星。
〔14〕 拉布拉(P.Laplace,1749—1827) 通译拉普拉斯,法国科学家。他于一七九六年根据角动量守恒原则解释星云冷凝体的加速自转,独立地提出了与康德相似的论点。
〔15〕 基础统系 也称基础建造,指原始地壳。
〔16〕 阿屯(Eozone) 美国科学家达逊曾在隐生宙(即文中的原始代)形成的加拿大石灰岩中,发现类似原生动物有孔虫的遗迹,取名为Eozone。
〔17〕 眉彪(1825—1908) 又译梅标士,德国科学家。他经过研究,否定了隐生宙存在过有孔类原生动物的说法。
〔18〕 按寒武利亚纪后,当有奥陶纪(Ordovician Period)。
〔19〕 按石炭当系石灰之误。
〔20〕 苇 又作大苇(calamits),通译芦木,一种木贼纲的古植物。
〔21〕 达尔文(C.R.Darwin,1809—1882) 英国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者。著有《物种起源》等。他提出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学说,阐明了在自然条件的作用下,生物从低级向高级发展、进化的客观规律,摧毁了各种唯心主义的神造论、目的论和生物不变论。
〔22〕 确荦 土地瘠薄多石。
〔23〕 榜陀罗 通译潘陀拉,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女。主神宙斯把她送给厄匹米修斯为妻,并交给她一只箱子,内装疾病、灾害、罪恶等祸患,“希望”则藏在底层。她和厄匹米修斯见面时,打开箱盖,向人间放出各种祸患,却把“希望”关在箱里。
〔24〕 诡形之龙类 指恐龙。
〔25〕 有齿之大鸟 指始祖鸟。
〔26〕 垩笔 即粉笔,我国多用石膏制作;其他国家则多用白垩土制作。白垩土是一种主要由微体动物遗壳堆积而成的白色土质岩石。
〔27〕 -丨丨- 矿的古字。
〔28〕 貘 指巨貘(Megatapirus),真貘科的古代哺乳动物。张角兽,当指恐角类(Dinocrata)动物,头上常有角状的骨质突起。恐鸟,又称莫滑(MOA)鸟,一种类似驼鸟的走禽。
〔29〕 按这里的临榆县、通县,据本文所附地图,当为临淄县、潍县。
〔30〕 迈尔 英语mile的音译,即英里。
〔31〕 步 日本的面积单位,同坪,一坪合三•三○五七平方米。
〔32〕 山西某炭田夺于英 指一八九四年(光绪二十年)英国福公司攫取山西盂县平定矿权。山东各炭田夺于德,指一八九八年(光绪二十四年)德国政府攫取山东胶济铁路沿线三十里内矿权,次年德商瑞记洋行攫取山东境内五处矿权。
〔33〕 月无月无 肥沃。
〔34〕 慢藏 意思是财物保管不严。《易•系辞上》:“慢藏诲盗。”
〔35〕 黄神啸吟 《淮南子•览冥训》:“西老折胜,黄神啸吟。”
东汉高诱注:“为时〔按指夏桀之时)无法度,黄帝之神伤道之衰,故啸吟而长叹也。”白眚,指西方帝国主义者。眚,灾害。
〔36〕 关于俄索金州诸矿,见一九○三年十月一日日本大阪《朝日新闻》:“九月三十日天津特电:奉天将军以金州厅、复州、盖平、海龙厅等矿山许请清商出资开采,该清商联络俄国人,自俄国人出资,其权利尽落俄国人之手;故奉天将军近令禁止,俄国领事盛气诘问,奉天将军乃电请外务部,乞与俄国公使开议,以保护矿山权云。”奉天将军,指当时的盛京将军增祺。清商,指买办商人梁显诚。
〔37〕 浙绅某者 指高尔伊,字子衡,浙江杭州人。一九○三年,他借开设宝昌公司承办浙东衢、严、温、处四府矿产之名,暗中以二百五十万两银价将四府矿产全部出卖给意大利惠工公司。同年十月三日,浙江留日学生曾在东京上野三宜亭集会抗议,并发布公开信声讨高尔伊的卖国行径。
〔38〕 教士说法,犹酿巨前 一八九八年到一九○三年间,浙江的台州、处州、衢州、严州等地区,爆发过多次以反对教会为口号的群众反帝斗争,都遭到清政府的残酷镇压。计有一八九八年二月的海门起义,一九○○年七月的诸暨起义、八月的衢州起义、九月的宁海起义,一九○三年六月的宁海、桐庐起义等。前,同灾。
〔39〕 服箱 驾车。《诗经•小雅•大东》:“皖彼牵牛,不可以服箱。”
破恶声论〔1〕
本根剥丧,神气旁皇,华国将自槁于子孙之攻伐,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狂蛊中于人心,妄行者日昌炽,进毒操刀,若惟恐宗邦之不蚤崩裂,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吾未绝大冀于方来,则思聆知者之心声而相观其内曜。内曜者,破瘰暗者也;心声者,离伪诈者也。人群有是,乃如雷霆发于孟春,而百卉为之萌动,曙色东作,深夜逝矣。惟此亦不大众之祈,而属望止一二士,立之为极,俾众瞻观,则人亦庶乎免沦没;望虽小陋,顾亦留独弦于槁梧〔2〕,仰孤星于秋昊也。使其无是,斯增欷尔。夫外缘来会,惟须弥〔3〕泰岳或不为之摇,此他有情,不能无应。然而厉风过窍,骄阳薄河,受其力者,则咸起损益变易,物性然也。至于有生,应乃愈著,阳气方动,元驹贲焉〔4〕,杪秋之至,鸣虫默焉,习飞蠕动〔5〕,无不以外缘而异其情状者,则以生理然也。若夫人类,首出群伦,其遇外缘而生感动拒受者,虽如他生,然又有其特异;神畅于春,心凝于夏,志沉于萧索,虑肃于伏藏〔6〕。情若迁于时矣,顾时则有所迕拒,天时人事,胥无足易其心,诚于中而有言;反其心者,虽天下皆唱而不与之和。其言也,以充实而不可自已故也,以光曜之发于心故也,以波涛之作于脑故也。是故其声出而天下昭苏,力或伟于天物,震人间世,使之瞿然。瞿然者,向上之权舆〔7〕已。
盖惟声发自心,朕归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若其靡然合趣,万喙同鸣,鸣又不揆诸心,仅从人而发若机栝;林籁也,鸟声也,恶浊扰攘,不若此也,此其增悲,盖视寂漠且愈甚矣。而今之中国,则正一寂漠境哉。
乃者诸夏丧乱,外寇乘之,兵燹之下,民救死不给,美人墨面,硕士则赴清之渊;旧念犹存否于后人之胸,虽不可度,顾相观外象,则疲讫卷挛,蛰伏而无动者,固已久矣。洎夫今兹,大势复变,殊异之思,乍诡之物,渐渐入中国,志士多危心〔8〕,亦相率赴欧墨,欲采掇其文化,而纳之宗邦。凡所浴颢气则新绝,凡所遇思潮则新绝,顾环流其营卫〔9〕者,则依然炎黄之血也。荣华在中,厄于肃杀,婴以外物,勃焉怒生。
于是苏古掇新,精神贻彻,自既大自我于无意,又复时返顾其旧乡,披厥心而成声,殷若雷霆之起物。梦者自梦,觉者是之,则中国之人,庶赖此数硕士而不殄灭,国人之存者一,中国斯半〔10〕生于是已。虽然,日月逝矣,而寂漠犹未央也。上下求索,阒其无人,不自发中,不见应外,颛蒙〔11〕默止,若存若亡,意者往之见戕贼者深,因将长槁枯而不复菀与,此则可为坠心陨涕者也。顾吾亦知难者则有辞矣。殆谓十余年来,受侮既甚,人士因之渐渐出梦寐,知云何为国,云何为人,急公好义之心萌,独立自存之志固,言议波涌,为作日多。外人之来游者,莫不愕然惊中国维新之捷,内地士夫,则出接异域之文物,效其好尚语言,峨冠短服而步乎大衢,与西人一握为笑,无逊色也。其居内而沐新思潮者,亦胥争提国人之耳,厉声而呼,示以生存二十世纪之国民,当作何状;而聆之者则蔑弗首肯,尽力任事惟恐后,且又日鼓舞之以报章,间协助之以书籍,中之文词,虽诘诎聱牙,难于尽晓,顾究亦输入文明之利器也。倘其革新武备,振起工商,则国之富强,计日可待。豫备时代者今之世,事物胥变易矣,苟起陈死人于垅中而示以状,且将唇惊乎今之论议经营,无不胜于前古,而自憾其身之蚤殒矣,胡寂漠之云云也。若如是,则今之中国,其正一扰攘世哉!世之言何言,人之事何事乎。心声也,内曜也,不可见也。时势既迁,活身之术随变,人虑冻馁,则竞趋于异途,掣维新之衣,用蔽其自私之体,为匠者乃颂斧斤,而谓国弱于农人之有耒耜,事猎者则扬剑铳,而曰民困于渔父之宝网罟;倘其游行欧土,偏学制女子束腰道具之术以归,则再拜贞虫〔12〕而谓之文明,且昌言不纤腰者为野蛮矣。顾使诚匠人诚猎师诚制束腰道具者,斯犹善也,试按其实,乃并方术且非所喻,灵府荒秽,徒炫耀耳食以罔当时。故纵唱者万千,和者亿兆,亦绝不足破人界之荒凉;而鸩毒日投,适益以速中国之隳败,则其增悲,不较寂漠且愈甚与。故今之所贵所望,在有不和众嚣,独具我见之士,洞瞩幽隐,评阝少马文明,弗与妄惑者同其是非,惟向所信是诣,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有从者则任其来,假其投以笑亻马〔13〕,使之孤立于世,亦无慑也。则庶几烛幽暗以天光,发国人之内曜,人各有己,不随风波,而中国亦以立。
今者古国胜民〔14〕,素为吾志士所鄙夷不屑道者,则咸入自觉之境矣。披心而其声昭明,精神发扬,渐不为强暴之力谲诈之术之所克制,而中国独何依然寂漠而无声也?岂其道茀不可行,故硕士艰于出世;抑以众拽盈于人耳,莫能闻渊深之心声,则宁缄口而无言耶。嗟夫,观史实之所垂,吾则知先路前驱,而为之辟启廓清者,固必先有其健者矣。顾浊流茫洋,并健者亦以沦没,月无月无华土,凄如荒原,黄神啸吟,种性放失,心声内曜,两不可期已。虽然,事多失于自臧,而一苇之投,望则大于俟他士之造巨筏,吾未绝大冀于方来,则斯论之所由作也。
聚今人之所张主,理而察之,假名之曰类,则其为类之大较二:一曰汝其为国民,一曰汝其为世界人。前者慑以不如是则亡中国,后者慑以不如是则畔文明。寻其立意,虽都无条贯主的,而皆灭人之自我,使之混然不敢自别异,泯于大群,如掩诸色以晦黑,假不随驸,乃即以大群为鞭褂,攻击迫拶,俾之靡聘。往者迫于仇则呼群为之援助,苦于暴主则呼群为之拨除,今之见制于大群,孰有寄之同情与?故民中之有独夫,靶于今日,以独制众者古,而众或反离,以众虐独者今,而不许其抵拒,众昌言自由,而自由之蕉萃孤虚实莫甚焉。人丧其我矣,谁则呼之兴起?顾拽嚣乃方昌狂而未有既也。二类所言,虽或若反,特其灭裂个性也大同。总计言议而举其大端,则甲之说曰,破迷信也,崇侵略也,尽义务也;乙之说曰,同文字也,弃祖国也,尚齐一也,非然者将不足生存于二十世纪。至所持为坚盾以自卫者,则有科学,有适用之事,有进化,有文明,其言尚矣,若不可以易。
特于科学何物,适用何事,进化之状奈何,文明之谊何解,乃独函胡而不与之明言,甚或操利矛以自陷。嗟夫,根本且动摇矣,其柯叶又何半焉。岂诚其随波弟靡,莫能自主,则姑从于唱喁〔15〕以荧惑人;抑亦自知其小陋,时为饮啖计,不得不假此面具以钓名声于天下耶。名声得而腹腴矣,奈他人之见戕贼何!故病中国今日之扰攘者,则患志士英雄之多而患人之少。志士英雄,非不祥也,顾蒙帼面而不能白心,则神气恶浊,每感人而令之病。奥古斯丁也,托尔斯泰也,约翰卢骚〔16〕也,伟哉其自忏之书,心声之洋溢者也。若其本无有物,徒附丽是宗,辄岸然曰善国善天下,则吾愿先闻其白心。
使其羞白心于人前,则不若伏藏其论议,荡涤秽恶,俾众清明,容性解之竺生〔17〕,以起人之内曜。如是而后,人生之意义庶几明,而个性亦不至沉沦于浊水乎。顾志士英雄不肯也,则惟解析其言,用晓其张主之非是而已矣。
破迷信者,于今为烈,不特时腾沸于士人之口,且裒然成巨帙矣。顾胥不先语人以正信;正信不立,又乌从比校而知其迷妄也。夫人在两间,若知识混沌,思虑简陋,斯无论已;倘其不安物质之生活,则自必有形上〔18〕之需求。故吠牾〔19〕之民,见夫凄风烈雨,黑云如盘,奔电时作,则以为因牾罗〔20〕与敌斗,为之栗然生虔敬念。希伯来〔21〕之民,大观天然,怀不思议,则神来之事与接神之术兴,后之宗教,即以萌孽。虽中国志士谓之迷,而吾则谓此乃向上之民,欲离是有限相对之现世,以趣无限绝对之至上者也。人心必有所冯依,非信无以立,宗教之作,不可已矣。顾吾中国,则夙以普崇万物为文化本根,敬天礼地,实与法式,发育张大,整然不紊。覆载〔22〕为之首,而次及于万汇,凡一切睿知义理与邦国家族之制,无不据是为始基焉。效果所著,大莫可名,以是而不轻旧乡,以是而不生阶级;他若虽一卉木竹石,视之均函有神轶性灵,玄义在中,煌财罚渌?爱之溥博,世未见有其匹也。顾民生多艰,是性日薄,洎夫今,乃仅能见诸古人之记录,与气禀未失之农人;求之于士大夫,戛戛乎难得矣。
设有人,谓中国人之所崇拜者,不在无形而在实体,不在一宰而在百昌〔23〕,斯其信崇,即为迷妄,则敢问无形一主,何以独为正神?宗教由来,本向上之民所自建,纵对象有多一虚实之别,而足充人心向上之需要则同然。顾瞻百昌,审谛万物,若无不有灵觉妙义焉,此即诗歌也,即美妙也,今世冥通神轶之士之所归也,而中国已于四千载前有之矣;斥此谓之迷,则正信为物将奈何矣。盖浇季士夫,精神窒塞,惟肤薄之功利是尚,躯壳虽存,灵觉且失。于是昧人生有趣神轶之事,天物罗列,不关其心,自惟为稻粱折腰;则执己律人,以他人有信仰为大怪,举丧师辱国之罪,悉以归之,造作言,必尽颠其隐依乃快。不悟墟社稷毁家庙者,征之历史,正多无信仰之士人,而乡曲小民无与。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若夫自谓其言之尤光大者,则有奉科学为圭臬之辈,稍耳物质之说,即曰:“磷,元素之一也;不为鬼火。”略翻生理之书,即曰:“人体,细胞所合成也;安有灵魂?”知识未能周,而辄欲以所拾质力〔24〕杂说之至浅而多谬者,解释万事。不思事理神轶变化,决不为理科入门一册之所范围,依此攻彼,不亦操〔25〕乎。夫欲以科学为宗教者,欧西则固有人矣,德之学者黑格尔〔26〕,研究官品〔27〕,终立一元之说,其于宗教,则谓当别立理性之神祠,以奉十九世纪三位一体之真者。三位云何?诚善美也。顾仍奉行仪式,俾人易知执着现世,而求精进。至尼导〔28〕氏,则刺取达尔文进化之说,掊击景教〔29〕,别说超人。虽云据科学为根,而宗教与幻想之臭味不脱,则其张主,特为易信仰,而非灭信仰昭然矣。顾迄今兹,犹不昌大。盖以科学所底,不极精深,揭是以招众生,聆之者则未能满志;惟首唱之士,其思虑学术志行,大都博大渊邃,勇猛坚贞,纵迕时人不惧,才士也夫!观于此,则惟酒食是仪,他无执持,而妄欲夺人之崇信者,虽有元素细胞,为之甲胄,顾其违妄而无当于事理,已可弗繁言而解矣。吾不知耳其论者,何尚顶礼而赞颂之也。虽然,前此所陈,则犹其上尔;更数污下,乃有以毁伽兰为专务者。国民既觉,学事当兴,而志士多贫穷,富人则往往吝啬,救国不可缓,计惟有占祠庙以教子弟;于是先破迷信,次乃毁击像偶,自为其酋,聘一教师,使总一切,而学校立。夫佛教崇高,凡有识者所同可,何怨于震旦〔30〕,而汲汲灭其法。若谓无功于民,则当先自省民德之堕落;欲与挽救,方昌大之不暇,胡毁裂也。况学校之在中国,乃何状乎?教师常寡学,虽西学之肤浅者不,徒作新态,用惑乱人。讲古史则有黄帝之伐某尤〔31〕,国字且不周识矣;言地理则云地球常破,顾亦可以修复,大地实体与地球模型且不能判矣。学生得此,则以增骄,自命中国桢干,未治一事,而兀傲过于开国元老;顾志操特卑下,所希仅在科名,赖以立将来之中国,岌岌哉!迩来桑门〔32〕虽衰退,然校诸学生,其清净远矣。若在南方,乃更有一意于禁止赛会之志士。农人耕稼,岁几无休时,递得余闲,则有报赛,举酒自劳,洁牲酬神,精神体质,两愉悦也。号志士者起,乃谓乡人事此,足以丧财费时,奔走号呼,力施遏止,而钩其财帛为公用。嗟夫,自未破迷信以来,生财之道,固未有捷于此者矣。夫使人元气瘰浊,性如沉鞠;或灵明已亏,沦溺嗜欲,斯已耳;倘其朴素之民,厥心纯白,则劳作终岁,必求一扬其精神。故农则年答大戬于天,自亦蒙庥而大嵩,稍息心体,备更服劳。今并此而止之,是使学轭下之牛马也,人不能堪,必别有所以发泄者矣。况乎自慰之事,他人不当犯干,诗人朗咏以写心,虽暴主不相犯也;舞人屈申以舒体,虽暴主不相犯也;农人之慰,而志士犯之,则志士之祸;烈于暴主远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33〕至于细流,乃尚万别。举其大略,首有嘲神话者,总希腊埃及印度,咸与诽笑,谓足作解颐之具。夫神话之作,本于古民,睹天物之奇觚〔34〕,则逞神思而施以人化,想出古异,乍诡可观,虽信之失当,而嘲之则大惑也。太古之民,神思如是,为后人者,当若何惊异瑰大之;矧欧西艺文,多蒙其泽,思想文术,赖是而庄严美妙者,不知几何。倘欲究西国人文,治此则其首事,盖不知神话,即莫由解其艺文,暗艺文者,于内部文明何获焉。若谓埃及以迷信亡,举彼上古文明,胥加呵斥,则竖子之见,古今之别,且不能知者,虽一哂可靳之矣。复次乃有借口科学,怀疑于中国古然之神龙者,按其由来,实在拾外人之余唾。彼徒除利力而外,无蕴于中,见中国式微,则虽一石一华,亦加轻薄,于是吹索抉剔,以动物学之定理,断神龙为必无。夫龙之为物,本吾古民神思所创造,例以动物学,则既自白其愚矣,而华土同人,贩此又何为者?抑国民有是,非特无足愧恧已也,神思美富,益可自扬。古则有印度希腊,近之则东欧与北欧诸邦,神话古传以至神物重言〔35〕之丰,他国莫与并,而民性亦瑰奇渊雅,甲天下焉,吾未见其为世诟病也。惟不能自造神话神物,而贩诸殊方,则念古民神思之穷,有足谓。嗟乎,龙为国徽,而加之谤,旧物将不存于世矣!顾俄罗斯枳首之鹰,英吉利人立之兽〔36〕,独不蒙垢者,则以国势异也。科学为之被,利力实其心,若尔人者,其可与庄语乎,直唾之耳。且今者更将创天下古今未闻之事,定宗教以强中国人之信奉矣,心夺于人,信不繇己,然此破迷信之志士,则正敕定正信教宗之健仆哉。
崇侵略者类有机,兽性其上也,最有奴子性,中国志士何隶乎?夫古民惟群,后乃成国,分画疆界,生长于斯,使其用天之宜,食地之利,借自力以善生事,辑睦而不相攻,此盖至善,亦非不能也。人类顾由防,乃在微生,自虫蛆虎豹猿狖以至今日,古性伏中,时复显露,于是有嗜杀戮侵略之事,夺土地子女玉泉以厌野心;而间恤人言,则造作诸美名以自盖,历时既久,入人者深,众遂渐不知所由来,性偕习而俱变,虽哲人硕士,染秽恶焉。如俄罗斯什赫〔37〕诸邦,夙有一切斯拉夫主义〔38〕,居高位者,抱而动定,惟不溥及农人间,顾思士诗人,则熏染于心,虽瑰意鸿思不能涤。其所谓爱国,大都不以艺文思理,足为人类荣华者是尚,惟援甲兵剑戟之精锐,获地杀人之众多,喋喋为宗国晖光。至于近世,则知别有天识在人,虎狼之行,非其首事,而此风为稍杀。特在下士,未能脱也,识者有忧之,于是恶兵如蛇蝎,而大呼平和于人间,其声亦震心曲,豫言者托尔斯泰其一也。其言谓人生之至可贵者,莫如自食力而生活,侵掠攻夺,足为大禁,下民无不乐平和,而在上者乃爱喋血,驱之出战,丧人民元〔39〕,于是家室不完,无庇者遍全国,民失其所,政家之罪也。何以药之?莫如不奉命。令出征而士不集,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令捕治而吏不集,亦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独夫孤立于上,而臣仆不听命于下,则天下治矣。然平议以为非是,载使全俄朝如是,敌军则可以夕至,民朝弃戈矛于足次,迨夕则失其土田,流离散亡,烈于前此。故其所言,为理想诚善,而见诸事实,乃佛戾初志远矣。第此犹曰仅揆之利害之言也,察人类之不齐,亦当悟斯言之非至。夫人历进化之道途,其度则大有差等,或留蛆虫性,或猿狙性,纵越万祀,不能大同。即同矣,见一异者,而全群之治立败,民性柔和,既如乳羔,则一狼入其牧场,能杀之使无遗孑,及是时而求保障,悔迟莫矣。是故嗜杀戮攻夺,思廓其国威于天下者,兽性之爱国也,人欲超禽虫,则不当慕其思。顾战争绝迹,平和永存,乃又须迟之人类灭尽,大地崩离以后;则甲兵之寿,盖又与人类同终始者已。然此特所以自捍卫,辟虎狼也,不假之为爪牙,以残食世之小弱,令兵为人用,而不强人为兵奴,人知此义,乃庶可与语武事,而不至为两间大厉也与。虽然,察我中国,则世之论者,殆皆非也,云爱国者有人,崇武士者有人,而其志特甚犷野,托体文化,口则作肉攫之鸣,假使傅以爪牙,若余勇犹可以蹂躏大地,此其为性,狞暴甚矣,顾亦不可谥之兽性。何以言之?曰诚于中而外见者,得二事焉,兽性爱国者之所无也。二事云何?则一曰崇强国,次曰侮胜民。盖兽性爱国之士,必生于强大之邦,势力盛强,威足以凌天下,则孤尊自国,蔑视异方,执进化留良之言,攻小弱以逞欲,非混一寰宇,异种悉为其臣仆不慊也。然中国则何如国矣,民乐耕稼,轻去其乡,上而好远功,在野者辄怨怼,凡所自诩,乃在文明之光华美大,而不借暴力以凌四夷,宝爱平和,天下鲜有。惟晏安长久,防卫日弛,虎狼突来,民乃涂炭。第此非吾民罪也,恶喋血,恶杀人,不忍别离,安于劳作,人之性则如是。倘使举天下之习同中国,犹托尔斯泰之所言,则大地之上,虽种族繁多,邦国殊别,而此疆尔界,执守不相侵,历万世无乱离焉可也。兽性者起,而平和之民始大骇,日夕岌岌,若不能存,苟不斥去之,固无以自生活;然此亦惟驱之适旧乡,而不自反于兽性,况其戴牙角以戕贼小弱孤露者乎。而吾志士弗念也,举世滔滔,颂美侵略,暴俄强德,向往之如慕乐园,至受厄无告如印度波兰之民,则以冰寒之言嘲其陨落。夫吾华土之苦于强暴,亦已久矣,未至陈尸,鸷鸟先集,丧地不足,益以金资,而人亦为之寒饿野死。而今而后,所当有利兵坚盾,环卫其身,毋俾封豕长蛇,荐食上国〔40〕;然此则所以自卫而已,非效侵略者之行,非将以侵略人也。不尚侵略者何?曰反诸己也,兽性者之敌也。至于波兰印度,乃华土同病之邦矣,波兰虽素不相往来,顾其民多情愫,爱自繇,凡人之有情愫宝自繇者,胥爱其国为二事征象,盖人不乐为皂隶,则孰能不眷慕悲悼之。印度则交通自古,贻我大祥,思想信仰道德艺文,无不蒙贶,虽兄弟眷属,何以加之。使二国而危者,吾当为之抑郁,二国而陨,吾当为之号*G,无祸则上祷于天,俾与吾华土同其无极。今志士奈何独不念之,谓自取其殃而加之谤,岂其屡蒙兵火,久匍伏于强暴者之足下,则旧性失,同情漓,灵台〔41〕之中,满以势利,因迷谬亡识而为此与!故总度今日佳兵之士,自屈于强暴久,因渐成奴子之性,忘本来而崇侵略者最下;人云亦云,不持自见者上也。间亦有不隶二类,而偶反其未为人类前之性者,吾尝一二见于诗歌,其大旨在援德皇威廉二世黄祸之说〔42〕以自豪,厉声而嗥,欲毁伦敦而覆罗马;巴黎一地,则以供淫游焉。倡黄祸者,虽拟黄人以兽,顾其烈则未至于此矣。今兹敢告华土壮者曰,勇健有力,果毅不怯斗,固人生宜有事,特此则以自臧,而非用以搏噬无辜之国。使其自树既固,有余勇焉,则当如波兰武士贝谟〔43〕之辅匈加利,英吉利诗人裴伦〔44〕之助希腊,为自繇张其元气,颠仆压制,去诸两间,凡有危邦,咸与扶掖,先起友国,次及其他,令人间世,自繇具足,眈眈皙种,失其臣奴,则黄祸始以实现。若夫今日,其可收艳羡强暴之心,而说自卫之要矣。乌乎,吾华土亦一受侵略之国也,而不自省也乎。(未完)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八年十二月五日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河南》月刊第八期,署名迅行。原为句读。
〔2〕 槁梧 古琴。《庄子•德充符》:“据槁梧而瞑。”
〔3〕 须弥 梵文Sumeru音译的不确切的略称,意为“妙高”,古印度神话和佛教传说中的大山名。
〔4〕 元驹贲焉 《大戴礼•夏小正》:“十二月,元驹贲。”北周卢辩注:元驹“蚁也。贲者走于地中也。”
〔5〕 习飞蠕动 昆虫的飞行爬动。《淮南子•原道训》:“跂行喙息,习飞蠕动,待而后朱,莫知其德。”
〔6〕 萧索 指秋季。宋代范仲淹《恨赋》:“秋日萧索,浮云无光。”伏藏,指冬季。汉代伏胜《尚书大传》:“北方者何也?伏方也。伏方也者,万物之方伏。物之方伏,则何以为之冬?冬者中也,中也者,物方藏于中也。”
〔7〕 权舆 《诗经•秦风•权舆》:“于嗟乎,不承权舆。”毛传:“权舆,始也。”
〔8〕 危心 心怀畏惧的意思。《孟子•尽心上》:“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
〔9〕 营卫 即荣卫。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四:“荣,大血管也。卫,微丝管也。”
〔10〕 半 同托。
〔11〕 颛蒙 愚昧。汉代扬雄《法言•学行》:“天降生民,倥侗颛蒙。”
〔12〕 贞虫 《淮南子•原道训》:“……蚊蛲贞虫,蠕动跂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汉代高诱注:“贞虫,细腰之属。”
〔13〕 亻马 同骂。
〔14〕 胜民 被征服国家的人民。
〔15〕 从于唱喁 随声附和的意思。《庄子•齐物论》:“前者唱于,后者唱喁。”于,同吁。
〔16〕 奥古斯丁(A.Augustinus,354—430)古迦太基国(今突尼斯)的神学者,基督教主教,著有《天主之城》等。托尔斯泰(I.J.LMNOLP,1828—1910),俄国作家。著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约翰卢骚(J.J.Rousseau,1712—1778),通译让•雅克•卢梭,法国启蒙思想家,著有《社会契约论》、《爱弥儿》等。他们都著有自传性的《忏悔录》。
〔17〕 性解 天才,这个词来自严复译述的《天演论》。竺生,同笃生,涌现的意思。
〔18〕 形上 指精神。《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19〕 吠牾 或译韦陀,印度最古的宗教、哲学、文学经典名,这里借指印度。
〔20〕 因牾罗 印度神话中的雷神,又是佛教中最高的神“帝释天”。
〔21〕 希伯来 犹太民族的又一名称,相传公元前一千多年,在民族领袖摩西的领率下,从埃及归巴勒斯坦建国。希伯来人的典籍《旧约全书》,包括文学作品、历史传说以及有关宗教的传说等,后来成为基督教《圣经》的一部分。
〔22〕 覆载 指天地。
〔23〕 百昌 万物。《庄子•在宥》:“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
〔24〕 质力 指化学、物理。
〔25〕 操 通颠。
〔26〕 黑格尔(E.H.Haeckel,1834—1919) 通译海克尔,德国生物学家。著有《宇宙之谜》、《人类发展史》、《作为宗教和科学之间的钮带的一元论》等。他主张科学与宗教结成联盟,建立“一元论的宗教”,在“理性的宫殿”里供奉真、善、美三位一体的女神。
〔27〕 官品 指生物。严复在《天演论•能实》的按语中说:“有生者如人禽虫鱼鸟木之属,为有官之物,是名官品。”
〔28〕 尼导(F.Nietzsche,1844—1900) 通译尼采,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和超人哲学的鼓吹者。著有《札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
〔29〕 景教 基督教的一支,又称聂斯托利派,唐太宗旯劬拍辏ǎ叮常担┐胛?国,称为景教。这里泛指基督教。
〔30〕 震旦 古代印度对中国的称呼。
〔31〕 黄帝之伐某尤 据《山海经•大荒北经》:“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遂杀蚩尤。” 〔32〕 桑门 佛家语,梵语sramana的略称,通译沙门,即出家修道的佛教徒。
〔33〕 乱之上也,治之下也 《庄子•天下》:“墨翟禽滑岚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矫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清代郭庆藩《集释》引郭象注云:“乱莫大于逆物而伤性也。”“任众适性为上,今墨反之,故为下。”又引成玄英疏云:“墨子之道,逆物伤性,故是治化之下术,荒乱之上首也。”
〔34〕 奇觚 《急就篇》卷一:“急就奇觚与众异。”原指奇书,这里是奇异的意思。
〔35〕 重言 指传说。《庄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
〔36〕 枳首之鹰 双头鹰,沙皇俄国的国徽。人立之兽,两只相对直立的狮子,英国国徽。
〔37〕 什赫 即波希米亚,现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的一部分。
〔38〕 一切斯拉夫主义 即泛斯拉夫主义,形成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是俄国沙皇政府提出的要求各斯拉夫民族统一于沙皇制度之下的反动主张。
〔39〕 丧人民元 丧害人民的生命。《孟子•滕文公下》:“勇士不忘丧其元。”汉代赵岐注:“元,首也。” 〔40〕 封豕长蛇,荐食上国 《左传》定公四年:“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封豕,大野猪。荐,屡次。
〔41〕 灵台 心。《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
〔42〕 威廉二世(Wilhelm Ⅱ,1859—1941) 德意志帝国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祸首。他曾于一八九五年绘制一幅“黄祸的素描”,题词为“欧洲各国人民,保卫你们最神圣的财富!”向王公、贵族和外国的国家首脑散发;一九○七年又说:“‘黄祸’——这是我早就认识到的一种危险。实际上创造‘黄祸’这个名词的人就是我”(见戴维斯:《我所认识的德皇》,一九一八年伦敦出版)。黄祸之说,十九世纪末兴起于西方,盛行于二十世纪初。它宣称中国、日本等黄种民族的崛起,是威胁欧美生存的祸害,为西方帝国主义对东方的奴役、掠夺制造舆论。辛亥革命前,中国资产阶级革命派的一些刊物常援引黄祸之说来鼓动“民气”。
〔43〕 贝谟(J.Bem,1795—1850) 通译贝姆,波兰将军。一八三○年十一月波兰反抗沙俄、争取民族独立的起义领导人之一。失败后逃亡国外,参加了一八四八年维也纳武装起义和一八四九年匈牙利民族解放战争。
〔44〕 裴伦(G.G.Byron,1788—1824) 通译拜伦,英国诗人。一八二三年参加希腊的民族独立战争。著有长诗《恰尔德•哈罗德游记》、《唐璜》等。
《越铎》出世辞〔1〕
于越〔2〕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3〕后先络驿,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4〕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5〕坚确慷慨之志,力作治生,绰然足以自理。世俗递降,精气播迁,则渐专实利而轻思理,乐安谧而远武术,鸷夷乘之,爰忽颠陨,全发之士,系踵蹈渊,而黄神啸吟,民不再振。辫发胡服之虏,旃裘引弓之民,翔步于无余〔6〕之旧疆者盖二百余年矣。已而思士笃生,上通帝旨,转轮〔7〕之说,弥沦大区,国士桓桓〔8〕,则首举义旗于鄂。诸出响应,涛起风从,华夏故物,光复太半,东南大府,亦赫然归其主人。越人于是得三大自由〔9〕,以更生于越,索虏〔10〕则负无量罪恶,以底于亡。民气彭张,天日腾笑,孰善赞颂,庶猗伟之声,将充宙合矣。顾专制久长,鼎镬为政,以聚敛穷其膏髓,以禁令制其讥平,瘠弱槁枯,为日滋永,桎梏顿解,卷挛尚多,民声寂寥,群志幽轶,岂以为匹夫无与于天下,尚如戴朔北之虏也。共和之治,人仔于肩,同为主人,有殊台隶〔11〕。前此罪恶,既咸以归索虏,索虏不克负荷,俱以陨落矣。继自今而天下兴亡,庶人有责,使更不同力合作,为华土谋,复见瘠弱槁枯,一如往日,则番番良士〔12〕,其又将谁咎耶?是故侪伦则念之矣,独立战始,且垂七旬,智者竭虑,勇士效命,而吾侪庶士,坐观其成,傥不尽一得之愚,殆自放于国民之外。爰立斯报,就商同胞,举文宣意,希翼治化。纾自由之言议,尽个人之天权,促共和之进行,尺政治之得失,发社会之蒙覆,振勇毅之精神。灌输真知,扬表方物,凡有知是,贡其颛愚,力小愿宏,企于改进。不欲守口,任华土更归寂寞,复自负无量罪恶,以续前尘;庶几闻者戒勉,收效毫厘,而吾人公民之责,亦借以尽其什一。猗此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鸷夷纵虐,民生槁枯,今者解除,义当兴作,用报古先哲人征营治理之业。唯专制永长,昭苏非易,况复神驰白水,孰眷旧乡,返顾高丘,正哀无女。〔13〕呜呼,此《越铎》之所由作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绍兴《越铎日报》创刊号,署名黄棘。原无标点。
《越铎》,即《越铎日报》,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由越社创办于绍兴。一九二七年三月停刊。早期曾得到鲁迅的支持。
〔2〕 于越 晋代贺循《会稽土地记》:“少康封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于此。”
〔3〕 海岳精液,善生俊异 晋代虞预《会稽典录•朱育》:“(虞)翻对曰:‘夫会稽上应牵牛之宿,下有少阳之位。……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
〔4〕 大禹 亦称夏禹,我国古代夏后氏部落的领袖,夏朝的建立者,以治平洪水为后人传颂。《史记•夏本纪》:禹东巡“至于会稽而崩”,葬会稽山。
〔5〕 勾践 春秋末年越国国君。他被吴国打败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终于战胜了吴国。
〔6〕 无余 传说是越国的始祖。汉代赵煜《吴越春秋》卷六:“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绝祀,乃封其庶子于越,号曰无余。”
〔7〕 转轮 意即变革。原为佛家语,即转法轮,《法华文句》:“转佛心中化他之法,度入他心,名转法轮。”
〔8〕 桓桓 威武的样子。《诗经•周颂•桓》:“桓桓武王,保有厥士。”
〔9〕 三大自由 指孙中山所说的“人民之集会自由、出版自由、思想自由”(见《民权初步•自序》)。
〔10〕 索虏 原是南北朝时南朝对北朝的蔑称,《资治通鉴•魏纪》文帝黄初二年:“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元代胡三省注:“索虏者,以北人辩发,谓之索头也。”
〔11〕 台隶 原为古代奴隶中的两个等级,这里泛指被奴役的人。
〔12〕 番番良士 《尚书•秦誓》:“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番番,勇武的样子。
〔13〕 白水等语,出于屈原《离骚》:“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居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陟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白水,神话中的水名,据说源出昆仑山,人饮其水不死。
辛亥游录〔1〕
一
三月十八日,晴。出稽山门可六七里,至于禹祠〔2〕。老藓缘墙,败槁布地,二三农人坐阶石上。折而右,为会稽山足。
行里许,转左,达一小山。山不甚高,松杉骈立,沏〔3〕木棘衣。
更上则沏木亦渐少,仅见卉草,皆常品,获得二种。及巅,乃见绝壁起于足下,不可以进,伏瞰之,满被古苔,蒙茸如裘,中杂小华,五六成簇者可数十,积广约一丈。掇其近者,皆一叶一华,叶碧而华紫,世称一叶兰;名叶以数,名华以类也。微雨忽集,有樵人来,切问何作,庄语不能解,乃给之曰:“求药。”更问:“何用?”曰:“可以长生。”“长生乌可以药得?”曰:“此吾之所以求耳。”遂同循山腰横径以降,凡山之纵径,升易而降难,刚其腰必生横径,人不期而用之,介然成路,不荒秽焉。
二
八月十七日晨,以舟趣新步〔4〕,昙而雨,亭午乃至,距东门可四十里也。泊沥海关前,关与沥海所隔江相对,离堤不一二十武〔5〕,海在望中。沿堤有木,其叶如桑,其华五出,筒状而薄赤,有微香,碎之则臭,殆海州常山〔6〕类欤?水滨有小蟹,大如榆荚。有小鱼,前鳍如足,恃以跃,海人谓之跳鱼。
过午一时,潮乃自远海来,白作一线。已而益近,群舟动荡。
倏及目前,高可四尺,中央如雪,近岸者挟泥而黄。有翁喟然曰:“黑哉潮头!”言已四顾。盖越俗以为观涛而见黑者有咎。然涛必挟泥,泥必不白,翁盖诅观者耳。观者得咎,于翁无利,而翁竟诅之矣。潮过雨霁,游步近郊,爰见芦荡中杂野菰,方作紫色华,得数本,芦叶伤肤,颇不易致。又得其大者一,欲移植之,然野菰托生芦根,一旦返土壤,不能自为养;必弗活矣。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二月绍兴《越社丛刊》第一辑,借署“会稽周建人乔峰”。原无标点。
辛亥,一九一一年。当时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经常利用课余时间采集植物标本。
〔2〕 禹祠 夏禹的祠庙,在绍兴东南会稽山下。
〔3〕 沏 刺的古字。
〔4〕 新步 地名,在绍兴东北镜塘殿附近。
〔5〕 武 我国古代一种计算距离的单位,一般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6〕 海州常山 马鞭草科的一种药用植物,通称“臭梧桐”。海州,即今江苏连云港一带。
○播布美术意见书〔1〕
一 何为美术
美术为词,中国古所不道,此之所用,译自英之爱忒
(art or fine art)。爱忒云者,原出希腊,其谊为艺,是有九神〔2〕,先民所祈,以冀工巧之具足,亦犹华土工师,无不有崇祀拜祷矣。顾在今兹,则词中函有美丽之意,凡是者不当以美术称。
希腊之民,以美术著于世,然其造作,初无研肄,仅凭直觉之力,以判别天物美恶,惟其为觉敏,故所成就者神。盖凡有人类,能具二性:一曰受,二曰作。受者譬如曙日出海,瑶草作华,若非白痴,莫不领会感动;既有领会感动,则一二才士,能使再现,以成新品,是谓之作。故作者出于思,倘其无思,即无美术。然所见天物,非必圆满,华或槁谢,林或荒秽,再现之际,当加改造,俾其得宜,是曰美化,倘其无是,亦非美术。故美术者,有三要素:一曰天物,二曰思理,三曰美化。缘美术必有此三要素,故与他物之界域极严。
刻玉之状为叶,髹漆之色乱金,似矣,而不得谓之美术。象齿方寸,文字千万,核桃一丸,台榭数重,精矣,而不得谓之美术。几案可以弛张,什器轻于携取,便于用矣,而不得谓之美术。太古之遗物,绝域之奇器,罕矣,而非必为美术。
重碧大赤,陆离斑驳,以其戟刺;夺人目精,艳矣,而非必为美术,此尤不可不辨者也。 二 美术之类别
合于此,则无间外状若何,咸得谓之美术;如雕塑,绘画,文章,建筑,音乐皆是也。区分之法,始于希腊柏拉图〔3〕,其类凡二:
(甲)静美术 (乙)动美术柏氏以雕塑,绘画为静,音乐,文章为动,事属草创,为说不完。后有法人跋多〔4〕区分为三,德人黑智尔〔5〕承之。
(甲)目之美术 (乙)耳之美术
(丙)心之美术
属于目者为绘画雕塑,属于耳者为音乐,属于心者为文章,其说之不能具是,无异前古。近时英人珂尔文〔6〕以为区别之术,可得三种,今具述于次;凡有美术,均可取其一以分隶之。
(一)(甲)形之美术 (乙)声之美术美术有可见可触者,如绘画,雕塑,建筑,是为形美;有不可见不可触者,如音乐,文章,是为音美。顾中国文章之美,乃为形声二者,是又非此例所能赅括也。
(二)(甲)摹拟美术 (乙)独造美术美术有拟象天物者,为雕刻,绘画,诗歌;有独造者,为建筑,音乐。此二者虽间亦微涉天物,而繁复腠会,几于脱离。
(三)(甲)致用美术 (乙)非致用美术美术之中,涉于实用者,厥惟建筑。他如雕刻,绘画,文章,音乐,皆与实用无所系属者也。
三 美术之目的与致用
于利用有无,有所牴午。主美者以为美术目的,即在美术,其于他事,更无关系。诚言目的,此其正解。然主用者则以为美术必有利于世,傥其不尔,即不足存。顾实则美术诚谛,固在发扬真美,以娱人情,比其见利致用,乃不期之成果。沾沾于用,甚嫌执持,惟以颇合于今日国人之公意,故从而略述之如次:
一 美术可以表见文化 凡有美术,皆足以征表一时及一族之思惟,故亦即国魂之现象;若精神递变,美术辄从之以转移。此诸品物,长留人世,故虽武功文教,与时间同其灰灭,而赖有美术为之保存,俾在方来,有所考见。他若盛典事〔7〕,胜地名人,亦往往以美术之力,得以永住。
一 美术可以辅翼道德 美术之目的,虽与道德不尽符,然其力足以渊邃人之性情,崇高人之好尚,亦可辅道德以为治。物质文明,日益曼衍,人情因亦日趣于肤浅;今以此优美而崇大之,则高洁之情独存,邪秽之念不作,不待惩劝而国爸安。
一 美术可以救援经济 方物见斥,外品流行,中国经济,遂以困匮。然品物材质,诸国所同,其差异者,独在造作。美术弘布,作品自胜,陈诸市肆,足越殊方,尔后金资,不虞外溢。故徒言崇尚国货者末,而发挥美术,实其本根。
四 播布美术之方
美术之用,大者既得三事,而本有之目的,又在与人以
享乐,则实践此目的之方术,自必在于播布。播布云者,谓不更幽秘,而传诸人间,使与国人耳目接,以发美术之真谛,起国人之美感,更以冀美术家之出世也。兹拟应行之事如次:
一 建设事业
美术馆 当就政府所在地,立中央美术馆,为光复记念,次更及诸地方。建筑之法,宜广征专家意见,会集图案,择其善者,或即以旧有著名之建筑充之。所列物品,为中国旧时国有之美术品。
美术展览会 建筑之法如上。以陈列私人所藏,或美术家新造之品。
剧场 建筑之法如上。其所演宜用中国新剧,或翻译外国著名新剧,更不参用古法;复以图书陈说大略,使观者咸喻其意。若中国旧剧,宜别有剧场,不与新剧混淆。
奏乐堂 当就公园或公地,设立奏乐之处,定日演奏新乐,不更参以旧乐;惟必先以小书说明,俾听者咸能领会。
文艺会 当招致文人学士,设立集会,审国人所为文艺,择其优者加以奖励,并助之流布。且决定域外著名图籍若干,译为华文,布之国内。
一 保存事业
著名之建筑 伽蓝宫殿,古者多以宗教或帝王之威力,令国人成之;故时世既迁,不能更见,所当保存,无令毁坏。其他若史上著名之地,或名人故居,祠宇,坟墓等,亦当令地方议定,施以爱护,或加修饰,为国人观瞻游步之所。
碑碣 椎拓既多,日就漫漶,当申禁令,俾得长存。
壁画及造像 梵刹及神祠中有之,间或出于名手。近时假破除迷信为名,任意毁坏,当考核作手,指定保存。
林野 当审察各地优美林野,加以保护,禁绝剪伐;或相度地势,辟为公园。其美丽之动植物亦然。
一 研究事业 古乐 当立中国古乐研究会,令勿中绝,并择其善者,布之国中。
国民文术 当立国民文术研究会,以理各地歌谣,俚谚,传说,童话等;详其意谊,辨其特性,又发挥而光大之,并以辅翼教育。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三年二月北京《教育部编纂处月刊》第一卷第一册,署名周树人。原为句读。
〔2〕 九神 古希腊人所崇奉的九位女神,她们分别主管历史,音乐和诗歌,喜剧,悲剧,舞蹈,抒情诗,颂歌,天文,史诗。
〔3〕 柏拉图(Plato,前427—前347) 古希腊哲学家。著有《对话集》。
〔4〕 跋多(C.Batteux,1713—1780) 法国教士、学者。著有《各种美术归结到一个原则》、《文学教程》等。
〔5〕 黑智尔(G.Hegel,1770—1831) 通译黑格尔,德国哲学家。著有《逻辑学》、《精神现象学》、《美学》等。
〔6〕 珂尔文(S.Colvin,1845—1927) 通译科尔温,英国文艺评论家,剑桥艺术大学教授,大英博物馆印刻画和素描部负责人。著有《回忆录》等。
〔7〕 事 重大事件。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1〕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唐天授三年立,在山西猗氏县仁寿寺。全文见胡聘之《山右石刻丛编》〔2〕。胡氏言,今拓本多磨泐,故所录全文颇有阙误,首一行书撰人尤甚。余于乙卯春从长安买得新拓本,殊不然,以校《丛编》,为补正二十余所,疑碑本未泐,胡氏所得拓本恶耳。其末三行泐失甚多,今亦不复写出。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鲁迅手写的《大云寺弥勒重阁碑》释文前署:“乙卯(按即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以精拓本校”。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碑文共三十四行,行六十五字至六十八字不等,正书。题“前校郎杜登撰”,“前AAAA县荆师善书”。《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载初元年(689)“秋七月,……有沙门十人伪撰《大云经》,表上之,盛言神皇受命之事。制颁于天下,令诸州各置大云寺,总度僧千人。”大云寺碑文称:“天授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准制置为‘大云寺’;至三年正月十八日,准制回换额为‘仁寿寺’。”
〔2〕 胡聘之 字蕲生,清代湖北天门人。《山右石刻丛编》,四十卷,共收后魏正光四年(523)至元代至正二十七年(1367)间山右(今山西)石刻七百余通。前有胡氏光绪戊戌(1898)、辛丑(1901)序及缪荃荪光绪戊戌序。《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全文,见于该书卷五。
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1〕
案《教育纲要》虽不过行政首领对于教育之政见,然所列三项〔2〕,均已现为事实,见于明令,此后分别修改,其余另定办法;〔3〕在理论上言之,固已无形废弃,然此惟在通都大邑,明达者多,始能有此结果。而乡曲教师,於此种手续关系,多不能十分明了。《纲要》所列,又多与旧式思想相合,世人乐於保持,其他无业游民亦可藉此结合团体(如托名研究经学,聚众立社之类),妨害教育。是《纲要》虽若消灭,而在一部份人之心目中,隐然实尚存留。倘非根本取消,恐难杜绝歧见。故窃谓此种《纲要》,应以明文废止,使无论何人均不能发生依庚之见,始于学制上行政上无所妨害。至于法令随政局而屡更,虽易失遵守之信仰,〔4〕然为正本清源计,此次不得不尔。凡明白之国民,当无不共喻此意。一俟宗旨妒定,发号施令均出一辙,则一二年中信仰自然恢复,所失者小,而所得则甚大也。
周树人注。
〔1〕 本篇据手稿编入。约写于一九一六年八月间。原无标题、标点。
《教育纲要》,一九一五年初袁世凯任大总统时制订,分“总纲”、“教育要言”、“教科书”、“建设”、“学位奖励”等五项,凡二十五款。
它以“尊孔尚孟”为宗旨,规定“中小学校均加读经一科”,提倡“各省各处设立经学会”。(载一九一五年二月《教育公报》第九册,原题《整理教育要目》)袁世凯复辟帝制失败后,教育部参事室为“厘定学制,确定方针起见”,对《纲要》的存废问题进行讨论,一九一六年八月三日将《纲要》制订以来实际存在的问题和讨论中的分歧意见整理成“说帖”,发给各司和各视学征询意见。鲁迅为此在“说帖”上签注了这个意见。
〔2〕 指“说帖”列举的《教育纲要》中业经施行而事实上发现的三项困难:“一、中小学学制问题(总纲第四条)。二、各校读经问题(教科书第二款)。三、经学会问题(建设第七款)。以上三款,均明令公布(一二两款见之于国民学校令及施行细则、预备学校令,第三款见之于批令)”。
〔3〕 指“说帖”列举的讨论中三种不同意见之一:“取消已经施行各款。(理由)政事堂片交之件(按即《教育纲要》),虽有奉行之责任,然与明令公布之件不同。《纲要》所载多理论而少事实,此时但须就前述各款已明令者为之分别修改或废止,于理论上及计划上并未施行之款,此后另定办法,不再依照原议,即已无形废弃。准此而论,似无明文取消《纲要》之必要。”
〔4〕 指“说帖”列举的“主缓议者”所持的“理由”:“法令随政局变更,易失遵守信仰之力。”
会稽禹庙窆石考〔1〕
此石碣世称窆石,在会稽禹庙中,高虑丘尺〔2〕八尺九寸,上端有穿〔3〕,径八寸五分,篆书三行在穿右下。平氏《绍兴志》〔4〕云:康熙初张希良以意属读,得二十九字,寻其隅角,当为五行,行二十六字。王氏昶《金石萃编》〔5〕云:“惟‘日年王一并天文晦真’九字可辨”。此拓可见者第一行“甘王石”,第二行“A乾并A天文晦彳”,第三行“AA言真AA黄AA”,十一字又二半字。其所刻时或谓永建,或又以为永康,俱无其证。《太平寰宇记》引《舆地记》〔6〕云:“禹庙侧有石船,长一丈,云禹所乘也。孙皓刻其背以述功焉,后人以皓无功可记,乃覆船刻它字,其船中折”。
阮氏元《金石志》因定为三国孙氏刻。〔7〕字体亦与天玺刻石极类,盖为得其真矣。所刻它字,今亦不见。第有宋元人题字数段,右方有赵与胞题名〔8〕,距九寸有员峤真逸题字〔9〕,左上方有龙朝夫诗〔10〕,颇漫患。王氏辨五十八字。〔11〕俞氏樾又审仞其诗,止阙四字,载《春在堂随笔》中。〔12〕今审拓本,复得数字,具录如下:“AAAAA九月A一日从事郎龙朝夫因被命AAAA瞻拜禹陵此诗以纪盛A云 沐雨栉风无暇日 胼胝还圣功劳 古柏参天A元气 梅梁赴海作波涛 至今遗迹衣冠在 长A空山魑魅号 欲觅A陵寻窆石 山僧为我剪蓬蒿”。上截旧刻灭尽,有清人题字十余段,旧志所称杨龟山题名〔13〕,亦不可见矣。
碣中折,篆文在下半。《绍兴志》云:“下截为元季兵毁”,殊未审谛。《舆地志》言长一丈,今出地者只九尺,则故未损阙矣。《嘉泰会稽志》引《孔灵符记》〔14〕云:“始皇崩,邑人刻木为像祀之,配食夏禹庙。”又云:“东海圣姑从海中乘石船张石帆至,二物见在庙中。”盖碣自秦以来有之,孙皓记功其上,皓好刻图,禅国山,天玺纪功诸刻皆然。岂以无有圭角,似出天然,故以为瑞石与?晋宋时不测所从来,乃以为石船,宋元又谓之窆石,至于今不改矣。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当写于一九一七年上半年。
会稽,旧县名,隋代分山阴县置,治所在今浙江绍兴。一九一二年与山阴合并为绍兴县。城东南有禹庙,为梁代所建,窆石在庙之东南。
〔2〕 虑丘尺 又称建初尺,系东汉章帝建初六年(81)所造铜尺;一尺约等于二三•五八厘米。
〔3〕 穿 指石碑、石碣上端的洞孔。
〔4〕 平氏 即平恕,清代山阴人,官日讲起居注官、詹事府少詹。《绍兴志》,即《绍兴府志》,清代乾隆五十七年(1792)由平恕总修,共八十卷。该书卷七十五《金石志》“汉刻禹庙窆石题字”条:
“国朝康熙初,浙江督学张希良曾稀之,以意属读,得二十九字,盖汉代展祭之文。寻其隅角,当为五行,行十六字。其下截为元季兵毁。依韵求之,则其下当阙六字也。”按张希良撰有《窆石汉隶考》,见引于清代杜春生《越中金石记》。
〔5〕 王昶(1724—1806) 字德甫,号兰泉,青浦(今属上海)人,清代金石学家。《金石萃编》,金石目录,共一六○卷。窆石残字释文见该书卷十一。
〔6〕 《太平寰宇记》 地理总志,宋代乐史撰,原二百卷,现存一九三卷。所引《舆地记》语,见该书卷九十六“江南东道八•越州•会稽”,鲁迅引文中的“它”,原作“之”。《舆地记》,疑即《舆地志》,南朝梁顾野王撰,原本三十卷,已佚。现有清人辑本一卷。
〔7〕 阮元(1764—1849) 字伯元,江苏仪征人,清代学者,官至体仁阁大学士。《金石志》,即《两浙金石志》,金石目录,共十九卷。
该书卷一转述《太平寰宇记》所引《舆地记》语后说:“据此,为三国孙氏刻审矣,《嘉泰志》称直宝文阁王顺伯复斋定为汉刻,来之得也。”
孙氏,指孙皓(242—283),三国吴最后一个皇帝。下文的天玺刻石,指孙皓于天玺年间(276)所立的“禅国山碑”(在江苏宜兴)和“天玺纪功碑”(原在江苏江宁,已亡失)。
〔8〕 赵与胞 宋代嘉兴(今属浙江)人,宝庆二年(1226)进士。他在窆石上的题名为隶书,一行十二字:“会稽令赵与胞来游男孟握侍”。
〔9〕 员峤真逸 即李倜,字士宏,号员峤真逸,元代河东太原(今属山西)人。官至集贤侍读学士。他在窆石上的题字为正书,二行十四字:“员峤贞逸采游皇庆元年八月八日”。
〔10〕 龙朝夫诗 此诗刻共九行,行十四字,正书。杜春生《越中金石记》:“此刻年代无考,然从事郎阶惟宋元有之,明改为从仕郎矣。今姑置元末。”〔11〕
王氏 指王昶,他对龙朝夫诗的释文,亦见所著《金石萃编》卷十一。
〔12〕 字樾(1821—1907) 字荫甫,晚号曲园老人,浙江德清人,清末学者、文学家。著有《春在堂全书》。《春在堂随笔》,笔记集,十卷。俞樾对龙朝夫诗的释文见该书卷二。
〔13〕 杨电山(1053—113担∶保种辛ⅲ殴晟较壬未辖=?乐(今属福建)人。官至龙图阁直学士。著有《龟山集》。
《嘉泰会稽志》卷十一:“禹葬于会稽山,取此石为窆。……宣和中杨时有题名。”
〔14〕 《嘉泰会稽志》 地方志,宋代施宿撰,陆游序,南宋嘉泰元年(1201)成书,二十卷。所引《孔灵符记》语,前一条见该志卷六,后一条见卷十三。《孔灵符记》,即孔灵符《会稽记》,原书已佚,鲁迅有辑本一卷,收入《会稽郡故书杂集》。孔灵符,名晔,南朝宋山阴人。官至辅国将军。
《A肱墓志》考〔1〕
右盖云“齐故仪同公孙墓志”。志云:君讳肱,勃海条人。祖,仪同三司,青州使君。父,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君以皇建二年终于晋阳第里,时年九岁。天统二年葬于邺北紫陌之阳。众家跋文,多以“公孙”为氏,因疑肱是略孙。〔2〕然略,人〔3〕,与志言“勃海条人”者不合。志盖“公”字上有空格,似失刻其姓。原文当云“齐故仪同某公孙墓志”也。按北齐天统以前,勃海条人为领军者,天保间有平秦王归彦〔4〕,天统初有东平王俨〔5〕。《魏书•高湖传》云:归彦,武定末,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安喜县开国男。又云:父徽,永熙中赠冀州刺史,则与志之“青州使君”不合。又《北齐书•归彦传》云:以讨侯景功,封长乐郡公,除领军大将军,领军加大,自归彦始。而志云“中领军”。《北齐书•武成帝纪》云:河清元年秋七月,冀州刺史,平秦王归彦据土反,诏大司马段韶,司空娄计擒之。乙未,斩归彦并其三子。而志云“威名方盛”,皆不合。俨,亦领军大将军,又武成帝子,更非其人。《魏书•高湖传》又有仁〔6〕,皆赠仪同三司,青州刺史。仁子贯〔7〕,不可考,入齐以后不可知。子永乐,弼,《北齐书》有传,皆不云为中领军。〔8〕然志云“勃海条人”,又云“龙子驰声”,又云“终于晋阳”,“葬于邺”,皆似北齐帝室。其时领军归彦以河清二年二月解,〔9〕俨于天统二年始见于史,〔10〕其间四年朔不知何人。故终疑肱为高氏,而史阙有间,不能得其祖父之名,姑识所见于后,以俟深于史者更考焉。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写作时间未详。《肱墓志》,出土于河南安阳。志石已佚,盖则犹存。志铭共十八行,行十八字,正书。全文如下:君讳肱字如肱海人也门资磐石之固世保维城之业祖仪同三司青州使君秉德含弘来蘓在物父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专总禁闱威名方盛观夫珠潜溟海璧润荆山不有高深孰蕴灵异君神情桀立崖岸恢举龙子驰声凤雏飞誉曹童测舃之妙未为通识王孺鉴虎之奇谁云智勇思叶风云调谐金石进退有度容止可观雅俗靶其风规家国俟其梁栋而垂天未效奄从不秀以皇建二年十一月廿六日终于晋阳之第里时年九岁天统二年二月廿五日葬於邺北紫陌之阳嗟乎居诸互始屡移岸谷寒暑交谢每易荣枯是用勒石泉扃庶遗芳不朽乃为铭曰璧出荆山玉自蓝田虽云重宝不雕不妍岂如令质其锋迥出问望堂堂德音是称孺子实通理辩日未俦论月非拟鹏翰渐就豹变垂成南山砍下北海将征忽为异世奄閟泉扃千秋万古空挹余声
〔2〕 关于肱为公孙氏的说法,如清代端方《匋斋藏石记》卷十二:“按《魏书•前废帝本纪》:普泰二年‘三月丁丑,加骠骑大将军、北华州刺史公孙略仪同三司。’略由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与肱父之官肳合。疑肱父即略。”杨守敬《壬癸丁戊金石跋》:“‘祖仪同三司青州使君父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而不书祖、父之名,亦金石变例。按《魏书•公孙邃传》:‘出为使持节、安东将军、青州刺史’,肱祖似即其人。”
〔3〕 按鲁迅手稿中“人”字前空二格,当是待补的地名。
〔4〕 归彦 高归彦,字仁英,勃海条(今河北景县)人。北朝魏宁西将军、凉州镇都大将高湖的曾孙,北齐武帝高欢的族弟,于北齐宣帝天保元年(550)六月封平秦王。
〔5〕 俨 高俨,字仁威,北齐武成帝第三子,《北齐书•高俨传》:“初封东平王,拜开府、侍中、中书监、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领御史中丞,迁司徒、尚书令、大将军、录尚书事、大司马。……武成崩,改封琅邪。”
〔6〕 仁 高仁,高湖的曾孙,父名拔。《魏书•高湖传》:“仁,正光中,卒于河州别驾。太昌初,赠使持节、侍中、都督青齐济三州诸军事、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谥曰明穆。”,高,字明珍,亦为高湖曾孙,父名睹儿。《魏书•高湖传》:“太昌初,赠使持节、都督冀沧二州诸军事、征东将军、冀州刺史。永熙中,重赠侍中、都督青徐光三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谥曰文景。”
按今人赵万里在《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卷七中以为A肱系高之孙。
〔7〕 贯 高贯,《魏书•高湖传》:贯,“字小胡。永兴末,通直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尚食典御。”
〔8〕 永乐 高永乐,《北齐书•阳州公永乐传》:“太昌初,封阳州县伯,进爵为公。累迁北豫州刺史。”卒后“赠太师、太尉、录尚书事,谥曰武昭。”弼,据《北齐书•阳州公永乐传》,当为长弼,永乐之弟,以宗室封广武王,后贬南营州刺史。
〔9〕 高归彦解领军职,当在河清元年(562),《北齐书•武成纪》:河清元年“二月丁未,……以领军大将军、宗师、平秦王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
〔10〕 有关高俨的记载,最初见于《北齐书•后主传》:天统二年(567)“五月乙酉,……封太上皇帝子俨为东平王”。
《徐法智墓志》考〔1〕
志,其名惟云“字法智,高平金乡人也”;姓在首行,存下半,似徐字。《元和姓纂》〔2〕有东阳徐氏,云“偃王之后,汉徐衡徙高平,孙饶又徙东阳”,则法智似即其后。惟又云“徐州牧,金乡君Q骆王之后,晋车骑大将军司徒公三世之孙,秦骠骑大将军驸马都尉之曾孙,孝文皇帝国子博士之少子”,所举先世诸官,求之史书,乃无一高平徐氏,所未详也。次多剥蚀,大略述其平生笃于佛教,中有“富轻人”语。“轻人”,非美德,当有误字。次云“宣武皇帝(泐六字)”,“悟玄眇用旷野将军石窟署(泐九字)”,“君运深虑于癬峰抽情于”。又云“及其奇形异状君之思”。又云正光六年正月日“终于营福署则以其月廿七日伊阙之”。按《魏书•释老志》:“景明初,世宗诏大长秋卿白整准代京灵岩寺石窟,于洛南伊阙山,为高祖,文昭皇太后营石窟二所。”“至正始二年中,始出”〔3〕。“永平中,中尹刘腾奏为世宗复造石窟一,凡为三所。从景明元年至正光四年六月已前,用功八十万二千八百六十六”云云。“石窟署”盖立于景明初,专营石窟,法智与焉。官氏之旷野将军,诸署令六百石已上者第九品上阶,不满六百石者,从第九品上阶,〔4〕则“署”下所泐,当是“令”字。石窟以正光四年毕,法智卒于六年,故在营福署,是署所掌不可考,要亦系于释教,置于伊阙〔5〕,故法智卒,便葬其地。即葬字,或以为癸,甚非。次云“余不以管见孤文敢陈陋颂”,则撰者逊让之词,然不著其名,亦不知何人也。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写作时间未详。《徐法智墓志》,全名《魏故旷野将军石窟署徐君墓志铭》,共二十七行,行二十字,正书。鲁迅释文如下:魏故旷野将军石窟署徐君墓志铭君讳字法智高平金乡人也盖黄帝之神苗周明王之徐州牧金乡君马骆王之后晋车骑大将军司徒公三世之孙秦骠骑大将军驸马都尉之曾孙孝文皇帝国子博士之少子金之美荤馥于上带玉之辉于辰君岫耸兰津韫以冲劲风而曜亮之度禀自真绮绣之质论其范则王珠弗能见其语其辶贝则史足月虽复形同尘俗神木天穻中物表外风六典揽之于掌握内于怀抱常非文殊达大士亻身不闻轻人吐好士不以多能自矜临容若烟雲岸宣武皇帝悟玄眇用旷野将军石窟署君运深虑于癬峰抽情于及其奇
形异状君之思地孤何图上天善良十四大魏正光六年岁次己正月丙午日己酉终于营福署则以其月廿七日伊阙之排山墓穿起坟青松列于埏侧兰菊备于偏纳白日之晖独引明月之朗见者莫不仿偟闻者为之恻怆余不以管见孤文敢陈陋颂且可刊石傅词岂能熏益馨味其词曰哉律识曰贞人雄姿挺世猛气逸群拂缨路濯足津言成世轨行合人神如何灾运锺此良哲玉止金灯永灭悬光昼*=风云夜结雕石刊文正光六年正月廿七日铭
〔2〕《元和姓纂》唐代林宝撰,原本久佚,今本十八卷,从《永乐大典》录出,分类考证唐代各姓氏的来源及其旁支世系。东阳徐氏,见该书卷二。
〔3〕 关于白整为魏高祖、文昭皇太后营建石窟的情况,《魏书•释老志》载:“初建之始,窟顶去地三百一十尺。至正始二年中,始出斩山二十三丈。”
〔4〕 关于旷野将军及石窟署令的品级,据《魏书•官氏志》记载,旷野将军为第九品上阶;认署令分三纸:千石以上者为从第八品上阶,六百石以上者为第九品上阶,不满六百石者为从第九品上阶。
〔5〕 伊阙 山名,在河南洛阳以南的伊河西岸,又名龙门山。伊阙石窟分布于此山及伊河东岸的香山,约于北魏太和十八年(494)开始营凿,延续至唐代,历四百余年而成。
《郑季宣残碑》考〔1〕
郑季宣碑,今存上截。额字灭尽,翁方纲〔2〕见穿左有直纹一线,知是阳文。碑文行存十七字,以《隶续》〔3〕所载文补之,每行三十一字至三十八字不等。盖所注阙字之数转刻有误,碑又失其下半,无以审正。今可知者第十二行“卒”至“是路”间,洪云阙四字,碑实阙五字。第十七行“赖祉”至“”字间,洪云阙六字,碑实阙七字。铭辞宁成为韵,四字为句,则“达”至“显奕世”间当阙六字,而洪云五字。又第七行“据”洪作“折”,第九行“燠”洪作“亻田丌”,第十三行“”洪作“”,并误。其旧拓可见而《隶续》所阙者:第四行“阝”半字,第五行“郎中”二字,第六行“帝”字“特”字,第七行“未”字“波”字,第十行“汰”字,第十二行“徽”字,“能惠”二字阙半,第十三行“立丨”字“约殁”二字,第十六行“庭”字,第十七行“目洪”二字,凡多得十六字又二半字也。碑阴,洪写作二列,跋云四横,今存上二列,列廿人,与《隶续》所载前半略相合。惟第二列第十七行“邯郸”,洪作“(阙三字)邵训(阙)张”,颇不同。第三横,当亦二十人,则洪云末有“直事干”四人,正在第三列之末。最后有“(上阙)音伯字”三字,当即造碑者所识文。然则第四列当为“直事小史”三人,“门下小史”一人也。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写作时间未详。《郑季宣残碑》,全称《汉尉氏令郑季宣碑》,在山东济宁学宫,东汉中平二年(185)四月辛酉立。碑侧刻有清代乾隆五十一年(1786)八月十六日黄易题记:“汉尉氏令郑季宣碑,正面向壁,其下久埋土中。翁詹事方纲欲显全文,属卫河通判黄易升碑向外。乃与知济宁直隶州事刘永铨、州判王所礼成其事。碑字复全露,殊可快也。”
〔2〕 翁方纲(1733—1818) 字正三,号覃溪,顺天大兴(今属河北)人,清代学者。官至内阁学士。著有《两汉金石记》、《复初斋诗文集》等。《郑季宣碑》侧刻有翁方纲乾隆五十七年(1792)的一段题识:“壬子三月,翁方纲按试过此,与秋毖摩挲是碑,穿左有直纹一线,知额是阳文也。”按秋毖,黄易的字。
〔3〕 《隶续》 辑录汉、魏石刻文字的字书,续《隶释》而作,宋代洪适辑,二十卷。《郑季宣碑》见于卷十九。洪适(1117—1184),字景伯,鄱阳(今属江西)人,宋代学者。官至尚书右仆射、观文殿学士。著有《隶释》、《隶续》、《盘洲集》。
《吕超墓志铭》跋〔1〕
吕超墓志石〔2〕,于民国六年出山阴兰上〔3〕乡。余从陈君古遗〔4〕得打本〔5〕一枚,以漫患难读,久置箧中。明年,徐吕孙〔6〕先生至京师,又与一本,因得校写。其文仅存百十余字,〔7〕国号年号俱泐,无可冯证。唯据郡名及岁名考之,疑是南齐永明中刻也。按随国,晋武帝分义阳立,〔8〕宋齐为郡,隋为县。此云隋郡,当在隋前。南朝诸王分封于随者,惟宋齐有之。此云隋郡王国,则又当在梁陈以前。《通鉴目录》〔9〕,宋文帝元嘉六年,齐武帝永明七年,并太岁在己巳。《宋书》〔10〕《文帝纪》,元嘉二十六年冬十月,广陵王诞改封随郡王。又《顺帝纪》,升明二年十二月,改封南阳王为随郡王,改随阳郡。其时皆在己巳后。《南齐书》〔11〕《武帝纪》,建元四年六月,进封枝江公子隆〔12〕为随郡王。子隆本传云,永明三年为辅国将军,南琅琊彭城二郡太守,明年迁江州刺史,未拜,唐寓之〔13〕贼平,迁为持节,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东中郎将,会稽太守。《祥瑞志》云:“永明五年,山阴县孔广家园柽树十二层,会稽太守随王子隆献之”,与传合。子隆尝守会稽,则其封国之中军,因官而居山阴,正事理所有。故此己巳者,当为永明七年,而五月廿五为卒日。一年者,十一年。《通鉴目录》,永明十一年十月戊寅,十二月丁丑朔,则十一月为戊申朔,丙寅为十九日,其葬日也。和帝〔14〕为皇子时,亦封随郡王,于时不合。唐开元十八年〔15〕己巳,二十一年十一月丙寅朔,与志中之一年冬十一月丙寅颇近,然官号郡名,无不格迕,若为迁窆,则年代相去又过远,殆亦非矣。永明中,为中军将军见于纪传者,南郡王长懋,王敬则,阴智伯,庐陵王子卿。此云刘〔16〕,泐其名,无可考。“志风烈者云”以下无字。次为铭辞,有字可见者四行,其后余石尚小半。六朝志例,铭大抵不溢于志,或当记妻息名字,今亦俱泐。志书“随”为“隋”,罗泌云,随文帝恶随从辵改之。〔17〕王伯厚亦讥帝不学。〔18〕后之学者,或以为初无定制,或以为音同可通用,至征委蛇委随作证。今此石远在前,已如此作,知非随文所改。《隶释》《张平子碑颂》,有“在珠咏隋,于璧称和”语〔19〕。隋字收在刘球《隶韵》〔20〕正无辵,则晋世已然。作随作隋作阢,止是省笔而已。东平本兖州所领郡,宋末没于魏,《南齐书》《州郡志》言永明七年,因光禄大夫吕安国〔21〕启立于北兖州。启有云“臣贱族桑梓,愿立此邦”,则安国与超盖同族矣。与石同出垅中者,尚有瓦罂铜竟各一枚。竟有铭云“郑氏作镜幽涑三商幽明镜”十一字,篆书,俱为谁何毁失。附识于此,使后有考焉。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据《鲁迅日记》,当写于一九一八年六月十一日。此文曾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北京大学日刊》第一七一号“文艺”栏,题为《新出土吕超墓志铭考证》,署名周树人。一九一九年又曾印入顾鼎梅编刊的《吕超墓志拓片专集》,题为《南齐《吕超墓志〉跋》,末署“绍兴周树人跋”。
〔2〕 吕超墓志石 出土于一九一六年(民国五年)十二月,原石“超”字之下有“静”字残画可辨,当定名为《吕超静墓志石》。
《鲁迅日记》一九二三年六月八日,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分别有购得《吕超静墓志》拓本的记载。按一九一七年绍兴张拯亢曾对此石作过考证,误断为隋炀帝大业五年(609)物。
〔3〕 兰上 即绍兴西南的兰亭。《水经•渐江水注》:“兰亭,亦曰兰上里”。吕超墓志石的出土地点灰灶头村在兰亭以西约二里。
〔4〕 陈古遗(1875—1943) 字伯翔(又作伯祥),号古遗,浙江绍兴人。越社、氮社社员。曾任绍兴府中学堂、绍兴浙江省立第五师范学校教员,《浙事新闻报》、《越铎日报》编辑。著有《中国历代郡县分类考》等。
〔5〕 打本 即拓片。语见唐代窦泉《述书赋》注。
〔6〕 徐孙 名维则,字孙,浙江绍兴人,金石收藏家、目录学家。当时在北京大学附属国史编纂处工作。著有《东西学书录》、《石墨毖碎锦》等。《鲁迅日记》一九一八年六月二日:“午后得徐以(按同)孙信并《吕超墓志》拓片一枚。”
〔7〕 鲁迅校写的《吕超墓志》释文曾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北京大学日刊》第一七○号“文艺”栏,全文如下:
墓志
故龙骧将军隋郡王国中军吕府君讳超东平人也胄兴自姜奄有营业飞芳因官即邦今居会稽山阴起令誉早宣故孝弟出
风猷日新而有
岁在己巳夏五月廿五
一年冬十一月丙寅
同系中军将军刘 金石志风烈者云
蔼蔼清猷白云岫素
嘉如应我
其區眷言
蕙
夕悄松
〔8〕 按晋武帝当系惠帝之误,《晋书•地理志下》:“惠帝……分义阳立随郡。”
〔9〕 《通鉴目录》 即《资治通鉴目录》,是《资治通鉴》的提要,北宋司马光著,三十卷。
〔10〕 《宋书》 南朝宋史,南朝梁沈约编撰,一百卷。下文的广陵王诞,即宋文帝第六子刘诞;南阳王岁羽,即宋明帝第六子刘。按升明二年十二月,当为十一月。
〔11〕 《南齐书》 南朝齐史,南齐萧子显编撰,五十九卷
〔12〕 子隆 即萧子隆(474—494),字云兴,南齐武帝第八子。
齐高帝建元四年(482)至武帝永明八年(490)间为随郡王。
〔13〕 唐寓之(?—486) 南齐富阳(今浙江富阳)人,农民起义领袖。永明三年(485)起兵反齐,次年攻占钱塘(今浙江杭州)称帝,国号吴。同年兵败被杀。
〔14〕 和帝 即萧宝融(488—502),南齐高帝第八子,于建武元年(494)受封随郡王。
〔15〕 唐开元十八年 按唐开元十八年为庚午,己巳当为开元十七年。
〔16〕 刘A 范鼎卿据《吕超墓志》精拓本“刘”字下有“玄”
字残划可辨,并引证《南史》,认为此人系“刘玄明,临淮人,为山阴令”,“其时玄明已任中军将军,未几殆即改官司农矣。”(见顾燮光《梦碧滗石言》所收范跋)按《南史•循吏传》仅载刘玄明“终于司农卿”,未见任中军将军的记载。
〔17〕 罗泌 字长源,宋代庐陵(今属江西)人。著有《路史》四十七卷。据《困学纪闻》清代翁元圻辑注本卷十三“随恶走改隋”条“集证”:“罗泌《路史》:随文帝恶随从搋,改为隋。”按四库全书本《路史》不见有此记载。
〔18〕 王伯厚(1223—1296) 名应麟,庆元(今浙江宁波)人,宋代学者。著有《困学纪闻》二十卷。该书卷十三“随恶走改隋”条:
“徐楚金《说文系传》云,‘随文帝恶随字为走,乃去之,成隋字。’隋,列肉也,其不祥大焉。殊不知随从搋:搋,安步也,……而妄去之,岂非不学之故!”
〔19〕 《隶释》 宋代洪适编,二十七卷,是集录汉、魏石刻文字的专书。《张平子碑颂》,晋代夏侯湛撰,见《隶释》卷十九。张平子即东汉科学家张衡,“在珠咏隋,于璧称和”是对他的赞词。隋,指隋侯珠;和,指和氏璧。
〔20〕 《隶韵》 字书,宋代刘球著,十卷。钩摹宋代以前出土汉碑隶字,按韵分类。《张平子碑颂》的隋字收入该书卷一“五支”部。
〔21〕 吕安国(426—490) 南齐广陵(今江苏扬荩┤恕9僖逖籼亍⑵?北将军兼南兖州刺使。他曾启请在南齐侨置的北兖州设置东平侨郡。
吕超墓出土吴郡郑蔓镜考〔1〕
右竟出山阴兰上乡吕超墓中,墓有铭,尝得墨本二枚,国号纪元俱泐。以其官随郡王国中军,又有己巳字,因定为齐永明十一年十一月葬。竟则止闻铭辞云是“郑氏作镜幽蓑三商幽明镜”十一字,篆书,不能得墨本。六月中,中弟起明〔2〕归会稽,遂见此竟,告言径建初尺〔3〕四寸四分,质似铅,已裂为九,又失其二,然所阙皆华饰,而文字具在。未几,手拓见寄。铭有二层,与所传者绝异,文句夺,取他竟铭校之,始知大较。外层云:“五月五日,大岁在未。吴郑蔓作其镜,幽涷三商,周刻禺疆,白,众神容”,凡卅字。内层云:“吾作明幽竟涷三商周”,凡十字。上虞罗氏《古镜图录》〔4〕收金山程氏所藏一竟,文字略同,末云:“众神见容天禽”,较此多三字,而句亦未尽。他竟尚有作“天禽四守”者也。古人铸冶,多以五月丙午日,虞喜《志林》〔5〕谓“取纯火精以协其数”(《初学记》廿二引)〔6〕。今所见汉魏竟,带句,帐构铜〔7〕,凡勒年月者,大率云五月丙午日作;而五日顾未闻宜铸,唯索缕,采药,辟兵,却病之事,兴作甚多。后世推类,或并以造竟。家所臧唐代小镜一枚,亦云五月五日午时造,则此事当始于晋,至唐犹然。大岁在未,在字反左书,未年亦不知何年,未又似戊午或丙午,或作,得转如未,所未详也。吴下一字,仅存小半,程氏臧竟作,罗氏题为“吴郡郑蔓镜”。吴越接壤,便于市卖,所释当妒。郡字并亦反左书,郑又如帱,蔓又似,皆变。幽蓑三商者,《关中金石记》尝以《仪礼》郑注“日入三商为昏”语释永康竟铭,然孔疏云,“商谓商量”,是刻漏名,则亦无与竟事。〔8〕《墨林快事》〔9〕以为三金,于义最协。他竟或云幽蓑宫商,或云合蓑白黄。宫为土,商为金〔10〕,金白土黄;竟则丹扬善铜,s以银锡,其类三其色黄白;幽s声近相通,蓑,水名,乃○之误,○又淡〔11〕为Y';sY'三金,犹合蓑白黄,亦即幽蓑宫商矣。禺皺者,《山海经》〔12〕云:“北方禺皺,人面鸟身。”郭注:“字玄冥,水神也。”竟之为物,仪形曜灵〔13〕,月为水精,故刻禺皺。禺字上有羡画〔14〕,他竟或成万。又有云“周刻罔象〔15〕”者,罔象亦水精,与此同意。白即伯牙〔16〕,建安竟〔17〕铭有“白单”语,徐氏同柏〔18〕云:“未详”。今按彼为伯牙弹琴,而此字尤缪,唯迹象可据寻究。颇似乐,殆亦单琴之误也。据程氏竟,神容二字间,当〔19〕见字,见容即见形矣。末三句十一字,并颂雕文刻镂之美。而竟止作四神人,乘异兽,其二今阙。又有四乳,具存。内层之亦吾字,笔画不完,遂与予字相似。亦幽也,他竟多如此作。此铭在汉,当有全文,施之巨竟。后来娄经转刻,夺落舛误,弥失其初,遂至不可诵说。余以此竟出于故乡,铭文又不常见,长夏索居,辄加审释,虽多所穿凿,终亦不能尽通,聊记所获,以备忘失。又闻越竟铅泉,时或出土,而铅竟甚为希有;盖铅锡事本非宜,而此则窀夕所用,故犹刍灵木寓〔20〕,象物斯足,不复幽蓑三商与。中华民国七年七月廿九日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有句读。
郑蔓,汉代吴郡(治所在今江苏苏州)著名铸镜人,后人造镜多假托其名。
〔2〕 起明 即周作人(1885—1967),号起孟,又作启孟、起明、启明,鲁迅的二弟。曾在绍兴浙江省立第五中学、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任教。抗日战争期间堕落为汉奸。一九一八年六月他从北京回绍兴省亲,通过陈古遗得到吴郡郑蔓镜拓本,于七月二十五日寄鲁迅二枚,八月十六日又寄四枚。
〔3〕 建初尺 参看本卷第56页注〔2〕。
〔4〕 罗氏 即罗振玉(1886—1940),字叔蕴、叔言,号雪堂,浙江上虞人,清朝遗老。“九一八”以后成为汉奸。《古镜图录》,三卷,共收古镜拓片一五九枚。金山程氏所藏镜,见该书卷中第二十九面,外层铭文可辨“五月五日大岁在未吴郡郑蔓作其AA蓑三商白神见容天禽”等字;内层铭文为“吾作明幽竟蓑三商周A”十字。
〔5〕 虞喜(281—356) 字仲宁,余姚(今属浙江)人,晋代学者。《志林》,《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十卷,已佚。明代陶宗仪《说郛》、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中均有辑本;鲁迅亦有辑校本一卷,未刊行。
〔6〕 “取纯火精以协其数” 意思是取干支都属火的月、日进行冶炼,以符合阴阳五行的术数。此说本于汉代王充《论衡•乱龙》:
“阳燧取火于天,五月丙午日中之时,消炼五石,铸以为器,乃能得火。”
后来无论是否在五月丙午日铸器,铭文往往皆作“五月丙午”。《初学记》,类书,唐代徐坚等编,三十卷。
〔7〕 带句 衣带钩。句,通钩。帐构铜,古时帐幕上用以结构木架的铜件。
〔8〕 《关中金石记》金石考古集,清代毕沅著,八卷。按这里的《关中金石记》系《中州金石记》之误。《中州金石记》亦为毕沅所著,五卷。其卷一“永康镜铭”条解释汉桓帝永康元年(167)所铸铜镜铭文中的“幽涷三商”一语说:“郑康成注《仪礼》云:日入三商为昏。孔颖达蔬:商为商量,是漏刻之名。”《仪礼》,我国古代专记礼制仪式的儒家经典,毕沅上述引语,见于该书第二章“士昏礼”题下注疏,疏者为唐代贾公彦;非孔颖达。郑康成(127—200),名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东汉经学家。孔颖达(574—648),字冲远,衡水(今属河北)人,唐代经学家。
〔9〕 《墨林快事》 古器物、书画跋语集,明代安世凤著,十二卷。卷二有“三商者,商,金也:银、锡、铜也。一釜而和之,故曰幽炼”等语。又有“汉有善铜出丹阳”的记载,丹阳同丹扬。
〔10〕 宫为土,商为金 古代音乐有宫、商、角、徵、羽五声,古人认为它们同土、金、木、火、水五行有对应关系。
〔11〕 淡 同假,借。
〔12〕 《山海经》 十八卷,约公元前四世纪至二世纪间的作品,主要记述我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山水、地理、方物等。晋代郭璞曾为之作注。禺疆的故事见该书《海外北经》。
〔13〕 曜灵 屈原《天问》:“角宿未旦,曜灵安藏?”姜亮夫注:“戴震云:‘……曜灵,月也。’”
〔14〕 羡画 多出的笔画。
〔15〕 罔象 《史记•孔子世家》:“水之怪,龙、罔象。”
〔16〕 伯牙 相传为春秋时人,善弹古琴。
〔17〕 建安竟 东汉献帝建安十年(205)铸,原为金山程氏收藏。其铭文为:“吾作明镜幽蓑三商周卫罔象五帝天皇三黄帝除凶朱鸟玄白虎青龙君宜高官子孙番昌建安十年造大吉君宜君宜”。
〔18〕 徐同柏 字籀庄,浙江嘉兴人,清代金石学者。著有《从古堂款识学》。他对建安镜的考释文字,见罗振玉《古镜图录》卷上第五面。
〔19〕 夺的古字。
〔20〕 刍灵木寓 旧时送葬用的草扎或木制的人畜。寓,通偶。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1〕
邓氏殁于清光绪末年,不详其仕履。此《墨经正文》三卷,在南通州季自求天复〔2〕处见之,本有注,然无甚异,故不复录。
唯重行更定之文,虽不尽确,而用心甚至,因录之,以备省览。六年写出,七年八月三日重阅记之。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
《墨经正文》,全名《墨经正文解义》,清代内江邓云昭校注,其上卷为《经上》、《经说上》;中卷为《经下》、《经说下》;下卷为《大取》、《小取》。《墨经》,战国时后期墨家的哲学、科学著作,原为《墨子》的一部分。
〔2〕 季自求(1887—1944) 名天复,字自求,江苏南通人,当时在北洋政府参谋本部及陆军部任职。《鲁迅日记》一九一五年一月十七日:“午后季自求来,以《南通方言疏证》、《墨经正文解义》相假。”
同月二十二日:“夜最写《墨经解》,殊不佳”
《鲍明远集》校记〔1〕
此从毛斧季校宋本〔2〕录出,皆缺笔〔3〕;又有世则袭唐讳。毛所用明本〔4〕,每页十行,行十七字,目在每卷前,与程本〔5〕异。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据《鲁迅日记》,当写于一九一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前后。
《鲍明远集》,南朝宋文学家鲍照的诗文集。原由南齐虞炎编定,题为《鲍照集》,共十卷;据《隋书•经籍志》注,南朝梁还有一种六卷本。皆失传。后来传世的有《鲍明远集》、《鲍参军集》、《鲍照集》、《鲍氏集》等不同版本。鲁迅校勘所用底本为明代新安汪士贤校本,十卷。鲍照(约414—466),字明远,东海(今江苏连云港)人。宋孝武帝时官太子博士兼中书舍人,后为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
〔2〕 毛斧季(1640—?) 名'隣,字斧季,明末清初常熟(今属江苏)人,藏书家、版本学家。著有《汲古阁珍藏秘书图目》等。毛氏校宋本《鲍氏集》共十卷,校勘后记和识语中说:康熙丙辰(1676)“借吴趋友人宋本比较一过”,宋本“每幅廿行,每行十六字,小字不等
〔3〕 缺笔 唐代开始的一种避讳方式,在书写和镌刻本朝皇帝或尊长的名字时,一般省略最末一笔。本文中的,是避宋太祖赵匡胤父弘殷、始祖玄朗,英宗父允让,仁宗赵祯、太祖匡胤、英宗赵曙(与树同音)、钦宗赵桓、真宗赵恒的名讳。世,是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
〔4〕 毛斧季校勘所用的底本,是明代正德庚午(1510)朱应登刊本。
〔5〕 程本 指明代程荣的刻本,十卷,目在前,每页九行,行二十字,前有虞炎序,后有朱应登跋。(见《汉魏六朝诸家文集二十二种》)程荣,字伯仁,安徽歙县人。曾辑刊《汉魏丛书》三十八种。
随感录〔1〕
近日看到几篇某国志士〔2〕做的说被异族虐待的文章,突然记起了自己从前的事情。
那时候不知道因为境遇和时势或年龄的关系呢,还是别的原因,总最愿听世上爱国者的声音,以及探究他们国里的情状。波兰印度,文籍较多;中国人说起他的也最多;我也留心最早,却很替他们抱着希望。其时中国才征新军〔3〕,在路上时常遇着几个军士,一面走,一面唱道:“印度波兰马牛奴隶性,……”〔4〕我便觉得脸上和耳轮同时发热,背上渗出了许多汗。
那时候又有一种偏见,只要皮肤黄色的,便又特别关心:
现在的某国,当时还没有亡;所以我最注意的是芬阑斐律宾越南的事,以及匈牙利〔5〕的旧事。匈牙利和芬阑文人最多,声音也最大;斐律宾只得了一本烈赛尔〔6〕的小说;越南搜不到文学上的作品,单见过一种他们自己做的亡国史〔7〕。
听这几国人的声音,自然都是真挚壮烈悲凉的;但又有一些区别:一种是希望着光明的将来,讴歌那簇新的复活,真如时雨灌在新苗上一般,可以兴起人无限清新的生意。一种是絮絮叨叨叙述些过去的荣华,皇帝百官如何安富尊贵,小民如何不识不知;末后便痛斥那征服者不行仁政。譬如两个病人,一个是热望那将来的健康,一个是梦想着从前的耽乐,而这些耽乐又大抵便是他致病的原因。
我因此以为世上固多爱国者,但也羼着些爱亡国者。爱国者虽偶然怀旧,却专重在现世以及将来。爱亡国者便只是悲叹那过去,而且称赞着所以亡的病根。其实被征服的苦痛,何止在征服者的不行仁政,和旧制度的不能保存呢?倘以为这是大苦,便未必是真心领得;不能真心领得苦痛,也便难有新生的希望。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当作于一九一八年四月至一九一九年四月间。
〔2〕 某国 当指朝鲜。朝鲜于一九一○年被日本并吞。
〔3〕 新军 指清朝光绪二十一年(1895)袁世凯、张之洞开始编练的新式陆军。
〔4〕 “印度波兰马牛奴隶性” 清末流行的军歌和文人诗作中常有这样的内容,例如张之洞所作《军歌》:“请看印度国土并非小,为奴为马不得脱笼牢。”《学堂歌》:“波兰灭,印度亡,犹太遗民散四方。”
〔5〕 芬兰于一八○九年沦为沙皇俄国统治下的一个大公国,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宣布独立。菲律宾于一八六五年沦为西班牙殖民地,一八九八年美西战争后,又被美国乘机占领,一九四六年获得独立。越南于一八八四年沦为法国殖民地,一九四五年独立。匈牙利从十六世纪起,先后受土耳其侵略,被奥地利并吞,一九一八年才得到独立。
〔6〕 烈赛尔(J.Rizal,1861—1896) 通译黎萨,菲律宾作家,民族独立运动领袖。著有长篇小说《起义者》、《不许犯我》等。
〔7〕 指《越南亡国史》,越南维新派知识分子潘福珠口述,新民丛报社社员编辑,一九一四年由上海广智书局出版。
拳术与拳匪〔1〕
此信单是呵斥,原意不需答复,本无揭载的必要;但末后用了“激将法”,要求发表,所以便即发表。既然发表,便不免要答复几句了。
来信的最大误解处,是我所批评的是社会现象,现在陈先生〔2〕根据了来攻难的,却是他本身的态度。如何是社会现象呢?本志前号《克林德碑》〔3〕篇内已经举出:《新武术》序说,“世界各国,未有愈于中华之新武术者。前庚子变时,民气激烈……”〔4〕序中的庚子,便是《随感录》所说的一千九百年,可知对于“鬼道主义”明明大表同情。要单是一人偶然说了,本也无关重要;但此书是已经官署审定,又很得教育家欢迎,——近来议员〔5〕又提议推行,还未知是否同派,——到处学习,这便是的确成了一种社会现象;而且正是“鬼道主义”精神。我也知道拳术家中间,必有不信鬼道的人;但既然不见出头驳斥,排除谬见,那便是为潮流遮没,无从特别提开。譬如说某地风气闭塞,也未必无一二开通的人,但记载批评,总要据大多数立言,这一二人决遮不了大多数。所以个人的态度,便推翻不了社会批评;这《随感录》第三十七条,也仍然完全成立。
其次,对于陈先生主张的好处,也很有不能“点头”的处所,略说于下:
蔡先生〔6〕确非满清王公,但现在是否主持打拳,我实不得而知。就令正在竭力主持,我亦以为不对。
陈先生因拳术医好了老病,所以赞不绝口;照这样说,拳术亦只是医病之术,仍无普及的必要。譬如乌头,附子,虽于病有功,亦不必人人煎吃。若用此医相类之病,自然较有理由;但仍须经西医考查研究,多行试验,确有统计,才可用于治疗。不能因一二人偶然之事,便作根据。
技击术的“起死回生”和“至尊无上”,我也不能相信。
东瀛的“武士道”〔7〕,是指武士应守的道德,与技击无关。武士单能技击,不守这道德,便是没有武士道。中国近来每与柔术混作一谈,其实是两件事。
美国新出“北拳对打”,亦是情理上能有的事,他们于各国的书,都肯翻译;或者取其所长,或者看看这些人如何思想,如何举动:这是他们的长处。中国一听得本国书籍,间有译了外国文的,便以为定然宝贝,实是大误。
Boxing〔8〕的确是外国所有的字,但不同中国的打拳;对于中国可以说是“不会”。正如拳匪作Boxer〔9〕,也是他们本有的字;但不能因有此字,便说外国也有拳匪。
陆军中学里,我也曾见他们用厚布包了枪刃,互相击刺,大约确是枪剑术;至于是否逃不出中国技击范围,“外行”实不得而知。但因此可悟打仗冲锋,当在陆军中教练,正不必小学和普通中学都来练习。
总之中国拳术,若以为一种特别技艺,有几个自己高兴的人,自在那里投师练习,我是毫无可否的意见;因为这是小事。现在所以反对的,便在:(一)教育家都当作时髦东西,大有中国人非此不可之概;(二)鼓吹的人,多带着“鬼道”
精神,极有危险的豫兆。所以写了这一条随感录,倘能提醒几个中国人,则纵令被骂为“刚毅〔10〕之不如”,也是毫不介意的事。
三月二日,鲁迅。
备考:
驳《新青年》五卷五号《随感录》第三十七条是这位先生脑海中似乎有点不清楚,竟然把拳匪同技击术混在一起。不知鲁君可曾见过拳匪?若系见过义和团,断断不至弄到这等糊涂。义和团是凭他两三句鬼话,如盛德坛《灵学杂志》一样,那些大人先生方能受他蛊惑;而且他只是无规则之禽兽舞。若言技击,则身,手,眼,步,法五者不可缺一,正所谓规行矩步。鲁先生是局外人,难怪难怪。我敢正告鲁先生曰:否!不然!义和团乃是与盛德坛《灵学杂志》同类,与技击家无涉。义和团是鬼道主义,技击家乃人道主义。(以上驳第一段)
现在教育家主持用中国拳术者,我记得有一位蔡孑民先生,在上海爱国女校演说,他说:“外国的柔软体操可废,而拳术必不可废。”这位老先生,大抵不是满清王公了。当时我亦不以为然。后来我年近中旬,因身体早受攻伐,故此三十以后,便至手足半废。有一位医学博士替我医了两三年,他说,“药石之力已穷,除非去学柔软体操。”当时我只可去求人教授。不料学了两年,脚才好些,手又出毛病了;手好些,脚又出毛病了。卒之有一位系鲁迅先生最憎恶之拳术家,他说我是偏练之故;如用拳术,手足一齐动作,力与气同用,自然无手愈足否,足愈手否之毛病。我为了身体苦痛,只可试试看。不料试了三个月,居然好了;如今我日日做鲁先生之所谓拳匪,居然饮得,食得,行得,走得;拳匪之赐,真真不少也。我想一个半废之人,尚且可以医得好,可见从那位真真正正外国医学博士,竟输于拳匪,奇怪奇怪,(这句非说西医不佳,因我之学体操而学拳,皆得西医之一言也;只谓拳术有回生起死之功而已。)这就是拳术的效验。至于“武松脱铐”等文字之不雅驯,是因满清律例,拳师有禁,故此"|绅先生怕触禁网,遂令识字无多之莽夫专有此术;因使至尊无上之技击术黯然无色;更令东瀛“武士道”窃吾绪余,以“大和魂”自许耳。且吾见美国新出版有一本书,系中国北拳对打者。可惜我少年失学,不识蟹行字只能看其图而已。但是此书,系我今年亲见;如鲁先生要想知道美国拳匪,我准可将此书之西文,求人写出,请他看看。(驳原文二,三段)
原文谓“外国不会打拳”,更是荒谬。这等满清王公大臣,可谓真正刚毅之不如。这一句不必多驳,只可将Boxing(此数西文,是友人教我的。)这几字,说与王公大臣知,便完了。枪炮固然要用;若打仗打到冲锋,这就恐非鲁先生所知,必须参用拳匪的法术了。我记得陆军中学尚有枪剑术,其中所用的法子,所绘的图形,依旧逃不出技击术的范围。鲁先生,这又是真真正正外国拳匪了。据我脑海中记忆力,尚记得十年前上海的报馆先生,犹天天骂技击术为拳匪之教练者;今则人人皆知技击术与义和团立于绝对反对的地位了。鲁先生如足未出京城一步,不妨请大胆出门,见识见识。我讲了半天,似乎顽石也点头了。鲁先生得毋骂我饶舌乎。但是我扳不上大人先生,不会说客气话,只有据事直说;公事公言,非开罪也。满清老例,有“留中不发”之一法;谅贵报素有率直自命,断不效法满清也。
粤人陈铁生。八年一月二十日。
“内功”非枪炮打不进之谓,毋强作内行语。
铁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北京《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通信”栏,在陈铁生文后。
拳匪,一九○○年(庚子)我国北方爆发了义和团反对帝国主义的武装斗争,他们采取落后迷信的组织方式和斗争方法,设立拳会,练习拳棒,因而被称为“拳民”,当时统治阶级和帝国主义者则诬称他们为“拳匪”。
〔2〕 陈先生 即陈铁生,名绍枚,字铁生,广东新会人,新闻记者。早年参加过南社。当时任上海精武体育会编辑,编有《技击丛刊》等。
〔3〕 《克林德碑》 陈独秀作,发表于《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文中认为克林德碑虽被拆迁,但并不能消除“保存国粹三教合一”等封建思想的影响,并举出马良《新武术》的出版作为这种思想影响的例子之一。克林德,德国驻华公使,在义和团运动中被杀于北京西总布胡同口。一九○二年,清朝政府被迫按不平等的辛丑条约规定,在该地建立“克林德碑”。一九一八年,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贩,此碑被拆迁到中央公园(现中山公园),改称“公理战胜”牌坊。
〔4〕 《新武术》 即《中华新武术》,当时的济南镇守使马良所著的一本讲授武术的书,分拳脚、摔跤、棍术、剑术四科。上海商务印书馆于一九一七年分别出版过该书的前两部分;封面标明“教育部审定”。《新武术》序为马良本人所撰,原题《〈新武术〉发起总说》,其中说:“世界各国武术体育之运用;未有愈于我中华之武术者。前庚子变时,民气激烈,尚有不受人奴隶之主动力,惜无自卫制人之术,反致自相残害,浸以酿成杀身之祸。”
〔5〕 指王讷,他在一九一七年任国会众议院议员时,曾提出“推广中华新武术建议案”,同年三月二十二日经众议院表决通过。
〔6〕 蔡先生 即蔡元培(1868—1940),字鹤卿,号孑民,浙江绍兴人,教育家。当时任北京大学校长。
〔7〕 东瀛的“武士道” 日本幕府时代武士所遵守的道德,主要内容为忠君、节义、廉耻、勇武、坚忍等。明治维新后,日本统治阶级仍宣扬“武士道精神”。
〔8〕 Boxing 英语:拳击。
〔9〕 Boxer 英语:拳击运动员。欧美人曾用这一名词来称呼中国义和团的成员。
〔10〕 刚毅(1837—1900) 满洲镶蓝旗人,清朝末年顽固派大臣之一,官至工部尚书。他曾利用义和团来推行排外政策。
他〔1〕
一
“知了”不要叫了,他在房中睡着;
“知了”叫了,刻刻心头记着。
太阳去了,“知了”住了,——还没有见他,待打门叫他,——锈铁链子系着。
二
秋风起了,
快吹开那家窗幕。
开了窗幕,会望见他的双靥。
窗幕开了,——一望全是粉墙,
白吹下许多枯叶。
三
大雪下了,扫出路寻他;
他是花一般,这里如何住得!
不如回去寻他,——阿!回来还是我家。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署名唐俟。
寸铁〔1〕
有一个什么思孟做了一本什么息邪〔2〕,尽他说,也只是革新派的人,从前没有本领罢了。没本领与邪,似乎相差还远,所以思孟虽然写出一个ma ks〔3〕,也只是没本领,算不得邪。
虽然做些鬼祟的事,也只是小邪,算不得大邪。
造谣说谎诬陷中伤也都是中国的大宗国粹,这一类事实,古来很多,鬼祟著作却都消灭了。不肖子孙没有悟,还是层出不穷的做。不知他们做了以后,自己可也觉得无价值么。如果觉得,实在劣得可怜。如果不觉,又实在昏得可怕。
刘喜奎的臣子的大学讲师刘少少〔4〕,说白话是马太福音〔5〕体,大约已经收起了太极图〔6〕,在那里翻翻福音了。马太福音是好书,很应该看。犹太人钉杀耶稣〔7〕的事,更应该细看。
倘若不懂,可以想想福音是什么体。
先觉的人,历来总被阴险的小人昏庸的群众迫压排挤倾陷放逐杀戮。中国又格外凶。然而酋长终于改了君主。君主终于预备立宪,预备立宪又终于变了共和了。喜欢暗夜的妖怪多,虽然能教暂时黯淡一点,光明却总要来。有如天亮,遮掩不住。想遮掩白费气力的。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八月十二日北京《国民公报》“寸铁”栏,原无标题,每则之后皆署名黄棘。
〔2〕 思孟 据《每周评论》第三十三号(一九一九年八月三日)天风(胡适)的《辟谬与息邪》一文,思孟即“北京大学辞退的教员徐某”。息邪,思孟所写的攻击新文化运动及其倡导人的一本小册子的标题,副题《北京大学铸鼎录》,曾在一九一九年八月六日至十三日北京《公言报》连载。分“序言”、“蔡元培传”、“沈尹默传”、“陈独秀传”、“胡适传”、“钱玄同传”、“徐宝璜刘复合传”七部分。其中说“蔡元培居德五年竟识字百余”,陈独秀“不解西文”,刘复、钱玄同“皆斗筲之才,不足比数”,胡适“英文颇近清通,然识字不多”等。
〔3〕 ma ks 思孟文中误写的外文,当为Marx:马克思。
〔4〕 刘喜奎(1894—1964) 河北南皮人,梆子戏女演员,兼演京剧。刘少少(1870—1929),名惴和,字少珊,湖南长沙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哲学研究所讲师。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三日上海《小时报》载如如《刘少少之新诗》一文,内引刘少少捧刘喜奎的七言绝句《忆刘王》十首,有“二十四传皇帝后,只从伶界出刘王”等语。
〔5〕 马太福音 基督教圣经《新约全书》中的“四福音”之一,假托由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的马太所传。
〔6〕 太极图 太极是我国古代的哲学术语,最早见于《易经》,指派生万物的本原。宋代周敦颐始著《太极图说》。刘少少在一九一九年一月九日至二月一日的《北京大学日刊》上连续发表长篇论文《太极图说》,其中说太极图为“吾人四五千年历史之真文明”,“今世欧西科学家所考论……不意吾国四千年前祖先已发现之。”
〔7〕 耶稣(约前4—30) 基督教创始人。他在犹太各地传教,为犹太教当权者所仇视,后被逮捕送交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彼拉多,钉死在十字架上,见《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
自言自语〔1〕
一 序
水村的夏夜,摇着大芭蕉扇,在大树下乘凉,是一件极
舒服的事。
男女都谈些闲天,说些故事。孩子是唱歌的唱歌,猜谜的猜谜。
只有陶老头子,天天独自坐着。因为他一世没有进过城,见识有限,无天可谈。而且眼花耳聋,问七答八,说三话四,很有点讨厌,所以没人理他。
他却时常闭着眼,自己说些什么。仔细听去,虽然昏话多,偶然之间,却也有几句略有意思的段落的。
夜深了,乘凉的都散了。我回家点上灯,还不想睡,便将听得的话写了下来,再看一回,却又毫无意思了。
其实陶老头子这等人,那里真会有好话呢,不过既然写出,姑且留下罢了。
留下又怎样呢?这是连我也答复不来。
中华民国八年八月八日灯下记。
二 火的冰
流动的火,是熔化的珊瑚么?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要烫手。
遇着说不出的冷,火便结了冰了。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也还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便要火烫一般的冰手。
火,火的冰,人们没奈何他,他自己也苦么?
唉,火的冰。
唉,唉,火的冰的人!
三 古城
你以为那边是一片平地么?不是的。其实是一座沙山,沙山里面是一座古城。这古城里,一直从前住着三个人。
古城不很大,却很高。只有一个门,门是一个闸。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少年说,“沙来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这样的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
少年说,“沙积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少年想开闸,可是重了。因为上面积了许多沙了。
少年拼了死命,终于举起闸,用手脚都支着,但总不到二尺高。
少年挤那孩子出去说,“快走罢!”
老头子拖那孩子回来说,“没有的事!”
少年说,“快走罢!这不是理论,已经是事实了!”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以后的事,我可不知道了。
你要知道,可以掘开沙山,看看古城。闸门下许有一个死尸。闸门里是两个还是一个?
四 螃蟹
老螃蟹觉得不安了,觉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蜕壳了。
他跑来跑去的寻。他想寻一个窟穴,躲了身子,将石子堵了穴口,隐隐的蜕壳。他知道外面蜕壳是危险的。身子还软,要被别的螃蟹吃去的。这并非空害怕,他实在亲眼见过。
他慌慌张张的走。
旁边的螃蟹问他说,“老兄,你何以这般慌?”
他说,“我要蜕壳了。”
“就在这里蜕不很好么?我还要帮你呢。”“那可太怕人了。”
“你不怕窟穴里的别的东西,却怕我们同种么?”
“我不是怕同种。”
“那还怕什么呢?”
“就怕你要吃掉我。”
五 波儿
波儿气愤愤的跑了。
波儿这孩子,身子有矮屋一般高了,还是淘气,不知道从那里学了坏样子,也想种花了。
不知道从那里要来的蔷薇子,种在干地上,早上浇水,上午浇水,正午浇水。
正午浇水,土上面一点小绿,波儿很高兴,午后浇水,小绿不见了,许是被虫子吃了。
波儿去了喷壶,气愤愤的跑到河边,看见一个女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女孩子说,“你尝河水什么味罢。”
波儿尝了水,说是“淡的”。
女孩子说,“我落下了一滴泪了,还是淡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丫头!”
波儿气愤愤的跑到海边,看见一个男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男孩子说,“你看海水是什么颜色?”
波儿看了海水,说是“绿的”。
男孩子说,“我滴下了一点血了,还是绿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小子!”
波儿才是傻小子哩。世上那有半天抽芽的蔷薇花,花的种子还在土里呢。
便是终于不出,世上也不会没有蔷薇花。
六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躺在床上,喘着气,脸上很瘦很黄,我有点怕
敢看他了。 他眼睛慢慢闭了,气息渐渐平了。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要死了,你叫他罢。”
“爹爹。”
“不行,大声叫!”
“爹爹!”
我的父亲张一张眼,口边一动,彷佛有点伤心,——他仍然慢慢的闭了眼睛。
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死了。”
阿!我现在想,大安静大沈寂的死,应该听他慢慢到来。
谁敢乱嚷,是大过失。
我何以不听我的父亲,徐徐入死,大声叫他。
阿!我的老乳母。你并无恶意,却教我犯了大过,扰乱我父亲的死亡,使他只听得叫“爹”,却没有听到有人向荒山大叫。
那时我是孩子,不明白什么事理。现在,略略明白,已经迟了。我现在告知我的孩子,倘我闭了眼睛,万不要在我的耳朵边叫了。
七 我的兄弟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一个小兄弟是喜欢放风筝的。
我的父亲死去之后,家里没有钱了。我的兄弟无论怎么热心,也得不到一个风筝了。
一天午后,我走到一间从来不用的屋子里,看见我的兄弟,正躲在里面糊风筝,有几支竹丝,是自己削的,几张皮纸,是自己买的,有四个风轮,已经糊好了。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也最讨厌他放风筝,我便生气,踏碎了风轮,拆了竹丝,将纸也撕了。
我的兄弟哭着出去了,悄然的在廊下坐着,以后怎样,我那时没有理会,都不知道了。
我后来悟到我的错处。我的兄弟却将我这错处全忘了,他总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我很抱歉,将这事说给他听,他却连影子都记不起了。他仍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阿!我的兄弟。你没有记得我的错处,我能请你原谅么?
然而还是请你原谅罢!
〔1〕 本篇最初连载于《国民公报》“新文艺”栏,署名神飞。第一、二节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八月十九日;第三节发表于八月二十日;第四节发表于八月二十一日;第五节发表于九月七日;第六、七节发表于九月九日。第七节末原注“未完”。
“生降死不降”〔1〕
大约十五六年以前,我竟受了革命党的骗了。
他们说:非革命不可!你看,汉族怎样的不愿意做奴隶,怎样的日夜想光复,这志愿,便到现在也铭心刻骨的。试举一例罢,——他们说——汉人死了入殓的时候,都将辫子盘在顶上,像明朝制度,这叫做“生降死不降”〔2〕!
生降死不降,多少悲惨而且值得同情呵。
然而近几年来,我的迷信却破裂起来了。我看见许多讣文上的人,大抵是既未殉难,也非遗民,和清朝毫不相干的;或者倒反食过民国的“禄”。而他们一死,不是“清封朝议大夫”,便是“清封恭人”〔3〕,都到阴间三跪九叩的上朝去了。
我于是不再信革命党的话。我想:别的都是诳,只是汉人有一种“生降死不降”的怪脾气,却是真的。
五月五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六日北京《晨报副刊》“杂感”栏,署名风声。
〔2〕 “生降死不降” 这是清末宣传反清时的一种说法,如汪精卫在《民报》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五年十月)发表的《民族的国民》一文中说:“我民族一息尚存,此心不死。……一般国民屈于毒焰,不得自由,然风气所成,有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之说,女子之不易服,犹曰非其所严禁,至于殡殓死者,以本族之衣冠,使不至于不瞑,而有以见先人于地下,其节弥苦,其情尤惨矣。”
〔3〕 朝议大夫 原为清朝从四品文官的封号。恭人,原为四品官员夫人的封号。
名字〔1〕
我看了几年杂志和报章,渐渐的造成一种古怪的积习了。
这是什么呢?就是看文章先看署名。对于这署名,并非积极的专寻大人先生,而却在消极的这一方面。
一,自称“铁血”“侠魂”“古狂”“怪侠”“亚雄”之类的不看。
二,自称“鲽栖”“鸳精”“芳侬”“花怜”“秋瘦”“春愁”之类的又不看。
三,自命为“一分子”,自谦为“小百姓”,自鄙为“一笑”之类的又不看。
四,自号为“愤世生”“厌世主人”“救世居士”之类的又不看。
如是等等,不遑枚举,而临时发生,现在想不起的还很多。有时也自己想:这实在太武断,太刚愎自用了;倘给别人知道,一定要摇头的。
然而今天看见宋人俞成先生的《萤雪丛说》〔2〕里的一段话,却连我也大惊小怪起来。现在将他抄出在下面:
“今人生子,妄自尊大:多取文武富贵四字为名,不以思贤为名,则以望回为名,不以次韩为名,则以齐愈为名,甚可笑也!古者命名,多自贬损:或曰愚,或曰鲁,或曰拙,曰贱,皆取谦抑之义也;如司马氏幼字犬子,至有慕名野狗,何尝择称呼之美哉?!尝观进士同年录:江南人习尚机巧,故其小名多是好字,足见自高之心;江北人大体任真,故其小名多非佳字,足见自贬之意。若夫雁塔之题,当先正名,垂于不朽!”
看这意思,似乎人们不自称猪狗,俞先生便很不高兴似的。我于以叹古人之高深为不可测,而我因之尚不失为中庸也,便发生了写出这一篇的勇气来。
五月五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七日《晨报副刊》“杂感”栏,署名风声。
〔2〕 《萤雪丛说》 笔记,宋代俞成著,二卷。引文见该书卷一“人之小名”条,其中“思贤”,原作“思颜”。
无题〔1〕
有一个大襟上挂一支自来水笔的记者,来约我做文章,为敷衍他起见,我于是乎要做文章了。首先想题目……
这时是夜间,因为比较的凉爽,可以捏笔而没有汗。刚坐下,蚊子出来了,对我大发挥其他们的本能。他们的咬法和嘴的构造大约是不一的,所以我的痛法也不一。但结果则一,就是不能做文章了。并且连题目没有想。
我熄了灯,躲进帐子里,蚊子又在耳边呜呜的叫。
他们并没有叮,而我总是睡不着。点灯来照,躲得不见一个影,熄了灯躺下,却又来了。
如此者三四回,我于是愤怒了;说道:叮只管叮,但请不要叫。然而蚊子仍然呜呜的叫。
这时倘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于蚊虫跳蚤孰爱?”我一定毫不迟疑,答曰“爱跳蚤!”这理由很简单,就因为跳蚤是咬而不嚷的。
默默的吸血,虽然可怕,但于我却较为不麻烦,因此毋宁爱跳蚤。在与这理由大略相同的根据上,我便也不很喜欢去“唤醒国民”,这一篇大道理,曾经在槐树下和金心异〔2〕说过,现在恕不再叙了。
我于是又起来点灯而看书,因为看书和写字不同,可以一手拿扇赶蚊子。
不一刻,飞来了一匹青蝇,只绕着灯罩打圈子。
“嗡!嗡嗡!”
我又麻烦起来了,再不能懂书里面怎么说。用扇去赶,却扇灭了灯;再点起来,他又只是绕,愈绕愈有精神。
“*菭,*菭,*菭!”
我敌不住了!我仍然躲进帐子里。
我想:虫的扑灯,有人说是慕光,有人说是趋炎,有人说是为性欲,都随便,我只愿他不要只是绕圈子就好了。
然而蚊子又呜呜的叫了起来。
然而我已经磕睡了,懒得去赶他,我蒙胧的想:天造万物都得所,天使人会磕睡,大约是专为要叫的蚊子而设的……
阿!皎洁的明月,暗绿的森林,星星闪着他们晶莹的眼睛,夜色中显出几轮较白的圆纹是月见草〔3〕的花朵……自然之美多少丰富呵!
然而我只听得高雅的人们这样说。我窗外没有花草,星月皎洁的时候,我正在和蚊子战斗,后来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但见三位得胜者拖着鲜红色的肚子站在帐子上;自己身上有些痒,且搔且数,一共有五个疙瘩;是我在生物界里战败的标征。
我于是也便带了五个疙瘩,出门混饭去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七月八日《晨报》“浪漫谈”栏,署名风声。
〔2〕 金心异 指钱玄同(1887—1939),原名夏,后改名玄同,浙汉吴兴人,文字学家。曾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五四”时期积极参加新文化运动,是《新青年》的编者之一。林纾在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九日上海《新申报》发表题为《荆生》的小说攻击新文化运动,其中有一个人物名“金心异”,即影射钱玄同。关于作者与金心异交谈的情况,参看《呐喊•自序》。
〔3〕 月见草 夜来香的日本名称。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1〕
明抄《说郛》原本与见行刻本绝异〔2〕,京师图书馆有残本十余卷。此目在第二十八卷,注云:一卷,全抄,海昌张阆声。又淡得别本,因复淡以卤录,并注二本违异者于字侧。虽误甚多,而甚有胜于海山仙馆〔3〕刻本者,倘加雠校,则为一佳书矣。十一年八月三日俟堂灯右写讫记之。
《说郛》无总目,海山仙馆本有之,今据本文补写。八月三日夜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前一部分写于抄录稿的封面;后一部分则在抄录稿正文之后。
《遂初堂书目》,又名《益斋书目》,宋代尤袤家藏图书的目录,一卷。
〔2〕 《说郛》 笔记丛书,明代陶宗仪编,一百卷。缀录明代以前的笔记小说而成,兼收经史诸子及诗话文论,原书已佚。明抄《说郛》原本,现有五册,即原书的卷三、卷四及卷二十三至三十二,计十二卷。文中所说的“见行本”,指清初顺治四年(1647)陶趴编刊,揉杂窜乱陶宗仪原本的一二○卷《说郛》。
〔3〕 海山仙馆 清代潘仕成的室名。该室刊有《海山仙馆丛书》,《遂初堂书目》列为第一种,道光二十六年(1864)印行。
破《唐人说荟》〔1〕
近来在《小说月报》〔2〕上看见《小说的研究》〔3〕这一篇文章里,有“《唐人说荟》一书为唐人小说之中心”的话,这诚然是不错的,因为我们要看唐人小说,实在寻不出第二部来了。然而这一部书,倘若单以消闲,自然不成问题,假如用作历史的研究的材料,可就误人很不浅。我也被这书瞒过了许多年,现在觉察了,所以要趁这机会来揭破他。
《唐人说荟》也称为《唐代丛书》,早有小木板,现在却有了石印本了,然而反加添了许多脱落,误字,破句。全书分十六集,每集的书目都很光怪陆离,但是很荒谬,大约是书坊欺人的手段罢。只是因为是小说,从前的儒者是不屑辩的,所以竟没有人来掊击,到现在还是印而又印,流行到“不亦乐乎”。
我现在略举些他那胡闹的例:
一是删节。从第一集《隋唐嘉话》到第六集《北户录》〔4〕止三十九种书,没有一种完全,甚而至于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此后还不少。
二是硬派。如《洛中九老会》,《五木经》,《锦裙记》〔5〕等,都不过是各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不成为一部书,他却硬将他们派作一种。
三是乱分。如《诺皋记》,《支诺皋》,《肉攫部》,《金刚经鸠异》,都是《酉阳杂俎》〔6〕中的一篇,他却分为四种,又别出一种《酉阳杂俎》。又如《花九锡》,《药谱》,《黑心符》,都是《清异录》〔7〕中的一条,他却算作三种。
四是乱改句子。如《义山杂纂》〔8〕中,颇有当时的俗语,他不懂了,便任意的改篡。
五是乱题撰人。如《幽怪录》是牛僧孺做的,他却道王恽。〔9〕《枕中记》是沈既济做的,他却道李泌。〔10〕《迷楼记》《海山记》《开河记》不知撰人,或是宋人所作,他却道韩缕。〔11〕
六是妄造书名而且乱题撰人。如什么《雷民传》,《垅上记》,《鬼冢志》之类,全无此书,他却从《太平广记》〔12〕中略抄几条,题上段成式褚遂良〔13〕等姓名以欺人。此外还不少。最误人的是题作段成式做的《剑侠传》〔14〕,现在几乎已经公认为一部真的完书了,其实段成式何尝有这著作。
七是错了时代。如做《太真外传》的乐史〔15〕是宋人,他却将他收入《唐人说荟》里,做《梅妃传》的人提起叶少蕴,〔16〕一定也是宋人,他却将撰人题为曹邺〔17〕,于是害得以目录学自豪的叶德辉〔18〕也将这两种收入自刻的《唐人小说》里去了。
其余谬点还多,讲起来话太长,就此中止了。
然而这胡闹的下手人却不是《唐人说荟》,是明人的《古今说海》和《五朝小说》〔19〕,还有清初的假《说郛》〔20〕也跟着,《说荟》只是采取他们的罢了。那些胡闹祖师都是旧板,现已归入宝贝书类中,我们无力购阅,倒不必怕为其所惑的。目下可恶的就只是《唐人说荟》。
为避免《说荟》之祸起见,我想出一部书来,就是《太平广记》。这书的不佳的小板本,不过五元而有六十多本,南边或者更便宜。虽有错字,但也无法,因为再好便是明板,又是宝贝之类,非我辈之力所能得了。我以为《太平广记》的好处有二,一是从六朝到宋初的小说几乎全收在内,倘若大略的研究,即可以不必别买许多书。二是精怪,鬼神,和尚,道士,一类一类的分得很清楚,聚得很多,可以使我们看到厌而又厌,对于现在谈狐鬼的《太平广记》的子孙,再没有拜读的勇气。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三日《晨报副刊》“文艺谈”栏,署名风声。
《唐人说荟》,笔记小说丛书,原有明末桃源居士辑本,共收一四四种;清代乾隆时山阴陈世熙(莲塘居士)又从《说郛》等书中补入二十种,编成二十卷。后来坊刻本有的改名为《唐代丛书》。
〔2〕 《小说月报》 文学月刊,一九一○年八月创刊于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最初由恽铁樵主编,一九一八年一月起由王蕴章(西神)接编,成为鸳鸯蝴蝶派主要刊物之一。一九二一年一月第十二卷第一期起,由文学研究会的沈雁冰主编,内容大加改革,成为倡导新文学的重要刊物。一九二三年第十四卷起,改由郑振铎主编。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出至第二十二卷第十二期停刊。
〔3〕 《小说的研究》 瞿世英所作文学论文,连载于《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七期至第九期(一九二二年七月至九月)。
〔4〕 《隋唐嘉话》 唐代刘蓠著,三卷。主要记载唐人言行、故事。《北户录》,唐代段公路著,三卷。主要记述岭南风土物产。
〔5〕 《洛中九老会》 《唐人说荟》署白居易作,按《白居易集》中有《九老图诗并序》一篇。《五木经》,唐代李翱所写的一篇记述古代樗蒲游戏的文章,见《李文公集》卷十八。《锦裙记》,唐代陆龟蒙所写的一篇记述李尹所藏古锦裙的杂记,见《笠泽丛书》卷四,题为《记锦裙》。
〔6〕 《酉阳杂俎》 唐代段成式著,二十卷,又续集十卷。《诺皋记》,见该书卷十四、十五,《支诺皋》,见《续集》卷一、二、三,皆述怪异故事。《肉攫部》见卷十二,记述养鹰方法。《金刚经鸠异》,见《续集》卷七,记述金刚经灵异故事。
〔7〕 《清异录》 宋代陶谷编,二卷。主要辑集唐、五代文人小品。《花九锡》,唐代罗虬撰,见《清异录》“百花门”;《药谱》,唐代侯宁极撰,见“药品门”;《黑心符》,唐代于义方撰,见“女行门”。
〔8〕 《义山杂纂》 未题撰人,一卷。主要集录唐代“俚俗常谈鄙事”。宋代陈振孙以为唐代李商隐作。《唐人说荟》乱改该书中的唐时俗语,如将“不穷”改为“富贵”,“反侧”改为“惶恐”,“分张”改为“分析”之类。
〔9〕 《幽怪录》 又名《玄怪录》,唐代牛僧孺撰,十卷,已佚。
《太平广记》录有三十一篇,主要记载鬼怪故事。牛僧孺(779—847),字思黯,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官至御使中丞同平章事。王恽,唐武宗时进士。
〔10〕 《枕中记》 写卢生黄粱一梦故事。沈既济(约750—约800),苏州吴(今江苏苏州)人,唐代传奇作家,官至礼部员外郎。李泌(722—789),字长源,唐代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官至中书侍中同平章事。
〔11〕 《迷楼记》 一卷,记述隋炀帝建迷楼、幸美女等荒淫生活。《海山记》,一卷,记述隋炀帝造西苑、凿五湖等事。《开河记》,一卷,记述麻叔谋为隋炀帝开运河掘墓虐民事。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宋之志怪及传奇文》中指出,“《海山记》已见于《青琐高议》中,自是北宋人作,余当亦同”。韩握(844—923),字致尧(一作致光),唐代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官至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12〕 《太平广记》 类书,宋代李靶等奉敕纂集,共五百卷。
书成于太平兴国三年(978),内收六朝至宋代初年的小说、野史很多,引用书四百七十余种。
〔13〕 段成式(?—863) 字柯古,唐代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曾任校书郎,官至太常少卿。褚遂良(596—658),字登善,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唐代书法家,官至尚书右仆射。
〔14〕 《剑侠传》 《唐人说荟》中题为段成式撰的《剑侠传》共十二篇。除《兰陵老人》、《卢生》等四篇原出段成式《酉阳杂俎》外,其它如《聂隐娘》、《昆仑奴》原出唐代裴刑《传奇》,《荆十三娘》原出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贾人妻》原出唐代薛用弱《集异记》,皆与段成式无关。
〔15〕 《太真外传》 《唐人说荟》题作《杨太真外传》,二卷。
乐史(930—1007),宋代抚州宜黄(今属江西)人,官至三馆秘书。著有《太平寰宇记》。明代陶宗仪《说郛》误以其为唐人,《唐人说荟》沿误。
〔16〕 《梅妃传》 一卷,未题撰人,写唐玄宗爱妃江采苹故事。
书后附作者所写赞语,有“此传……惟叶少蕴与予得之”等语。叶少蕴(1077—1148),名梦得,字少蕴,南宋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官至户部尚书。著有《石门避暑录话》等。
〔17〕 曾邺 字邺之,桂州(今广西桂林)人,晚唐诗人,官至洋州刺使。
〔18〕 叶德辉(1864—1927) 字奂彬,湖南湘潭人,藏书家。
他刻印的观古堂本《唐人小说》共六种,于一九一一年出版。
〔19〕 《古今说海》 明代嘉靖年间陆楫等编,共一三五种,一四二卷,分“说选”、“说纂”、“说略”、“说渊”四部分。其中选编唐宋小说较多。《五朝小说》,明末桃源居士编,共四百七十余种,分魏晋小说、唐人小说、宋元小说、明人小说四部分。
〔20〕 假《说郛》 指陶趴所编刊的《说郛》,参看本卷第105页注〔2〕。
关于《小说世界》〔1〕
记者先生〔2〕:
我因为久已无话可说,所以久已一声不响了,昨天看见疑古君的杂感〔3〕中提起我,于是忽而想说几句话:就是对于《小说世界》是不值得有许多议论的。
因为这在中国是照例要有,而不成问题的事。
凡当中国自身烂着的时候,倘有什么新的进来,旧的便照例有一种异样的挣扎。例如佛教东来时有几个佛徒译经传道,则道士们一面乱偷了佛经造道经,而这道经就来骂佛经,而一面又用了下流不堪的方法害和尚,闹得乌烟瘴气,乱七八遭。(但现在的许多佛教徒,却又以国粹自命而排斥西学了,实在昏得可怜!)但中国人,所擅长的是所谓“中庸”,于是终于佛有释藏,道有道藏〔4〕,不论是非,一齐存在。现在刻经处〔5〕已有许多佛经,商务印书馆也要既印日本《续藏》,又印正统《道藏》了,〔6〕两位主客,谁短谁长,便各有他们的自身来证明,用不着词费。然而假使比较之后,佛说为长,中国却一定仍然有道士,或者更多于居士与和尚:因为现在的人们是各式各样,很不一律的。
上海之有新的《小说月报》,而又有旧的(?)《快活》〔7〕之类以至《小说世界》,虽然细微,也是同样的事。
现在的新文艺是外来的新兴的潮流,本不是古国的一般人们所能轻易了解的,尤其是在这特别的中国。许多人渴望着“旧文化小说”(这是上海报上说出来的名词)的出现,正不足为奇;“旧文化小说”家之大显神通,也不足为怪。但小说却也写在纸上,有目共睹的,所以《小说世界》是怎样的东西,委实已由他自身来证明,连我们再去批评他们的必要也没有了。若运命,那是另外一回事。
至于说他流毒中国的青年,那似乎是过虑。倘有人能为这类小说(?)所害,则即使没有这类东西也还是废物,无从挽救的。与社会,尤其不相干,气类相同的鼓词和唱本,国内非常多,品格也相像,所以这些作品(?)也再不能“火上添油”,使中国人堕落得更厉害了。
总之,新的年青的文学家的第一件事是创作或介绍,蝇飞鸟乱,可以什么都不理。东枝君今天说旧小说家以为已经战胜,〔8〕那或者许是有的,然而他们的“以为”非常多,还有说要以中国文明统一世界哩。倘使如此,则一大阵高鼻深目的男留学生围着遗老学磕头,一大阵高鼻深目的女留学生绕着姨太太学裹脚,却也是天下的奇观,较之《小说世界》有趣得多了,而可惜须等将来。
话说得太多了,再谈罢。
一月十一日,唐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五日《晨报副刊》“通信”栏,题为《唐俟君来信——关于〈小说世界〉》。
《小说世界》,周刊,叶劲风主编。一九二三年一月五日创刊于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主要刊载鸳鸯蝴蝶派的作品。一九二八年第十七卷第一期起改为季刊,由胡怀琛主编。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出至第十八卷第四期停刊。这个刊物是为了与革新后的《小说月报》相抗衡而出版的。
〔2〕 记者先生 指孙伏园(1849—1966),原名福源,浙江绍兴人,鲁迅在绍兴师范学校和北京大学任教时的学生,新潮社、语丝社成员。一九二一年秋至一九二四年冬任北京《晨报副刊》编辑。后又任北京《京报副刊》编辑。
〔3〕 疑古 钱玄同的笔名。他在一九二三年一月十日《晨报副刊》“杂感”栏发表《“出人意表之外”的事》一文,批评了《小说世界》的宗旨和倾向,并摘引鲁迅《他们的花园》一诗,劝告新文学家不要与它同流合污。
〔4〕 释藏 即《大藏经》,汉文佛教经典和著作的总集,分经、律、论三藏。南北朝时开始编集,宋开宝五年(972)首次雕刊一藏,凡十三万版,以后各代均有刊刻。道藏,道教经典和著作的总集。最早编成于唐开元中。宋徽宗政和年间首次刊印,以后各代均有刊刻。内容十分庞杂。通行本有明代的《正统道藏》五三○五卷,《万历续道藏》一八○卷。
〔5〕 刻经处 指金陵刻经处,经营佛教经典刻印、流布的机构。
〔6〕 商务印书馆于一九二三年影印出版日本藏经书院刊行的《续藏经》,一九二四年出版《正统道藏》。这两部书的广告,《小说世界》都曾登载。
〔7〕 《快活》 旬刊,鸳鸯蝴蝶派刊物之一,李涵秋主编。一九二二年一月创刊于上海。同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三十六期。世界书局发行。
〔8〕 指东枝的《〈小说世界〉》一文,载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一日《晨报副刊》“杂感”栏,文中说:“小说世界的出版,其中含着极重大的意义,我们断断不可忽视的,这个意义我用‘战胜’两个字来包括他。因为小说世界一出版,无论那一方面都自以为是战胜了。”
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1〕
在副刊上登载了爱罗先珂〔2〕君的观剧记以后,就有朋友告诉我,说很有人疑心这一篇是我做的,至少也有我的意见夹杂在内:因为常用“观”“看”等字样,是作者所做不到的。现在我特地声明,这篇不但并非我做,而且毫无我的意见夹杂在内,作者在他的别的著作上,常用色彩明暗等等形容字,和能见的无别,则用些“观”“看”之类的动词,本也不足为奇。
他虽然是外国的盲人,听不懂,看不见,但我自己也还不肯利用了他的不幸的缺点,来作嫁祸于他的得罪“大学生诸君”的文章。
魏君临末还说感谢我“介绍了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的美意”,这原是一句普通话,也不足为奇的,但从他全篇带刺的文字推想起来,或者也是为我所不能懂的俏皮话。所以我又特地声明,在作者未到中国以前,所译的作品全系我个人的选择,及至到了中国,便都是他自己的指定,这一节,我在他的童话集的序文上已经说明过的了。至于对于他的作品的内容,我自然也常有不同的意见,但因为为他而译,所以总是抹杀了我见,连语气也不肯和原文有所出入,美意恶意,更是说不到,感谢嘲骂,也不相干。但魏君文中用了引号的“哓辞”“艺术的蟊贼”这些话,却为我的译文中所无,大约是眼睛太亮,见得太多,所以一时惑乱,从别处扯来装上了。
然而那一篇记文,我也明知道在中国是非但不能容纳,还要发生反感的,尤其是在躬与其事的演者。但是我又没有去阻止的勇气,因为我早就疑心我自己爱中国的青年倒没有他这样深,所以也就不愿意发些明知无益的急迫的言论。然而这也就是俄国人和中国以及别国人不同的地方,他很老实,不知道恭维,其实是罗素〔3〕在英国称赞中国,他的门槛就要被中国留学生踏破了的故事,我也曾经和他谈过的。
以上,是我见了魏君的文章之后,被引起来的觉得应该向别的读者声明的事实;但并非替爱罗先珂君和自己辩解,也不是想缓和魏君以及同类诸君的心气。若说对于魏君的言论态度的本身,则幸而我眼睛还没有瞎,敢说这实在比“学优伶”更“可怜,可羞,可惨”;优伶如小丑,也还不至于专对他人的体质上的残废加以快意的轻薄嘲弄,如魏建功君。尤其“可怜,可羞,可惨”的是自己还以为尽心于艺术。从这样轻薄的心里挤出来的艺术,如何能及得优伶,倒不如没有的干净,因为优伶在尚不显露他那旧的腐烂的根性之前,技术虽拙,人格是并没有损失的。
魏君以为中国已经光明了些,青年的学生们对着旧日的优伶宣战了,这诚然是一个进步。但崇拜旧戏的大抵并非瞎子,他们的判断就应该合理,应该尊重的了,又何劳青年的学生们去宣战?倘说不瞎的人们也会错,则又何以如此奚落爱罗先珂君失明的不幸呢?“可怜,可羞,可惨”的中国的新光明!
临末,我单为了魏君的这篇文章,现在又特地负责的声明:我敢将唾沫吐在生长在旧的道德和新的不道德里,借了新艺术的名而发挥其本来的旧的不道德的少年的脸上!
附 记
爱罗先珂君的记文的第三段内“然而演奏Organ〔4〕的人”这一句之间,脱落了几个字,原稿已经寄给别人,无从复核了,但大概是“然而演奏Violin〔5〕的,尤其是演奏Organ的人”罢,就顺便给他在此改正。
一月十三日。
备考:不敢盲从!(魏建功)
——因爱罗先珂先生的剧评而发生的感想
鲁迅先生译出爱罗先珂先生的《观北京大学学生演剧和燕京女校学生演剧的记》,一月六日在《晨报副刊》发表。一位世界文学家对我们演剧者的挚诚的教训,幸得先生给我们介绍了,这是首先要感谢的。
我们读了爱罗先珂先生第一段的文字,总该有沉重的压迫精神的印象,以至于下泪,因而努力。寂寞到十二万分的国度,像今日的中国,简直可以说“没有戏剧”!那谈得到“好戏剧”?那更谈得著“男女合演的戏剧”?我们以前的国度黑暗,还要厉害于今日呢!前两年真是一个为艺术尽心的团体可说没有;假使爱罗先珂先生那时到中国,那又够多么寂寞而难受呵!我们真可怜可惨,虽然不准子弟登台的父兄很多,而一向情愿为艺术尽心,来做先锋的并没有畏缩;这才辟开“爱美的〔6〕为艺术的戏剧事业”的新纪元,所谓“艺术戏剧根苗”始茁芽在沙漠的大地上。所以中国的戏剧现在才渐渐有了,而且旧的戏剧却正在残灯的“复明时代”,和我们搏斗,接着那文明式的新剧也要和我们决斗呢!我们那敢怠慢?
但我们从“没有戏剧”引向“有戏剧”这面来,这点不能不算今日的国度是较昔日的国度光明了些微!从前的学生不演剧,轻视戏剧;而现在极力的提倡,尽心于艺术的戏剧;而演剧,这又不能不算是中国青年学生们对旧日的“优伶”的一个宣战,和他们对艺术忠心的表示!
中国的艺术真可怜啊!我们尽心的人们也嚷了一二年了,空气依然沉寂,好艺术的果子在那儿?这大概“艺术”为何物,一般人的怀疑还没有了解啊!所以,到现在,将戏剧当作艺术,肯为艺术尽心而与男子合演的女子,虽爱罗先珂先生叫断嗓子,总难请得!我们现在只好求“才有戏剧”的国度,再光明些到“有好的艺术”的国度;那末,“男女合演的,真的,好的中国艺术”才可望产出。
中国艺术,今日之恐慌,不减爱罗先珂先生母国的荒灾的恐慌啊!爱罗先珂先生的为我们中国青年男女学生们的浩叹,我们只有含着泪且记在心头。爱罗先珂先生也只好原谅我们是才有戏剧的国度中之青年,正开始反抗几千年的无形的黑暗之势力;并且只好姑守着寂寞,“看”我们能不能光明了艺术的国度!较之“黑暗的现在”以“既往的黑暗”,未来还不至于“更黑暗”啊!尽心艺术的同志们!爱罗先珂先生的心,我们不要忘了!
在我们的努力中得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不可谓不幸了,——我们北京大学的学生尤其是的!(这里要声明的,我们演剧的大学生,除去用外国语演的,只是我们一部分北大戏剧实验社社员的大学生。一切关于演剧的臧否,只能我们受之,不敢教所有的“大学生诸君”当之。)爱罗先珂先生到北京近一年,我们只演剧两次。第一次北大第二平民学校游艺会,爱罗先珂先生到场唱歌;歌毕,坐在剧场里一忽儿便走了。他那时刚到北京,或者中国话没有听懂听惯,我们这幼稚的艺术大概就证明失败了。第二次,便是纪念会的第一日,他坐在我们舞台布景后面“看”了一刻工夫,就由他的伴侣扶回去了。
所以,他说:“大学生演剧,大抵都去‘看’的!”他两次“看”的结果,断定了我们演剧的,“在舞台上,似乎并不想表现出Drama〔7〕中的人物来”,而且“反而鞠躬尽瘁的,只是竭力在那里学优伶的模样”!“似乎”?“并不想”?这些词语是如何的深刻啊!这真是“诛心之论”了!
爱罗先珂先生能“看见”我们“竭力学优伶”,并且能知道我们“并不想表现出剧中人来”。这种揣度和判断,未免太危险,太“看”轻了我们是一点戏剧眼光都没有的了!我相信他是“以耳代目”的看戏;而他竟以“耳”断我们“似乎以为只要在舞台上,见得像优伶,动得像优伶,用了优伶似的声音,来讲优伶似的话,这便是真的艺术的理想”,我却以为似乎并不如他所理想,而至于此!
对我们演剧的人“艺术幼稚”可以说,“表现能力不足”
可以说,“并不想表现”谁也不能这样武断!我们相信既尽心于艺术,脑子里丝毫“优伶”的影子就没有,——现在“优伶”还是我们的仇敌呢!——爱罗先珂先生说我们“学优伶”,未免太不清楚我们黑暗的国度之下的情形,而且把我们“看”得比“优伶”还不如了!“优伶的模样”如何?爱罗先珂先生能以“耳”辨出吗?即使如他所说,他能以“耳”辨出我们“学优伶”吗?他还说我们演扮女人的,既做了“猴子”去学女人,并且还在学“扮女人的旦角”。“优伶”中的“扮女人的旦角”,爱罗先珂先生能以“耳”辨出吗?我们演剧的人,决不至如爱罗先珂先生所说,几乎全是“学优伶”而且“扮演女人尤其甚”;然而也不敢说全没有艺术能力不足而流入“优伶似的”嫌疑的人。演剧的人中,无论是谁,并不如是的没有元气,既不能自己出力,反“学优伶”;不过能力的差错或竟使他以为“学优伶”了!爱罗先珂先生说我们“竭力的”,“鞠躬尽瘁的”,“学优伶”,以一位世界文学家批评我们幼稚的艺术实验者,应该不应该用其揣度,而出此态度?我们很佩服他的人和言,但他对我们的这种批评,这种态度,却实在料不到,真是为他抱憾!
那里东方人“肆口谩骂”的习惯竟熏染了亲爱的世界文学家,竟使他出此,如同他说我们“学优伶”一样吗?唉唉!“大学生诸君”未免太冤屈了,为我们几个演剧的而被指为“艺术的蟊贼”,都有“学优伶的嫌疑”!大学生的人格啊!大学生的人格啊!我们大学生尽心艺术的人们!(非但演剧的。)我们那敢自污人格,刻意模仿“优伶”,或在眼里只有“优伶”,而忘了如爱罗先珂先生一流的高尚的可敬的“艺术家”!唉唉!受侮辱的艺术国度!
愈向光明,受侮辱愈甚,越加一层黑暗的中国艺术国度!
所以,我们有“学优伶嫌疑”的大学生中的演剧的同志们,我敢与他们一同的声明;我们在纪念会都扮演《黑暗之势力》失败——也许所有的戏剧都失败——的原因在:(一)没有充分的排练,以致幼稚的表现不能描摹剧中人的个性出来,所谓“带生的葡萄,总有些酸”了。
(二)没有适宜的设置。我们既有心尽力于戏剧,时间的短促使我们没有充分排练,那种孤独的努力,无人帮助的苦衷,何必献丑说出呢?但是我们尽心于艺术。既无人的帮助,又无物的帮助,爱罗先珂先生也是大学教师,想能知道了。那末,这种关于设置的责备,我们几个演剧的人那能承认呢?至于“没有留心到剧场的情绪的造成”,爱罗先珂先生恐怕因“耳”里并没有听到啊!我们抱歉,在《黑暗之势力》的开演那天,没有能用音乐去辅助他。何况那天,爱罗先珂先生坐在后台布景的背后,一忽儿就走了,并没有“看”到前场一万多人的会场情形,而只听到我们后台的优伶呢?可是第二天一个无庸“学优伶声音说话”,也许是“学优伶动作”的哑剧,便有中国的丝竹,(笙,箫,苏胡,馨铃,)辅助在内,而那“剧场似的空气”倒也造成了一些,可惜爱罗先珂先生反没有到场!就是他到了,怕这东洋的音乐还不免有些嫌劣拙吧?一个钱不受的,没有火炉,又冷又嘈杂的市场,运动场式的剧场舞台幕后的坐位,那比凭票入座,汽炉暖暖的,新建筑的大会堂的剧场?本来艺术有些“贵族性”的啊,所以主张平民文学的托尔斯太老先生的名著,在运动式的公开的会场上,被我们玷辱了,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我们承认艺术的幼稚,决不承认“学了什么优伶”!
最后,我要敬问爱罗先珂先生和一切的艺术家:在如此的现在中国黑暗艺术国度之下,没有人肯与我们“男子”合演,而我们将何以尽力于有“女子”的戏剧?
假若为戏剧的尽心,我们不得不扮女人了,既扮了女人,艺术上失败,就是“学什么扮女人的旦角”的吗?我们的艺术,自己也只认是“比傀儡尤其是无聊的”;但为什么要让我们傀儡似的来做“猴子”?我们男子学女子是“做猴子”,那末反过来呢?“做猴子”的同志们!我们应该怎样的努力?!
我们人而如“猴”的戏剧者几乎哭泣了!我们大学生的尽心艺术,而不能得种种帮助!甚至于世界文学家对我们的态度,似乎并不想大学生们究竟人格有没有!假若有人说,爱罗先珂先生亲眼“看”了之后的判断没有错。那就未免太滑稽了。这还说什么?
然而我自信,我们的可怜,可羞,可惨,都使得我有几句含着羞的,不敢盲从的话说了。我们何幸而得一位文学家的教训?我们黑暗的国度中之艺术界,何幸而得此光明的火把引导着路?我们当然要深深的感谢了爱罗先珂先生!但这又教我们忍不住痛心而抱憾:爱罗先珂先生在沙漠似的中国,最强烈的感到的寂寞,我们既未能安慰了他如此飘泊的盲诗人;反而弄成了些“猴子样”,教他“看”了更加寂寞得没有法!不但如此,甚至他沉痛的叫唤了我们,却还不敢盲从的要给他一长篇的“哓辞”!所幸不致使爱罗先珂先生完全难过,还有燕京女校的美的艺术的印象在他脑里!而我们为我们的人格上保障,也永不敢盲从爱罗先珂先生所说的“学优伶”一句话!
我再感谢鲁迅先生介绍了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的美意!
七,一,一九二三,北京大学。
题目中有一个字,和文中有几个字上的引号,颇表出了不大好的态度,编者为尊重原作起见,不敢妄改,特此道歉。(《晨报副刊》编者)
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三日《晨报副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七日《晨报副刊》。
魏建功(1901—1980),江苏如皋人,语言学家。当时是北京大学学生。《不敢盲从》是他读了鲁迅翻译的爱罗先珂《观北京大学学生演剧和燕京女校学生演剧的记》一文(载一九二三年一月六日《晨报副刊》)后写的。
〔2〕 爱罗先珂(B.R.STLUVWXL,1889—1952) 俄国诗人和童话作家,因病双目失明。曾先后到过日本、泰国、缅甸、印度。一九二一年在日本因参加“五一”游行被驱逐出境,后辗转来到我国。一九二二年从上海到北京,曾在北京大学任教。一九二三年回国。他用世界语和日语写作,鲁迅翻译过他的作品《桃色的云》、《爱罗先珂童话集》等。
〔3〕 罗素(B.Russell,1872—1970) 英国哲学家。毕业于剑桥大学。著有《数学原理》、《哲学原理》等。他于一九二○年来中国讲学,回国后著《中国问题》一书,讨论了中国将在二十世纪历史中发挥的作用,受到中国留学生的欢迎。
〔4〕 Organ 英语:风琴。
〔5〕 Violin 英语:小提琴。
〔6〕 爱美的 英语amateur的音译,意思是业余的。
〔7〕 Drama 英语: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