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y of Sinology/zh/Chapter 24
第二十四章:西方的中国文学研究
一、引言:文学——汉学的心脏
如果说翻译是汉学的基础行为(第二十二章),哲学是其最具争议的领域(第二十三章),那么文学则一直是其最受青睐的领域。从最早的欧洲中国诗歌译介到最新的世界文学和数字人文研究,汉学的文学维度吸引了最高水平的学者,产出了具有持久意义的著作。西方的中国文学研究也是汉学方法与文学批评方法之间的张力最为富有成效的领域,它催生了关于方法论、经典建构和跨文化比较的辩论,丰富了汉学和文学研究两个学科。
本章追溯西方与中国文学交往的历史——从最初的诗歌和小说翻译,经过重要文学史的编撰,到重塑了该领域的当代方法。它特别关注四个具有界定意义的时刻:将中国文学介绍给西方读者的早期诗歌翻译;英文和德文综合文学史的编撰;雅罗斯拉夫·普实克(Jaroslav Průšek)与夏志清(C. T. Hsia)之间关于现代中国小说本质的方法论辩论;以及将中国文学纳入正在形成的世界文学框架的持续努力。
二、早期翻译:诗歌、小说、戏剧
2.1 诗歌:韦利、庞德与两条路径
中国诗歌被翻译成西方语言大致沿着两条不同的路径展开,分别对应歌德的第二种和第三种翻译类型(见第二十二章)。一条路径经由韦利(Arthur Waley)和语文学传统;另一条经由庞德(Ezra Pound)和文学创作传统。两者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它们之间的张力至今仍在塑造西方对中国诗歌的接受。
韦利的翻译,从《中国诗一百七十首》(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 1918)开始,确立了兼具学术准确性和文学品质的标杆。韦利直接从中文翻译,完全掌握原始文本和注疏传统。他的自由体译文捕捉了中国诗歌的意象、语调和情感肌理,同时忠实于内容。他对白居易、李白、杜甫和《诗经》匿名民歌的翻译,使一代又一代英语读者领略了中国诗歌传统的优美和深度。[1]
庞德的《华夏集》(Cathay, 1915)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庞德不懂中文;他的翻译基于美国学者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的笔记,而费诺罗萨自己的中文知识也是通过日文中介获得的。然而庞德的《华夏集》产出了有史以来最令人难忘的中国诗英译。他所译李白的《饯别校书叔云》和匿名的《边塞曲》达到了一种力量和直接性,这是"更准确"的翻译很少能做到的。[2]
庞德成就的悖论——某些中国诗歌最令人难忘的英文版本竟出自一位不懂中文的诗人之手——提出了关于文学翻译本质的根本问题。庞德的诗究竟是不是"翻译",抑或它们是受中国原作启发的英语原创诗歌?对原作字面的忠实比对其精神的忠实更重要吗?这些问题从未被最终回答,但韦利传统和庞德传统的并存极大地丰富了西方对中国诗歌的接受。
中国诗歌翻译的德语传统也有其辉煌的历史,从普菲茨迈尔(August Pfizmaier)和汉斯·贝特格(Hans Bethge)到冯·察赫(Erwin von Zach)和顾彬(Wolfgang Kubin)。顾彬在其北京讲座中讨论的汉斯·施图姆费尔特(Hans Stümpfeldt)的《八十一首汉代诗》(Einundachtzig Han-Gedichte, 2009),代表了最高水准的语文学传统:一部精心翻译的薄册,附有大量评注,由一家小型学术出版社出版,面向学术受众。[3]光谱的另一端是贝特格广受欢迎的《中国笛》(Die chinesische Flöte, 1907),它为古斯塔夫·马勒的《大地之歌》提供了歌词文本,代表了创造性文学传统——对原作采取相当大自由度的自由改编,但具有自身的艺术价值。
2.2 小说:赛珍珠、四大名著与中国小说问题
中国小说翻译成西方语言的过程更加参差不齐。最早且最有影响力的翻译者不是汉学家,而是一位小说家:赛珍珠(Pearl S. Buck, 1892–1973),她将《水浒传》翻译为《四海之内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 1933),将四大古典名著之一介绍给了英语读者。赛珍珠的翻译被汉学家批评为不够准确,但受到一般读者的好评。她自己的中国题材小说,尤其是荣获普利策奖的《大地》(The Good Earth, 1931),比任何学术著作更有力地塑造了美国人的中国印象。[4]
四大名著的翻译——《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红楼梦》——一直是汉学翻译中最持久、最重要的工程之一。每部小说都被多次翻译,每一次新的翻译都反映了语文学知识的进步和翻译哲学的变迁。韦利将《西游记》缩译为《猴》(Monkey, 1942),虽然删减了原作的大量内容,却是文学翻译的杰作。霍克思(David Hawkes)将《红楼梦》翻译为五卷本《石头记》(The Story of the Stone, 1973–1986),由闵福德(John Minford)续译完成,被广泛认为是中国文学作品英译中最出色的译本之一。[5]
中国小说的翻译也引发了关于小说作为文学形式之本质的理论问题。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西方文学史家假定小说是一种独属于西方的发明,产生于近代早期欧洲新教个人主义、资产阶级资本主义和印刷文化兴起的汇合。中国至少可追溯到十四世纪的丰富小说传统的存在挑战了这一假设,并刺激了将小说作为一种跨文化现象的比较研究。
2.3 戏剧:一个被忽视的领域
中国戏剧是西方汉学中翻译最少、研究最少的重要文学体裁。西方与中国戏剧的首次重要接触来自耶稣会士马若瑟(Joseph de Prémare)1735年将《赵氏孤儿》翻译成法文,这启发了伏尔泰的《中国孤儿》(L'Orphelin de la Chine, 1755),并引发了关于比较戏剧理论的热烈讨论。然而,对中国戏剧传统——元明杂剧和传奇、清代昆曲和京剧——的系统研究在西方汉学中发展缓慢。[6]
荷兰汉学家伊维德(Wilt Idema)和美国学者韦斯特(Stephen West)是该领域最重要的贡献者之一。伊维德关于元明戏剧的大量著作虽被顾彬批评为"描述性"而非"分析性"的,但为西方学者提供了必要的参考工具和译本。[7]顾彬自己关于传统中国戏剧的专著《传统中国戏剧》(Das traditionelle chinesische Theater, 2009)则提供了更具解读性的方法,将中国戏剧传统置于更广阔的比较框架之中。
三、"剑桥史"传统
3.1 英文文学史
以西方语言撰写一部完整的中国文学史的雄心产出了汉学研究中一些最重要的著作。这一体裁反映了一种典型的西方冲动——渴望将一个文学传统的全貌组织成一个连贯的历史叙事——这既有其优势也有其局限。
最权威的英文文学史是孙康宜和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主编、2010年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剑桥中国文学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这部涵盖中国文学从最早源头到当代的两卷本著作由国际公认的专家撰写,迅速确立了其标准参考书的地位。正如倪豪士(William Nienhauser)所评论的:"尽管价格不菲,读者在将其作为参考工具使用时也会遇到种种不便,但这两卷将在未来数十年内保持其作为中国文学标准论述的地位,这是当之无愧的。"[8]
《剑桥中国文学史》以若干创新著称。它按时间顺序组织各章,但抵制了强加一种关于进步或衰落的目的论叙事的诱惑。它不仅处理了诗歌、小说和戏剧等经典体裁,还涵盖了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居于核心地位但在西方文学史中处于边缘的历史写作、哲学散文和其他非虚构形式。它还考虑了近年来的考古发现——甲骨文、竹简和帛书——这些发现改变了人们对早期中国文学的理解。
3.2 早期文学史
《剑桥中国文学史》建立在一个可追溯到二十世纪初的综合文学史传统之上。翟理斯(Herbert Giles)的《中国文学史》(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1901)虽然如今已经过时,却是英文中第一次尝试进行综合概述。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1924年,1959年译为英文)提供了关于叙事小说发展的中国视角。海陶玮(James R. Hightower)的《中国文学专题》(Topics in Chinese Literature, 1950年,1962年修订)与其说是一部文学史,不如说是一本专题指南,但它向好几代学生介绍了中国文学传统的广度和深度。[9]
在德语中,顾彬十卷本文学史(见下)的主要前驱是埃杜阿德·埃尔克斯(Eduard Erkes)对奥斯卡·瓦尔策尔(Oskar Walzel)主编的《文学科学手册》(1920-1930年代)的贡献,以及后来威廉·格鲁伯(Wilhelm Grube)的《中国文学史》(1902年)。这些早期德语文学史反映了德国汉学的语文学取向,注重文本分析和历史语境而非文学批评性阐释。
四、顾彬的《中国文学史》:德语文学史的丰碑
4.1 规模与雄心
顾彬(Wolfgang Kubin)的十卷本《中国文学史》(Geschichte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2002–2010)是迄今以任何西方语言撰写的最全面的中国文学史。这一项目耗费了顾彬二十余年,要求他阅读、翻译和阐释横跨三千余年的大量中国文学作品。[10]
这十卷涵盖了中国文学创作的全部谱系:古典诗歌、散文、小说、戏剧、现当代文学、文学批评和理论著述。每一卷都将历史叙事与大量翻译和对单个文本的细读相结合。其成果不仅是一部参考著作,更是对中国文学传统的持续阐释性投入——一部在每个环节都反映了作者本人的文学感受力和批评判断的著作。
4.2 顾彬争论
顾彬的文学史引发了激烈争论,特别是在中国,他对当代中国文学的评价引起了许多中国作家和批评家的愤慨。顾彬主张,当代中国文学——特别是1990年代以来的小说——欠缺语言的纪律、哲学的深度和道德的严肃。他将二十世纪初鲁迅和沈从文等作家的成就——他们在与西方文学和思想对话的同时扎根于中国传统——与许多当代中国小说的浅薄和商业化进行了对比。[11]
这些判断有争议但并非武断。它们反映了顾彬对中国文学传统的深入研究和他的信念——无论中国文学还是西方文学,都应以普遍的艺术成就标准来评判。正如李雪涛所指出的,顾彬对中国文学的研究方法是"多维的"——植根于汉学研究,但受其作为诗人和文学批评家的自身经验的影响。他的文学史不是一项中立的概述,而是一种有立场的阐释,由审美和道德信念所形塑,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争议。[12]
围绕顾彬文学史的辩论揭示了中国文学研究中的一个根本张力:学术客观性与批评判断之间的张力。一部仅仅罗列作者和作品而不评价其艺术成就的文学史根本不是文学史,而是一份书目。然而任何评价性判断都涉及可能被质疑的标准和准则——而西方审美标准能否合法地被应用于中国文学,这个问题仍然悬而未决。
五、中国诗歌研究:从语文学到诗学
5.1 西方研究中国诗歌的方法
中国诗歌研究一直是西方汉学中最独特、最富成效的领域之一。中国诗歌向西方读者提出的挑战——极端的凝练、依赖意象和暗示而非明确陈述、在翻译中丢失的声调和音韵维度、对早期文本的密集典故网络——激发了该领域中一些最具原创性和穿透力的研究成果。
语文学方法以高本汉的《诗经》翻译和康达维(David Knechtges)等学者撰著的大量注释版本(他的《文选》翻译至今仍是美国汉学研究的丰碑)为代表,将中国诗歌主要视为需要通过语法分析和历史音韵学来解码的语言对象。这种方法产出了高度准确但文学吸引力有限的翻译;其主要读者是其他汉学家而非普通读者。
文学批评方法以刘若愚(James J. Y. Liu,《中国诗歌的艺术》,1962年)、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传统中国诗歌与诗学》,1985年)和程抱一(François Cheng,《中国的诗意书写》,法文版1977年)等学者为代表,将中国诗歌视为需要以文学批评和比较诗学方法来解读的审美对象。这些学者比任何人都更有力地使中国诗歌的审美原则为西方读者所理解,他们开发了分析框架——刘若愚关于诗人"世界"和"心灵"的讨论、宇文所安对唐诗中"记忆"和"期待"的分析、程抱一对中国诗歌语言的符号学方法——这些框架揭示了中国诗歌的独特品质而不将其还原为西方范畴。[13]
5.2 顾彬论诗歌、真理与外部世界
顾彬自己对中国诗歌的研究方法,因其诗人兼汉学家的双重身份而别具一格,代表了又一种可能性。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讲座中,顾彬通过对"意象"(yixiang)概念的细致分析,探讨了中国诗歌与外部现实之间的关系。他将"意象"确定为唐代以来中国诗学的核心范畴。与西方"image"概念——指对外部对象的感官再现——不同,"意象"指称的是主观感知与客观现实的融合——用顾彬的表述来说,是一个"内物"而非"外物"。[14]
这一分析对中国诗歌的翻译和阐释具有重要意涵。如果"意象"确实是一种"内在"而非"外在"的现象,那么中国诗歌首先不是对外部世界的描绘(如模仿论文学理论所暗示的),而是诗人对世界之内在经验的表达。秋天的忧愁、山中隐者的孤独、月下江水的美——这些不仅仅是自然现象的描述,而是诗人"意象"的显现——感知与情感的融合,构成了中国诗歌表达的本质。
六、夏志清与现代中国小说研究
6.1 《中国现代小说史》
夏志清(C. T. Hsia, 1921–2013)的《中国现代小说史,1917–1957》(1961年)是英语世界现代中国小说研究的奠基之作。在冷战时期从其哥伦比亚大学的位置出发,夏志清将英美新批评的方法应用于现代中国小说,以文学品质而非意识形态内容或政治意义来评价单部作品。[15]
夏志清的方法在中国文学研究的语境中是革命性的——该领域自1940年代以来一直被马克思主义和社会学方法所主导,这些方法主要以政治正确性来评价文学。通过坚持文学品质是文学评判的首要标准——并通过对单部作品的细读证明沈从文、张爱玲和钱锺书等作家在艺术上优于中共体制内政治上被认可的作家——夏志清建立了一个新的现代中国小说经典,挑战了官方的中国文学等级体系。
6.2 夏志清的批评遗产
夏志清对文学品质的强调和对西方批评方法的运用既有优势也有局限。优势体现在他对单部作品的敏锐细读中,这些细读揭示了政治批评所忽视的审美微妙之处。他关于张爱玲的章节尤其功不可没地确立了她作为重要作家的声誉——这一声誉在此后数十年中只有增长。
夏志清方法的局限在当时不太明显,但在回顾中变得更加清晰。他的批评标准来自英美小说传统——亨利·詹姆斯、弗吉尼亚·伍尔夫和新批评家——并不总是能公正对待按照不同审美原则运作的中国文学传统。他的冷战语境也塑造了他的判断:他也许过于急切地将政治参与性文学斥为艺术上低劣的,也过于迟缓地承认在革命传统内写作的作家们的文学成就。
七、普实克对夏志清:布拉格-耶鲁之辩
7.1 对峙
现代中国文学研究史上最重要的方法论辩论,是1960年代初雅罗斯拉夫·普实克(Jaroslav Průšek, 1906–1980)与夏志清之间的交锋。布拉格汉学学派的创始人普实克于1962年评论了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由此引发了一场暴露出学术方法、文学评价和意识形态取向方面根本分歧的辩论。[16]
普实克对中国文学的研究方法受两种知识传统的塑造:捷克结构主义,强调文学文本的形式特征及其随时间的演变;以及马克思主义,坚持文学生产的社会和历史决定因素。在这双重影响下,普实克"要求并实践一种科学的、与社会相关的和系统的文学研究",将单部作品不是孤立地、而是作为特定社会和历史条件的产物来分析。[17]
7.2 智识利害
普实克-夏志清之辩不仅仅是关于个别作家或作品的分歧。它是两种根本不同的文学研究观之间的对峙。对夏志清而言,首要问题是审美的:这是一部好小说吗?对普实克而言,首要问题是历史的:这部小说如何与其时代的社会和文学条件相关联?夏志清以普遍的艺术成就标准评价文学;普实克则以作品在文学发展历史过程中的位置来评价文学。
这场辩论也有其意识形态维度。在冷战美国语境中写作的夏志清敌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和将艺术品质从属于政治目的的文学。在社会主义捷克斯洛伐克工作的普实克则对中国文学中的革命传统更加同情,更愿意在夏志清斥为宣传品的作品中发现文学价值。
后续研究已承认两种方法各有其长。正如高利克(Marian Gálik)在其回顾性分析中所指出的:"普实克和夏志清的立场和观点之间,以及他们对现代中国文学的理解和解读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然而,更细致的分析表明,具有多样性的人文主义是两位学者共同的思想脉络和话语框架。"[18]
7.3 遗产
普实克-夏志清之辩确立了此后西方讨论现代中国文学的术语。它确立了基本的方法论替代方案——形式主义对历史主义、审美对社会学、个人主义对语境主义——这些至今仍在构建该领域。它还表明,现代中国文学研究不是一项偏狭的事业,而是提出了对文学理论和批评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
八、四大名著的翻译
将中国四大古典名著翻译成西方语言,一直是汉学翻译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最具意义的工程之一。每部小说都提出了各自的挑战,而其翻译史照亮了汉学实践中不断发展的技术和理念。
8.1 《红楼梦》
霍克思(David Hawkes)将《红楼梦》翻译为《石头记》(The Story of the Stone, 1973–1986,由闵福德续译完成),被广泛认为是一部杰作。霍克思花了数十年时间为这项翻译做准备,沉浸在庞大的二手文献中,发展出对小说复杂结构、数千个人物以及对中国诗歌、哲学、宗教和物质文化密集典故网络的深入了解。他的翻译在准确性和可读性之间达到了杰出的平衡,既捕捉到了曹雪芹杰作的宏大,也传达了其精微。[19]
8.2 《西游记》
韦利的缩译本《猴》(Monkey, 1942)以其一贯的优雅将《西游记》引入英语世界,但删减必然牺牲了原作的大量篇幅和复杂性。余国藩(Anthony Yu)的完整四卷本翻译(1977–1983年,2012年修订)提供了第一部完整的英文版本,配有详尽注释,使小说中的佛教和道教维度为西方读者所理解。[20]
8.3 挑战与意义
四大名著的翻译提出了独特的挑战。它们不仅仅是西方意义上的"小说",而是融合了诗歌、戏剧、哲学论述、历史叙事和神话材料的百科全书式作品。它们的语言寄存域从文言文到方言不等,并且充满了需要为西方读者提供大量注释的文化典故。每一部新译本不仅是一项语言成就,更是对跨文化理解的贡献。
九、《圣经》、比较文学与现代中国文学的隐秘根源
9.1 高利克与圣经关联
西方汉学文学研究中最令人惊奇且最富成果的研究方向之一,是对《圣经》对现代中国文学影响的考察。斯洛伐克汉学家高利克(Marian Gálik)的《中西文学对照的里程碑(1898–1979)》(1986年)至今仍是比较文学研究的里程碑,他将后半生的大部分学术精力投入到追踪《圣经》对二十世纪中国作家的影响上。[21]
正如顾彬在北京讲座中所强调的,这种影响无处不在却常常不被认识到。鲁迅第一部小说集的标题《呐喊》即源自《新约》——Vox clamantis in deserto,"旷野中呼喊的声音"。郭沫若的诗《天狗》反复使用"我是"(wo shi),呼应了《旧约》中上帝的自我宣示。冰心的诗集《繁星》和《春水》受诗篇启发。甚至1940年代在北京就读教会学校的党员作家王蒙,其1980年代晚期的小说也深受《圣经》中怜悯、宽恕和道德清算等概念的影响。[22]
这一研究路径的意义超出了文学史本身。它挑战了现代中国文学是一项纯粹世俗事业、由西方科学和哲学驱动的标准叙事。如果《圣经》如高利克所论证的那样,是西方文学形式和思想进入中国的最重要渠道之一,那么现代中国文学史就不能脱离中文《圣经》翻译史来理解——这一过程早在唐代就已开始,并于1919年——与五四运动同年——产出了其最具影响力的文本:和合本(Heheben)。
9.2 中国诗歌与真理的问题
顾彬的讲座还提出了一个关于中国文学与西方真理概念之关系的根本问题。援引弗莱堡大学玛丽亚·罗雷尔(Maria Rohrer,即Lohrerin)的研究,顾彬探讨了这样一种主张:中国文学从其最早起源开始就致力于表达"道"——道路、现实的深层模式——而其方式与西方文学传统截然不同。西方文学传统自柏拉图以来一直被这样一种怀疑所困扰:文学本质上是虚假的,是虚构和幻觉的领域,而非真理的领域。[23]
如果这一分析是正确的,那么中国和西方的文学传统便建立在关于文学与现实之关系的根本不同的假设之上。西方传统始于亚里士多德的"模仿"(mimesis)理论,将文学视为对现实的模仿。中国传统,如陆机《文赋》及其后的诗学所表达的,将文学不视为模仿,而视为宇宙秩序的反映或显现——这种观点赋予文学比在西方传统中更高的本体论地位,但同时也对文学创造力施加了限制。
这种差异对翻译和阐释具有实际后果。当一位西方翻译者将一首中国诗翻译成英文时,她可能假定这首诗是个人感情的表达或想象力的建构——这些假设可能是不恰当的,如果这首诗在其自身传统中被理解为对宇宙客观现实的回应。认识到这些差异——并发展出能公正对待两种传统的阐释框架——仍然是比较文学研究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十、当代方法:世界文学与数字人文
10.1 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
"世界文学"作为批评范畴的出现为中国文学研究开辟了新视角。这一概念源自歌德的"世界文学"(Weltliteratur),由大卫·达姆罗什(David Damrosch)、帕斯卡尔·卡萨诺瓦(Pascale Casanova)和弗兰科·莫雷蒂(Franco Moretti)等学者加以复兴,主张文学作品不应仅在其民族传统内部研究,还应在其跨越文化和语言边界的流通、翻译和接受中加以考察。[24]
对中国文学研究而言,世界文学框架既提供了机遇也带来了挑战。它提供了一个让中国文学得以与其他文学传统在平等条件下进行比较的语境,而非被视为区域研究中的异国特产。它将注意力引向翻译、改编和接受等过程——中国文学正是通过这些过程进入全球文学系统的。它还提出了关于经典化的重要问题:哪些中国作品在中国以外被最广泛地翻译和阅读?为什么有些作品——《红楼梦》、李白和杜甫的诗歌、鲁迅的小说——获得了全球认可,而其他作品在专家圈子之外仍然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世界文学框架也因偏爱容易翻译的作品而忽视深深嵌入其原始语言和文化语境的作品而受到批评。古典中国诗歌以其极端的凝练、声调文字游戏和密集的典故闻名地抗拒翻译;在英文或法文中"成功"的诗歌可能并不是中国读者认为最伟大的诗歌。风险在于,世界文学框架下的中国文学研究会产出一个被扭曲的经典,更多受目标文化需求的塑造而非源文本固有品质的塑造。
10.2 数字人文与中国文学研究
数字人文方法在中国文学研究中的应用是一个快速增长的领域。文本挖掘工具允许学者在庞大的中文文本语料库中搜索词汇、意象和典故的模式——这些模式通过传统阅读方式不可能被检测到。网络分析可以绘制作者、赞助者和文学社群之间跨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图。地理信息系统(GIS)可以将文学创作定位在物理空间中,揭示文学文化的地理维度。
由唐纳德·斯特金(Donald Sturgeon)创建的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提供了几乎涵盖前现代中国文学全部语料的开放获取数字文本,以及文本分析和交叉引用工具。由魏希德(Hilde De Weerdt)开发的MARKUS平台允许学者对数字文本进行标注和分析,建构可用于历史和文学材料定量分析的数据集。中国历代人物传记资料库(CBDB)是哈佛大学和其他机构的合作项目,提供数十万历史人物的结构化传记数据,使前所未有规模的群体传记学研究成为可能。[25]
这些工具开辟了新的研究途径。诗歌词汇的计算分析揭示了唐宋两代文体变迁的模式,补充了——有时也纠正了——传统文学史的结论。文学社群的网络分析为文学创作的社会语境提供了新的认识,展示了赞助网络、科举关系和地理邻近如何塑造了文学运动的发展。文学创作的数字制图揭示了文学文化的空间维度——文学活动在某些城市和地区的集中、文学趋势沿贸易路线和行政线路的传播。
然而,数字人文方法也提出了方法论问题。计算分析能否捕捉到区分伟大文学与平庸文学的审美品质?定量方法能否补充甚至取代一直作为文学研究基础的细读?这些问题并非中国文学研究所独有,但在一个语言和文化障碍使细读如此困难、以定量广度替代阐释深度的诱惑因此格外强烈的领域中,它们具有特别的分量。
十一、结语:中国文学研究与汉学的未来
西方的中国文学研究自十八世纪首批欧洲翻译中国诗歌以来已走过了漫长的道路。今天,中国文学在世界各地的大学被研究,中国文学作品的翻译以数十种语言出版。该领域的制度基础设施——期刊、会议、专业协会、数字资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发达。
然而挑战依然存在。汉学方法与文学批评方法之间的鸿沟虽然比过去缩小了,但尚未完全弥合。太多的文学批评家仍然缺乏阅读中文原作的语言能力;太多的汉学家仍然缺乏与文学理论最新发展对话的理论素养。中国文学研究在许多西方大学中仍然处于制度上的边缘地位,设在区域研究项目而非文学系中,吸引的学生也少于西方文学研究。
世界文学和数字人文作为文学研究框架的出现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但也带来了新的风险。可能性在于中国文学将被整合进一种真正全球性的文学文化中,与其他文明的文学一起被研究,作为人类共同遗产的一部分。风险在于整合将以深度为代价——中国文学被简化为一组可翻译的"精华",被剥离了赋予其意义的语言、历史和文化语境。
该领域的未来将取决于学者们能否将汉学能力与文学批评素养相结合,既掌握中国文本传统又掌握当代文学分析工具,并将其研究成果传达给超越专家圈子的受众。过去伟大的汉学文学学者——韦利、普实克、夏志清、霍克思、顾彬——以不同的方式和不同的侧重实现了这种结合。他们的典范仍然是衡量未来工作的标准。
注释
参考文献
Chang, Kang-i Sun, and Stephen Owen, eds.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 vol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Damrosch, David. What Is World Literatur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Giles, Herbert.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London: Heinemann, 1901.
Hawkes, David, trans. The Story of the Stone. 5 vols.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1986. Vols. 4–5 trans. John Minford.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
Kubin, Wolfgang, 主编. Geschichte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10卷. Munich: K. G. Saur, 2002–2010.
Pound, Ezra. Cathay. London: Elkin Mathews, 1915.
Průšek, Jaroslav. Chinese History and Literature: Collection of Studies. Prague: Academia, 1970.
Waley, Arthur. 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 London: Constable, 1918.
——. Monkey. London: Allen & Unwin, 1942.
余国藩 (Yu, Anthony C.), trans.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4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7–1983.
脚注
- ↑ David B. Honey, Incense at the Altar: Pioneering Sinologist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lassical Chinese Philology(New Haven: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2001),序言,xxii。
- ↑ Honey, Incense at the Altar,序言,x。
- ↑ 张西平,讲座1,"西方汉学导论",第165–168页。
- ↑ Peter K. Bol, "The China Historical GIS,"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4, no. 2 (2020)。
- ↑ Hilde De Weerdt, "MARKUS: Text Analysis and Reading Platform," in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4, no. 2 (2020);另见芝加哥大学图书馆数字人文指南。
- ↑ Tu Hsiu-chih, "DocuSky, A Personal Digital Humanities Platform for Scholars,"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4, no. 2 (2020)。
- ↑ Peter K. Bol and Wen-chin Chang, "The China Biographical Database," in Digital Humanities and East Asian Studies (Leiden: Brill, 2020)。
- ↑ 见本书第22章(翻译)关于人工智能翻译挑战。
- ↑ "WenyanGPT: A Large Language Model for Classical Chinese Tasks," arXiv预印本 (2025)。
- ↑ "Benchmarking LLMs for Translating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Evaluating Adequacy, Fluency, and Elegance," Proceedings of EMNLP (2025)。
- ↑ "A Multi Agent Classical Chinese Translation Method Based on Large Language Models," Scientific Reports 15 (2025)。
- ↑ 见Mark Edward Lewis and Curie Viragh, "Computational Stylistics and Chinese Literature,"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ulture 9, no. 1 (2022)。
- ↑ James J. Y. Liu, The Art of Chinese Poetr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2); Stephen Owen, Traditional Chinese Poetry and Poetics: Omen of the World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85); François Cheng, L'écriture poétique chinoise (Paris: Seuil, 1977)。
- ↑ Kubin, Hanxue yanjiu xin shiye,第7章,第115–116页。
- ↑ Hilde De Weerdt, Information, Territory, and Networks: The Crisis and Maintenance of Empire in Song Chin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5)。
- ↑ China-Princeton Digital Humanities Workshop 2025 (chinesedh2025.eas.princeton.edu)。
- ↑ 张西平,讲座1,第54–60页。
- ↑ 张西平,讲座1,第96–97页,引李学勤。
- ↑ 张西平,讲座1,第102–113页。
- ↑ 张西平,讲座1,第114–117页。
- ↑ "Academic Freedom and China," AAUP报告 (2024);Sinology vs. the Disciplines, Then & Now, China Heritage (2019)。
- ↑ "They Don't Understand the Fear We Have: How China's Long Reach of Repression Undermines Academic Freedom at Australia's Universities," Human Rights Watch (2021)。
- ↑ Kubin, Hanxue yanjiu xin shiye,第7章,第100–111页。
- ↑ "The World Conference on China Studies: CCP's Global Academic Rebranding Campaign," Bitter Winter (2024)。
- ↑ Honey, Incense at the Altar,序言,xx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