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History of Sinology/zh-tw/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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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西方的中國文學研究 = | = 第二十四章:西方的中國文學研究 = | ||
| − | == | + | == 一、引言:文學——漢學的心臟 == |
| − | + | 如果說翻譯是漢學的基礎行爲(第二十二章),哲學是其最具爭議的領域(第二十三章),那麼文學則一直是其最受青睞的領域。從最早的歐洲中國詩歌譯介到最新的世界文學和數字人文研究,漢學的文學維度吸引了最高水平的學者,產出了具有持久意義的著作。西方的中國文學研究也是漢學方法與文學批評方法之間的張力最爲富有成效的領域,它催生了關於方法論、經典建構和跨文化比較的辯論,豐富了漢學和文學研究兩個學科。 | |
| − | + | 本章追溯西方與中國文學交往的歷史——從最初的詩歌和小說翻譯,經過重要文學史的編撰,到重塑了該領域的當代方法。它特別關注四個具有界定意義的時刻:將中國文學介紹給西方讀者的早期詩歌翻譯;英文和德文綜合文學史的編撰;雅羅斯拉夫·普實克(Jaroslav Průšek)與夏志清(C. T. Hsia)之間關於現代中國小說本質的方法論辯論;以及將中國文學納入正在形成的世界文學框架的持續努力。 | |
| − | == | + | == 二、早期翻譯:詩歌、小說、戲劇 == |
=== 2.1 詩歌:韋利、龐德與兩條路徑 === | === 2.1 詩歌:韋利、龐德與兩條路徑 === | ||
| − | + | 中國詩歌被翻譯成西方語言大致沿着兩條不同的路徑展開,分別對應歌德的第二種和第三種翻譯類型(見第二十二章)。一條路徑經由韋利(Arthur Waley)和語文學傳統;另一條經由龐德(Ezra Pound)和文學創作傳統。兩者都產生了巨大影響,它們之間的張力至今仍在塑造西方對中國詩歌的接受。 | |
| − | + | 韋利的翻譯,從《中國詩一百七十首》(''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 1918)開始,確立了兼具學術準確性和文學品質的標杆。韋利直接從中文翻譯,完全掌握原始文本和註疏傳統。他的自由體譯文捕捉了中國詩歌的意象、語調和情感肌理,同時忠實於內容。他對白居易、李白、杜甫和《詩經》匿名民歌的翻譯,使一代又一代英語讀者領略了中國詩歌傳統的優美和深度。<ref>Arthur Waley, 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London: Constable, 1918);The Book of Songs(London: Allen & Unwin, 1937)。</ref> | |
| − | + | 龐德的《華夏集》(''Cathay'', 1915)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龐德不懂中文;他的翻譯基於美國學者費諾羅薩(Ernest Fenollosa)的筆記,而費諾羅薩自己的中文知識也是通過日文中介獲得的。然而龐德的《華夏集》產出了有史以來最令人難忘的中國詩英譯。他所譯李白的《餞別校書叔雲》和匿名的《邊塞曲》達到了一種力量和直接性,這是"更準確"的翻譯很少能做到的。<ref>Ezra Pound, Cathay(London: Elkin Mathews, 1915);並見 Hugh Kenner, The Pound Era(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1)。</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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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龐德成就的悖論——某些中國詩歌最令人難忘的英文版本竟出自一位不懂中文的詩人之手——提出了關於文學翻譯本質的根本問題。龐德的詩究竟是不是"翻譯",抑或它們是受中國原作啓發的英語原創詩歌?對原作字面的忠實比對其精神的忠實更重要嗎?這些問題從未被最終回答,但韋利傳統和龐德傳統的並存極大地豐富了西方對中國詩歌的接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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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國詩歌翻譯的德語傳統也有其輝煌的歷史,從普菲茨邁爾(August Pfizmaier)和漢斯·貝特格(Hans Bethge)到馮·察赫(Erwin von Zach)和顧彬(Wolfgang Kubin)。顧彬在其北京講座中討論的漢斯·施圖姆費爾特(Hans Stümpfeldt)的《八十一首漢代詩》(''Einundachtzig Han-Gedichte'', 2009),代表了最高水準的語文學傳統:一部精心翻譯的薄冊,附有大量評註,由一家小型學術出版社出版,面向學術受衆。<ref>Hans Stumpfeldt, Einundachtzig Han-Gedichte(Gossenberg: Ostasien Verlag, 2009);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ref>光譜的另一端是貝特格廣受歡迎的《中國笛》(''Die chinesische Flöte'', 1907),它爲古斯塔夫·馬勒的《大地之歌》提供了歌詞文本,代表了創造性文學傳統——對原作採取相當大自由度的自由改編,但具有自身的藝術價值。 | ||
=== 2.2 小說:賽珍珠、四大名著與中國小說問題 === | === 2.2 小說:賽珍珠、四大名著與中國小說問題 === | ||
| − | + | 中國小說翻譯成西方語言的過程更加參差不齊。最早且最有影響力的翻譯者不是漢學家,而是一位小說家:賽珍珠(Pearl S. Buck, 1892–1973),她將《水滸傳》翻譯爲《四海之內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 1933),將四大古典名著之一介紹給了英語讀者。賽珍珠的翻譯被漢學家批評爲不夠準確,但受到一般讀者的好評。她自己的中國題材小說,尤其是榮獲普利策獎的《大地》(''The Good Earth'', 1931),比任何學術著作更有力地塑造了美國人的中國印象。<ref>Pearl S. Buck(賽珍珠)譯, All Men Are Brothers(《四海之內皆兄弟》,1933)。</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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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四大名著的翻譯——《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和《紅樓夢》——一直是漢學翻譯中最持久、最重要的工程之一。每部小說都被多次翻譯,每一次新的翻譯都反映了語文學知識的進步和翻譯哲學的變遷。韋利將《西遊記》縮譯爲《猴》(''Monkey'', 1942),雖然刪減了原作的大量內容,卻是文學翻譯的傑作。霍克思(David Hawkes)將《紅樓夢》翻譯爲五卷本《石頭記》(''The Story of the Stone'', 1973–1986),由閔福德(John Minford)續譯完成,被廣泛認爲是中國文學作品英譯中最出色的譯本之一。<ref>Arthur Waley, Monkey(London: Allen & Unwin, 1942);David Hawkes(霍克思)譯, The Story of the Stone, 5 vols.(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1986)。</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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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國小說的翻譯也引發了關於小說作爲文學形式之本質的理論問題。在二十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裏,西方文學史家假定小說是一種獨屬於西方的發明,產生於近代早期歐洲新教個人主義、資產階級資本主義和印刷文化興起的匯合。中國至少可追溯到十四世紀的豐富小說傳統的存在挑戰了這一假設,並刺激了將小說作爲一種跨文化現象的比較研究。 | ||
=== 2.3 戲劇:一個被忽視的領域 === | === 2.3 戲劇:一個被忽視的領域 === | ||
| − | + | 中國戲劇是西方漢學中翻譯最少、研究最少的重要文學體裁。西方與中國戲劇的首次重要接觸來自耶穌會士馬若瑟(Joseph de Prémare)1735年將《趙氏孤兒》翻譯成法文,這啓發了伏爾泰的《中國孤兒》(''L'Orphelin de la Chine'', 1755),並引發了關於比較戲劇理論的熱烈討論。然而,對中國戲劇傳統——元明雜劇和傳奇、清代崑曲和京劇——的系統研究在西方漢學中發展緩慢。<ref>Joseph de Prémare 譯, L'Orphelin de la Maison de Tchao(1735),載 Jean-Baptiste Du Halde, Description...de la Chine。</ref> | |
| − | + | 荷蘭漢學家伊維德(Wilt Idema)和美國學者韋斯特(Stephen West)是該領域最重要的貢獻者之一。伊維德關於元明戲劇的大量著作雖被顧彬批評爲"描述性"而非"分析性"的,但爲西方學者提供了必要的參考工具和譯本。<ref>Wilt L. Idema & Lloyd Haft, A Guide to Chinese Literature(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97);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ref>顧彬自己關於傳統中國戲劇的專著《傳統中國戲劇》(''Das traditionelle chinesische Theater'', 2009)則提供了更具解讀性的方法,將中國戲劇傳統置於更廣闊的比較框架之中。 | |
| − | == | + | == 三、"劍橋史"傳統 == |
| − | + | === 3.1 英文文學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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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以西方語言撰寫一部完整的中國文學史的雄心產出了漢學研究中一些最重要的著作。這一體裁反映了一種典型的西方衝動——渴望將一個文學傳統的全貌組織成一個連貫的歷史敘事——這既有其優勢也有其侷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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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最權威的英文文學史是孫康宜和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主編、2010年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劍橋中國文學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這部涵蓋中國文學從最早源頭到當代的兩卷本著作由國際公認的專家撰寫,迅速確立了其標準參考書的地位。正如倪豪士(William Nienhauser)所評論的:"儘管價格不菲,讀者在將其作爲參考工具使用時也會遇到種種不便,但這兩卷將在未來數十年內保持其作爲中國文學標準論述的地位,這是當之無愧的。"<ref>William H. Nienhauser, review of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T'oung Pao 100, nos. 4–5(2014);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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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劍橋中國文學史》以若干創新著稱。它按時間順序組織各章,但抵制了強加一種關於進步或衰落的目的論敘事的誘惑。它不僅處理了詩歌、小說和戲劇等經典體裁,還涵蓋了在中國文學傳統中居於核心地位但在西方文學史中處於邊緣的歷史寫作、哲學散文和其他非虛構形式。它還考慮了近年來的考古發現——甲骨文、竹簡和帛書——這些發現改變了人們對早期中國文學的理解。 | ||
=== 3.2 早期文學史 === | === 3.2 早期文學史 === | ||
| − | + | 《劍橋中國文學史》建立在一個可追溯到二十世紀初的綜合文學史傳統之上。翟理斯(Herbert Giles)的《中國文學史》(''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1901)雖然如今已經過時,卻是英文中第一次嘗試進行綜合概述。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1924年,1959年譯爲英文)提供了關於敘事小說發展的中國視角。海陶瑋(James R. Hightower)的《中國文學專題》(''Topics in Chinese Literature'', 1950年,1962年修訂)與其說是一部文學史,不如說是一本專題指南,但它向好幾代學生介紹了中國文學傳統的廣度和深度。<ref>Herbert Giles,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Heinemann, 1901);James R. Hightower, Topics in Chinese Literature(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0)。</ref> | |
| − | == | + | 在德語中,顧彬十卷本文學史(見下)的主要前驅是埃杜阿德·埃爾克斯(Eduard Erkes)對奧斯卡·瓦爾策爾(Oskar Walzel)主編的《文學科學手冊》(1920-1930年代)的貢獻,以及後來威廉·格魯伯(Wilhelm Grube)的《中國文學史》(1902年)。這些早期德語文學史反映了德國漢學的語文學取向,注重文本分析和歷史語境而非文學批評性闡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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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四、顧彬的《中國文學史》:德語文學史的豐碑 == | ||
=== 4.1 規模與雄心 === | === 4.1 規模與雄心 === | ||
| − | + | 顧彬(Wolfgang Kubin)的十卷本《中國文學史》(''Geschichte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2002–2010)是迄今以任何西方語言撰寫的最全面的中國文學史。這一項目耗費了顧彬二十餘年,要求他閱讀、翻譯和闡釋橫跨三千餘年的大量中國文學作品。<ref>顧彬(Wolfgang Kubin)編, Geschichte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10 vols.(Munich: K. G. Saur, 2002–2010)。</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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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這十卷涵蓋了中國文學創作的全部譜系:古典詩歌、散文、小說、戲劇、現當代文學、文學批評和理論著述。每一卷都將歷史敘事與大量翻譯和對單個文本的細讀相結合。其成果不僅是一部參考著作,更是對中國文學傳統的持續闡釋性投入——一部在每個環節都反映了作者本人的文學感受力和批評判斷的著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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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4.2 顧彬爭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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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顧彬的文學史引發了激烈爭論,特別是在中國,他對當代中國文學的評價引起了許多中國作家和批評家的憤慨。顧彬主張,當代中國文學——特別是1990年代以來的小說——欠缺語言的紀律、哲學的深度和道德的嚴肅。他將二十世紀初魯迅和沈從文等作家的成就——他們在與西方文學和思想對話的同時紮根於中國傳統——與許多當代中國小說的淺薄和商業化進行了對比。<ref>Wolfgang Kubin, Die chinesische Literatur im 20. Jahrhundert(Munich: K. G. Saur, 2005);中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ref> | ||
| − | + | 這些判斷有爭議但並非武斷。它們反映了顧彬對中國文學傳統的深入研究和他的信念——無論中國文學還是西方文學,都應以普遍的藝術成就標準來評判。正如李雪濤所指出的,顧彬對中國文學的研究方法是"多維的"——植根於漢學研究,但受其作爲詩人和文學批評家的自身經驗的影響。他的文學史不是一項中立的概述,而是一種有立場的闡釋,由審美和道德信念所形塑,不可避免地引發了爭議。<ref>李雪濤爲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所作導言,3–4。</ref> | |
| − | + | 圍繞顧彬文學史的辯論揭示了中國文學研究中的一個根本張力:學術客觀性與批評判斷之間的張力。一部僅僅羅列作者和作品而不評價其藝術成就的文學史根本不是文學史,而是一份書目。然而任何評價性判斷都涉及可能被質疑的標準和準則——而西方審美標準能否合法地被應用於中國文學,這個問題仍然懸而未決。 | |
| − | + | == 五、中國詩歌研究:從語文學到詩學 == | |
| − | == 5. | + | === 5.1 西方研究中國詩歌的方法 === |
| − | + | 中國詩歌研究一直是西方漢學中最獨特、最富成效的領域之一。中國詩歌向西方讀者提出的挑戰——極端的凝練、依賴意象和暗示而非明確陳述、在翻譯中丟失的聲調和音韻維度、對早期文本的密集典故網絡——激發了該領域中一些最具原創性和穿透力的研究成果。 | |
| − | + | 語文學方法以高本漢的《詩經》翻譯和康達維(David Knechtges)等學者撰著的大量註釋版本(他的《文選》翻譯至今仍是美國漢學研究的豐碑)爲代表,將中國詩歌主要視爲需要通過語法分析和歷史音韻學來解碼的語言對象。這種方法產出了高度準確但文學吸引力有限的翻譯;其主要讀者是其他漢學家而非普通讀者。 | |
| − | + | 文學批評方法以劉若愚(James J. Y. Liu,《中國詩歌的藝術》,1962年)、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傳統中國詩歌與詩學》,1985年)和程抱一(François Cheng,《中國的詩意書寫》,法文版1977年)等學者爲代表,將中國詩歌視爲需要以文學批評和比較詩學方法來解讀的審美對象。這些學者比任何人都更有力地使中國詩歌的審美原則爲西方讀者所理解,他們開發了分析框架——劉若愚關於詩人"世界"和"心靈"的討論、宇文所安對唐詩中"記憶"和"期待"的分析、程抱一對中國詩歌語言的符號學方法——這些框架揭示了中國詩歌的獨特品質而不將其還原爲西方範疇。<ref>關於西方研究中國詩歌的方法,參見本章第二節(韋利、龐德)及顧彬(Wolfgang Kubin):《漢學研究新視野》(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相關論述。</ref> | |
| − | + | === 5.2 顧彬論詩歌、真理與外部世界 === | |
| − | + | 顧彬自己對中國詩歌的研究方法,因其詩人兼漢學家的雙重身份而別具一格,代表了又一種可能性。在北京外國語大學的講座中,顧彬通過對"意象"(''yixiang'')概念的細緻分析,探討了中國詩歌與外部現實之間的關係。他將"意象"確定爲唐代以來中國詩學的核心範疇。與西方"image"概念——指對外部對象的感官再現——不同,"意象"指稱的是主觀感知與客觀現實的融合——用顧彬的表述來說,是一個"內物"而非"外物"。<ref>顧彬(Wolfgang Kubin)論詩歌、真理與外部世界,見顧彬(Wolfgang Kubin):《漢學研究新視野》(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及 Die chinesische Literatur im 20. Jahrhundert。</ref> | |
| − | + | 這一分析對中國詩歌的翻譯和闡釋具有重要意涵。如果"意象"確實是一種"內在"而非"外在"的現象,那麼中國詩歌首先不是對外部世界的描繪(如模仿論文學理論所暗示的),而是詩人對世界之內在經驗的表達。秋天的憂愁、山中隱者的孤獨、月下江水的美——這些不僅僅是自然現象的描述,而是詩人"意象"的顯現——感知與情感的融合,構成了中國詩歌表達的本質。 | |
| − | == | + | == 六、夏志清與現代中國小說研究 == |
| − | + | === 6.1 《中國現代小說史》 === | |
| − | + | 夏志清(C. T. Hsia, 1921–2013)的《中國現代小說史,1917–1957》(1961年)是英語世界現代中國小說研究的奠基之作。在冷戰時期從其哥倫比亞大學的位置出發,夏志清將英美新批評的方法應用於現代中國小說,以文學品質而非意識形態內容或政治意義來評價單部作品。<ref>C. T. Hsia(夏志清), 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1917–1957(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ref> | |
| − | + | 夏志清的方法在中國文學研究的語境中是革命性的——該領域自1940年代以來一直被馬克思主義和社會學方法所主導,這些方法主要以政治正確性來評價文學。通過堅持文學品質是文學評判的首要標準——並通過對單部作品的細讀證明沈從文、張愛玲和錢鍾書等作家在藝術上優於中共體制內政治上被認可的作家——夏志清建立了一個新的現代中國小說經典,挑戰了官方的中國文學等級體系。 | |
| − | + | === 6.2 夏志清的批評遺產 === | |
| − | + | 夏志清對文學品質的強調和對西方批評方法的運用既有優勢也有侷限。優勢體現在他對單部作品的敏銳細讀中,這些細讀揭示了政治批評所忽視的審美微妙之處。他關於張愛玲的章節尤其功不可沒地確立了她作爲重要作家的聲譽——這一聲譽在此後數十年中只有增長。 | |
| − | + | 夏志清方法的侷限在當時不太明顯,但在回顧中變得更加清晰。他的批評標準來自英美小說傳統——亨利·詹姆斯、弗吉尼亞·伍爾夫和新批評家——並不總是能公正對待按照不同審美原則運作的中國文學傳統。他的冷戰語境也塑造了他的判斷:他也許過於急切地將政治參與性文學斥爲藝術上低劣的,也過於遲緩地承認在革命傳統內寫作的作家們的文學成就。 | |
| − | + | == 七、普實克對夏志清:布拉格-耶魯之辯 == | |
| − | == | + | === 7.1 對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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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史上最重要的方法論辯論,是1960年代初雅羅斯拉夫·普實克(Jaroslav Průšek, 1906–1980)與夏志清之間的交鋒。布拉格漢學學派的創始人普實克於1962年評論了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由此引發了一場暴露出學術方法、文學評價和意識形態取向方面根本分歧的辯論。<ref>Jaroslav Průšek, review of C. T. Hsia, 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T'oung Pao 49(1962): 357–404;及夏志清的回應。</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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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普實克對中國文學的研究方法受兩種知識傳統的塑造:捷克結構主義,強調文學文本的形式特徵及其隨時間的演變;以及馬克思主義,堅持文學生產的社會和歷史決定因素。在這雙重影響下,普實克"要求並實踐一種科學的、與社會相關的和系統的文學研究",將單部作品不是孤立地、而是作爲特定社會和歷史條件的產物來分析。<ref>Olga Lomová, “Jaroslav Průšek (1906–1980): A Man of His Time and Place,”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Association for Chinese Studies。</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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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7.2 智識利害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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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普實克-夏志清之辯不僅僅是關於個別作家或作品的分歧。它是兩種根本不同的文學研究觀之間的對峙。對夏志清而言,首要問題是審美的:這是一部好小說嗎?對普實克而言,首要問題是歷史的:這部小說如何與其時代的社會和文學條件相關聯?夏志清以普遍的藝術成就標準評價文學;普實克則以作品在文學發展歷史過程中的位置來評價文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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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這場辯論也有其意識形態維度。在冷戰美國語境中寫作的夏志清敵視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將藝術品質從屬於政治目的的文學。在社會主義捷克斯洛伐克工作的普實克則對中國文學中的革命傳統更加同情,更願意在夏志清斥爲宣傳品的作品中發現文學價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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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後續研究已承認兩種方法各有其長。正如高利克(Marian Gálik)在其回顧性分析中所指出的:"普實克和夏志清的立場和觀點之間,以及他們對現代中國文學的理解和解讀之間,存在着明顯的差異。然而,更細緻的分析表明,具有多樣性的人文主義是兩位學者共同的思想脈絡和話語框架。"<ref>Marián Gálik, “Sinology Review in the ‘Prague School’ of Sinology,”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23, no. 1(2014)。</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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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7.3 遺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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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普實克-夏志清之辯確立了此後西方討論現代中國文學的術語。它確立了基本的方法論替代方案——形式主義對歷史主義、審美對社會學、個人主義對語境主義——這些至今仍在構建該領域。它還表明,現代中國文學研究不是一項偏狹的事業,而是提出了對文學理論和批評具有普遍意義的問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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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八、四大名著的翻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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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將中國四大古典名著翻譯成西方語言,一直是漢學翻譯史上持續時間最長、最具意義的工程之一。每部小說都提出了各自的挑戰,而其翻譯史照亮了漢學實踐中不斷發展的技術和理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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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8.1 《紅樓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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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霍克思(David Hawkes)將《紅樓夢》翻譯爲《石頭記》(''The Story of the Stone'', 1973–1986,由閔福德續譯完成),被廣泛認爲是一部傑作。霍克思花了數十年時間爲這項翻譯做準備,沉浸在龐大的二手文獻中,發展出對小說複雜結構、數千個人物以及對中國詩歌、哲學、宗教和物質文化密集典故網絡的深入瞭解。他的翻譯在準確性和可讀性之間達到了傑出的平衡,既捕捉到了曹雪芹傑作的宏大,也傳達了其精微。<ref>David Hawkes(霍克思)譯, The Story of the Stone, vol. 1(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譯者導言。</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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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8.2 《西遊記》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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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韋利的縮譯本《猴》(''Monkey'', 1942)以其一貫的優雅將《西遊記》引入英語世界,但刪減必然犧牲了原作的大量篇幅和複雜性。餘國藩(Anthony Yu)的完整四卷本翻譯(1977–1983年,2012年修訂)提供了第一部完整的英文版本,配有詳盡註釋,使小說中的佛教和道教維度爲西方讀者所理解。<ref>Anthony C. Yu(餘國藩)譯,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4 vols.(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7–1983;修訂版2012)。</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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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8.3 挑戰與意義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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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四大名著的翻譯提出了獨特的挑戰。它們不僅僅是西方意義上的"小說",而是融合了詩歌、戲劇、哲學論述、歷史敘事和神話材料的百科全書式作品。它們的語言寄存域從文言文到方言不等,並且充滿了需要爲西方讀者提供大量註釋的文化典故。每一部新譯本不僅是一項語言成就,更是對跨文化理解的貢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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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九、《聖經》、比較文學與現代中國文學的隱祕根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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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9.1 高利克與聖經關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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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西方漢學文學研究中最令人驚奇且最富成果的研究方向之一,是對《聖經》對現代中國文學影響的考察。斯洛伐克漢學家高利克(Marian Gálik)的《中西文學對照的里程碑(1898–1979)》(1986年)至今仍是比較文學研究的里程碑,他將後半生的大部分學術精力投入到追蹤《聖經》對二十世紀中國作家的影響上。<ref>Marián Gálik, Milestones in Sino-Western Literary Confrontation (1898–1979)(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6)。</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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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正如顧彬在北京講座中所強調的,這種影響無處不在卻常常不被認識到。魯迅第一部小說集的標題《吶喊》即源自《新約》——''Vox clamantis in deserto'',"曠野中呼喊的聲音"。郭沫若的詩《天狗》反覆使用"我是"(''wo shi''),呼應了《舊約》中上帝的自我宣示。冰心的詩集《繁星》和《春水》受詩篇啓發。甚至1940年代在北京就讀教會學校的黨員作家王蒙,其1980年代晚期的小說也深受《聖經》中憐憫、寬恕和道德清算等概念的影響。<ref>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第10章,第159–183頁。</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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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這一研究路徑的意義超出了文學史本身。它挑戰了現代中國文學是一項純粹世俗事業、由西方科學和哲學驅動的標準敘事。如果《聖經》如高利克所論證的那樣,是西方文學形式和思想進入中國的最重要渠道之一,那麼現代中國文學史就不能脫離中文《聖經》翻譯史來理解——這一過程早在唐代就已開始,並於1919年——與五四運動同年——產出了其最具影響力的文本:和合本(''Hehebe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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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9.2 中國詩歌與真理的問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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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顧彬的講座還提出了一個關於中國文學與西方真理概念之關係的根本問題。援引弗萊堡大學瑪麗亞·羅雷爾(Maria Rohrer,即Lohrerin)的研究,顧彬探討了這樣一種主張:中國文學從其最早起源開始就致力於表達"道"——道路、現實的深層模式——而其方式與西方文學傳統截然不同。西方文學傳統自柏拉圖以來一直被這樣一種懷疑所困擾:文學本質上是虛假的,是虛構和幻覺的領域,而非真理的領域。<ref>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第7章,第100–111頁。</re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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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如果這一分析是正確的,那麼中國和西方的文學傳統便建立在關於文學與現實之關係的根本不同的假設之上。西方傳統始於亞里士多德的"模仿"(''mimesis'')理論,將文學視爲對現實的模仿。中國傳統,如陸機《文賦》及其後的詩學所表達的,將文學不視爲模仿,而視爲宇宙秩序的反映或顯現——這種觀點賦予文學比在西方傳統中更高的本體論地位,但同時也對文學創造力施加了限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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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這種差異對翻譯和闡釋具有實際後果。當一位西方翻譯者將一首中國詩翻譯成英文時,她可能假定這首詩是個人感情的表達或想象力的建構——這些假設可能是不恰當的,如果這首詩在其自身傳統中被理解爲對宇宙客觀現實的回應。認識到這些差異——並發展出能公正對待兩種傳統的闡釋框架——仍然是比較文學研究最重要的任務之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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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十、當代方法:世界文學與數字人文 == | ||
=== 10.1 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 === | === 10.1 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 === | ||
| − | + | "世界文學"作爲批評範疇的出現爲中國文學研究開闢了新視角。這一概念源自歌德的"世界文學"(''Weltliteratur''),由大衛·達姆羅什(David Damrosch)、帕斯卡爾·卡薩諾瓦(Pascale Casanova)和弗蘭科·莫雷蒂(Franco Moretti)等學者加以復興,主張文學作品不應僅在其民族傳統內部研究,還應在其跨越文化和語言邊界的流通、翻譯和接受中加以考察。<ref>David Damrosch, What Is World Literature?(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Franco Moretti, “Conjectures on World Literature.”</ref> | |
| + | |||
| + | 對中國文學研究而言,世界文學框架既提供了機遇也帶來了挑戰。它提供了一個讓中國文學得以與其他文學傳統在平等條件下進行比較的語境,而非被視爲區域研究中的異國特產。它將注意力引向翻譯、改編和接受等過程——中國文學正是通過這些過程進入全球文學系統的。它還提出了關於經典化的重要問題:哪些中國作品在中國以外被最廣泛地翻譯和閱讀?爲什麼有些作品——《紅樓夢》、李白和杜甫的詩歌、魯迅的小說——獲得了全球認可,而其他作品在專家圈子之外仍然無人知曉? | ||
| + | |||
| + | 與此同時,世界文學框架也因偏愛容易翻譯的作品而忽視深深嵌入其原始語言和文化語境的作品而受到批評。古典中國詩歌以其極端的凝練、聲調文字遊戲和密集的典故聞名地抗拒翻譯;在英文或法文中"成功"的詩歌可能並不是中國讀者認爲最偉大的詩歌。風險在於,世界文學框架下的中國文學研究會產出一個被扭曲的經典,更多受目標文化需求的塑造而非源文本固有品質的塑造。 | ||
=== 10.2 數字人文與中國文學研究 === | === 10.2 數字人文與中國文學研究 === | ||
| − | + | 數字人文方法在中國文學研究中的應用是一個快速增長的領域。文本挖掘工具允許學者在龐大的中文文本語料庫中搜索詞彙、意象和典故的模式——這些模式通過傳統閱讀方式不可能被檢測到。網絡分析可以繪製作者、贊助者和文學社羣之間跨時間和空間的關係圖。地理信息系統(GIS)可以將文學創作定位在物理空間中,揭示文學文化的地理維度。 | |
| + | |||
| + | 由唐納德·斯特金(Donald Sturgeon)創建的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Ctext)提供了幾乎涵蓋前現代中國文學全部語料的開放獲取數字文本,以及文本分析和交叉引用工具。由魏希德(Hilde De Weerdt)開發的MARKUS平臺允許學者對數字文本進行標註和分析,建構可用於歷史和文學材料定量分析的數據集。中國曆代人物傳記資料庫(CBDB)是哈佛大學和其他機構的合作項目,提供數十萬歷史人物的結構化傳記數據,使前所未有規模的羣體傳記學研究成爲可能。<ref>見 China-Princeton 數字人文工作坊(2025);Hilde De Weerdt, “Creating, Linking, and Analyzing Chinese Networks.”</ref> | ||
| + | |||
| + | 這些工具開闢了新的研究途徑。詩歌詞彙的計算分析揭示了唐宋兩代文體變遷的模式,補充了——有時也糾正了——傳統文學史的結論。文學社羣的網絡分析爲文學創作的社會語境提供了新的認識,展示了贊助網絡、科舉關係和地理鄰近如何塑造了文學運動的發展。文學創作的數字製圖揭示了文學文化的空間維度——文學活動在某些城市和地區的集中、文學趨勢沿貿易路線和行政線路的傳播。 | ||
| + | |||
| + | 然而,數字人文方法也提出了方法論問題。計算分析能否捕捉到區分偉大文學與平庸文學的審美品質?定量方法能否補充甚至取代一直作爲文學研究基礎的細讀?這些問題並非中國文學研究所獨有,但在一個語言和文化障礙使細讀如此困難、以定量廣度替代闡釋深度的誘惑因此格外強烈的領域中,它們具有特別的分量。 | ||
| + | |||
| + | == 十一、結語:中國文學研究與漢學的未來 == | ||
| − | + | 西方的中國文學研究自十八世紀首批歐洲翻譯中國詩歌以來已走過了漫長的道路。今天,中國文學在世界各地的大學被研究,中國文學作品的翻譯以數十種語言出版。該領域的制度基礎設施——期刊、會議、專業協會、數字資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發達。 | |
| − | + | 然而挑戰依然存在。漢學方法與文學批評方法之間的鴻溝雖然比過去縮小了,但尚未完全彌合。太多的文學批評家仍然缺乏閱讀中文原作的語言能力;太多的漢學家仍然缺乏與文學理論最新發展對話的理論素養。中國文學研究在許多西方大學中仍然處於制度上的邊緣地位,設在區域研究項目而非文學系中,吸引的學生也少於西方文學研究。 | |
| − | + | 世界文學和數字人文作爲文學研究框架的出現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但也帶來了新的風險。可能性在於中國文學將被整合進一種真正全球性的文學文化中,與其他文明的文學一起被研究,作爲人類共同遺產的一部分。風險在於整合將以深度爲代價——中國文學被簡化爲一組可翻譯的"精華",被剝離了賦予其意義的語言、歷史和文化語境。 | |
| − | + | 該領域的未來將取決於學者們能否將漢學能力與文學批評素養相結合,既掌握中國文本傳統又掌握當代文學分析工具,並將其研究成果傳達給超越專家圈子的受衆。過去偉大的漢學文學學者——韋利、普實克、夏志清、霍克思、顧彬——以不同的方式和不同的側重實現了這種結合。他們的典範仍然是衡量未來工作的標準。 | |
| − | == | + | == 註釋 == |
== 參考文獻 == | == 參考文獻 == | ||
| Line 105: | Line 191: | ||
Damrosch, David. ''What Is World Literatur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 Damrosch, David. ''What Is World Literatur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 ||
| − | Hawkes, David, trans. ''The Story of the Stone''. 5 vols.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1986. | + | Giles, Herbert.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London: Heinemann, 1901. |
| + | |||
| + | Hawkes, David, trans. ''The Story of the Stone''. 5 vols.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1986. Vols. 4–5 trans. John Minford. | ||
| + | |||
| + |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 | ||
| − | + | Kubin, Wolfgang, 主編. ''Geschichte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10卷. Munich: K. G. Saur, 2002–2010. | |
| − | + | Pound, Ezra. ''Cathay''. London: Elkin Mathews, 1915. | |
| − | + | Průšek, Jaroslav. ''Chinese History and Literature: Collection of Studies''. Prague: Academia, 1970. | |
Waley, Arthur. ''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 London: Constable, 1918. | Waley, Arthur. ''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 London: Constable, 1918. | ||
| − | == | + | ——. ''Monkey''. London: Allen & Unwin, 1942. |
| + | |||
| + | 餘國藩 (Yu, Anthony C.), trans.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4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7–198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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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腳註 == | ||
<references /> | <references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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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test revision as of 02:13, 24 June 2026
第二十四章:西方的中國文學研究
一、引言:文學——漢學的心臟
如果說翻譯是漢學的基礎行爲(第二十二章),哲學是其最具爭議的領域(第二十三章),那麼文學則一直是其最受青睞的領域。從最早的歐洲中國詩歌譯介到最新的世界文學和數字人文研究,漢學的文學維度吸引了最高水平的學者,產出了具有持久意義的著作。西方的中國文學研究也是漢學方法與文學批評方法之間的張力最爲富有成效的領域,它催生了關於方法論、經典建構和跨文化比較的辯論,豐富了漢學和文學研究兩個學科。
本章追溯西方與中國文學交往的歷史——從最初的詩歌和小說翻譯,經過重要文學史的編撰,到重塑了該領域的當代方法。它特別關注四個具有界定意義的時刻:將中國文學介紹給西方讀者的早期詩歌翻譯;英文和德文綜合文學史的編撰;雅羅斯拉夫·普實克(Jaroslav Průšek)與夏志清(C. T. Hsia)之間關於現代中國小說本質的方法論辯論;以及將中國文學納入正在形成的世界文學框架的持續努力。
二、早期翻譯:詩歌、小說、戲劇
2.1 詩歌:韋利、龐德與兩條路徑
中國詩歌被翻譯成西方語言大致沿着兩條不同的路徑展開,分別對應歌德的第二種和第三種翻譯類型(見第二十二章)。一條路徑經由韋利(Arthur Waley)和語文學傳統;另一條經由龐德(Ezra Pound)和文學創作傳統。兩者都產生了巨大影響,它們之間的張力至今仍在塑造西方對中國詩歌的接受。
韋利的翻譯,從《中國詩一百七十首》(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 1918)開始,確立了兼具學術準確性和文學品質的標杆。韋利直接從中文翻譯,完全掌握原始文本和註疏傳統。他的自由體譯文捕捉了中國詩歌的意象、語調和情感肌理,同時忠實於內容。他對白居易、李白、杜甫和《詩經》匿名民歌的翻譯,使一代又一代英語讀者領略了中國詩歌傳統的優美和深度。[1]
龐德的《華夏集》(Cathay, 1915)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龐德不懂中文;他的翻譯基於美國學者費諾羅薩(Ernest Fenollosa)的筆記,而費諾羅薩自己的中文知識也是通過日文中介獲得的。然而龐德的《華夏集》產出了有史以來最令人難忘的中國詩英譯。他所譯李白的《餞別校書叔雲》和匿名的《邊塞曲》達到了一種力量和直接性,這是"更準確"的翻譯很少能做到的。[2]
龐德成就的悖論——某些中國詩歌最令人難忘的英文版本竟出自一位不懂中文的詩人之手——提出了關於文學翻譯本質的根本問題。龐德的詩究竟是不是"翻譯",抑或它們是受中國原作啓發的英語原創詩歌?對原作字面的忠實比對其精神的忠實更重要嗎?這些問題從未被最終回答,但韋利傳統和龐德傳統的並存極大地豐富了西方對中國詩歌的接受。
中國詩歌翻譯的德語傳統也有其輝煌的歷史,從普菲茨邁爾(August Pfizmaier)和漢斯·貝特格(Hans Bethge)到馮·察赫(Erwin von Zach)和顧彬(Wolfgang Kubin)。顧彬在其北京講座中討論的漢斯·施圖姆費爾特(Hans Stümpfeldt)的《八十一首漢代詩》(Einundachtzig Han-Gedichte, 2009),代表了最高水準的語文學傳統:一部精心翻譯的薄冊,附有大量評註,由一家小型學術出版社出版,面向學術受衆。[3]光譜的另一端是貝特格廣受歡迎的《中國笛》(Die chinesische Flöte, 1907),它爲古斯塔夫·馬勒的《大地之歌》提供了歌詞文本,代表了創造性文學傳統——對原作採取相當大自由度的自由改編,但具有自身的藝術價值。
2.2 小說:賽珍珠、四大名著與中國小說問題
中國小說翻譯成西方語言的過程更加參差不齊。最早且最有影響力的翻譯者不是漢學家,而是一位小說家:賽珍珠(Pearl S. Buck, 1892–1973),她將《水滸傳》翻譯爲《四海之內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 1933),將四大古典名著之一介紹給了英語讀者。賽珍珠的翻譯被漢學家批評爲不夠準確,但受到一般讀者的好評。她自己的中國題材小說,尤其是榮獲普利策獎的《大地》(The Good Earth, 1931),比任何學術著作更有力地塑造了美國人的中國印象。[4]
四大名著的翻譯——《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和《紅樓夢》——一直是漢學翻譯中最持久、最重要的工程之一。每部小說都被多次翻譯,每一次新的翻譯都反映了語文學知識的進步和翻譯哲學的變遷。韋利將《西遊記》縮譯爲《猴》(Monkey, 1942),雖然刪減了原作的大量內容,卻是文學翻譯的傑作。霍克思(David Hawkes)將《紅樓夢》翻譯爲五卷本《石頭記》(The Story of the Stone, 1973–1986),由閔福德(John Minford)續譯完成,被廣泛認爲是中國文學作品英譯中最出色的譯本之一。[5]
中國小說的翻譯也引發了關於小說作爲文學形式之本質的理論問題。在二十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裏,西方文學史家假定小說是一種獨屬於西方的發明,產生於近代早期歐洲新教個人主義、資產階級資本主義和印刷文化興起的匯合。中國至少可追溯到十四世紀的豐富小說傳統的存在挑戰了這一假設,並刺激了將小說作爲一種跨文化現象的比較研究。
2.3 戲劇:一個被忽視的領域
中國戲劇是西方漢學中翻譯最少、研究最少的重要文學體裁。西方與中國戲劇的首次重要接觸來自耶穌會士馬若瑟(Joseph de Prémare)1735年將《趙氏孤兒》翻譯成法文,這啓發了伏爾泰的《中國孤兒》(L'Orphelin de la Chine, 1755),並引發了關於比較戲劇理論的熱烈討論。然而,對中國戲劇傳統——元明雜劇和傳奇、清代崑曲和京劇——的系統研究在西方漢學中發展緩慢。[6]
荷蘭漢學家伊維德(Wilt Idema)和美國學者韋斯特(Stephen West)是該領域最重要的貢獻者之一。伊維德關於元明戲劇的大量著作雖被顧彬批評爲"描述性"而非"分析性"的,但爲西方學者提供了必要的參考工具和譯本。[7]顧彬自己關於傳統中國戲劇的專著《傳統中國戲劇》(Das traditionelle chinesische Theater, 2009)則提供了更具解讀性的方法,將中國戲劇傳統置於更廣闊的比較框架之中。
三、"劍橋史"傳統
3.1 英文文學史
以西方語言撰寫一部完整的中國文學史的雄心產出了漢學研究中一些最重要的著作。這一體裁反映了一種典型的西方衝動——渴望將一個文學傳統的全貌組織成一個連貫的歷史敘事——這既有其優勢也有其侷限。
最權威的英文文學史是孫康宜和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主編、2010年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劍橋中國文學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這部涵蓋中國文學從最早源頭到當代的兩卷本著作由國際公認的專家撰寫,迅速確立了其標準參考書的地位。正如倪豪士(William Nienhauser)所評論的:"儘管價格不菲,讀者在將其作爲參考工具使用時也會遇到種種不便,但這兩卷將在未來數十年內保持其作爲中國文學標準論述的地位,這是當之無愧的。"[8]
《劍橋中國文學史》以若干創新著稱。它按時間順序組織各章,但抵制了強加一種關於進步或衰落的目的論敘事的誘惑。它不僅處理了詩歌、小說和戲劇等經典體裁,還涵蓋了在中國文學傳統中居於核心地位但在西方文學史中處於邊緣的歷史寫作、哲學散文和其他非虛構形式。它還考慮了近年來的考古發現——甲骨文、竹簡和帛書——這些發現改變了人們對早期中國文學的理解。
3.2 早期文學史
《劍橋中國文學史》建立在一個可追溯到二十世紀初的綜合文學史傳統之上。翟理斯(Herbert Giles)的《中國文學史》(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1901)雖然如今已經過時,卻是英文中第一次嘗試進行綜合概述。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1924年,1959年譯爲英文)提供了關於敘事小說發展的中國視角。海陶瑋(James R. Hightower)的《中國文學專題》(Topics in Chinese Literature, 1950年,1962年修訂)與其說是一部文學史,不如說是一本專題指南,但它向好幾代學生介紹了中國文學傳統的廣度和深度。[9]
在德語中,顧彬十卷本文學史(見下)的主要前驅是埃杜阿德·埃爾克斯(Eduard Erkes)對奧斯卡·瓦爾策爾(Oskar Walzel)主編的《文學科學手冊》(1920-1930年代)的貢獻,以及後來威廉·格魯伯(Wilhelm Grube)的《中國文學史》(1902年)。這些早期德語文學史反映了德國漢學的語文學取向,注重文本分析和歷史語境而非文學批評性闡釋。
四、顧彬的《中國文學史》:德語文學史的豐碑
4.1 規模與雄心
顧彬(Wolfgang Kubin)的十卷本《中國文學史》(Geschichte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2002–2010)是迄今以任何西方語言撰寫的最全面的中國文學史。這一項目耗費了顧彬二十餘年,要求他閱讀、翻譯和闡釋橫跨三千餘年的大量中國文學作品。[10]
這十卷涵蓋了中國文學創作的全部譜系:古典詩歌、散文、小說、戲劇、現當代文學、文學批評和理論著述。每一卷都將歷史敘事與大量翻譯和對單個文本的細讀相結合。其成果不僅是一部參考著作,更是對中國文學傳統的持續闡釋性投入——一部在每個環節都反映了作者本人的文學感受力和批評判斷的著作。
4.2 顧彬爭論
顧彬的文學史引發了激烈爭論,特別是在中國,他對當代中國文學的評價引起了許多中國作家和批評家的憤慨。顧彬主張,當代中國文學——特別是1990年代以來的小說——欠缺語言的紀律、哲學的深度和道德的嚴肅。他將二十世紀初魯迅和沈從文等作家的成就——他們在與西方文學和思想對話的同時紮根於中國傳統——與許多當代中國小說的淺薄和商業化進行了對比。[11]
這些判斷有爭議但並非武斷。它們反映了顧彬對中國文學傳統的深入研究和他的信念——無論中國文學還是西方文學,都應以普遍的藝術成就標準來評判。正如李雪濤所指出的,顧彬對中國文學的研究方法是"多維的"——植根於漢學研究,但受其作爲詩人和文學批評家的自身經驗的影響。他的文學史不是一項中立的概述,而是一種有立場的闡釋,由審美和道德信念所形塑,不可避免地引發了爭議。[12]
圍繞顧彬文學史的辯論揭示了中國文學研究中的一個根本張力:學術客觀性與批評判斷之間的張力。一部僅僅羅列作者和作品而不評價其藝術成就的文學史根本不是文學史,而是一份書目。然而任何評價性判斷都涉及可能被質疑的標準和準則——而西方審美標準能否合法地被應用於中國文學,這個問題仍然懸而未決。
五、中國詩歌研究:從語文學到詩學
5.1 西方研究中國詩歌的方法
中國詩歌研究一直是西方漢學中最獨特、最富成效的領域之一。中國詩歌向西方讀者提出的挑戰——極端的凝練、依賴意象和暗示而非明確陳述、在翻譯中丟失的聲調和音韻維度、對早期文本的密集典故網絡——激發了該領域中一些最具原創性和穿透力的研究成果。
語文學方法以高本漢的《詩經》翻譯和康達維(David Knechtges)等學者撰著的大量註釋版本(他的《文選》翻譯至今仍是美國漢學研究的豐碑)爲代表,將中國詩歌主要視爲需要通過語法分析和歷史音韻學來解碼的語言對象。這種方法產出了高度準確但文學吸引力有限的翻譯;其主要讀者是其他漢學家而非普通讀者。
文學批評方法以劉若愚(James J. Y. Liu,《中國詩歌的藝術》,1962年)、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傳統中國詩歌與詩學》,1985年)和程抱一(François Cheng,《中國的詩意書寫》,法文版1977年)等學者爲代表,將中國詩歌視爲需要以文學批評和比較詩學方法來解讀的審美對象。這些學者比任何人都更有力地使中國詩歌的審美原則爲西方讀者所理解,他們開發了分析框架——劉若愚關於詩人"世界"和"心靈"的討論、宇文所安對唐詩中"記憶"和"期待"的分析、程抱一對中國詩歌語言的符號學方法——這些框架揭示了中國詩歌的獨特品質而不將其還原爲西方範疇。[13]
5.2 顧彬論詩歌、真理與外部世界
顧彬自己對中國詩歌的研究方法,因其詩人兼漢學家的雙重身份而別具一格,代表了又一種可能性。在北京外國語大學的講座中,顧彬通過對"意象"(yixiang)概念的細緻分析,探討了中國詩歌與外部現實之間的關係。他將"意象"確定爲唐代以來中國詩學的核心範疇。與西方"image"概念——指對外部對象的感官再現——不同,"意象"指稱的是主觀感知與客觀現實的融合——用顧彬的表述來說,是一個"內物"而非"外物"。[14]
這一分析對中國詩歌的翻譯和闡釋具有重要意涵。如果"意象"確實是一種"內在"而非"外在"的現象,那麼中國詩歌首先不是對外部世界的描繪(如模仿論文學理論所暗示的),而是詩人對世界之內在經驗的表達。秋天的憂愁、山中隱者的孤獨、月下江水的美——這些不僅僅是自然現象的描述,而是詩人"意象"的顯現——感知與情感的融合,構成了中國詩歌表達的本質。
六、夏志清與現代中國小說研究
6.1 《中國現代小說史》
夏志清(C. T. Hsia, 1921–2013)的《中國現代小說史,1917–1957》(1961年)是英語世界現代中國小說研究的奠基之作。在冷戰時期從其哥倫比亞大學的位置出發,夏志清將英美新批評的方法應用於現代中國小說,以文學品質而非意識形態內容或政治意義來評價單部作品。[15]
夏志清的方法在中國文學研究的語境中是革命性的——該領域自1940年代以來一直被馬克思主義和社會學方法所主導,這些方法主要以政治正確性來評價文學。通過堅持文學品質是文學評判的首要標準——並通過對單部作品的細讀證明沈從文、張愛玲和錢鍾書等作家在藝術上優於中共體制內政治上被認可的作家——夏志清建立了一個新的現代中國小說經典,挑戰了官方的中國文學等級體系。
6.2 夏志清的批評遺產
夏志清對文學品質的強調和對西方批評方法的運用既有優勢也有侷限。優勢體現在他對單部作品的敏銳細讀中,這些細讀揭示了政治批評所忽視的審美微妙之處。他關於張愛玲的章節尤其功不可沒地確立了她作爲重要作家的聲譽——這一聲譽在此後數十年中只有增長。
夏志清方法的侷限在當時不太明顯,但在回顧中變得更加清晰。他的批評標準來自英美小說傳統——亨利·詹姆斯、弗吉尼亞·伍爾夫和新批評家——並不總是能公正對待按照不同審美原則運作的中國文學傳統。他的冷戰語境也塑造了他的判斷:他也許過於急切地將政治參與性文學斥爲藝術上低劣的,也過於遲緩地承認在革命傳統內寫作的作家們的文學成就。
七、普實克對夏志清:布拉格-耶魯之辯
7.1 對峙
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史上最重要的方法論辯論,是1960年代初雅羅斯拉夫·普實克(Jaroslav Průšek, 1906–1980)與夏志清之間的交鋒。布拉格漢學學派的創始人普實克於1962年評論了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由此引發了一場暴露出學術方法、文學評價和意識形態取向方面根本分歧的辯論。[16]
普實克對中國文學的研究方法受兩種知識傳統的塑造:捷克結構主義,強調文學文本的形式特徵及其隨時間的演變;以及馬克思主義,堅持文學生產的社會和歷史決定因素。在這雙重影響下,普實克"要求並實踐一種科學的、與社會相關的和系統的文學研究",將單部作品不是孤立地、而是作爲特定社會和歷史條件的產物來分析。[17]
7.2 智識利害
普實克-夏志清之辯不僅僅是關於個別作家或作品的分歧。它是兩種根本不同的文學研究觀之間的對峙。對夏志清而言,首要問題是審美的:這是一部好小說嗎?對普實克而言,首要問題是歷史的:這部小說如何與其時代的社會和文學條件相關聯?夏志清以普遍的藝術成就標準評價文學;普實克則以作品在文學發展歷史過程中的位置來評價文學。
這場辯論也有其意識形態維度。在冷戰美國語境中寫作的夏志清敵視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將藝術品質從屬於政治目的的文學。在社會主義捷克斯洛伐克工作的普實克則對中國文學中的革命傳統更加同情,更願意在夏志清斥爲宣傳品的作品中發現文學價值。
後續研究已承認兩種方法各有其長。正如高利克(Marian Gálik)在其回顧性分析中所指出的:"普實克和夏志清的立場和觀點之間,以及他們對現代中國文學的理解和解讀之間,存在着明顯的差異。然而,更細緻的分析表明,具有多樣性的人文主義是兩位學者共同的思想脈絡和話語框架。"[18]
7.3 遺產
普實克-夏志清之辯確立了此後西方討論現代中國文學的術語。它確立了基本的方法論替代方案——形式主義對歷史主義、審美對社會學、個人主義對語境主義——這些至今仍在構建該領域。它還表明,現代中國文學研究不是一項偏狹的事業,而是提出了對文學理論和批評具有普遍意義的問題。
八、四大名著的翻譯
將中國四大古典名著翻譯成西方語言,一直是漢學翻譯史上持續時間最長、最具意義的工程之一。每部小說都提出了各自的挑戰,而其翻譯史照亮了漢學實踐中不斷發展的技術和理念。
8.1 《紅樓夢》
霍克思(David Hawkes)將《紅樓夢》翻譯爲《石頭記》(The Story of the Stone, 1973–1986,由閔福德續譯完成),被廣泛認爲是一部傑作。霍克思花了數十年時間爲這項翻譯做準備,沉浸在龐大的二手文獻中,發展出對小說複雜結構、數千個人物以及對中國詩歌、哲學、宗教和物質文化密集典故網絡的深入瞭解。他的翻譯在準確性和可讀性之間達到了傑出的平衡,既捕捉到了曹雪芹傑作的宏大,也傳達了其精微。[19]
8.2 《西遊記》
韋利的縮譯本《猴》(Monkey, 1942)以其一貫的優雅將《西遊記》引入英語世界,但刪減必然犧牲了原作的大量篇幅和複雜性。餘國藩(Anthony Yu)的完整四卷本翻譯(1977–1983年,2012年修訂)提供了第一部完整的英文版本,配有詳盡註釋,使小說中的佛教和道教維度爲西方讀者所理解。[20]
8.3 挑戰與意義
四大名著的翻譯提出了獨特的挑戰。它們不僅僅是西方意義上的"小說",而是融合了詩歌、戲劇、哲學論述、歷史敘事和神話材料的百科全書式作品。它們的語言寄存域從文言文到方言不等,並且充滿了需要爲西方讀者提供大量註釋的文化典故。每一部新譯本不僅是一項語言成就,更是對跨文化理解的貢獻。
九、《聖經》、比較文學與現代中國文學的隱祕根源
9.1 高利克與聖經關聯
西方漢學文學研究中最令人驚奇且最富成果的研究方向之一,是對《聖經》對現代中國文學影響的考察。斯洛伐克漢學家高利克(Marian Gálik)的《中西文學對照的里程碑(1898–1979)》(1986年)至今仍是比較文學研究的里程碑,他將後半生的大部分學術精力投入到追蹤《聖經》對二十世紀中國作家的影響上。[21]
正如顧彬在北京講座中所強調的,這種影響無處不在卻常常不被認識到。魯迅第一部小說集的標題《吶喊》即源自《新約》——Vox clamantis in deserto,"曠野中呼喊的聲音"。郭沫若的詩《天狗》反覆使用"我是"(wo shi),呼應了《舊約》中上帝的自我宣示。冰心的詩集《繁星》和《春水》受詩篇啓發。甚至1940年代在北京就讀教會學校的黨員作家王蒙,其1980年代晚期的小說也深受《聖經》中憐憫、寬恕和道德清算等概念的影響。[22]
這一研究路徑的意義超出了文學史本身。它挑戰了現代中國文學是一項純粹世俗事業、由西方科學和哲學驅動的標準敘事。如果《聖經》如高利克所論證的那樣,是西方文學形式和思想進入中國的最重要渠道之一,那麼現代中國文學史就不能脫離中文《聖經》翻譯史來理解——這一過程早在唐代就已開始,並於1919年——與五四運動同年——產出了其最具影響力的文本:和合本(Heheben)。
9.2 中國詩歌與真理的問題
顧彬的講座還提出了一個關於中國文學與西方真理概念之關係的根本問題。援引弗萊堡大學瑪麗亞·羅雷爾(Maria Rohrer,即Lohrerin)的研究,顧彬探討了這樣一種主張:中國文學從其最早起源開始就致力於表達"道"——道路、現實的深層模式——而其方式與西方文學傳統截然不同。西方文學傳統自柏拉圖以來一直被這樣一種懷疑所困擾:文學本質上是虛假的,是虛構和幻覺的領域,而非真理的領域。[23]
如果這一分析是正確的,那麼中國和西方的文學傳統便建立在關於文學與現實之關係的根本不同的假設之上。西方傳統始於亞里士多德的"模仿"(mimesis)理論,將文學視爲對現實的模仿。中國傳統,如陸機《文賦》及其後的詩學所表達的,將文學不視爲模仿,而視爲宇宙秩序的反映或顯現——這種觀點賦予文學比在西方傳統中更高的本體論地位,但同時也對文學創造力施加了限制。
這種差異對翻譯和闡釋具有實際後果。當一位西方翻譯者將一首中國詩翻譯成英文時,她可能假定這首詩是個人感情的表達或想象力的建構——這些假設可能是不恰當的,如果這首詩在其自身傳統中被理解爲對宇宙客觀現實的回應。認識到這些差異——並發展出能公正對待兩種傳統的闡釋框架——仍然是比較文學研究最重要的任務之一。
十、當代方法:世界文學與數字人文
10.1 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
"世界文學"作爲批評範疇的出現爲中國文學研究開闢了新視角。這一概念源自歌德的"世界文學"(Weltliteratur),由大衛·達姆羅什(David Damrosch)、帕斯卡爾·卡薩諾瓦(Pascale Casanova)和弗蘭科·莫雷蒂(Franco Moretti)等學者加以復興,主張文學作品不應僅在其民族傳統內部研究,還應在其跨越文化和語言邊界的流通、翻譯和接受中加以考察。[24]
對中國文學研究而言,世界文學框架既提供了機遇也帶來了挑戰。它提供了一個讓中國文學得以與其他文學傳統在平等條件下進行比較的語境,而非被視爲區域研究中的異國特產。它將注意力引向翻譯、改編和接受等過程——中國文學正是通過這些過程進入全球文學系統的。它還提出了關於經典化的重要問題:哪些中國作品在中國以外被最廣泛地翻譯和閱讀?爲什麼有些作品——《紅樓夢》、李白和杜甫的詩歌、魯迅的小說——獲得了全球認可,而其他作品在專家圈子之外仍然無人知曉?
與此同時,世界文學框架也因偏愛容易翻譯的作品而忽視深深嵌入其原始語言和文化語境的作品而受到批評。古典中國詩歌以其極端的凝練、聲調文字遊戲和密集的典故聞名地抗拒翻譯;在英文或法文中"成功"的詩歌可能並不是中國讀者認爲最偉大的詩歌。風險在於,世界文學框架下的中國文學研究會產出一個被扭曲的經典,更多受目標文化需求的塑造而非源文本固有品質的塑造。
10.2 數字人文與中國文學研究
數字人文方法在中國文學研究中的應用是一個快速增長的領域。文本挖掘工具允許學者在龐大的中文文本語料庫中搜索詞彙、意象和典故的模式——這些模式通過傳統閱讀方式不可能被檢測到。網絡分析可以繪製作者、贊助者和文學社羣之間跨時間和空間的關係圖。地理信息系統(GIS)可以將文學創作定位在物理空間中,揭示文學文化的地理維度。
由唐納德·斯特金(Donald Sturgeon)創建的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Ctext)提供了幾乎涵蓋前現代中國文學全部語料的開放獲取數字文本,以及文本分析和交叉引用工具。由魏希德(Hilde De Weerdt)開發的MARKUS平臺允許學者對數字文本進行標註和分析,建構可用於歷史和文學材料定量分析的數據集。中國曆代人物傳記資料庫(CBDB)是哈佛大學和其他機構的合作項目,提供數十萬歷史人物的結構化傳記數據,使前所未有規模的羣體傳記學研究成爲可能。[25]
這些工具開闢了新的研究途徑。詩歌詞彙的計算分析揭示了唐宋兩代文體變遷的模式,補充了——有時也糾正了——傳統文學史的結論。文學社羣的網絡分析爲文學創作的社會語境提供了新的認識,展示了贊助網絡、科舉關係和地理鄰近如何塑造了文學運動的發展。文學創作的數字製圖揭示了文學文化的空間維度——文學活動在某些城市和地區的集中、文學趨勢沿貿易路線和行政線路的傳播。
然而,數字人文方法也提出了方法論問題。計算分析能否捕捉到區分偉大文學與平庸文學的審美品質?定量方法能否補充甚至取代一直作爲文學研究基礎的細讀?這些問題並非中國文學研究所獨有,但在一個語言和文化障礙使細讀如此困難、以定量廣度替代闡釋深度的誘惑因此格外強烈的領域中,它們具有特別的分量。
十一、結語:中國文學研究與漢學的未來
西方的中國文學研究自十八世紀首批歐洲翻譯中國詩歌以來已走過了漫長的道路。今天,中國文學在世界各地的大學被研究,中國文學作品的翻譯以數十種語言出版。該領域的制度基礎設施——期刊、會議、專業協會、數字資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發達。
然而挑戰依然存在。漢學方法與文學批評方法之間的鴻溝雖然比過去縮小了,但尚未完全彌合。太多的文學批評家仍然缺乏閱讀中文原作的語言能力;太多的漢學家仍然缺乏與文學理論最新發展對話的理論素養。中國文學研究在許多西方大學中仍然處於制度上的邊緣地位,設在區域研究項目而非文學系中,吸引的學生也少於西方文學研究。
世界文學和數字人文作爲文學研究框架的出現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但也帶來了新的風險。可能性在於中國文學將被整合進一種真正全球性的文學文化中,與其他文明的文學一起被研究,作爲人類共同遺產的一部分。風險在於整合將以深度爲代價——中國文學被簡化爲一組可翻譯的"精華",被剝離了賦予其意義的語言、歷史和文化語境。
該領域的未來將取決於學者們能否將漢學能力與文學批評素養相結合,既掌握中國文本傳統又掌握當代文學分析工具,並將其研究成果傳達給超越專家圈子的受衆。過去偉大的漢學文學學者——韋利、普實克、夏志清、霍克思、顧彬——以不同的方式和不同的側重實現了這種結合。他們的典範仍然是衡量未來工作的標準。
註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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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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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zra Pound, Cathay(London: Elkin Mathews, 1915);並見 Hugh Kenner, The Pound Era(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1)。
- ↑ Hans Stumpfeldt, Einundachtzig Han-Gedichte(Gossenberg: Ostasien Verlag, 2009);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
- ↑ Pearl S. Buck(賽珍珠)譯, All Men Are Brothers(《四海之內皆兄弟》,1933)。
- ↑ Arthur Waley, Monkey(London: Allen & Unwin, 1942);David Hawkes(霍克思)譯, The Story of the Stone, 5 vols.(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1986)。
- ↑ Joseph de Prémare 譯, L'Orphelin de la Maison de Tchao(1735),載 Jean-Baptiste Du Halde, Description...de la C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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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erbert Giles,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Heinemann, 1901);James R. Hightower, Topics in Chinese Literature(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0)。
- ↑ 顧彬(Wolfgang Kubin)編, Geschichte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10 vols.(Munich: K. G. Saur, 2002–2010)。
- ↑ Wolfgang Kubin, Die chinesische Literatur im 20. Jahrhundert(Munich: K. G. Saur, 2005);中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
- ↑ 李雪濤爲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所作導言,3–4。
- ↑ 關於西方研究中國詩歌的方法,參見本章第二節(韋利、龐德)及顧彬(Wolfgang Kubin):《漢學研究新視野》(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相關論述。
- ↑ 顧彬(Wolfgang Kubin)論詩歌、真理與外部世界,見顧彬(Wolfgang Kubin):《漢學研究新視野》(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及 Die chinesische Literatur im 20. Jahrhundert。
- ↑ C. T. Hsia(夏志清), 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1917–1957(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
- ↑ Jaroslav Průšek, review of C. T. Hsia, 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T'oung Pao 49(1962): 357–404;及夏志清的回應。
- ↑ Olga Lomová, “Jaroslav Průšek (1906–1980): A Man of His Time and Place,”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Association for Chinese Studies。
- ↑ Marián Gálik, “Sinology Review in the ‘Prague School’ of Sinology,”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23, no. 1(2014)。
- ↑ David Hawkes(霍克思)譯, The Story of the Stone, vol. 1(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譯者導言。
- ↑ Anthony C. Yu(餘國藩)譯,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4 vols.(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7–1983;修訂版2012)。
- ↑ Marián Gálik, Milestones in Sino-Western Literary Confrontation (1898–1979)(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6)。
- ↑ 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第10章,第159–183頁。
- ↑ 顧彬:《漢學研究新視野》,第7章,第100–111頁。
- ↑ David Damrosch, What Is World Literature?(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Franco Moretti, “Conjectures on World Literature.”
- ↑ 見 China-Princeton 數字人文工作坊(2025);Hilde De Weerdt, “Creating, Linking, and Analyzing Chinese Netwo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