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loumeng/Chapter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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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 中文原文 (程甲本 1982) | Deutsche Übersetzu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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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来。 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浑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的,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子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了去,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再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想要走。袭人急的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他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哭着喊着坐在地下。 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你们又怎么样?”袭人、紫鹃听了这话,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王夫人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了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我们不稀罕这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这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 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那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儿;如今身子出来了,求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合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 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着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癫癫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癫。那和尚与我原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 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 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他住在那里?”小厮道:“门上的说,他说来着,我们二爷知道的。”王夫人便问宝玉:“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儿,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上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 王夫人听到这里,不觉伤起心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的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放声大哭。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说了一句玩话儿,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贾琏回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这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的,如今竟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姐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 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 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跟随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家,还了得!” 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代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着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锺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 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谅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已欲断尘缘。虽然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重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 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癫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着出去。 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的,除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馀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 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道:“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说个‘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 邢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作‘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 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采”。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人,仍要罚的。” 邢大舅就喝了一杯,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也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呢?’元帝老爷没法,叫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堵在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谅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 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 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 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的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逃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贾环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贾芸说:“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 邢大舅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铰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儿;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 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担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的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 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当头一棒——即“当头棒喝”。佛教禅宗施教方法之一,即为了使受教者猛然醒悟,一边用拂子猛击其头,一边大声吆喝。如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一·临济义玄禅师》(据二○卷本):“师问洛浦:‘从上来,一人行棒,一人行喝,所那个亲?’曰:‘揔(总)不亲。’师曰:‘亲处作么生?’浦便喝,师乃打。”又:“师问院主:‘甚处去来?’曰:‘州中粜黄米来?’师曰:‘粜得尽么?’主曰:‘粜得尽。’师以拄杖画一画曰:‘还粜得这个么?’主便喝,师便打。”又“上堂,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便打。又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亦竖拂子,僧便喝,师亦喝。僧拟议,师便打。”按:佛家著作中类似的例子甚多。后即以“当头棒喝”比喻促人醒悟的打击或警告。 一子出家,七祖升天——亦称“一子出家,九祖升天”。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演化而来的民间俗语。汉·王充《论衡·卷七·道虚篇》:“儒书言:‘淮南王学道,招会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术之士。是以道术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此言仙药有馀,犬鸡食之,皆随王而升天也。”事又见晋·葛洪《神仙传·卷六·淮南王》,记述较详,略谓:淮南王刘安因好神仙之道,天下方士络绎而至。其中有号称“八公”者,即文五常、武七德、枝百英、寿千龄、叶万椿、鸣九皋、修三田、岑一峰。自称“各能吹嘘风雨,震动雷电,倾天骇地,回日注流,役使鬼神,鞭挞魔魅,出入水火,移易山川,变化之事,无所不能”。因此淮南王皆拜为师。淮南王手下有个小臣名伍被,因犯过错,恐淮南王惩罚,便向汉武帝告密,称淮南王必反。武帝即派大宗正持节查办。“八公”早已算知,“乃取鼎煮药,使王服之,骨肉近三百馀人,同日升天。鸡犬舐药器者,亦同飞去”。意谓一人得道成仙,连家里的鸡狗都随之升天成仙。这里指一人出家修行,能给家庭带来莫大好处。 车箍辘会——轮流作东的聚餐会。以其如车轮转动般连续不断,故称。 车箍辘:即车轱辘(“箍”为“轱”的借用字),也即车轮子。 月字流觞——酒令的一种。 流觞:亦称“流杯”。典出晋·王羲之《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古代风俗,即于农历三月上旬的巳日(三国魏以后定为三月初三日),人们在水滨聚会宴饮,以为可以祓除不祥。其来历众说纷纭,仅以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为例:“晋武帝问尚书郎挚虞仲治:‘三月三日曲水,其义何旨?’答曰:‘汉章帝时,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一村以为怪,乃相与至水滨盥洗,因流以滥觞。曲水之义,盖自此矣。’帝曰:‘若如所谈,便非嘉事也。’尚书郎束晳进曰:‘挚虞小生,不足以知此,臣请说其始。昔周公城洛邑,因流水泛酒,故逸诗云“羽觞随波流”。又秦昭王三月上巳置酒河曲,见金人自河而出,奉水心剑曰:“令君制有西夏。” 及秦霸褚侯,乃因此处立为曲水。二汉相缘,皆为盛集。’帝曰:‘善。’赐金五十斤,左迁仲治为城阳令。”(事又见宋·黄朝英《靖康缃素杂记·卷四·曲水》,文略异。)其具体作法是:每年农历三月初三,众人至郊外有河流处,分布于小溪旁,将酒杯置于上流,任其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便取饮,以为可以驱除本年的晦气。后又用于酒令,花样繁多。其中一种即“月字流觞”,就是在酒令说词中必须带一个“月”字。 飞羽觞而醉月——羽觞:古代的一种酒器。以其形似鸟雀张翼而得名。《汉书·外戚传·孝成班倢伃》:“顾左右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颜师古注引孟康曰:“羽觞,爵也,作生爵形,有头尾羽翼。”(注文中的头一个“爵”指酒器;第二个“爵”通“雀”,指鸟雀形状。) 语出唐·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意谓在月光下飞觥走斝,传杯递盏,互相劝饮,喝得大醉。 冷露无声湿桂花——语出唐·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诗:“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一作“落”)谁家。”意谓桂花上沾满了露水。 天香云外飘——天香:芳香的美称。 语出唐·宋之问《灵隐寺》诗:“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意谓月中的桂花香气飘满天空。 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采”──是指明代崔时佩、李景云《西厢记》(又名《南西厢》)第二十七出《月下佳期》中的《十二红》曲,“小姐小姐多丰采”即此曲的头一句。全曲是:“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才。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他每(们)两意和谐,花心轻摘,柳腰款摆。露滴枝头牡丹开,香姿蜂蝶采。一个斜欹云鬓,也不管堕却宝钗;一个掀翻锦被,也不管冻却瘦骸。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今宵勾却相思债。”此曲唱词有色情描写,故作者借以表现这帮无赖的无耻下流。 元帝庙──即玄帝庙。 玄帝:亦称“玄武”、“真武”。本为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的总称,道家奉为北方之神。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九:“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为四方之神。祥符间,避圣祖(指老子,唐高宗尊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尊为“大圣祖玄元皇帝”)讳,始改玄武为真武……后兴醴泉观,得龟蛇,道士以为真武现,绘其像以为北方之神,被发,黑衣,仗剑,蹈龟蛇,从者执黑旗。”清代又避康熙帝玄烨讳,改“玄武”为“元武”、“玄帝”为“元帝”。 土地祠——土地神庙。 土地:神名。民间以为掌管某个地区的神。 婪索属员——意谓为人贪婪成性,向下属官员索贿。 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话说邢、王二夫人听了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个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 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他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来,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只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伏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这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 。众人方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了的,四妹妹也是一定的主意了。若是真呢,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呢,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 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漏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候,你倒来做诗怄人。”宝玉道:“不是做诗,我到过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个人入了魔了!”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玩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去罢。但只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搅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 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这里,各自走开。 李纨竭力的解说:“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来。”王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是扭不过来的。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这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 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伏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是烦躁。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来,应付需用。 过了数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大怒,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 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借贷。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赵姨娘有些积蓄,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趁着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意的埋怨贾芸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商量。”贾芸道:“三叔,你这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玩,一块儿闹,那里有有钱的事?”贾环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贾芸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 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吗?”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道:“这倒是一宗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打伙儿说好就是了。” 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不是正配,管保一过了门,姐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的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 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说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本知那来人是个诰命,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 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他亲舅爷爷和他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 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哥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作主,我能够拦他么?”宝玉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癫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作什么?”贾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儿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时日。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 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 正说着,李纨同李婶娘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三姑娘出了门好几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惦记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李婶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王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着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瞅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 宝玉也没听完,把那本书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 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夷、齐原是生在殷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 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 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且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声响,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宝钗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要回来了?”贾兰道:“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了?爷爷后头写着,叫咱们好生念书呢。叔叔这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宝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贾兰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宝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宝玉仍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下。两个谈了一会文,不觉喜动颜色。 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 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 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那宝玉看着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 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过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他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他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伏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宝钗道:“我也虑的是这个,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伏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 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罢。” 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 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笑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 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夙根——前生带来的灵根。 本支王府──即本族王府,也就是皇族宗室中的王府。下面的“外头路数”指异姓王府。 放定下茶──“放定”和“下茶”义同,是旧俗婚礼仪式之一,即男家向女家送去聘礼,以示婚姻确定。这里连称,意思不变。 下茶:明·许次纾《茶疏·考本》:“茶不移本,植必子生。古人结婚,必以茶为礼,取其不移置子之意也。今人犹名其礼曰下茶。” 援例监——即按照成例由捐纳取得了监生资格,称“例监”或“捐监”。清代乡试只有两种人可以应试:一种是进过学(参见第二回“进学”注),另一种即监生。贾宝玉和贾兰未进过学,但取得了监生资格,故可以应乡试。 《秋水》──《庄子》中的篇名,也是道家典籍中的名篇。此文宣扬道家率性自然、无识无为的思想,故被封建淑女薛宝钗视为洪水猛兽。 细玩——细心玩味领会。 得意忘言──得意:领会了精神。 语出《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意谓领会了事物的精神,忘记了表达它的语言。这里引申以表示心领神会。 过眼烟云──语本宋·苏轼《宝绘堂记》:“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意谓犹如从眼前一闪而过的烟云。比喻身外之物,不加重视。 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指婴儿。参见第十八回“‘天地’对联”注文中的“赤子”注。 语出《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意谓没有丧失婴儿天真纯洁的心灵。形容人的心地善良而纯朴。 贪嗔痴爱──佛教用语。佛家认为贪嗔痴爱是使人堕落并妨碍领悟佛旨的大敌,因而应该去除。(见隋·释慧远《大乘义章》) 聚散浮生──泛指人的生命十分脆弱,也十分短暂。 聚散:典出《庄子·知北游》:“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意谓人的生命不过是由气聚而成,因而十分脆弱。 浮生:典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本指圣人的最高境界,贾宝玉只取其字面意义,即所谓“浮生如梦”。 “谁是”句──太初:见于《庄子·知北游》:“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太初。”成玄英疏:“太初,道本也。” 所谓“道本”,就是“道”的真谛。 此句意谓谁能修到真正吃透“道”的真谛的地步? 遁世离群——遁世:避开尘世。 离群:离开众人。 语本“遁世离俗”,出自战国楚·屈原《九章·悲回风》“悲申徒之抗迹”汉·王逸注:“申徒狄也。遭遇暗君,遁世离俗,自拥石赴河,故言抗迹也。”意谓远离尘世与人群,过隐居生活。 不忍──《孟子·公孙丑上》:“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焦循注:“言人人皆有不忍加恶于人之心也。”孟子本以“不忍”之说规劝帝王实行仁政,薛宝钗却只取其字面意思以劝说贾宝玉。 尧、舜不强巢、许──尧让天下于许由的故事见于晋·皇甫谧《高士传·许由》所记为详:“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 按:史籍并无尧让天下于巢父之事。相传巢父为尧帝时隐士。其事迹见于晋·皇甫谧《高士传·巢父》:“巢父者,尧时隐人也,山居不营世利,年老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可知巢父与舜更不相干。 武、周不强夷、齐──“武”即周武王,“周”即周公,“夷”即伯夷,“齐”即叔齐。伯夷、叔齐的事迹散见于《庄子·让王》、《史记·周本纪》,尤以《史记·伯夷列传》所记为详:伯夷、叔齐为孤竹君之子,为了逃避王位,二人逃往西周。周武王灭殷后,二人“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终于饿死。 《参同契》──又名《周易参同契》,东汉·魏伯阳著。因其综合了“大易”、“黄老”、“炉火”三家之说,以阐述炼丹术,故称。 《元命苞》──亦作《元命包》。《春秋纬》书中的一种,是用阴阳、五行说解释《春秋》的书。原书已佚,只有明代人的辑残本。 《五灯会元》──宋·释普济编撰。此书是将《景德传灯录》、《天圣广灯录》、《建中靖国续灯录》、《联灯会要》、《嘉泰普灯录》五书摘要合编而成,故称。此书内容包括佛教禅宗的派系、名僧事迹、参禅问答等,为佛学重要著作之一。 “内典”二句──内典:佛家称佛经为“内典”,儒书为“外典”或“外学”。宋·王禹偁《左街僧通惠大师文集序》:“释子谓佛书为内典,谓儒书为外学。” 金丹:古代道家以真金、矿石等为原科炼成的丹药,以为服之可以长生不老。如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曰:“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 仙舟:暗指天河中的仙船“浮槎”(参见第五十回“‘幽梦’一联”条中的“槎”注),借喻求仙的途径。 这两句意谓学佛、学道不能靠佛经和炼丹术,需要寻求其他途径。可见贾宝玉不仅否定传统的儒学,而且否定了传统的佛学和道学,确有否定一切传统的叛逆性格。 语录──文体名。一个人或多人言论的记录或摘录。这里指的是明、清时所编选的名家语录,以供应试学子学习。 名稿──指应试八股文中典范作品的选本,也是供应试学子学习。 应制诗──指臣下应皇帝之命所作的诗。这类诗皆为歌功颂德之作,故有人将其编选成册,以供应试学子学习。 克什——亦作“克食”。满语。原义为皇帝恩赐之物。清·郝懿行《证俗文》卷一七:“满洲以恩泽为克什,凡颁赐之物出自上恩者,皆谓之克什。”又清·福格《听语丛考·克食》:“‘克食’二字,或作‘克什’,盖满、汉字谐音书写……考清语‘克什’之义为恩也,赐予也,赏赍也。”这里引申为供品,而分食供品又义近“散福”(参见第八十回“散福”注)。 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莺儿听着前头像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提。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老成的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又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跟前,也是丫头、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起心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 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子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哭着拉他。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是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 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戴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 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说的不好,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罢,他们两个横竖是再见的。” 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来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而去。正是: 走来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作主的。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女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他。”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糊涂东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 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糊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他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 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陪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 平儿只得答应了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找贾环。找了半天,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都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正闹着,一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老老又来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了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他。”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老老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老老见众人的眼圈儿通红,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 平儿道:“老老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老老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法儿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老老,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刘老老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刘老老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刘老老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前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人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老老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吗?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老老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 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只好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啊!”平儿道:“要快走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 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老老去。”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馀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家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 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会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 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说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躁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 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账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么混账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贾芸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会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上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大家打,要罚大家都罚。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 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 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都忘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不止。 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 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谁知今日却应了这句话了。” 不言袭人苦想。却说那天已是四更,并没个信儿。李纨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 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娘等接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 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看见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 至次日,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事,留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情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打谅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那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 正说着,外头又嚷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自然喜欢,但因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也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 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不过再过两天,必然找的着。”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道:“怎么见得?”焙茗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 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招的王夫人等都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看着可怜,命人扶他回去。 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抱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次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晏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时,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爷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爷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爷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的。”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 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那知巧姐随了刘老老,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老老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 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老老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倒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里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只顾呆想。刘老老早看出他的心事来,便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刘老老道:“说着瞧罢。”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老老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举,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喜欢欢的进去。板儿料是贾琏,也不再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他外祖母。 刘老老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给巧姐儿道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可是亏了老老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这好时候儿了。”巧姐更自喜欢。 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老老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老老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老老见他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一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 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一起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二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账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了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周全。环兄弟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的!”王夫人道:“王仁这下流种子!为什么也是这样坏?”贾琏道:“太太不用说了,我自有道理。” 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姐儿进来了。”于是巧姐儿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那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忙过来道谢了刘老老。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了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十分感激,眼中不觉流泪。自此,益发敬重平儿,打算等贾赦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老老在那里说话儿呢。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是他们弄鬼,还抱怨王夫人:“调唆的我母子不和。到底不知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老老,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二夫人彼此倒心下相安了。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慌慌张张的跑来说道:“袭人不好了!” 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中乡魁——在乡试中考取了第一名,即解元(唐、宋时地方举荐进士进京称“解”,后世遂称乡试头名者为“解元”)。其实贾宝玉只中了顺天乡试第七名举人,所谓“中乡魁”只是泛指高中举人之意。 名利无双地──指科举考场,因为只要一举及第,便可名利双收。 扔崩——亦作“扔蹦”。象声词。形容动作极快。 龙门口──指考场门口。旧时称进士及第为“登龙门”,故称。“登龙门”典出数家:《符子》(见《艺文类聚》卷九六引):“观于龙门,有一鱼奋鳞鼓鬐而登乎龙门而为龙;又一术士凌波蹈流而不陷,摇铃行歌,飘浪于龙门,而终日栖棲而不化(龙)。符子曰:彼同功而事异,迹一而理二。夫何哉?无乃鱼以实应,而人以伪求乎?”/又辛氏《三秦记》(见《艺文类聚》卷九六引):“河津一名龙门,大鱼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者为龙。”/又北朝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四·河水》:“《尔雅》曰:鳣,鲔也。出巩穴,三月则上渡龙门,得渡为龙矣。”原指黄河里的大鱼一旦跳过龙门就能变成龙。引申以比喻进士及第。如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三·贡举》曰:“旧例试杂文者,一诗一赋,或兼试颂论而题目多为隐僻策问五道……大抵非精博通赡之才,难以应乎兹选矣。故当代以进士登科为登龙门。” 一举成名天下闻──语本“一举成名天下知”,出自金·刘祁《归潜志》卷七:“南渡后,疆土狭隘,止河南、陕西,故仕进调官,皆不得遽,入仕或守十馀载,号重复累,往往归耕,或教小学养生。故当时有云:‘古人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今日一举成名天下知,十年窗下无人问也。’”意谓士子一旦科举及第就会天下闻名。 序同年——同科及第者相聚,按榜上名次排列顺序。 知贡举──清代会试主考官称“知贡举”,乡试主考官称“监临”。这里说的是乡试而称“知贡举”,当为“监临”之误。 海宴河清──宴:通“晏”。平静,安静。 河:古代专指黄河。 语本“河溓海夷”,出自南朝梁·陆倕《新刻漏铭》“河海夷晏”李善注引《礼斗威仪》(见《文选》卷五六):“君乘土而王,其政太平,则河溓海夷。”(溓:恬静貌。)意谓犹如大海风平浪静,黄河之水变清。比喻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多用以对帝王歌功颂德。 九卿──古代的九个重要官职,但历朝多有变化。清代有所谓“大九卿”、“小九卿”:“大九卿”指中央六部尚书再加上理藩院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小九卿”指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宗人府府丞、詹事、顺天府府尹、左右春坊庶子。这里当泛指朝廷要员。 秀才──明、清时代的科举考试每三年举行一轮,分为三级。最低一级考试为院考,考生为府、县童生,考取者称生员,通称秀才。秀才便有资格应乡试。 |
ng versagte wieder, und Hsi-jën brach ungeachtet von der Anwesenheit der Dame Wang in Schluchzen aus und rief: „Ich will mit Fräulein Hsi-tschun gehen!“ Bau-yü lächelte: „Du strebst auch nach etwas Gutem. Aber ein Leben in Abgeschiedenheit hat das Schicksal für dich nicht bestimmt.“ „Dann möchte ich lieber sterben!“, schluchzte Hsi-jën. Entgegen seiner neu gefundenen Distanziertheit, war Bau-yü von ihren Worten sehr bewegt. Doch er sagte nichts. Es war bereits vier Uhr morgens, und er schlug seiner Mutter vor, sich zur Nachtruhe zu begeben. Li Wan und die anderen gingen zurück in ihre Gemächer und Tsai-ping geleitete Hsi-tschun in ihr Zimmer, wo sie darauf wartete, daß bald Ehemänner für Hsi-tschuns Mägde gefunden würden und Dsï-djüan verbrachte den Rest des Tages damit, ihr demütig zu dienen. Doch das wollen wir nicht weiter ausführen. Djia Dschëng hatte den Sarg der Herzoginmutter immer weiter gen Süden übergeführt. Weil ihnen Marineschiffe nach der siegreichen Beendigung eines Feldzuges begegneten, war der Kanal hoffnungslos überfüllt mit militärischen Transportschiffen, und die Verzögerung stimmte Djia Dschëng sehr verdrießlich. Sein einziger Trost war das Treffen mit einem Beamten des Yamens der Küstenverteidigung, der ihm berichtete, daß der Kommandant, Tan-tschuns Schwiegervater, nach Peking zurückberufen wurde. Tan-tschun konnte nun nach Hause zurückkehren, obwohl es unklar war, wann sie reisen konnten. Eine weitere Folge der Verzögerung war, daß Djia Dschëng kaum mehr Geld hatte. Er mußte einen Brief schreiben und ihn zum Yamen des Sohns von Verwalter Lai Da, Lai Shang-jung, schicken, der in dieser Gegend zufällig Magistratsbeamter war. Er bat ihn, ihm fünfhundert Silbertael zu leihen. Der Diener, der mit dieser Mission beauftragt wurde, sollte das Geld bringen und Djia Dschëng weiter über den Kanal führen. Nachdem einige Tage vergangen waren, erschien der Diener wieder und kam mit Lai Shang-jungs Antwort an Bord. Der Brief war voller Kummergeschichten verschiedenster Art und schloß mit fünfzig Silbertael. Djia Dschëng war rasend und, ohne zu zögern, befahl er dem Diener, sofort zurückzukehren: „Gib ihm sein Geld zurück, und seinen Brief kann er auch wieder haben! Er soll sich schämen!“ Der arme Diener tat, was ihm befohlen wurde und kehrte zu Lais Yamen zurück. Lai, verstört darüber, seinen Brief und das Geld wiederzubekommen, und wissend, daß er sich gemein verhalten hatte, bereitete ein weiteres Paket vor, füllte es mit weiteren hundert Tael und bat den Diener, es zurück zu Djia Dschëng zu bringen. Doch gegen Lais Bitten und Flehen blieb der Mann hart und kehrte mit leeren Händen zum Boot zurück. Lai Shang-jung war sich nur zu gut der Folgen seines Handelns bewußt und schrieb sofort seinem Vater im Jung-guo-Anwesen. Er riet ihm, sich zu verabschieden und wenn möglich, ihn aus der Situation freizukaufen. Als Verwalter Lai den Brief seines Sohnes erhielt, fragte er Djia Tchiang, Djia Yün und die anderen, bei der Dame Wang um seine Entlassung zu bitten. Djia Tchiang wußte zu gut, daß allein der Versuch sinnlos war. Er ließ einen Tag vergehen und gab dann den falschen Bericht, die Dame Wang habe ihm seine Bitte verwehrt. Also nahm sich Lai Da ein paar Tage frei und schickte einen Botschafter zum Yamen seines Sohnes, um ihn anzuweisen, sich krank zu melden und seine Stellung zu verlassen. Die Dame Wang wußte überhaupt nicht, was alles vor sich ging. Djia Yün war äußerst enttäuscht zu hören, daß Djia Tchiang Lais Bitte abgewiesen hatte. Diese Tatsache, oder besser die Provision, die dies gebracht haben könnte, erschien ihm als letzte Chance, die enormen Spielschulden, die er in den letzten Tagen zu verzeichnen hatte, auszugleichen. Seine einzige andere Hoffnung war, Djia Huan um ein Darlehen zu bitten. Doch Djia Huan war nicht in der Lage, als Geldgeber zu dienen, da er selbst keine Münze besaß und bereits alles Ersparte seiner Mutter verpraßt hatte. Auch wenn Yün kein Darlehen bekam, gelang es ihm trotzdem, Djia Huan in seinen Rachegefühlen zu bestärken. Erinnerungen an Hsi-fëngs Grausamkeit schwirrten Djia Huan immer noch im Kopf. Und da Djia Liän fort war, war er mehr als bereit, seine Laune an Tchiau-djie auszulassen. Djia Yün, der ein Darlehen brauchte, schien der geeignete Komplize. „Du bist nicht länger ein Junge, Yün!“, grummelte er herausfordernd. „Warum einen Armen wie mich um Geld bitten, wenn es die Möglichkeit gibt, einen kleinen Vorteil zu erzielen?“ – „Erzähl’ etwas anderes!“, antwortete Yün. „Wir haben doch immer nur unseren Spaß gehabt. Ich habe für uns niemals die Möglichkeit gesehen, irgendwo Profit rauszuschlagen.“ – „Was war denn letztens mit diesem Mongolischen Prinzen, der nach einer Konkubine sucht? Warum besprechen wir das nicht mit Onkel Hsing und bieten dem Prinzen Tchiau-djie an?“ – „Das könnte dich vielleicht verärgern, wenn ich das sage, Onkel Huan“, antwortete Djia Yün. „Doch ich würde es so sagen: Angenommen, der Prinz kauft eine Konkubine aus unserer Familie, möchte er mit uns danach wahrscheinlich nichts mehr zu tun haben.“ Als Antwort darauf flüsterte Djia Huan etwas in Djia Yüns Ohr und Yün nickte nebenbei, beurteilte den Vorschlag als eine Laune von Huan, der keiner ernsthaften Überlegung wert sei. Genau in diesem Moment kam Wang Jën vorbei. „Was plant ihr beiden denn?“, fragte er. „Wollt ihr mich wieder zum Narren halten?“ Djia Yün erzählte ihm leise den Inhalt von Djia Huans Vorschlag, und Wang Jën klatschte enthusiastisch in die Hände. „Bravo! So ein einträglicher Einfall! Doch könnt ihr das wirklich durchziehen? Wenn du den Mut dazu hast, dann versichere dich. Vergiß nicht, daß ich ihr Onkel bin. Es ist immer noch meine Entscheidung. Du übermittelst den Plan nur der Dame Hsing und Djia Huan, dem alten Burschen, während ich mit Onkel Hsing spreche. Wenn die Tanten unnötige Fragen stellen, müssen wir sicher sein, daß alle dieselbe Geschichte erzählen.“ Als diese Besprechung vorüber war, suchte Wang Jën nach Onkel Hsing, während Djia Yün den Damen Hsing und Wang die gute Nachricht übermittelte, dabei fügte er noch ein paar Ausschmückungen hinzu. Die Dame Wang nahm den Vorschlag zur Kenntnis, blieb jedoch skeptisch. Als die Dame Hsing davon hörte, schien sie im Gegensatz dazu, äußerst begeistert von der Idee zu sein und schickte nach ihrem Bruder, um weitere Einzelheiten zu erfahren. Onkel Hsing wurde bereits von Wang Jën über alles in Kenntnis gesetzt und über seinen möglichen Gewinn informiert, was eigentlich nicht erwähnt werden muß, und wußte daher, als er in die Gemächer seiner Schwester gerufen wurde, was er zu sagen hatte: „Der Prinz ist ein sehr angesehener Mann. Natürlich bitte ich dich nicht um die Zustimmung dazu, daß sie seine richtige Frau wird. Doch sobald sie zu ihm geht, kann ich dafür garantieren, daß mein Schwiegerbruder seine Stelle zurückbekommt und die Familie ihre alte Bedrängnis los wird.“ Die Dame Hsing hatte keine wirkliche eigene Meinung. Sie war auf die Geschichte von ihrem Bruder hereingefallen und lud Wang Jën ein, um das Thema mit ihm zu besprechen. Wang Jëns begeisterte Unterstützung für dieses Projekt gab zuletzt den Ausschlag. Sie gab Djia Yün ihre Zustimmung, während Wang Jën umgehend losging und eine Nachricht an den Palast des Prinzen schickte. Der Prinz war sich dieser ganzen Hintergründe gar nicht bewußt. Er plante lediglich, einige seiner Damen zu schicken, um die körperlichen Eigeschaften und die Tauglichkeit des Mädchens für den Harem zu untersuchen. Djia Yün gelang es, mit den Damen privat ein paar Worte zu wechseln: „Keiner aus der Familie des Mädchens kennt die ganze Wahrheit. Soweit sie betroffen sind, möchte der Prinz das Mädchen als eine seiner Frauen nehmen. Wenn sie erst angenommen ist, wird alles gut, habt keine Angst. Ihre Großmutter hat ihre Zustimmung gegeben, und ihr Onkel Wang Jën fungiert als Vermittler.“ Die Damen bestätigten ihre Zusammenarbeit. Djia Yün übermittelte der Dame Hsing die Neuigkeiten und berichtete der Dame Wang von der ‚Heirat‘. Li Wan und Bau-tschai kannten aber die Wahrheit nicht im geringsten und hörten die Neuigkeiten über die ‚Hochzeit‘ des Prinzen voller Freude. Am vereinbarten Tag kamen mehrere prächtig gekleidete Damen an, wurden empfangen und eine Weile von der Dame Hsing unterhalten. Ihnen wurde bald bewußt, daß die Dame, mit der sie sprachen, einen beachtlichen Rang innehatte, und waren ihr gegenüber sehr respektvoll. Als den Bedingungen des Geschäftes noch nicht zugestimmt worden war, hatte die Dame Hsing Tchiau-djie noch nichts gesagt, sondern ihr nur erzählt, daß einige Verwandte zu Besuch seien und sie nach ihnen sehen solle. Tchiau-djie, die kaum mehr als ein Kind war und zu jung, um irgend einen Verdacht zu schöpfen, ging mit ihrer Amme und Ping-örl dorthin. Letztere traute dem Ganzen nicht recht und bestand darauf, sie zu begleiten. In dem Moment, als Tchiau-djie den Raum betrat, begutachteten sie das Mädchen genauestens und starrten ihre ganze Person von oben bis unten an. Sie erhoben sich dann, nahmen sie an die Hand und betrachteten sie noch einmal, worauf sie sich wieder für ein paar Minuten setzten und dann gingen. Tchiau-djie wunderte sich über ihr Anstarren, und als sie in ihr Zimmer zurückkehrte, durchdachte sie das Ganze noch einmal für sich. Sie konnte sich nicht daran erinnern, diese ‚Verwandten‘ zuvor gesehen zu haben, und sagte das Ping-örl, die für ihren Teil, sobald sie gesehen hatte, wie die Damen sich benahmen, die Wahrheit bereits vermutete. ‚Offensichtlich haben sie sie im Hinblick auf eine Hochzeit untersucht‘, dachte sie bei sich. ‚Doch da Herr Liän nicht zu Hause ist, liegt die Verantwortung bei der Dame Hsing, und ich habe keine Ahnung, welche Familie damit verbunden ist. Eine Familie von unserem Rang würde niemals derart starren. Trotzdem sahen diese Frauen nicht so aus, als entstammten sie einem der königlichen Gemächer. Sie hatten etwas Ausländisches an sich. Ich sage Tchiau-djie zunächst besser nichts davon, sondern warte, bis ich selbst mehr weiß.‘ Ping-örl machte sich daran, die Wahrheit herauszufinden, und, da die betroffenen Mägde und Dienstmädchen alle einmal für sie gearbeitet hatten, fühlten sie sich noch verpflichtet und gaben ihr sofort alle Informationen, die sie verlangte. Sie war entsetzt und suchte nach einem Einfall, wie man diese Katastrophe abwenden konnte. Sie hielt es immer noch für weiser, Tchiau-djie nichts zu sagen; daher eilte sie hinüber, um Li Wan und Bau-tschai zu informieren, und bat sie, der Dame Wang das Problem darzulegen. Die Dame Wang hatte selbst gespürt, daß etwas nicht stimmte, und hatte dies der Dame Hsing gesagt. Doch die Dame Hsing war auf ihren Bruder und Wang Jën hereingefallen und anstatt die Dame Wang vernünftig anzuhören, vermutete sie ein anderweitiges Motiv, daß ihrem Entschluß entgegen stehen könnte. „Das Mädchen hat sein Alter erreicht“, antwortete sie. „Da Liän von zuhause fort ist, liegt die Entscheidung bei mir. Und außerdem haben mein Bruder und der eigene Onkel des Mädchens die Angelegenheit gründlich durchdacht. Sie werden schon wissen, was daran ist. Ich bin von dieser Idee äußerst angetan. Und du, mach’ dir keine Sorgen, wenn irgend etwas schiefläuft, werden Liän und ich dich bestimmt nicht dafür beschuldigen.“ Die Dame Wang antwortete oberflächlich, aber insgeheim war sie wütend auf die Dame Hsing. Sie verabschiedete sich und ging zurück, um Bau-tschai zu berichten, was entschieden worden war. Während sie sprach, weinte sie, und Bau-yü versuchte, sie zu trösten. „Mutter, sei nicht bekümmert. Aus dieser Intrige wird nichts. Was immer geschieht, Tchiau-djies Schicksal steht bereits fest, also versuch’ bitte nicht einzugreifen.“ „Sei nicht so töricht!“, rief die Dame Wang, „wenn sie erst dieser Heirat zugestimmt haben, können sie jeden Tag hier sein, um sie mitzunehmen! Ping-örl hat recht, euer Vetter Liän wird mir die Schuld dafür geben, wenn er zurückkommt! Ich will doch nur das Beste für jedes Mitglied der Familie und besonders für Tchiau-djie, um ihrer Eltern willen. Denkt an die anderen Mädchen! Wir haben Hsiu-yäns Hochzeit mit eurem Vetter Ke veranlaßt und schaut, wie glücklich sie zusammen sind! Und die Familie Mei, in welche Bau-tjin geheiratet hat, ist äußerst angenehm, daher muß man sich um sie keine Sorgen machen. Ich weiß, Hsiang-yün hatte nicht so viel Glück. Diese Hochzeit war zuerst die Idee ihres Onkels, und es wäre gut ausgegangen, wenn ihr Mann nicht an der Schwindsucht gestorben wäre. Jetzt wird das arme Mädchen den Rest ihres Lebens als Witwe verbringen. Wenn Tchiau-djie in schlechte Hände gerät, werde ich mir das niemals vergeben!“ Während sie sprach, trat Ping-örl ein, um sich mit Bau-tschai zu beraten und auch um zu erfahren, was das Gespräch der Dame Wang mit der Dame Hsing ergeben hatte. Die Dame Wang erzählte ihr, was die Dame Hsing gesagt hatte. Nach einem Moment nachdenklicher Stille fiel Ping-örl auf die Knie. „Tchiau-djies ganze Zukunft hängt von euch ab, Herrin!“, flehte sie. „Wenn wir sie den Händen dieser Leute überlassen, bedeutet das für sie lebenslanges Leid. Und was glauben sie, wird Liän sagen, wenn er nach Hause kommt?“ „Du bist ein kluges Mädchen“, sagte die Dame Wang, „steh auf und hör’ zu, was ich sage! Letzten Endes ist Tchiau-djie die Enkelin meiner Schwiegerschwester, nicht meine. Wenn die Dame Hsing diese Entscheidung treffen möchte, wie kann ich ihr dann im Wege stehen?“ „Es gibt wirklich keinen Grund zur Betroffenheit“, beharrte Bau-yü, „es ist wichtig, eine klare Wahrnehmung seines Schicksals zu haben.“ Ping-örl fürchtete, daß Bau-yü wieder abzuheben beginnen oder eine Unüberlegtheit begehen würde und blieb ruhig. Alles, was sie sagen wollte, hatte sie der Dame Wang gesagt, so kehrte sie jetzt in ihre Gemächer zurück. Der Kummer der Dame Wang ließ sie wieder Schmerzen in der Brust verspüren. Sie rief eine Magd, um sie zu stützen, quälte sich, auf ihren Arm gelehnt, zurück in ihr Zimmer und legte sich hin. Sie bat Bau-yü und Bau-tschai nicht, sie zu begleiten, sondern sagte nur, es würde ihr nach etwas Schlaf besser gehen. Doch es war ihr unmöglich, den Kummer abzulegen und als sie später hörte, daß die alte Frau Li sich gemeldet hatte, konnte sie sich nicht aus ihrem Bett erheben und sie unterhalten. Dann trat Djia Lan ein, um ihr eine Botschaft zu übermitteln: „Es ist ein Brief von Großvater angekommen. Die Jungen am Tor haben ihn hergebracht. Mutter wollte ihn dir geben, doch da meine Großmutter gerade gekommen ist, bat sie mich stattdessen, ihn dir zu geben. Mutter wird bald herüberkommen, um mit dir zu reden und um meine Großmutter Li vorbeizubringen.“ Er übergab der Dame Wang den Brief. Die Dame Wang fragte ihn, als sie den Brief nahm: „Warum ist deine Großmutter hier?“ „Ich weiß es selbst nicht“, antwortete Lan, „ich habe nur gehört, daß ein Brief von der Schwiegerfamilie Vetter Qis, den Dschëns, gekommen ist.“ Frau Wang wußte, daß Li-Qi Dschën-Bau-yü versprochen war und daß die Verlobung bereits mit dem üblichen goldenen Tee beschlossen worden war. Es konnte sein, daß die Dschëns mit der Hochzeit fortschreiten wollten und die alte Frau Li gekommen war, um die letzten Angelegenheiten zu besprechen. Sie nickte und öffnete den Brief von Djia Dschëng: „Der Kanal ist mit Booten überfüllt, die die Armee von ihrem erfolgreichen Feldzug an der Küste zurückbringen, und mein Fortkommen hat sich deutlich verzögert. Ich habe gehört, daß Tan-tschuns Ehemann mit seinem Vater in die Hauptstadt reist, und ich frage mich, ob du etwas von ihnen gehört hast? Vor ein paar Tagen habe ich einen Brief von Liän erhalten, der mir von Bruder Schës Krankheit berichtete. Gibt es dazu noch etwas Neues? Die Zeit rückt näher, daß Bau-yü und Lan ihre Prüfungen zu bestehen haben. Sie müssen fleißig lernen und dürfen auf keinen Fall ihre Zeit vertrödeln. Es wird noch einige Tage dauern, bis ich Nanking mit Mutters Sarg erreiche. Ich bin bei guter Gesundheit, sorge dich nicht um mich. Bitte übergib Bau-yü und Lan meine Anweisungen. Dschëng. Datiert am Tage X des Monats Y P.S.: Jung wird sich getrenntermaßen melden.“ Nachdem sie den Brief gelesen hatte, gab die Dame Wang ihn Djia Lan zurück und sagte: „Gib ihn Bau-yü und sage ihm, er solle ihn lesen! Und dann gib ihn deiner Mutter zurück!“ Während sie sprach, traten Li Wan und die alte Frau Li ein und begrüßten sie. Sie setzten sich und die alte Frau Li sprach über die Dschëns und LiQis Hochzeit. Sie sprachen eine Weile darüber, und dann fragte Li Wan die Dame Wang: „Hast du Vaters Brief gelesen?“ „Das habe ich.“ Djia Lan reichte den Brief seiner Mutter, die ihn selbst las, und sagte: „Tan-tschun war über ein Jahr fort und ist nicht einmal nach Hause gekommen. Es wird so eine Erleichterung für euch sein, daß sie nun in die Hauptstadt ziehen.“ „Ja“, antwortete die Dame Wang. „Bis vorhin war ich noch bekümmert, doch nach diesen Neuigkeiten fühle ich mich wesentlich besser. Doch wir wissen immer noch nicht, wann sie ankommen werden.“ Die alte Frau Li fragte, wie Djia Dschëngs Reise gewesen war, während Li Wan sich an Djia Lan wandte und sagte: „Ich hoffe, du hast bemerkt, was dein Großvater in diesem Brief sagt? Die Prüfungen rücken näher, und er ist sehr besorgt um euch beide. Du beeilst dich besser und gibst den Brief Bau-yü zu lesen.“ – „Bitte sagt mir,“ erkundigte sich die alte Frau Li, „wie es möglich ist, daß sie beide an der zweiten Prüfung teilnehmen können, ohne einen Grad zu besitzen?“ Frau Wang führte aus: „Bevor er seinen Posten als Agrarintendant erhielt, hat mein Mann den Lizenziatengrad für beide erworben.“ Die alte Frau Li nickte, und Djia Lan ging mit dem Brief zu Bau-yü. Da er die Gemächer von Frau Wang früher verlassen hatte, war Bau-yü in seine Gemächer zurückgekehrt, wo er seine Kopie der ‚Herbstfluten‘ aus dem Kapitel des Buches Dschuang-Dsï nahm und begann, es fasziniert zu lesen. Als Bau-tschai aus dem inneren Raum kam und ihn so versunken in seine Lektüre sah, trat sie herbei und warf einen Blick auf den Titel des Buches. Es enttäuschte sie sehr, daß es sich um einen dauistischen Klassiker handelte. ‚Das einzige, was er noch ernst nimmt, ist dieser Unfug über „mit der Welt abschließen und sich über die Sterblichkeit erheben“ ‘, dachte sie bei sich. ‚Ein absolut hoffnungsloser Fall.’ Es schien unsinnig, mit ihm darüber zu diskutieren, deshalb setzte sie sich neben ihn und starrte ihn vorwurfsvoll an. Wie er ihren Ausdruck wahrnahm, fragte Bau-yü: „Was ist denn los?“ „Da wir nun Mann und Frau sind“, antwortete sie, „sollte ich dich ein Leben lang um Unterstützung bitten können. Unser gemeinsames Leben sollte auf mehr gegründet sein als auf einen Moment der Leidenschaft. Ruhm und Wohlstand sind substanzlos wie eine Wolke, – das kann ich verstehen. Doch selbst vor langer Zeit priesen die Weisen die charakterlichen Eigenschaften und Tugenden.“ Bevor er ihr ganz zugehört hatte, legte Bau-yü sein Buch nieder, lächelte und sagte: „Du sprichst von Tugend und den Weisen vergangener Zeiten. Doch weißt du, daß die Weisen auch als ein ideales ‚Herz eines neugeborenen Kindes‘ hochgehalten werden‘? Welche Tugenden hat ein neugeborenes Kind? Keine, nur die völlige Abwesenheit von Wissen, von Bewußtsein, von Gier und von Neid. In all unseren Leben versinken wir tiefer und tiefer im Sumpf der Gier, des Hasses, der Dummheit und der Begierde. Die große Frage lautet, wie man sich über all dies erheben kann, wie man diesem Netz des sterblichen Lebens entrinnen kann? ‚Dieses fließende Leben, mit seinen Begegnungen und Abschieden‘, – jetzt kann ich verstehen, weshalb die Bedeutung dieses Ausdrucks, seitdem er das erste Mal ausgesprochen wurde, in keinem Zeitalter völlig erfaßt wurde. Und was deine ‚Tugend‘ angeht, wer hat jemals einen reinen Zustand der Tugend erreicht?“ – „Was die Alten mit ‚Herz eines neugeborenen Kindes‘ meinten“, erwiderte Bau-tschai, „war ein Herz voller Treue und brüderlicher Ergebenheit, nicht diese mystische, wirklichkeitsferne Deutung von dir. Die Kaiser Yau, Shun, Yü, Tang, der Fürst von Dschou, Konfuzius – sie alle verbrachten ihr Leben damit, die Menschheit zu verbessern. Ihr ‚Herz eines neugeborenen Kindes‘ war einfach der Geist des Mitleides und der Betroffenheit für andere. Wohingegen deines dich einfach so unbetroffen läßt, daß du deine eigene Familie im Stich lassen würdest. Für mich ergibt das keinen Sinn.“ Bau-yü nickte und lächelte: „Yau und Shun waren nicht in der Lage, Tschou-fu oder Xü-you davor zu bewahren, ihren Rückzugsort in den Bergen zu verlassen. Weder konnte König Wu noch der Fürst von Dschou Bo Yi seinen Bruder Shu Tchi dazu bringen, sich in der Welt einzubringen.“ – „Du wirst immer unsinniger!“, unterbrach ihn Bau-tschai, „wären alle Männer, die du erwähnst, Einsiedler gewesen, hätte es niemals Weise wie Yau, Shun, den Fürsten von Dschou und Konfuzius gegeben. Und außerdem ist es lächerlich, dich mit Bo Yi und Shu Tchi zu vergleichen. Sie lebten während der auslaufenden Shang-Dynastie, und ihre Leben waren von Schwierigkeiten verschiedenster Art erfüllt. Also hatten sie einen guten Vorwand, sich ihren Verpflichtungen zu entziehen. Doch in deinem Fall ist das völlig anders. Wir leben in einem Goldenen Zeitalter, und wir erhalten unsagbare Gunst vom Thron, während unsere Vorfahren dem Luxus frönten. Und du wurdest dein ganzes Leben lang behütet, von unserer verstorbenen Großmutter und von deinen Eltern. Jetzt überleg’ doch mal, was du gesagt hast! Glaubst du nicht, daß ich recht habe?“ Bau-yü hörte still zu. Seine einzige Antwort darauf waren ein Blick in den Himmel und ein Lächeln. „Da du keine Antwort zu finden weißt“, fuhr Bau-tschai fort, „solltest du meinen Rat hören. Reiß dich von jetzt an zusammen und arbeite so hart, wie du kannst! Schließ deine Prüfung erfolgreich ab und, selbst wenn du nichts in deinem ganzen Leben erreichst, wäre das zumindest eine Erwiderung der Himmlischen Gunst und der ‚Tugend‘ deiner Vorfahren.“ Bau-yü nickte und seufzte tief: „Die Prüfung gut zu bestehen ist nicht schwierig. Und was du über ‚niemals irgend etwas erreichen‘, ,eine Erwide- Aus: Jinyuyuan 1889b. Erwiderung der Himmlischen Gunst‘ und der ‚Tugend meiner Vorfahren‘ sagst, ist nicht genau der Punkt.“ Bevor Bau-tschai antworten konnte, mischte sich Hsi-jën ein: „Ich habe nicht wirklich verstanden, was Frau Bau-tschai über die alten Weisen gesagt hat. Ich weiß nur, daß wir von Kindheit an durch dick und dünn mit dir gegangen sind, dich mit mehr Hingabe behandelt haben, als ich in Worte fassen kann. Natürlich weiß ich, daß es so sein sollte, doch solltest du im Gegenzug nicht auch etwas an uns denken? Und sieh, welche Hingabe Frau Bau-tschai an deiner Statt dem Herrn Djia Dschëng und der Dame Wang erwiesen hat! Auch wenn du keinen großen Wert auf deine Ehe legst, sicher schuldest du ihr zumindest ein wenig Dankbarkeit für das, was sie für dich getan hat? Und all das mit der Unsterblichkeit, ist doch alles heiße Luft! Wer hat schon jemals gesehen, wie ein Unsterblicher einen Fuß auf die Erde setzte? Manche Mönche tauchen von Gott weiß wo auf, erzählen viel Unsinn und du nimmst sie auch noch ernst! Du bist ein gebildeter Mann, bestimmt gibst du ihren Worten nicht mehr Gewicht als denen deiner Eltern?“ Bau-yü senkte still seinen Kopf. Hsi-jën hatte noch mehr Munition bereit, doch dann hörten sie von draußen Schritte, und eine Stimme drang durch das Fenster: „Ist Onkel Bau-yü zu Hause?“ Bau-yü erkannte Djia Lans Stimme, stand auf und sagte erheitert: „Komm herein!“ Djia Lan trat ein, sein Gesicht strahlte vor Lachen. Er bezeugte Bau-yü und Bau-tschai seinen Respekt und begrüßte Hsi-jën, bevor er Bau-yü Djia Dschëngs Brief zeigte, welchen Bau-yü an sich nahm und las. „Also kommt meine Schwester jetzt zurück nach Hause, oder?“ „Nach dem Inhalt des Briefes zu urteilen, ja,“ war Djia Lans Antwort. Bau-yü senkte seinen Kopf in bedächtiger Stille, und Djia Lan fuhr fort: „Am Ende des Briefes, Onkel Bau-yü, siehst du, daß er dazu drängt, daß du bald einer ernsthaften Tätigkeit nachgehst. Ich glaube nicht, daß du in letzter Zeit viele Aufsätze verfaßt hast, oder etwa doch?“ Bau-yü lachte: „Meinetwegen werde ich welche schreiben, nur um in Übung zu bleiben. Warum nicht? Ich könnte sie genau so gut hinters Licht führen!“ „In diesem Fall“, schlug Djia Lan vor, „warum schlägst du nicht ein paar Themen vor, und wir schreiben sie zusammen. Das wird helfen, uns auf das Examen vorzubereiten. Ich möchte bestimmt kein leeres Blatt abgeben und uns damit lächerlich machen.“ – „Ich weiß, daß du nichts dergleichen tun wirst“, sagte Bau-yü. Bau-tschai bat Djia Lan, sich zu setzen. Bau-yü setzte sich auch wieder in seinen eigenen Stuhl, während sich Djia Lan höflich daneben setzte, und wie sie gemeinsam über Aufsätze sprachen, wurde ihre Unterhaltung immer belebter. Als Bau-tschai sah, wie sehr sich ihr Gespräch belebte, zog sie sich zurück und dachte bei sich: ‚Es scheint beinahe so, als hätte Bau-yü das Licht erblickt. Doch ich frage mich, warum er meine Worte ‚niemals irgend etwas erreichen‘ aufgriff und sie so betont wiederholte?’ Sie war immer noch sehr verwirrt. Hsi-jën war jedoch begeistert, ihn über Aufsätze und Examina reden zu hören. „Amitabha!“ sprach sie leise zu sich. „Doch was für eine Predigt war nötig, um ihn zur Vernunft zu bringen!“ Die Jungen setzten ihr Gespräch fort, und Ying-örl bereitete ihnen etwas Tee. Djia Lan erhob sich, um seine Tasse entgegenzunehmen und sprach noch etwas länger über die Regeln, die das Examen bestimmten und fügte dabei hinzu, daß er gern Dschën Bau-yü für einen Tag einladen würde. Bau-yü schien willig, dem zuzustimmen. Nach einer Weile kehrte Djia Lan in seine Gemächer zurück, ließ Djia Dschëngs Brief allerdings bei Bau-yü. Dieser las ihn noch einmal durch und mit einem Lächeln auf den Lippen ging er zu Schë-yüä und übergab ihn ihr, um ihn wegzulegen. Dann kam er zurück und räumte sein Buch Dschuang-Dsï vom Tisch, dabei nahm er weitere esoterische Bücher mit sich, eine Sammlung mit Die Hermetische Clavicula (Tsantungtchi), Das Geheimnis der ursprünglichen Blume (Yüänmingbau) und Das Kompendium der Fünf Lampen (Wudeng huiyüän). Er gab Schë-yüä Anweisungen, Tjiu-wën und Ying-örl fernzuhalten. Bau-tschai war erstaunt zu sehen, daß er dies tat und wünschte, seine wahren Absichten zu erfahren. „Ich finde es sehr lobenswert, daß du solche Bücher liest“, sagte sie mit einem spöttischen Lächeln. Doch warum mußt du sie alle außer Sicht legen?“ – „Weil ich jetzt verstehe“, antwortete Bau-yü. „daß diese Bücher nichts wert sind. Es wäre das Beste, sie zu verbrennen und für immer los zu sein!“ Bau-tschai war erleichtert, daß er dies sagte. Doch im nächsten Moment hörte sie ihn wie zu sich selbst zitieren: „Wahrer innerer Buddha-Geist wird nicht in Sutren gefunden; Jenseits der Feuerprobe, Führt ein Weg zu einer höheren Ebene.“ Bau-tschai verstand nicht jedes Wort, doch „innerer Buddha-Geist“ und „höhere Ebene“ reichten aus, um sie mit düsteren Vorahnungen zu erfüllen. Sie betrachtete ihn ängstlich. Er trug den Mägden auf, einen geweihten Raum für ihn vorzubereiten, suchte all seine Kopien der Bücher Dschu Hsis Neu-Konfuzianisches Elementarbuch sowie Sammlungen von Examensessays und ‑versen und brachte sie in sein neues Zimmer. Dann setzte er sich ernsthaft hin und begann in Ruhe zu arbeiten. Bau-tschai glaubte, sie könne nun beruhigt sein. Hsi-jën konnte ihren Augen und Ohren kaum trauen. Sie lächelte verschwörerisch zu Bau-tschai: „Ihr wißt genau, wie man mit ihm reden muß, Herrin! Nur dieser eine Vortrag von euch, und er ist ein neuer Mann! Ich hoffe nur, er bleibt so strebsam. Das Examen steht kurz vor der Tür.“ Bau-tschai nickte und lächelte: „Das liegt alles in der Hand des Schicksals. Sein Erfolg hängt nicht davon ab, wie früh oder spät er anfängt zu lernen. Ich hoffe nur, daß er von jetzt an erwachsener wird und seine alten Possen aufgibt.“ Erst schaute sie, ob sie mit Hsi-jën allein im Zimmer war, dann fügte sie mit einem Unterton hinzu: „Sicherlich gefällt mir dieser Gesinnungswandel. Doch eines bedrückt mich noch. Seine alte Schwäche für das schwache Geschlecht. Wir sollten ihn von Frauen isolieren.“ – „Da habt ihr recht, Herrin“, sagte Hsi-jën. „So lange er unter dem Einfluß des Mönches stand, interessierte er sich wenig für die Mädchen um ihn herum. Doch jetzt hat er seinen Kurs wieder geändert, für müssen umso mehr auf die Wiederkehr seiner alten Allüren achten. Ich denke nicht, daß er uns gegenüber viel Interesse zeigen wird, Herrin. Da Dsï-djüan gegangen ist, bleiben nur noch vier weitere Mägde. Wu-örl ist sozusagen die Füchsin unter ihnen, doch ich habe gehört, daß ihre Mutter um die Erlaubnis gebeten hat, sie aus dem Dienst nehmen zu dürfen, daß sie verheiratet werden kann, deshalb wird sie in ein paar Tagen fort sein. Schë-yüä und Tjiu-wën haben Herrn Bau-yü nie besonders nahegestanden, doch wir sollten nicht vergessen, daß er mit ihnen als Kind noch herumgeschäkert hat. Dann bleibt noch Ying-örl. Er scheint sich gar nicht für sie zu interessieren, und sie ist ein sehr zuverlässiges Mädchen. Ich schlage vor, daß die täglichen Pflichten wie Tee zubereiten und Wasser bringen, Ying-örl übernehmen sollte, einige jüngere Mägde helfen ihr dann dabei. Was meint ihr, Herrin?“ – „Ich habe selbst lange darüber nachgedacht“, antwortete Bau-tschai, „dein Vorschlag erscheint mir sehr überlegt.“ So wurde von nun an Ying-örl eingesetzt. Bau-yü verließ sein Zimmer gar nicht mehr. Jeden Tag schickte er jemand anderen, um für ihn bei seiner Mutter die Aufwartung zu machen. Frau Wangs Begeisterung über diesen Wandel muß an dieser Stelle nicht näher beschrieben werden. Als der Dritte des Achten Mondmonats vorüber war, der Geburtstag der Herzoginmutter, verbeugte sich Bau-yü früh am Morgen vor ihrem Schrein und kehrte dann in seinen „geweihten Raum“ zurück. Nach dem Frühstück hatten sich Bau-tschai, Hsi-jën und einige der Mägde in den vorderen Raum gesetzt, unterhielten sich mit den Damen Hsing und Wang, und er saß allein in seinem Zimmer, in tiefer Konzentration, als Ying-örl mit einem Tablett Obst eintrat. „Ihre Herrin bat mich, Ihnen dies zu bringen“, sagte sie, „das war noch vom Opfer für die Herzoginmutter übrig.“ Bau-yü erhob sich, um sich zu bedanken, und setzte sich dann wieder. „Stell’ es dort hin“, sagte er. Als sie das Tablett auf die Seite gestellt hatte, sagte Ying-örl mit einem Unterton zu ihm: „Ihre Herrin hat soeben sehr anerkennend von Ihnen gesprochen.“ Bau-yü lächelte. Ying-örl fuhr fort: „Sie sagte, da Sie nun sehr hart arbeiten, würdet Sie mit Sicherheit das Examen bestehen, und dann, wenn Sie Palast-Magister und Beamter seien, seien die Hoffnungen Ihrer Eltern in Sie nicht umsonst gewesen.“ Ying-örl erinnerte sich plötzlich daran, was Bau-yü einmal zu ihr gesagt hatte, – sie hatte an diesem Tag Troddeln für ihn geknüpft. „Ich hoffe, ihr werdet bestehen!“, fuhr sie aufgeregt fort. Das wäre ein solcher Segen für unsere Herrin. Bedenken Sie, was Sie einst im Garten gesagt hatten, als Sie mich gebeten hatte, Pflaumenblüten-Troddeln zu knüpfen? Sie überlegten, in was für einen glücklichen Haushalt meine Herrin mich nach ihrer Hochzeit nehmen würde. Nun, trotz allem sind Sie der Glückliche!“ In dem, was Sie sagte, lag etwas Besonderes, und die Art, wie sie es sagte, ließ in Bau-yü eine alte und allzu menschliche Gefühlswallung aufkommen. Doch die Nostalgie verging schnell. Er nahm sich schnell wieder zusammen und sagte mit einem höflichen Lächeln: „Nun, nach dir zu urteilen bin ich glücklich und auch deine Herrin. Doch wie fühlst du dich dabei?“ Ying-örl errötete auf der Stelle und zwang sich zu einem Lächeln: „Wir sind nur Mägde. Glücklich sein oder nicht zählt für uns nicht.“ Bau-yü lächelte wieder: „Es ist eine Tatsache, daß du wahrscheinlich glücklicher als jeder von uns bist, obwohl du dein gesamtes Leben als Magd verbracht hast.“ Das klang für Ying-örl nach mehr als nur Unsinn. Sie fürchete, seine Krankheit wieder aufbrechen zu lassen, und gab vor, dringend gehen zu müssen, doch bevor sie das tun konnte, lachte Bau-yü: „Dummes Mädchen! Laß mich dir etwas sagen!“ Wer wissen möchte, was es war, muß das nächste Kapitel lesen. 119. Bau-yü besteht die Staatsprüfung auf Provinzebene und entsagt dann der Welt Das Haus der Familie Djia steht wieder in kaiserlicher Gunst und setzt den Ruhm seiner Ahnen fort. Wie wir im letzten Kapitel berichtet haben, war Ying-örl, verwirrt von Bau-yüs Worten, beinahe dabei zu gehen, als sie ihn wieder sprechen hörte: „Dummes Mädchen! Laß mich dir etwas sagen. Wenn deine Herrin glücklich ist, dann bist du es auch, weil du ihre Magd bist. Auf Hsi-jën kann man sich nicht verlassen. In Zukunft - merke dir meine Worte - mußt du dich um deine Herrin mit Sorge und Hingabe kümmern, und am Ende wirst du eine angemessene Belohnung für deine Dienstjahre erhalten.“ Bau-yüs Worte ergaben für Ying-örl keinen Sinn, auch wenn sie scheinbar sinnvoll begannen. „Gut“, sagte sie, „dann gehe ich besser. Die Herrin wartet auf mich. Wenn Sie mehr Obst möchten, Herr Bau-yü, senden Sie nur eine der jüngeren Dienstmägde nach mir.“ Bau-yü nickte, und Ying-örl ging. Kurz darauf kehrten Bau-tschai und Hsi-jën aus den eigenen Räumen zurück. Die Prüfung rückte näher. Die ganze Familie war voller Erwartung und hoffte, daß die beiden Jungen achtbare Aufsätze schreiben und der Familie Ehre machen würden. Alle außer Bau-tschai. Obwohl Bau-yü sich wirklich gut vorbereitet hatte, hatte sie gelegentlich auch eine seltsame Abgestumpftheit in seinem Verhalten bemerkt. Ihre erste Sorge war, daß die beiden Jungen, für die es beide eine Premiere war, im Gewühl von Menschen und Fahrzeugen vor den Prüfungshallen verletzt würden oder einen Unfall hätten. Sie sorgte sich besonders um Bau-yü, der das Anwesen seit seinem Zusammentreffen mit dem Mönch nicht mehr verlassen hatte. Seine Freude am Studium schien ihr das Ergebnis eines zu hastigen und insgesamt nicht überzeugenden Gesinnungswandels, und sie hatte eine Vorahnung, daß etwas Ungehöriges passieren würde. An dem Tag vor dem großen Ereignis trug sie Hsi-jën und einigen der jüngeren Dienerinnen auf, mit Su-yün und ihren Helfern zu gehen und sicherzustellen, daß beide Kandidaten gut vorbereitet waren. Sie selbst überprüfte ihre Sachen, legte sie bereit und ging dann mit Li Wan hinüber in die Gemächer der Dame Wang, wo sie einige treue Gefolgsmänner der Familie auswählte, um sie am nächsten Tag zu begleiten, aus Angst, sie könnte in der Menge gestoßen oder gar niedergetrampelt werden. Der große Tag brach letztendlich an, und Bau-yü und Djia Lan wechselten in elegante, aber schlichte Gewänder. Sie kamen frohen Mutes herüber, um sich von der Dame Wang zu verabschieden, die ihnen zum Abschied noch ein paar ratsame Worte mitgab: „Dies ist das erste Examen für euch beide und obwohl ihr jetzt schon große Jungen seid, ist es immer noch das erste Mal für euch, einen ganzen Tag von Zuhause fort zu sein. Ihr mögt in der Vergangenheit zwar fort gewesen sein, doch Ihr wart immer in Begleitung eurer Dienerinnen. Ihr habt niemals eine Nacht außer Haus auf diese Art verbracht. Heute, wenn ihr beide euch dem Examen unterzieht, werdet ihr euch sehr einsam fühlen, so ganz ohne Familie. Ihr müßt besonders vorsichtig sein. Beendet eure Aufsätze und kommt so früh wie möglich heraus und sucht einen der Familiendiener, dann kommt so schnell wie möglich nach Hause. Dann werden wir uns um euch keine Sorgen mehr machen.“ Während sie sprach, war die Dame Wang von dieser Angelegenheit sehr bewegt. Djia Lan gab alle passenden Antworten, doch Bau-yü blieb still, bis seine Mutter zu Ende gesprochen hatte. Dann begab er sich zu ihr, kniete vor ihren Füßen, mit Tränen auf den Wangen verbeugte er sich dreimal vor ihr und sagte: „Ich werde dich niemals für das entschädigen können, was du in meinem Leben für mich getan hast, Mutter. Doch wenn ich dies Eine erfolgreich meistere, wenn ich mein Bestes gebe und die Prüfung bestehe, dann kann ich dir vielleicht eine kleine Freude machen. Dann ist meine weltliche Pflicht erfüllt, und ich werde zumindest etwas von dem zurückgeben, was ich dir an Ärger verursacht habe.“ Die Dame Wang war jetzt noch tiefer bewegt: „Es ist eine sehr feine Sache, die du da vorhast. Es ist eine Schande, daß deine Großmutter das nicht mehr erleben kann.“ Während sie sprach, weinte sie und legte ihre Arme um ihn, um ihn an sich zu drücken. Bau-yü blieb auf dem Boden knieen und wollte sich nicht erheben. „Auch wenn Großmutter nicht hier ist“, sagte er, „bin ich sicher, sie weiß davon und ist glücklich. Es ist beinahe so, als sei sie wirklich da. Uns trennt nur etwas. Zusammen sind wir in einem Geist.“ Li Wan fürchtete, diese Szene könnte Bau-yü einen seiner Anfälle auslösen. Sie spürte etwas Unheilvolles. Sie fuhr eilig fort: „Mutter, heute sollten wir mit Freude erfüllt sein. Du darfst nicht so traurig sein. Denke daran, wie einfühlsam und pflichterfüllt Bau-yü zuletzt war! Alles, was er nun tun muß, ist mit Lan im Examen zu sitzen, seine Zettel vollzuschreiben und früh nach Hause zu kommen. Dann kann er einigen Schülern und uns Abschriften von dem zeigen, was er geschrieben hat, und wir warten einfach auf gute Neuigkeiten.“ Sie trug einer der Mägde auf, Bau-yü wieder auf die Beine zu helfen. Bau-yü drehte sich um und sagte: „Schwiegerschwester, mach’ dir keine Sorgen. Lan und ich werden sicher bestehen. Weiterhin hat Lan eine ausgezeichnete Zukunft vor sich, während du selbst eines Tages eine Dame hohen Ranges sein und nur noch edle Kleider tragen wirst.“ Li Wan lächelte: „Wenn all dies wirklich wahr wird, wäre das zumindest ein Ausgleich.“ Sie hielt inne, da sie der Dame Wang keinen weiteren Kummer bereiten wollte. Bau-yü fühlte keine Hemmung dieser Art: „Wenn Lan sich gut schlägt und die Familientradition aufrecht erhält, kann mein älterer Bruder, sein Vater, es zwar nicht mehr bezeugen, doch sein größter Wunsch ist zumindest erfüllt.“ Es wurde allmählich spät, und da Li Wan diese Runde nicht weiter in die Länge ziehen wollte, nickte sie nur kurz zum Abschluß. Bau-tschai war die Seltsamkeit dieser Reden nicht entgangen. Nicht nur Bau-yüs Bemerkungen an sich waren rätselhaft, auch jedes Wort der Dame Wang und Li Wan schien eine unheilvolle Bedeutung zu haben. Sie wagte nicht, ihre Vorahnungen offen zu formulieren, deshalb hielt Bau-tschai ihre Tränen zurück und blieb still. Bau-yü kam zu ihr und verbeugte sich tief. Es erschien ihnen allen als ein sehr exzentrisches Verhalten, und es konnte sich weder jemand vorstellen, was das zu bedeuten hatte, noch wagte jemand zu lachen. Das allgemeine Staunen wurde größer, als Bau-tschai in eine Flut von Tränen ausbrach und Bau-yü sich von ihr verabschiedete: „Kusinchen! Ich gehe jetzt. Bleib hier bei meiner Mutter und warte auf gute Neuigkeiten!“ – „Es ist Zeit für dich zu gehen“, antwortete Bau-tschai, „es gibt keinen Grund, wieder eine dieser langen Reden zu halten.“ – „Du mußt mich nicht drängen zu gehen“, sagte Bau-yü, „ich weiß, daß es Zeit ist.“ Er blickte um sich und sah, daß Hsi-tschun und Dsï-djüan nicht da waren. „Sagt bitte Hsi-tschun und Dsï-djüan auf Wiedersehen von mir“, sagte er, „ich werde sie bestimmt wiedersehen.“ Alle wunderten sich sehr über das Gemisch von Sinn und Unsinn in Bau-yüs Worten. Sie glaubten, er sei im Moment verwirrt, zum Teil wegen der derzeitigen Situation, zum Teil auch wegen der Anweisungen der Dame Wang. Es erschien allen als die beste Lösung, daß er sich endlich auf den Weg machte. „Sie warten draußen auf dich. Kein Geplauder mehr, sonst bist du zu spät.“ Bau-yü erhob seinen Kopf und lachte. „Ich gehe! Genug mit der Narretei! Es ist vorüber!“ – „Nun – dann gehen Sie!“, riefen alle nervös lachend. Nur die Dame Wang und Bau-tschai schluchzten unentwegt, als ob sie ihn niemals wiedersähen. Endlich ging Bau-yü durch die Tür und kicherte auf seinem Weg wie ein Schwachsinniger. „Das Register weltlichen Ruhmes betretend, Durchbricht er die erste Schranke seines weltlichen Käfigs.“ Wir müssen nun Bau-yü und Djia Lan auf ihrem Weg zum Examen verlassen und zu Djia Huan zurückkehren. Die Aufregung über die Abreise der ‚Kandidaten‘ hatte in ihm ein noch ärgerlicheres Gefühl als zuvor hinterlassen, und mit ihrer Abwesenheit hatte er nun die Freiheit, seinen Plan auszuführen: „Rache an meiner eigenen Mutter! Jetzt ist niemand mehr im Haus und die Dame Hsing wird tun, was ich sage. Ich muß niemanden fürchten.“ Mit entschlossenem Schritt eilte er zur Dame Hsing, um seinen Respekt zu erweisen, und unterhielt sich mit ihr in einem äußerst unterwürfigen Ton. Sie fühlte sich natürlich geschmeichelt und sagte zu ihm: „Jetzt sprichst du wie ein intelligentes Kind! Natürlich bin ich der Mensch, der die Entscheidung bei einer Gelegenheit wie der von Tchiau-djie zu treffen h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