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Lu Xun Complete Works/zh-it/Zhu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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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New Year's Sacrifice (祝福) = |
| − | '''鲁迅 | + | '''Lu Xun (鲁迅, Lǔ Xùn, 1881–19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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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style="width: 50%;" | | + | ! style="width: 50%; background-color: #cc0000; color: white;" | 中文(原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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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style="vertical-align: top; padding: 15px;" | | |
| − | + | 祝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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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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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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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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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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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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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是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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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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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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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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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蹰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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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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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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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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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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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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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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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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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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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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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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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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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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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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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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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老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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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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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什么时候死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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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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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怎么死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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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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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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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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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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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看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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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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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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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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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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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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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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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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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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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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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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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象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象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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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可恶!然而……。”四叔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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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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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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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恶!”四叔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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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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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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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然而……。”四叔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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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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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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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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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墺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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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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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只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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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祥林嫂竟肯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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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墺,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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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后来怎么样呢?”四婶还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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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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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后来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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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墺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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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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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 ||
| + | |||
| + |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 ||
| + | |||
| + |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墺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 ||
| + | |||
| + | 四婶起初还踌蹰,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 ||
| + | |||
| + |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 ||
| + | |||
| + |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 ||
| + | |||
| + |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 ||
| + | |||
| + |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 ||
| + | |||
| + |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 ||
| + | |||
| + |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 ||
| + | |||
| + |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 ||
| + | |||
| + |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 ||
| + | |||
| + |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 ||
| + | |||
| + |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 ||
| + | |||
| + |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 ||
| + | |||
| + |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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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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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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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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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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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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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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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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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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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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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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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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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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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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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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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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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看。”她笑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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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 ||
| + | |||
| + |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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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 ||
| + | |||
| + |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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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 ||
| + | |||
| + | 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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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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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唉,可惜,白撞了这一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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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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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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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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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象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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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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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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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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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Year's Sacrifice (祝福)
Lu Xun (鲁迅, Lǔ Xùn, 1881–1936)
| 中文(原文) | Italiano |
|---|---|
|
祝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蹰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看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象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象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墺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只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墺,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婶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墺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墺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蹰,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看。”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一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象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在酒楼上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深冬雪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思旅馆里了;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城圈本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一个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经过学校的门口,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于我很生疏。不到两个时辰,我的意兴早已索然,颇悔此来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土。窗外只有渍痕斑驳的墙壁,帖着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 |
Sacrificio di Capodanno (祝福)Lu Xun (鲁迅, Lǔ Xùn, 1881–1936) Traduzione dal cinese all'italiano. Dalla raccolta Errante (彷徨), 1924. La fine dell'anno secondo il vecchio calendario e, in fin dei conti, cio che piu somiglia a una vera fine d'anno. Non solo nei villaggi e nei borghi: persino nel cielo si percepisce l'atmosfera del Capodanno che si avvicina. Dalle pesanti nubi vespertine di un grigio piombo erompono di quando in quando bagliori, seguiti da sorde detonazioni: sono i petardi per congedare il Dio del Focolare. Quelli che si accendono piu vicino sono ancora piu fragorosi; il frastuono assordante non si e ancora spento che l'aria e gia impregnata del tenue aroma della polvere da sparo. Fu precisamente in quella notte che tornai al mio paese natale, il borgo di Luzhen (鲁镇). Benche lo chiamassi la mia terra, non avevo piu una casa, sicche non mi rimase che alloggiare provvisoriamente nella residenza del Quarto Signor Lu. Era del mio clan, di una generazione piu anziano, e dovevo chiamarlo "Quarto Zio": un vecchio licenziato imperiale dedito alla filosofia neoconfuciana. Non era cambiato granche rispetto a prima, era solo un po' invecchiato, e non portava ancora la barba. All'incontro scambiammo le consuete cortesie; dopo aver osservato che ero "ingrassato", si lancio in invettive contro il Partito Riformista. Ma sapevo che le sue parole non erano dirette a me: continuava a inveire contro Kang Youwei (康有为). Tuttavia la conversazione era inevitabilmente destinata a naufragare, e poco dopo mi ritrovai solo nello studio. Il giorno seguente mi alzai molto tardi e, dopo pranzo, uscii a visitare alcuni parenti e amici; il terzo giorno feci lo stesso. Nessuno era cambiato granche, erano solo un po' invecchiati; ma in ogni casa regnava il fermento: tutti preparavano il "Sacrificio della Benedizione". Era la grande cerimonia di fine anno a Luzhen, una devota e solenne liturgia per accogliere il Dio della Fortuna e implorare buona sorte per l'anno venturo. Si ammazzavano polli, si sgolavano oche, si comprava carne di maiale e la si lavava con cura; le braccia delle donne arrossivano per l'acqua, e alcune portavano ancora braccialetti d'argento intrecciato. Una volta cotti, vi si infilavano bastoncini alla rinfusa: quelli si chiamavano "offerte della Benedizione". Si disponevano al quinto turno di guardia, si accendevano bastoncini d'incenso e candele, e si invitavano rispettosamente gli dei della Fortuna a gustarli. Solo agli uomini era permesso prosternarsi, e dopo il culto si sparavano petardi, naturalmente. Ogni anno cosi, in ogni casa cosi -- purche ci si potessero permettere le offerte e i petardi -- e quest'anno, naturalmente, anche. Il cielo si oscurava sempre piu; nel pomeriggio comincio a nevicare, fiocchi grandi come fiori di pruno che turbinavano per tutto il firmamento, misti al fumo e al trambusto, gettando Luzhen nel caos. Al mio ritorno nello studio del Quarto Zio, le tegole erano gia bianche di neve e la stanza appariva piu luminosa; si distingueva chiaramente sulla parete il grande carattere "Longevita" (寿) in calcografia rossa, scritto dal patriarca Chen Tuan (陈抟); uno dei rotoli del distico si era staccato e giaceva arrotolato sul tavolo lungo; l'altro pendeva ancora: "Comprendere a fondo i principi, mantenere sereno e pacato lo spirito." Svogliato, mi avvicinai alla scrivania accanto alla finestra e diedi un'occhiata: trovai solo un Dizionario Kangxi apparentemente incompleto, un volume del Jinsilu Jizhu e un Sishu Chen. In ogni caso, l'indomani me ne sarei andato senza fallo. Per giunta, al ricordo dell'incontro del giorno prima con la cognata Xianglin (祥林嫂), non riuscivo a stare tranquillo. Era stato nel pomeriggio: dopo aver visitato un amico nella parte orientale del borgo, uscendo l'avevo incontrata in riva al fiume; dalla direzione dei suoi occhi fissi capii che veniva dritta verso di me. Fra tutte le persone viste in questa visita, era lei a mostrare il cambiamento piu grande: i capelli brizzolati di cinque anni prima erano ora del tutto bianchi, impossibili per una donna sui quaranta; il viso emaciato, giallastro tendente al nero, cancellata ogni traccia dell'antica tristezza, come scolpito nel legno; solo l'occasionale roteare delle pupille indicava che era un essere vivente. In una mano reggeva un cesto di bambu con dentro una ciotola crepata, vuota; nell'altra un bastone di bambu piu alto di lei, scheggiato in basso: era diventata evidentemente una mendicante. Mi fermai, aspettandomi che chiedesse l'elemosina. "Sei tornato?" fu la prima cosa che disse. "Si." "Bene. Tu sei istruito, hai viaggiato e sai molte cose. C'e qualcosa che vorrei chiederti." I suoi occhi spenti si illuminarono all'improvviso. Non mi aspettavo affatto che dicesse una cosa simile. Rimasi attonito. "Ecco..." si avvicino di due passi, abbasso la voce e disse con aria confidenziale, come se rivelasse un gran segreto: "Dopo che una persona muore, esiste davvero l'anima oppure no?" Mi sentii raggelare. I suoi occhi mi trafiggevano, e sentii come spilli nella schiena, piu nervoso di uno studente sorpreso da un esame imprevisto col professore accanto. Sull'esistenza dell'anima non avevo mai riflettuto; ma in quel momento, che cosa risponderle? Nella brevissima esitazione pensai: la gente di qui crede negli spiriti, senza dubbio, ma lei... dubitava, o piuttosto sperava: sperava che esistesse, e anche che non esistesse... Perche accrescere l'afflizione di chi e al termine del cammino? Meglio dire di si. "Forse esiste... credo di si," dissi infine, esitante. "Allora esiste anche l'inferno?" "Ah! L'inferno?" sobbalzai e balbettai: "L'inferno?... In teoria, dovrebbe esistere anche... Ma non necessariamente... Chi si occupa di queste cose?" "Allora i familiari morti possono tutti rivedersi?" "Ahime, rivedersi o no?..." A quel punto sapevo ormai di essere un completo stolto, e nessuna esitazione, nessun calcolo poteva reggere tre domande. Mi feci subito pusillanime e volli ritrattare tutto: "Cioe... in realta, non so dirlo con certezza... Se l'anima esista o no, in verita, non saprei." Approfittando del fatto che lei non incalzava piu, allungai il passo e me ne andai, fuggendo in fretta verso la casa del Quarto Zio, il cuore inquieto. Pensai: la mia risposta rischia di essere pericolosa per lei. Probabilmente, nel momento in cui gli altri celebrano il Sacrificio, sente la propria solitudine, ma non sara che cela qualche altro significato? O forse ha un presentimento? Se avesse un altro significato, e ne derivassero altre conseguenze, la mia risposta dovrebbe effettivamente assumersi una parte di responsabilita... Ma poi risi di me stesso: un fatto casuale non ha significato profondo, e io pretendo di analizzarlo meticolosamente; non c'e da stupirsi che i pedagogisti dicano che sono nevrastenico. E poi ho detto chiaramente "non saprei," rovesciando cosi l'intera premessa della mia risposta: anche se succedesse qualcosa, non mi riguarderebbe affatto. "Non saprei" e una frase di straordinaria utilita. I giovani coraggiosi e inesperti osano spesso risolvere i dubbi altrui, scegliere il medico, e se il risultato e sfavorevole, finiscono per attirare il risentimento; ma usando il "non saprei" come conclusione, tutto fila liscio. In quel momento sentii ancor piu la necessita di quella frase; persino parlando con una mendicante, era assolutamente indispensabile. Ma continuai a sentirmi inquieto; passata la notte, il ricordo tornava di continuo, come un presentimento sinistro; nel cielo nevoso e cupo, nel noioso studio, l'inquietudine si faceva piu forte. Meglio andarsene, l'indomani in citta. Le pinne di squalo stufate del ristorante Fuxinglou, un yuan il piatto grande, buone e a buon prezzo; chissa se il prezzo sara aumentato? Gli amici di un tempo, benche dispersi come nuvole, le pinne di squalo non si possono non mangiare, anche da solo... In ogni caso, l'indomani me ne sarei andato senza fallo. Poiche mi succedeva spesso che cio che speravo non avvenisse e che cio che ritenevo improbabile puntualmente avvenisse, temevo che anche stavolta andasse allo stesso modo. Difatti, la situazione prese una piega particolare. Verso sera sentii alcune persone riunite nella stanza interna, come se discutessero di qualcosa, ma dopo poco le voci cessarono; rimase solo il Quarto Zio, che camminava e ad alta voce diceva: "Ne troppo presto ne troppo tardi, proprio in questo momento! Ecco la prova che e una stirpe maledetta!" Da principio rimasi sorpreso, poi molto inquieto, sentendo che quelle parole mi riguardavano. Guardai fuori dalla porta: non c'era nessuno. A fatica, aspettai fino a prima di cena che il loro bracciante venisse a servire il te, e finalmente ebbi l'occasione di informarmi. "Poco fa, il Quarto Signore con chi ce l'aveva?" chiesi. "Con chi altro se non con la cognata Xianglin?" rispose il bracciante, sbrigativo. "La cognata Xianglin? Che e successo?" domandai subito. "Se n'e andata." "Morta?" Il cuore mi si strinse d'un colpo, quasi sobbalzai, e credo che anche il mio volto cambio colore. Ma lui non alzo mai lo sguardo, cosi non se ne accorse. Mi ricomposi e proseguii: "Quand'e morta?" "Quando? Stanotte, o forse stamattina. Non saprei." "Com'e morta?" "Com'e morta? Di poverta, naturalmente," rispose con indifferenza, senza neppure alzare la testa verso di me, e usci. Il mio spavento, pero, fu solo momentaneo. Subito dopo sentii che cio che doveva accadere era accaduto, e non avevo bisogno ne del mio "non saprei" ne della sua diagnosi di "poverta" per consolarmi; il cuore si alleggeriva a poco a poco; solo di tanto in tanto, mi pareva di avvertire un certo rimorso. A cena il Quarto Zio sedeva solenne al suo posto. Avrei voluto chiedere qualcosa sulla cognata Xianglin, ma sapevo che, pur avendo letto "gli spiriti sono la buona facolta delle due forze," aveva ancora moltissimi tabu, e nei pressi del Sacrificio era assolutamente vietato menzionare morte, malattia e simili; in caso di necessita, si sarebbero dovuti usare eufemismi sostitutivi, ma purtroppo non li conoscevo, sicche piu volte volli chiedere ma alla fine desistetti. Dalla sua espressione solenne sospettai persino che mi ritenesse una stirpe maledetta per essere venuto a disturbarlo proprio in quel momento, e gli comunicai immediatamente che l'indomani sarei partito da Luzhen per la citta, per tranquillizzarlo. Neppure lui insistette perche restassi. Cosi consumai un pasto in un'atmosfera opprimente. L'inverno ha giornate brevi, e con la neve la notte aveva gia avvolto tutto il borgo. Tutti si affaccendavano sotto le lampade, ma fuori dalla finestra regnava un gran silenzio. I fiocchi di neve cadevano sulla spessa coltre gia accumulata, e pareva di udire un fruscio che rendeva ancor piu profondo il silenzio. Seduto solo sotto la lampada a olio di colza dalla luce gialla, pensai: questa cognata Xianglin, priva di qualsiasi interesse, gettata dalla gente nel mucchio della spazzatura come un vecchio giocattolo di cui ci si era stancati -- un tempo il suo corpo giaceva nella polvere, e agli occhi di chi vive piacevolmente doveva apparire strano che lei pretendesse ancora di esistere; ora finalmente l'Impermanenza l'ha spazzata via tutta quanta. Se l'anima esista o no, non lo so; ma in questo mondo, che chi non sa vivere non viva, e che chi si annoia di vederla non la veda piu, per gli uni e per gli altri, non e poi cosi male. Ascoltando in silenzio il fruscio della neve che pareva crepitare fuori dalla finestra, i miei pensieri mi portarono gradualmente verso un senso di sollievo. Ma i frammenti della sua mezza vita che avevo visto e sentito si composero finalmente in un quadro unico. Non era di Luzhen. Un inverno, quando il Quarto Zio aveva bisogno di cambiare la serva, la mediatrice, la vecchia Wei, la condusse dentro: capelli legati con un nastro bianco, gonna nera, giacchetta blu, corpetto bianco pallido, eta sui ventisei-ventisette anni, carnagione giallognola ma ancora con le guance rosse. La vecchia Wei la chiamo cognata Xianglin, disse che era vicina di casa della famiglia della madre, e che essendo morto il capofamiglia, era uscita a lavorare. Il Quarto Zio aggrotto le sopracciglia, la Quarta Zia ne comprese il senso: non gradiva che fosse vedova. Ma vedendo che era di bell'aspetto, robusta di mani e piedi, con gli occhi bassi e senza aprir bocca, pareva una donna docile e resistente alla fatica, e la tenne, nonostante il cipiglio del Quarto Zio. Durante il periodo di prova, lavorava tutto il giorno, come se stare in ozio la annoiasse, e aveva la forza di un uomo; il terzo giorno fu assunta stabilmente, con uno stipendio di cinquecento monete al mese. Tutti la chiamavano cognata Xianglin; nessuno le chiese il cognome, ma essendo la mediatrice di Weijiashan e dicendo che era vicina, probabilmente si chiamava Wei anche lei. Non era loquace; rispondeva solo se interrogata, e con poche parole. Solo dopo una decina di giorni si venne a sapere gradualmente che aveva in casa una suocera severa; un cognato piu piccolo, poco piu di dieci anni, capace di tagliare la legna; e che in primavera aveva perso il marito, anche lui taglialegna, piu giovane di lei di dieci anni: questo era tutto cio che si sapeva. I giorni passarono in fretta, ma il suo lavoro non diminui mai; non era esigente col cibo, e non risparmiava le forze. Tutti dicevano che la serva assunta dal Quarto Signor Lu era davvero piu laboriosa di un uomo diligente. A fine anno, quando si spolverava, si lavava il pavimento, si ammazzavano polli e oche, si cucinavano le offerte per tutta la notte, faceva tutto da sola, senza bisogno di braccianti aggiuntivi. Eppure sembrava soddisfatta; agli angoli della bocca cominciava a comparire un'ombra di sorriso, e il viso si era fatto piu pieno e chiaro. Appena passato il Capodanno, tornando dal fiume dove aveva sciacquato il riso, impallidi improvvisamente: disse di aver visto, da lontano, un uomo sulla riva opposta che andava avanti e indietro, e le sembrava un cugino del marito, che forse era venuto a cercarla. La Quarta Zia, allarmata, volle saperne di piu, ma lei non aggiunse altro. Il Quarto Zio, non appena lo seppe, aggrotto le sopracciglia e disse: "Non va bene. Temo che sia scappata di casa." Era davvero fuggita, e di li a poco questa ipotesi fu confermata. Passarono una decina di giorni, e quando tutti stavano gia dimenticando la faccenda, la vecchia Wei porto all'improvviso una donna di poco piu di trent'anni, dicendo che era la suocera della cognata Xianglin. La donna, pur avendo l'aspetto di una montanara, si comportava con disinvoltura e parlava con abilita; dopo i convenevoli, chiese scusa e disse che era venuta apposta per riportare a casa la nuora, perche con la primavera c'era molto da fare e in casa c'erano solo vecchi e piccoli, mancavano le braccia. "Se e la suocera a volerla indietro, che c'e da dire?" disse il Quarto Zio. Si fecero i conti dello stipendio: in tutto millesettecento cinquanta monete, tutte depositate in casa dei padroni, senza averne speso una sola, e furono consegnate alla suocera. La donna prese anche i vestiti, ringrazio e usci. Era gia mezzogiorno. "Oh, e il riso? La cognata Xianglin non era andata a sciacquarlo?..." Dopo un bel po', la Quarta Zia se ne accorse con un grido. Doveva avere un po' di fame e si era ricordata del pranzo. Tutti cercarono il setaccio da riso. Prima in cucina, poi nella sala, poi in camera: nessuna traccia del setaccio. Il Quarto Zio usci di casa e non lo vide neppure; solo in riva al fiume lo trovo, posato piano sul bordo, e accanto c'era un cespo di verdura. Chi aveva visto riferi che al mattino era attraccata una barca col baldacchino bianco, col telo tutto chiuso, e non si sapeva chi ci fosse dentro, ma nessuno ci aveva fatto caso. Quando la cognata Xianglin usci a sciacquare il riso, appena si fu inginocchiata, dalla barca saltarono fuori due uomini, parevano montanari; uno la afferro, l'altro lo aiuto, e la trascinarono nella barca. La cognata Xianglin grido ancora qualche volta, poi non si udi piu alcun suono, probabilmente le avevano tappato la bocca. Poi salirono a bordo due donne: una sconosciuta, l'altra era la vecchia Wei. Sbirciando nella cabina, non si vedeva bene; pareva legata e distesa sulle tavole. "Infame! Pero..." disse il Quarto Zio. Quel giorno la Quarta Zia cucino da sola il pranzo; il loro figlio Aniu (阿牛) attizzava il fuoco. Dopo pranzo la vecchia Wei torno. "Infame!" disse il Quarto Zio. "Che intendi? Non ti vergogni di ripresentarti da noi?" La Quarta Zia, che lavava i piatti, appena la vide parlo con collera: "Tu stessa l'hai raccomandata, poi hai complottato per rapirlela; e stato un putiferio, e che figura ci fai fare? Pensi di prenderti gioco di noi?" "Oh, oh, sono stata ingannata anch'io! Sono venuta apposta per spiegarvi. Lei mi ha chiesto di trovarle un posto, come potevo immaginare che lo facesse alle spalle della suocera? Chiedo scusa, Quarto Signore, Quarta Signora. Sono vecchia e distratta, imperdonabile. Per fortuna i padroni sono sempre stati magnanimi e non se la prendono coi piccoli. Questa volta ve ne raccomandero una brava, per farmi perdonare..." "Pero..." disse il Quarto Zio. E cosi la faccenda della cognata Xianglin si chiuse, e presto fu dimenticata. Solo la Quarta Zia, poiche le serve assunte in seguito erano per lo piu pigre o golose, o golose e pigre insieme, mai soddisfacenti, ogni tanto menzionava la cognata Xianglin. Ogni volta mormorava tra se: "Chissa come sta adesso?" nella speranza che tornasse. Ma col secondo Capodanno anche lei smise di sperare. Verso la fine del Capodanno, la vecchia Wei venne a fare gli auguri, gia mezza ubriaca, e disse che era tornata dai parenti a Weijiashan, dove si era trattenuta qualche giorno, perche era venuta in ritardo. Parlando, il discorso cadde naturalmente sulla cognata Xianglin. "Lei?" disse la vecchia Wei tutta contenta. "Adesso le e andata bene. La suocera, quando la riprese, aveva gia promesso la mano a He Laoliu (贺老六) di Hejia'ao, e pochi giorni dopo il ritorno la misero nella portantina nuziale e la mandarono via." "Ah, che suocera!" esclamo la Quarta Zia, stupefatta. "Oh, mia signora! Voi parlate davvero da gran dama. Noi gente di montagna, famiglie modeste, non e niente di strano. Aveva un cognato piccolo, che doveva prendere moglie pure lui. Se non la dava in sposa, dove trovava i soldi per la dote? La suocera era una donna sveglia e calcolatrice, percio la fece sposare in montagna. Se l'avesse data a uno del villaggio, la dote sarebbe stata poca; solo le donne disposte a entrare in quelle gole remote sono poche, percio ottenne ottantamila monete. Il secondo figlio si e preso la moglie con cinquantamila di dote, e tolte le spese del matrimonio, restarono piu di diecimila. Ah, guardate che bel calcolo!..." "E la cognata Xianglin acconsenti?..." "Che acconsenti e acconsenti. Disordini ne fa sempre qualcuna; basta legarla con una corda, ficcarla nella portantina, portarla dal marito, metterle il copricapo nuziale, fare le riverenze, chiudere la porta della camera, e la faccenda e finita. Ma la cognata Xianglin fu davvero fuori del comune; tutti dissero che forse perche aveva servito in una casa di letterati, era diversa dalle altre. Signora, noi ne abbiamo viste tante: le vedove date in seconde nozze, alcune piangono e gridano, altre minacciano di ammazzarsi, altre fanno tanto chiasso dal marito che non riescono a fare le riverenze, e ci sono quelle che rompono persino le candele nuziali. Ma la cognata Xianglin fu straordinaria: dicono che lungo tutta la strada non fece che ululare e maledire; arrivata a Hejia'ao, la voce era gia tutta rauca. Tirata fuori dalla portantina, due uomini e il cognato la tennero stretta ma non riuscivano a farle fare le riverenze. In un momento di disattenzione, appena la lasciarono -- ah, Amitabha! -- lei sbatte la testa contro lo spigolo dell'altare dell'incenso, si fece un buco grande nella fronte, il sangue colava a fiotti; con due manciate di cenere d'incenso e due pezze rosse non riuscivano a fermarlo. Alla fine, con mille mani, la chiusero insieme al marito nella camera nuziale, e ancora malediceva. Oh, davvero..." Scrollo il capo, abbasso gli occhi e non parlo piu. "E poi?" chiese la Quarta Zia. "Dicono che il giorno dopo non si alzo neppure," disse alzando lo sguardo. "E poi?" "Poi? Si alzo. A fine anno partori un figlio, maschio, che al Capodanno aveva gia due anni. Mentre ero dai miei, qualcuno ando a Hejia'ao e al ritorno disse di averli visti, madre e figlio: la madre era grassa, il figlio pure; sopra non c'era suocera; il marito era forte e lavoratore; la casa era di proprieta. Oh, le e andata proprio bene." Da allora la Quarta Zia non menziono piu la cognata Xianglin. Ma un autunno, forse due Capodanni dopo la notizia della sua fortuna, ecco che lei era di nuovo in piedi davanti alla sala del Quarto Zio. Sul tavolo c'era un cesto rotondo a forma di castagna d'acqua, sotto la tettoia un piccolo fagotto. Portava ancora il nastro bianco nei capelli, la gonna nera, la giacchetta blu, il corpetto bianco pallido, il viso giallognolo, solo che le guance avevano perso il colore, gli occhi bassi con tracce di lacrime agli angoli, lo sguardo spento. E ancora con la vecchia Wei, che con aria compassionevole chiacchierava con la Quarta Zia: "...Questo si chiama proprio 'il cielo ha tempeste impreviste': suo marito era un uomo robusto, chi avrebbe pensato che giovane com'era sarebbe morto di tifo? Era gia guarito, ma mangiate una ciotola di riso freddo, ricadde. Per fortuna c'era il figlio; lei sa lavorare: tagliare legna, raccogliere te, allevare bachi da seta, tutto sa fare. Avrebbe potuto tirare avanti. Ma chi se lo sarebbe immaginato che anche il bambino sarebbe stato preso da un lupo? Mancava poco alla fine della primavera, e nel villaggio arrivarono i lupi. Chi l'avrebbe detto? Ormai le resta soltanto se stessa. Il cognato grande venne a prendere la casa e la caccio. Non aveva dove andare, e non le rimase che venire a chiedere ai vecchi padroni. Per fortuna ora non ha piu legami, e in casa della signora serve proprio un cambio, percio l'ho portata. Penso che una che conosce gia la strada valga piu di una nuova..." "Che sciocca sono stata, davvero," disse la cognata Xianglin, alzando i suoi occhi senza luce, e prosegui: "Sapevo solo che d'inverno le bestie in montagna non trovano da mangiare e scendono al villaggio; non sapevo che potesse succedere anche in primavera. La mattina presto aprii la porta, misi una cesta di fave e dissi al nostro Amao di sedersi sulla soglia a sgusciare le fave. E un bambino ubbidiente, fa tutto quello che gli dico; usci. Io intanto spaccavo legna dietro casa, sciacquavo il riso, misi il riso a cuocere e volevo cuocere le fave. Chiamai: Amao! Non rispose. Uscii a guardare: le fave sparse per terra, e il nostro Amao non c'era. Lui non va a giocare a casa d'altri; chiesi in giro, nessuno. Mi agitai, mandai gente a cercarlo. Solo nel tardo pomeriggio, cercando e cercando fin nelle gole di montagna, su uno spineto trovarono appesa una sua scarpina. Tutti dissero: e andata male, temo che l'abbia preso il lupo. Piu avanti, lo trovarono disteso nell'erba: le viscere erano state tutte divorate, ma nella manina stringeva ancora il cestino..." Si mise a singhiozzare, incapace di finire la frase. La Quarta Zia dapprima esito, ma udita tutta la storia, le si arrossarono gli occhi. Ci penso un momento, poi le disse di portare il cesto e il fagotto nella stanza della servitu. La vecchia Wei tiro un sospiro di sollievo come se le avessero tolto un gran peso dalle spalle; la cognata Xianglin aveva l'aria un po' piu distesa di quando era arrivata e, senza bisogno di indicazioni, sistemo il fagotto con esperienza. Da allora torno a fare la serva a Luzhen. Tutti continuavano a chiamarla cognata Xianglin. Questa volta pero la sua condizione era molto cambiata. Dopo due o tre giorni di lavoro, i padroni sentirono che le mani e i piedi non erano piu agili come prima, la memoria era molto peggiorata, e su quel viso da morta non appariva mai un sorriso; la Quarta Zia cominciava a mostrarsi scontenta. Il Quarto Zio, quando era arrivata, aveva aggrottato le sopracciglia come al solito, ma data la difficolta di trovare serve, non si era opposto troppo; aveva solo ammonito segretamente la Quarta Zia dicendo che gente cosi, benche sembri pietosa, corrompe i costumi; per aiutare va bene, ma al momento dei sacrifici non deve toccare nulla; tutti i piatti dovranno prepararli da sola la Quarta Zia, altrimenti, non essendo pura, gli antenati non mangeranno. La cosa piu importante nella casa del Quarto Zio erano i sacrifici, e prima la cognata Xianglin era piu occupata proprio in quelle occasioni; questa volta rimase in ozio. Il tavolo fu posto al centro della sala e ricoperto col drappo; lei ricordava come al solito di disporre le coppe e i bastoncini. "Cognata Xianglin, lascia stare! Faccio io," disse in fretta la Quarta Zia. Lei si ritiro mortificata. Ando a prendere i candelieri. "Cognata Xianglin, lascia stare! Li prendo io," disse di nuovo la Quarta Zia, in fretta. Giro in tondo piu volte, senza trovare nulla da fare, e se ne ando perplessa. L'unica cosa che poteva fare quel giorno era sedere accanto al forno ad attizzare il fuoco. La gente del borgo continuava a chiamarla cognata Xianglin, ma il tono era molto diverso da prima; le parlavano ancora, ma con un sorriso freddo. Lei non faceva caso a niente di tutto cio; con gli occhi fissi, raccontava a tutti la storia che non dimenticava ne di giorno ne di notte: "Che sciocca sono stata, davvero," diceva. "Sapevo solo che d'inverno le bestie nei monti non trovano da mangiare e scendono al villaggio; non sapevo che potesse succedere anche in primavera..." La storia era abbastanza efficace: gli uomini, arrivati a quel punto, ritiravano il sorriso e se ne andavano a disagio; le donne, invece, non solo le perdonavano ma il loro viso mutava dall'espressione sprezzante in una compassionevole, e versavano molte lacrime. Alcune vecchie che non l'avevano sentita in strada venivano apposta per ascoltare la sua storia pietosa. Quando lei arrivava al singhiozzo, anche loro facevano cadere le lacrime ferme agli angoli degli occhi, sospiravano, si sentivano soddisfatte e se ne andavano, commentando tra loro. Ma ben presto tutti l'avevano sentita tante di quelle volte che anche le vecchie piu compassionevoli che recitavano il sutra non avevano piu una traccia di lacrime negli occhi. Alla fine quasi tutto il borgo sapeva a memoria le sue parole, e al solo sentirle provava un fastidio da far venire il mal di testa. "Che sciocca sono stata, davvero," cominciava. "Gia, tu sapevi solo che d'inverno le bestie nei monti non trovano da mangiare e scendono al villaggio," la interrompevano subito, e se ne andavano. Lei restava a bocca aperta, attonita, con gli occhi fissi a guardarli, poi anche lei se ne andava, sentendosi fuori posto. Ma insisteva ancora, sperando di introdurre la storia di Amao attraverso altri pretesti: il cestino, le fave, i bambini altrui. Se vedeva un bambino di due o tre anni, diceva: "Ah, il nostro Amao, se fosse ancora qui, sarebbe grande cosi..." Il bambino, vedendo il suo sguardo, si spaventava e tirava la gonna della madre perche se ne andassero. E cosi restava di nuovo sola, e alla fine anche lei se ne andava sconsolata. Poi tutti impararono il suo modo di fare, e appena c'era un bambino nelle vicinanze, le chiedevano con un mezzo sorriso: "Cognata Xianglin, il vostro Amao, se fosse ancora qui, non sarebbe grande cosi?" Lei forse non sapeva che la sua sofferenza, dopo essere stata masticata e assaporata dalla gente per tanti giorni, era ormai diventata feccia buona solo per il fastidio e il disprezzo; ma dai sorrisi altrui intuiva qualcosa di freddo e tagliente, e capiva di non aver piu bisogno di aprire bocca. Si limitava a guardarli di sfuggita, senza rispondere una parola. A Luzhen si celebrava sempre il Capodanno: dopo il venti dell'ultimo mese lunare l'attivita impazzava. In casa del Quarto Zio bisognava anche assumere braccianti, e nonostante tutto non bastavano; chiamarono anche la signora Liu (柳妈) come aiutante. Si ammazzavano polli e oche; ma la signora Liu era una devota, vegetariana, e non uccideva esseri viventi; accettava solo di lavare le stoviglie. La cognata Xianglin, oltre ad attizzare il fuoco, non aveva altro da fare; stava seduta a guardare la signora Liu lavare le stoviglie. Una leggera neve cominciava a cadere. "Ah, che sciocca sono stata," disse la cognata Xianglin guardando il cielo e sospirando, come parlando tra se. "Cognata Xianglin, ci risiamo!" disse la signora Liu, guardandola in faccia con impazienza. "Dimmi: la cicatrice sulla fronte, non te la sei fatta battendo la testa?" "Mmh," rispose vagamente. "Senti, allora com'e che alla fine hai ceduto?" "Io?..." "Tu, si. Penso che in fondo tu stessa l'abbia voluto, altrimenti..." "Ah, tu non sai quanta forza aveva!" "Non ci credo. Non credo che con tutta la tua forza non gli resistessi. Alla fine devi aver ceduto di tua volonta, e poi dici che era piu forte." "Ah... prova un po' tu." Rise. Anche il viso rugoso della signora Liu rise, facendolo raggrinzire come una noce; i suoi occhietti secchi guardarono la cicatrice sulla fronte della cognata Xianglin e si piantarono nei suoi occhi. La cognata Xianglin parve a disagio, smise subito di ridere, distolse lo sguardo e torno a guardare la neve. "Cognata Xianglin, davvero non ti conviene," disse la signora Liu con aria misteriosa. "Un altro po' di resistenza, o magari sbattere la testa fino a morire, sarebbe stato meglio. Adesso: hai vissuto col tuo secondo marito meno di due anni, e ti sei guadagnata un gran peccato. Pensa: quando andrai agli inferi, i due mariti morti si disputeranno, e a chi andrai? Il Re degli Inferi non potra che segarti in due e dividerti fra loro. Ci penso, e davvero..." Sul viso di lei si dipinse il terrore: una cosa che nel villaggio di montagna non aveva mai saputo. "Io penso che faresti bene a riscattarti per tempo. Vai al Tempio del Dio della Terra e dona una soglia, che fara le veci tue: calpestata da mille persone, scavalcata da diecimila, redimera i peccati di questa vita, e dopo morta non dovrai soffrire." Per il momento non rispose nulla, ma doveva essere angosciatissima, perche il mattino dopo, alzandosi, aveva due grandi occhiaie nere. Dopo colazione ando al Tempio del Dio della Terra nella parte occidentale del borgo a chiedere di donare una soglia. Il custode dapprima rifiuto ostinatamente, finche lei, disperata fino alle lacrime, acconsentirono a fatica. Il prezzo era dodicimila monete grosse. Ormai non parlava piu con nessuno, perche la storia di Amao era da tempo respinta da tutti; ma da quando aveva parlato con la signora Liu, la notizia si era diffusa, e molti avevano scoperto un nuovo interesse per lei e tornavano a provocarla. Quanto al tema, naturalmente era cambiato: si concentravano sulla cicatrice in fronte. "Cognata Xianglin, ti chiedo: allora com'e che alla fine hai ceduto?" diceva uno. "Peccato, sbattere la testa per niente," commentava un altro guardandole la cicatrice. Lei probabilmente dai sorrisi e dal tono capiva che la prendevano in giro, percio stava sempre con gli occhi fissi, senza dire una parola, e poi smise anche di voltare la testa. A labbra serrate, con quella cicatrice in fronte che tutti consideravano un marchio di vergogna, correva per le strade in silenzio, spazzava, lavava le verdure, sciacquava il riso. Ci volle quasi un anno prima che dalla Quarta Zia ritirasse lo stipendio accumulato, lo cambiasse in dodici dollari d'argento e chiedesse un permesso per andare nella parte occidentale del borgo. Ma non passo neanche il tempo di un pasto che torno, con l'aria molto sollevata e lo sguardo insolitamente vivace; disse contenta alla Quarta Zia che aveva donato la soglia al Tempio del Dio della Terra. Al sacrificio invernale del solstizio, lavoro con ancora piu impegno. Vide la Quarta Zia disporre le offerte e, con Aniu, portare il tavolo al centro della sala; allora ando tranquillamente a prendere le coppe e i bastoncini. "Lascia stare, cognata Xianglin!" grido la Quarta Zia in fretta, ad alta voce. Lei si ritiro come scottata, il viso divento grigio-nero; non ando piu a prendere i candelieri, e resto li, smarrita. Solo quando il Quarto Zio accese l'incenso e le disse di andarsene, se ne ando. Questa volta il cambiamento fu enorme: il giorno dopo, non solo gli occhi le si erano infossati, ma anche lo spirito era ancor piu abbattuto. E aveva paura: non solo del buio notturno, delle ombre, ma anche della gente; persino vedendo i padroni, tremava come un topolino che esce dalla tana in pieno giorno; altrimenti stava seduta immobile, proprio come un manichino. In meno di sei mesi i capelli le divennero tutti bianchi, la memoria pessima, al punto da dimenticare spesso di andare a sciacquare il riso. "Com'e ridotta la cognata Xianglin! Sarebbe stato meglio non tenerla, allora," diceva la Quarta Zia talvolta, anche davanti a lei, come per avvertirla. Ma lei restava sempre cosi, senza speranza di miglioramento. Decisero di mandarla via, di rimandarla dalla vecchia Wei. Ma quando io ero ancora a Luzhen, si limitavano a dirlo; a giudicare dalla situazione attuale, devono averlo fatto alla fine. Se divenne mendicante subito dopo essere uscita dalla casa del Quarto Zio, o prima ando dalla vecchia Wei e poi divenne mendicante, questo non lo so. Mi svegliai di soprassalto per i petardi vicini, fragorosissimi; vidi la luce gialla della lampada, grande come un fagiolo, e udii gli scoppi dei mortaretti: era il Sacrificio della Benedizione nella casa del Quarto Zio; seppi che era quasi l'ora del quinto turno di guardia. Nel dormiveglia udii ancora in lontananza il crepitio incessante dei petardi, che pareva fondersi in un'unica nube di suono, e insieme ai fiocchi di neve che danzavano in vortici, avvolgeva tutto il borgo. In quell'abbraccio fragoroso mi sentii anche pigro e comodo; i dubbi del giorno e della prima sera furono spazzati via dall'atmosfera del Sacrificio, e mi parve che le divinita del cielo e della terra, sazie delle offerte e dell'incenso, barcollassero ubriache nell'aria, pronte a dispensare alla gente di Luzhen una felicita senza fine. (7 febbraio 1924.) |